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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艺术家美术无国界,但画家有国界……

在五月九先进表彰这一天,闻慈换上了平生最正经的装束。

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打扮得这么严肃过——白衬衫,没有任何木耳边或者特殊设计,板板正正,连袖子都没有挽起来,下身是藏蓝色的宽松长裤,脚踩一双黑色小皮鞋。

小皮鞋跟非常低,几乎没有,显得她整个人非常知性内敛。

嗯,一看她就劳苦功高上班十年了!

闻慈对着镜子左右照照,短头发昨晚刚洗过,顺滑清爽,不过她还是拿了个黑色卡子,把左右两边的碎发卡到耳后,卡子固定住了,哪怕低头鞠躬也不会掉下来。

魏经理特意提醒了,说今天会有人拍照呢,她被拍到一头鸟窝怎么办。

收拾完毕,她专门拎上挎包,把钥匙串、工作证之类的都放进去,虽然她裤子上有兜儿,但塞这些东西鼓囊囊的多难看啊!她的人生辉煌时刻,绝对不能被耽误了!

市委大礼堂被颁奖,四舍五入,和她上了人民大会堂有什么区别?

闻慈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脖子上的伤留下了痕迹。

过去一个多月,伤口上结的痂已经脱落了,她中间注意着饮食,也没怎么吃深色素的东西,但脖子上还是留下了肉粉色的痕迹,好在没有增生,应该慢慢就能淡化。

说起这个,她就想起徐截云。

他已经将近三周没给自己来信了!她试着给军区打电话,但也联系不到他。

闻慈在心里把徐截云又骂了一遍,这才背上挎包出门。

虽然今天是她要登上白岭市大舞台的大日子,但这年头,多重要的事儿也不能耽误上班,所以她得在电影院呆到九点钟,然后才能去大礼堂等着,结束后再回去上班。

她一进电影院,放映员林姐就笑出了声,“今天打扮得可真精神!你昨晚上激动不?”

“有点,”闻慈笑,“头一次呢。”

“嘿,别说你这是头一次上,就咱们市里这老些电影院,还是头一回有人选上先进工作者呢,”林姐笑道,不过对于闻慈的本事,她是心服口服的。

他们放映员是没什么机会搞大事的,但美工这行,感觉大有可为啊。

闻慈露着小白牙笑,虽然尽力藏了,但看着还是止不住的开心。

林姐心想,到底是年轻人呢。

她笑着拍了下闻慈的背,“你上班去吧,我也得准备等会儿的电影去了。”

闻慈上楼这一路上,遇到多少位同事,就接收到多少声夸赞,大家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尤其是放映员们,他们最小的一个也在电影院干了十年了,得过最大的奖就是单位里的优秀工作者,但是先进工作者,那可是市里的荣誉!

整个白岭市加起来,成千上万个工人干事,加起来才几十个名额。

闻慈这年纪,这工龄,属实是开天辟地第一回了!

闻慈努力收敛起笑脸,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开心,嘴上谦虚着。

短短三层楼的功夫,她愣是花了二十分钟才上去,一进办公室,就见到苏林正在画画,他也羡慕闻慈,但他心情平和,只觉得这是闻慈应得的,对她抿嘴笑了笑。

闻慈也对他笑笑,坐下,但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干活。

哎呦,还是激动呢。

好不容易挨到八点半,闻慈跟魏经理一并去大礼堂。

今天的大礼堂很热闹,门口有几个人在说话,她们俩出示了证件,便有人带他们进了场内,魏经理是在观众的位置,闻慈却是在等待颁奖的前排席位。

闻慈有点不好意思,“坐得还怪往前的。”

魏经理拍拍她的肩,“这是市里对先进工作者的褒奖,你周围都是各单位的先进,好好和大家聊聊,学习一下大家的工作经验。”说完,便去了自己的位置。

闻慈坐下,旁边的人眼珠子顿时瞪大了。

“诶,你也是——”先进工作者?

闻慈正四下观望周围的场景呢,她元旦之前来过大礼堂,那会儿还在七中,她跟着范老师和三班排练《东方红》的英文版本歌,但颁奖典礼的布置和晚会可不一样。

台前站了几个人,不知道哪个单位的,正低声说着什么。

大家都很安静,说话声也低,显得肃穆、沉静,一下子有国家单位的压迫感了。

闻慈听到声音,扭头对人家露出笑容,“你好——刘富强同志,”她瞄到了这位中年男同志椅子上贴的名签。

刘富强惊奇地看着眼前这姑娘,“小姑娘,你多大了?”

闻慈眨眨眼,使用了一点语言的艺术,“快到十八岁了。”

刘富强“嘶”了一声,声音猛地扬高一点,“那不就是十七岁?!”

闻慈注意到几道视线望过来,急忙示意他小点声,刘富强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场合,下意识弓了弓腰,嗓门小了,但语气里的震撼半点没小,“你是哪个单位的?”

闻慈道:“一影院的,我是美工。”

刘富强“哦哦”一声,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大脑飞速运转,两秒后想起来,“工农兵报上那幅《格斗》,是你画的?”

闻慈点头。

刘富强还是觉得闻慈太过年轻,心里称奇。

他忍不住道:“我是纺织厂的,上半年给厂里发明了一种新的布料织法,,创造很多效益,才选上这回先进工作者的,小姑娘,你是咋选上的?”

闻慈听出他语气里的怀疑,但没生气。

她认真道:“你刚才说的《格斗》,其实不是首发白岭市工农兵报,它是作为今年全省军区宣传评比的一部分,上了内部军报,然后才由全省各大工农兵报转载的——唔,我还出版了一本小人书,这应该也是我选上的重要原因?”

闻慈的语气不太确定,但是她的主要功绩,就是这两项了。

刘富强一听,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没叫出来,但眼神分明已经在尖叫,没说别的,竖起一个大拇指,“牛!”

闻慈看他服气了,顿时笑起来,继续好奇地观望会场里的场景,刘富强对她报以相当高的好奇心,问这问那,吸引了礼堂里好些人的视线。

这么年轻一姑娘,哪怕打扮得再严肃,也挡不住面嫩。

她坐在一堆叔叔阿姨辈儿之间,中间偶尔有个算得上青年的,那也是三十岁出头的人了,闻慈和他们一对比,很符合“黄毛丫头”这个词儿。

但她偏偏就坐在先进工作者的席位上!

能来礼堂的,除了被颁奖的,剩下都是政府单位和各国营单位的领导层。

闻慈左看右看,看到了熟人,那坐得很靠前的严肃中年男同志,不正是陈小满的爸爸吗?上个月业务学习去了机械厂,发现陈母是妇联主任,今天又发现,陈父的职位似乎也很高。

陈父也看到了她,十分震惊,对她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笑容。

闻慈也对他笑笑,收回了视线。

表彰仪式正式开始是在九点半,空着的座位慢慢被填满了。

这时前门又走进几个人,一水儿的衬衫长裤打扮,还有穿中山装的,闻慈在其中看到岳瞻,他跟在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同志后面,神色沉稳。

他是书记大秘,那前面那个人*……闻慈再看中年男同志,觉得身形一下光辉起来了。

充满着地方大领导的气质。

林书记扫视一圈会场,“安排得井井有条啊。”

他下意识扫了眼标兵们的位置,在侧边单独设了三排,这一看,他就愣了,第三排的边缘坐了个跟他女儿差不多的姑娘,眼睛灵活转动,正巧和他对视上,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林书记朝她和蔼地点点头,头稍微转动了一下,“那个小姑娘也是先进?”

岳瞻看了一眼,发现是闻慈。

先进是各单位自己审核选拔的,名额很少,上交到市委后,不再进行审核,所以林书记没有看到这些人的名单心喜,但岳瞻却是提前了解过的。

他低声道:“是的,她是第一电影院的美工闻慈。”

岳瞻把闻慈这半年的事业大致说了一下,林书记此时已经落座,听得惊奇极了,但是,他眉头皱了皱,“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距离闻慈一纸状告到省委,勒令他解决的事过了一年,他早忘了。

岳瞻提醒道:“去年夏天,那个鞋厂工人私吞烈士抚恤金、虐待烈士遗属的案子。”

林书记恍然大悟,立即对上号了。

他又看了眼笑盈盈和身边人说话的闻慈,心里惊讶更盛,“就是她?闻慈,对,就是这个名字,我记得是个好学的小同志,后来还主动申请去念高中了是不是?”

岳瞻颔首,“她成绩很好,现在在七中保留学籍,人考上了电影院。”

林书记觉着,这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啊。

以前吃了那么多苦,但暂时的困顿并没阻止她成长,现在抓住了机会,立刻就像长出翅膀的的鸟,越飞越高了,上进,聪明,眼下看来还很有天赋,不然没法鹤立鸡群的。

他点点头,“等仪式结束,你把她叫过来聊一聊。”

岳瞻心中一动,点头应下。

白岭市军工发展得不错,经济条件较好,表彰仪式也办得有模有样。

主持人是市广播局的女播音员,端庄大方,盘着头,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悦耳极了,当她用极富感染力的嗓音说完今天的开场白,底下立即一片鼓掌声。

主持人道:“下面有请我们的□□,林正弘同志,为我们讲话。”

林书记整了整衣领,上台接过了麦克风。

他站到木制的发言台后,稿子是提前备好的,但他目视前方,扫视过全礼堂的人,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同志们,大家上午好。”话音一落,底下又是一片掌声。

林书记等大家拍了几秒钟,手掌下压,底下安静下来,他继续讲话。

“今天是五月九日,劳动节刚过去没几天,但我们的人民,每时每刻都处在劳动之中,劳动是终身的。为了表彰在过去半年里,无私奉献,爱岗敬业,在各自岗位上作出卓越贡献的先进工作者们,我们白岭市举办了今天这场表彰仪式……”

这时候的领导讲话很亲切,没那么多生疏高级的用词,但让人觉得讲到心里去。

闻慈认真听着,等到林书记讲到“下面我宣布,本次表彰仪式正式开始”,她立刻举起双手,配合着大家,一起呱唧呱唧地鼓掌,把手心都拍红了。

林书记对大家笑了下,走下了台。

主持人一直候在场侧,此时重新上台,邀请市长为大家发表讲话,等到该发言的领导们都发言完了,这才到了颁奖的时候,先颁布的,是市里的先进集体。

这种奖基本是颁布给生产单位的,今年的先进集体,就颁给了机械厂和柴油厂,都是重工业单位,他们的生产任务最重,最辛苦,对市里做出的贡献也最大。

看到上台领奖的陈父,闻慈确认了——他真是厂长,正的。

先进集体之后,才是先进个人,都是先进,但其实也分了两种称号。

一个是“先进工作者”,也就是闻慈获得的那个,一半颁给机关单位干事的,一半颁给一线工人。另一个是“先进标兵”,能获得它的全部都是辛苦的一线工人。

从这上面来看,也能看出这时候多么重视实质性的劳动。

主持人念出先进工作者的名单,这个时候,闻慈忽然感觉到很紧张。

她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把腿上搁着的挎包随便放在椅子上,就跟着列队一并上台,走路的过程中,她脑袋里不停地想着“冷静”、“冷静……呜呜呜冷静不下来!

闻慈走到台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咽了咽口水。

都是大白菜、都是大白菜……

按照座位顺序,闻慈是最后一个坐的,但上台之后,闻慈就变成了第一个。

主持人已经了解过这批获奖者的资料,但真见到闻慈,还是有些惊讶,她扫了眼手里的台本,换了轻松点的语气,对大家道:“这届的先进工作者里,有位很年轻的同志啊。”

底下的确响起一点躁动,太年轻了!

主持人话锋一转,又笑道:“虽然闻慈同志年龄比其他同志小一些,但功劳可不小——”她如数家珍般,把闻慈这半年来的做的事都说了一遍,其中着重强调的,当然是至今被省军区保留收藏的《格斗》一画,还有省出版社都认可了的《松海》。

闻慈听着主持人的用词,一张脸慢腾腾的红起来。

什么“给军民画的画”,什么“美术界新力量”,这说得是她吗?

闻慈脑袋发晕,觉得很不真实,没等她彻底跌进这场过分美好的梦里,主持人把她一下子唤醒,她把麦克风递到闻慈嘴边,语气鼓励,“闻同志,跟大家说说你的想法吧。”

闻慈:“……”

谁的想法……哦哦我的想法……我有什么想法……

她终于回过神来,大惊失色,魏经理没说有这个环节啊!

魏经理其实也不知道,往年颁奖就是颁奖,没有让先进们发言的,她不知道,这是因为闻慈实在太年轻,不能服众,所以临时加的一个环节,让她诉说一下自己。

但她并不惊慌,闻慈一贯会说话,肯定没问题的。

闻慈接收到魏经理鼓励的眼神,用湿漉漉的掌心握住了麦克风。

她看着底下人们的眼睛,心里发紧,像绷紧了的弦,最后把目光落到了挂着大红条幅的后排,慢吞吞开口,“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想法……”她的想法就是画画赚娃娃点变天才。

“我只是喜欢画画,想画出更好更漂亮的画,最好能有更多人欣赏,”不行,这么说太功利了,“《格斗》是机缘巧合下的产物,我很幸运,能被军区的宣传部看中,它后面能上那么多报纸、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是我的荣幸。”

越说越顺畅,闻慈觉得自己找到了平时的感觉。

“感谢咱们市里的支持,感谢军区同志的信任,感谢我们电影院,感谢我们魏经理和我的同事们……多亏了大家,我才能获得今天的成绩!”

底下的魏经理接收到几个朋友打趣的视线,心里也是无奈又好笑。

这个小闻的嘴啊……

闻慈把自己能想到的人都感谢了一遍,把麦克风还给主持人,心里松了口气。

这应该行了吧?

主持人觉得这个小同志很有意思,最开始说得还挺紧张,但到后面,又很有种老油条的架势,感谢了一大串人,只差感谢一下首都和领导人了。

她收回麦克风,正准备越过这个话题,就接收到了底下领导往林书记那儿示意。

主持人一愣,立即反应过来,把麦克风送到林书记面前。

林书记也是突然生出的想法,他接过麦克风,问道:“闻慈同志,你说自己喜欢画画,但画画这种艺术形式,目前可是曲高和寡啊,你是什么想法?”

闻慈一呆,怎么还有加试呢?

但这个问题……

展台侧边跑上来一个人,递过来一个麦克风,闻慈握在手上。

她这回思索了几秒钟,抿了抿嘴,最终还是说了真心话,“说是艺术,其实我个人觉得,美术只是一种普通的表现形式而已,就像写作能写打油诗,唱歌也可以跑调一样,不一定非得画多么厉害多么崇高的东西,哪怕小孩子往作业本上画的火柴人儿,那不也是画吗?”

林书记示意她继续说。

闻慈道:“这幅《格斗》画得是油画,大家可能觉得,外国人传进来的,不是我们的东西,但其实就和水彩画、国画版画一样,可能和剪纸也差不多,彩色的,好看的。漂不漂亮是我们的眼睛说了算,至于其他的含义,都是我们人类赋予的。”

科学无国界,美术也无国界,但画家有国别之分。

闻慈没有就这个问题深谈下去,转而道:“谁都喜欢美,人穿衣服还喜欢穿漂亮的呢,哪怕是乡间的老农民,凭什么就不能去美术馆里看画?美术不是哪个阶级独享的产物,谁都有资格、有权力去欣赏,去创造,我就希望我的画是谁都能看懂的。”

林书记脸上的笑容愈发和蔼了,“但目前来看,去美术馆看画的老农民不多啊。”

闻慈握着麦克风的手垂下去,不说话了。

林书记道:“你说就是,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闻慈又举起麦克风,这回语气含蓄了许多,“我觉着,还得经济再发展发展。”

林书记问:“怎么这么说?”

闻慈道:“人得先生存,兜儿里要是没钱,大家都努力先吃饱穿暖了,哪有钱去满足自己的眼睛。只要经济上来了,大家手里有闲钱,对艺术感兴趣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这些人现在可能已经感兴趣了,只是受困于客观条件,暂时没法表露而已。”

不用几十年,只要等改革开放,祖国就会迎来一场文化的涨潮式大爆发。

到时候,画展、书展、音乐会……人们会贪婪地汲取一切能接触到的营养。

林书记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他不再抛出其他问题了,把麦克风还给主持人,表彰继续进行下去,几个领导上台,亲自为他们戴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色绶带,又颁发了奖状。

闻慈下台坐回位置,狠狠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才发现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她缓过来,又想起了杂七杂八的:拍照不会把她拍得满面油光吧!

一旁的刘富强正襟危坐,悄悄伸过来一个大拇指,小声道:“你刚才说得真是好!”

闻慈不是很相信,“真的吗?”

她觉得自己前面简直在胡言乱语,后面真心了一些,但感觉也没说明白,但刘富强动了动嘴唇,坚定道:“特别好!没错,以前那些好看的画儿都是给资本家看的,现在不一样了,凭什么我们老百姓不能看——闻同志,你讲得太对了!”

闻慈神色放松下来,附和道:“就是的,我们无产阶级凭什么不能看?”

闻慈不知道,她后面一番话,还真触动了不少人。

她安安心心坐到表彰仪式结束,还有许多人围过来,跟她握手、说话,连彻严肃的陈父都褒奖了一番她的发言,闻慈受宠若惊,一直等到岳瞻走过来,大家才散了。

“林书记叫你过去。”

闻慈:“……”不是吧,还有啊?

她像是被老师抽问微积分的数学学渣,强撑微笑跟着岳瞻走过去,本来今天,她就是打算漂漂亮亮领个奖的,谁知道先被主持人问懵,然后又被林书记再三追问。

她只是个想赚娃娃点的小画师!干嘛上高度啊!

心里嘀嘀咕咕,脸上笑容乖巧,“林书记,您找我啊。”

“闻同志,你刚才的话,令我很触动啊,”林书记感慨地道:“你说得对,还是现在经济发展得不够好,要是人人口袋里都有钱,谁都不会吝啬进文艺场所的几分几毛了。”

闻慈小鸡啄米般点头,睁着真诚的大眼睛看他。

林书记笑了笑,“你今天可让我大吃了一惊,年纪这么小,但看事情很清楚,有自己的见地,往后好好努力,等下一个时代,就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接棒了。”

闻慈惊恐地站直了,她?接棒?

林书记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好好干,等以后大家的经济发展起来了,都能去美术馆的时候,希望那时候美术馆能挂上你的画儿。”

闻慈咽咽口水,这意思是不是说……她成为真正的艺术家了?

艺术家……闻慈……她?

第102章 恶毒+1k营养液加更他要抓我!

闻慈跟着魏经理出来的时候,有些沉默。

魏经理不知道林书记跟她说了什么,但估计是年轻人受到了领导的看重,有些压力,她看看手表,道:“快到午饭时间了,你直接回家吃饭去吧,到下午上班的点儿了再来上班。”

闻慈跟经理告别,一路上,还在琢磨。

她上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不用多出名,多厉害,只要能开自己的画展,在大众眼里的评价是“哦,那个画得挺有灵气的画家”就行。

说来容易,但她奋斗努力好些年,一直从年少时的踌躇满志,一直到成年后摆烂,得到最好的评价,都只是“她画过挺多插画,水平嘛,就那样,但挺有商业天分的。”

商业天分……这对一个搞文艺的人来说从来不是褒奖。

闻慈是挺会赚钱的,多精湛多生动的作品画不出来,但她挺了解市场的。

她知道出版商喜欢什么样的作品,知道家长们喜欢什么样的,经常会改变自己的画风,去迎合市场,所以她虽然没名气,但是从来不缺商稿的收入。

挣快钱是轻松,但闻慈睡不着的时候经常觉得,要是她能成为大家,她宁可清贫没钱。

钱嘛,够花就好,但天分这个东西,不是钱能买来的。

来到七十年代,得到了【娃娃的画】系统,闻慈觉得自己的理想要实现了,也许,她真能成为一个挺不错的插画家,但是艺术家?这和画家又不是一个level的了。

真正能称之为艺术家的,每一百年才能出几个?

这里面,能有她闻慈的立足之地吗?

徐截云立在楼门边,远远就看见慢腾腾走来的女孩子,打扮得正经极了,但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被打湿了毛发的小猫,湿漉漉瘦巴巴,看着很有点可怜味道。

他眉头微皱,大步走过去,“被欺负了?”

沙哑悦耳的音色在耳边响起,闻慈吓了一跳,惊喜地抬起头来。

“你回来啦!”

语气还是那么活泼,徐截云神色缓和了些,但还是问道:“怎么不高兴了?”

“也没有不高兴,就是……哎呀,反正很复杂,”闻慈不打算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她高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好久没见,嗯,还是那么高大那么英俊。

徐截云挑眉,但也没追问了。

他本来打算先逗逗小闻同志,但看她情绪不高,就先拿出了藏在背后的盒子,“猜猜,这是什么?”他在闻慈面前晃了晃盒子,在她伸手后,却又躲开了。

闻慈眼珠子跟着盒子转动,语气甜甜蜜蜜,“我的礼物!”

“什么礼物?”徐截云追问。

“唔,”闻慈哪里知道是什么礼物,要是这个年代的男人嘛,也就是点头绳梳子之类的,但她总觉得,徐截云骨子里是个挺浪漫的人,不至于这么俗套。

“发卡?”——“不对。”

“雪花膏?”——“再猜。”

“还是手帕?”——“小闻同志,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没新意?”

闻慈真猜不出来了,她踮起脚尖,直接伸手自己抢,彻底忘记了刚才的低落。

徐截云施施然动作,一只大手抓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把盒子藏到身后,姿态轻松得像捏住橡皮鸭的嘴巴,长腿向后迈,两大步退进了楼洞里。

楼洞背光,黑漆漆的,闻慈把他撵到墙角,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我明白了……”她语气悠长。

徐截云后背抵着墙根,盒子背到身后,声音含笑,“明白什么?”

闻慈意味深长地抬头看着他,也不急着抢礼物了,嘴唇上翘,笑哼哼道:“你把我勾到这里,是不是想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做坏事?”

徐截云一怔,等明白过来她的意思,顿时气笑了。

“小闻同志,你的思想忒不健康。”

闻慈瞪他:“你健康,你健康怎么知道我什么意思?”

徐截云哑然。

军队里都是大男人,还有很多是结了婚的,他以前住集体宿舍的时候,晚上没少听战友们说这些浑话,但这却不方便对闻慈讲了,一时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

他稍一松动,闻慈眼疾手快,立即把他背后的盒子抢了过来。

徐截云明白了,“你故意的?”

闻慈得意洋洋地摇晃脑袋,“小徐同志,你的心理素质该加强了。”

“没大没小——你知不知道,最近都有人问我,怎么我家长辈最近每周都给我寄信了?”徐截云哼笑一声,屈指敲在她头顶,没用力,但闻慈故意痛呼了一声,用眼波横他。

“叫你小徐同志就是你的长辈了?那你叫我小闻,是想当我的长辈?”

徐截云笑了,不说话了。

小闻同志,听起来正经,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含着多少亲昵的笑音。

闻慈想必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每次叫他,语气都甜甜蜜蜜的,像搅得拉丝的麦芽糖。

闻慈怕他抢礼物,特意背过身拆。

盒子是暗红色的木头,恕她才疏学浅,看不出是什么木的,只觉得工艺精美,正面和侧面都阴刻了复杂的花纹,换一个人,可能是看不太出来雕的是什么的,但是闻慈……

她端详着上面的纹路,含笑觑了徐截云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徐截云反问:“看出什么了?”

闻慈也不答,“你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弄到这个盒子的。”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徐截云先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我先说——这个盒子是我拿木头请老手艺人打的,”对方拍着胸脯跟他打包票,现在绝对没人能领会这花纹的巧思,拿它送人,肯定漂亮又低调。

闻慈笑了一声,拿胳膊肘轻撞他一下。

徐截云看着她一脸猫偷到鱼腥的笑,心里已经确定,但还是问道:“你看懂了?”

“芍药嘛,我又不瞎,”闻慈笑眯眯道。

制作他的手艺人大概率年纪比较大了,这花纹十分古典,芍药花繁盛富丽,围绕成一个团形,其实真的不好分辨,但好巧不巧,她偏偏见过这种花纹。

她还知道,芍药,古称将离、没骨花、娇容等,地位相当于现代的玫瑰花。

看来小徐同志面上一派轻松戏谑的样子,但心里很有点小心机嘛。

徐截云看看那盒子,一时陷入沉默。

要不是他知道这是芍药花,说实在的,他真认不出来。

难道他瞎?

闻慈高兴地哼起歌来,哼了两句,发现快跑调了,赶紧刹住,她咳了咳,赶紧低头打开盒子,心里美滋滋的,等看到里面红绸托着的黑色钢笔,低低叫了一声。

“哇!”

她往后退了几步,借着外面的日光,看清了这只钢笔的样子,低调的纯黑色,笔头和尾巴都是金色的,她拔开钢笔盖看了眼,发现笔尖也是金灿灿的颜色。

“喜欢吗?”徐截云倚着门笑问。

“喜欢,”闻慈用力点头,她摩挲着钢笔光滑冰凉的外壳,不可思议地问:“你在哪儿买到的,万宝龙金笔诶,”那笔尖,可是她想买都买不到的24K纯金!

徐截云没想到她又能认出来,无奈耸肩,觉得自己的惊喜变成了白开水。

“友谊商店里有卖的。”

“你们还发外汇券?”闻慈的眼睛更亮了。

友谊商店,是个她一直好奇但无法得见的地方,不过她就算进去了,也买不了东西,里面什么都得用外汇券,而这种票证普通工作是不发的。

徐截云摇头,“部队不发,我找人换的。”

闻慈立即失望,继续欣赏着自己第一支名牌钢笔了。

她这人很喜欢这种精致的小玩意儿,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喜欢戴饰品,现在饰品是没有了,但她也会每天把手表擦得银白锃亮,现在,她能戴的装饰品又多了一个。

钢笔!

闻慈把钢笔插到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上,觉得整个人一下子有文化起来了。

徐截云含笑看着她高兴,“不生气了吧?”

“当然不,”闻慈脱口而出,话音一落,她想起来这人还欠了她两封信,右手往他面前一摊,眯起了眼睛,“我的信呢?”

徐截云一笑,“不是不生气了吗?”

“我没生气,这叫男女普通朋友之间的正常交流,”闻慈理直气壮,咬重了“普通朋友”这两个字,她倒要看看,徐截云能不能等到她腊八生日的时候。

事实证明,徐截云很了解她。

他从外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笑道:“两封合一封了,行不行?”

闻慈没想到他人都过来了,居然还真额外带了信,美滋滋接过,这还没完,徐截云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天蓝色的细瓷平口罐子,“这是祛疤膏,一天抹两次。”

他看到了闻慈脖子上的伤,恢复得很好,哪怕没有祛疤膏应该也不会落疤。

闻慈惊喜接过,“谢谢!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我要是忘了,小闻同志是不是得一直生闷气?”徐截云逗她,这祛疤膏是托人手工制作的,赶上他出任务,这几天才送到他的手里。

闻慈笑瞪他一眼,“我就这么小气——你要是忘了,我能记一年!”

这么重要的事都记不住,肯定是没把她放心上。

太阳从云朵后面冒出来,有些晒,闻慈抬头眯着眼看了看,才想起来上楼,“上楼说吧,我吃完午饭还得去上班呢,”好想请假……

但上午刚接受完表彰,不行不行,还是得去上班。

说起表彰,闻慈想起来还没展示自己的奖励呢。

她催着徐截云上了三楼,开了门,又催他进去,“你怎么不进?快快快。”

“真让我进去?”徐截云再三询问。

闻慈白他一眼,不说了,抱着礼物和挎包小蝴蝶般飞到椅子上,徐截云低头无声地笑了下,登堂入室,回身关上门,低头看了看粉色的拖鞋,面不改色穿上了。

闻慈看一眼,偷笑,把他拉到椅子上。

“噔噔蹬噔,“她抓起挎包,激动地问:“猜猜我要给你展示什么?”

徐截云早就知道了,他正是打听到这事,所以才腾出来今天中午的时间才送礼物的,但他还是顺着她的心意,猜了两三次,满足了闻慈孩子气的炫耀。

他把下巴撑在指骨上,笑吟吟问:“我猜不中怎么办?能告诉我吗?”

闻慈高兴极了,嘴上勉强道:“行吧行吧。”

她一边嘴上配着噔噔噔的音效,一边掏出包里的大红奖状,展示起来了。

徐截云鼓掌:“先进工作者,我们小闻同志真厉害!”

闻慈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她把会场上的情况碎碎念了一遍,情绪从高亢里缓过来,觉得有些累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好像有点饿了。”

她又看徐截云,“你吃午饭了吗?”

徐截云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挽起里面衬衣的袖子,含笑道:“小闻同志今天出息,立了大功臣,怎么能干活呢?想吃什么?”

闻慈怀疑地看着他,徐截云这人,实在不像会做饭的。

徐截云觑她,“不信我?”

“信,信,”闻慈陪笑,怎么能打击男人干活的积极性呢,她嘴上甜甜蜜蜜道:“多亏你啦,要没你我中午就要饿死啦,我特别特别感谢你。”

徐截云作势一抖,“好好说话。”

“好的呢,”闻慈娇滴滴说着,心想你要是不乐意听,嘴角往上扬什么?

徐截云主动去厨房干活,橱柜里东西不少,他扫了一圈,准备炒个洋柿子鸡蛋。

闻慈的确是有些饿了,台面上放了半盘子杏儿,是她昨晚拿【马良的五彩笔】画的,吃了一些,还剩下这些,洗过了,但是干燥以后,杏子黄黄的表面又显出细细绒毛来。

她从徐截云的背后挤到水龙头旁边,洗了个手,又回身挤回门边,这才摸了一颗最大的杏子,捏着中间一掰两半,一半儿塞进自己嘴里,甜甜糯糯,滋味很足。

另一半儿摘掉果核儿,递到徐截云嘴边,“啊。”

徐截云觉得她像哄孩子,还是很不放在心上的哄孩子。

杏子软嫩的果肉硬怼到嘴唇上,他就是不吃也不行,一口咬下,齿间触碰到一点软韧,是她白皙的指尖,他很想故意咬一口,告诉她以后别这么逗弄男人,到底忍住了。

她还小呢,不能做过火了。

但闻慈身上显然没有“含蓄”这项优良美德,她觉得这个活儿好吃又好玩,一颗杏子一掰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投喂给徐截云,还能顺带欣赏他无可奈何的神色。

杏子的汁水染到指腹,闻慈下意识舔了舔,“甜不甜?”

恰好看到她动作的徐截云:“……不卫生。”

他低下头切西红柿,强迫症一样,把每块都切得大小均匀。

闻慈不满意他的回答,“你吃辣——大白兔奶糖,完了不舔手指?”她本来想说辣条,但又想起现在好像没见过大家吃辣条,只好改成了奶糖。

糖块儿上有层细细白白的粉末,她每回吃的时候都会舔舔指尖。

但她吃东西前都是会洗手的!

徐截云似笑非笑:“只有小孩儿才这么干。”

闻慈气哼哼扭头,准备端着杏子回客厅坐着,但徐截云适时道:“马上菜就做好了,小闻同志要是吃杏儿吃饱了,怎么办?”

闻慈给了他一个后脑勺,放下盘子,翘起二郎腿去客厅坐着了。

徐截云的确会点厨艺,复杂的菜不会做,家常的还是会几道的。

他炒了个洋柿子鸡蛋,还有个土豆丝,端出去之前,拿筷子拨弄一下,尽量让这普通的菜式好看一点,端到桌子上,发现闻慈不知道去哪儿了。

卧室门关着,他去敲门,“小闻同志?”

徐截云以为,可能是自己说闻慈小孩,她生气了。

但等门一开,他看到闻慈手里一篮子吃的,一时无话可说:“你真是——”除了小孩,真会平时把好吃的都藏在自己卧室?这家里又没别人,就她一个人住。

但这回徐截云聪明得刹住了嘴,以免把小闻同志逗过火了。

闻慈拎着篮子噔噔放到桌子底下,从厨房里拿来一个大汤碗和两个小碗。

她翻腾着篮子里的东西,“罐头有黄桃、山楂,唔,还有枇杷,你想吃哪个?”她刚才进屋当然不是生闷气,而是准备给两人添菜,开瓶罐头当菜的待客之道,她已经学会了。

徐截云看着这几个稀罕口味,觉得闻慈肯定跟供销社售货员的关系很好。

他看着闻慈的手抓着黄桃的不放,心里笑了一声,“那就黄桃的?”

闻慈最喜欢吃甜甜脆脆的黄桃了,她立即把黄桃罐头拿出来,“我们的口味差不多嘛,”这罐头虽然是她画出来的,但也和外面卖的差不多,很难拧开的铁皮盖子也如出一辙。

她正要去找剪刀撬盖子,徐截云拿过罐头,一手抓罐身,一手抓盖子,反方向一扭。

“咔”的一声,罐头轻轻松松打开。

黄澄澄的黄桃连着糖水一并倒进汤碗里,闻慈搓搓手,“好啦!”

今天的主食是煎的馒头片,金黄酥脆,闻慈咬了一口,又尝尝菜,出乎意料,还真做得不错,吃一顿饭的功夫,赞赏地多看了徐截云好几眼。

徐截云给她盛了碗黄桃,用行动表示,她还是看点别的吧,他要受不住了。

吃过饭,闻慈看看时间,有点不舍,“我得去上班了。”

徐截云点点头,收拾碗筷,又任劳任怨地洗了一遍,倒扣着晾干,再把小闻同志干干净净的厨房恢复原样,收拾到最后,台面光洁,让人顺眼极了。

他一扭头,看到闻慈扒着小厨房的门,眼巴巴瞧着自己。

徐截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手抬了抬,最终落到了她的头发上,拍了一拍。

“一起下去?”

闻慈点头,平常上班的时候觉得这段路太短,没走一会儿,就要到单位了,今天这种感觉尤甚,她感觉一眨眼就到了电影院门口,停住脚步,不舍得往里进了。

她转过身,看着徐截云眼也不眨一下。

“你最近忙吗?”

徐截云暗叹一声,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他点了点头,“部队那头有事儿,这个月应该没法再出来了,等到六月份,应该能腾出一些空来,*”他不会一直待在白岭市军区,他来这里,是因为毗邻国界线,守卫最严密,也最安全。

他的任务是,秘密筹备特种大队,直到需要启用它的那一刻。

至于闻慈,是这段任务之外一个可爱的意外。

正事要紧,闻慈只好道:“那你要记得有空给我写信。”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两份雪白整洁的信封,递了过去,嘀咕道:“你才给我写了两三封,我给你写了双倍!”语气里很有点委屈。

徐截云特别想捏捏她的小脸,这一刻,他很想当场把民政局搬过来。

但是不行。

小闻同志才十七岁。

徐截云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的定力,接过信件,揣进上衣内袋里,语气里含了点哄,“我保证,一有空就给你写信好不好?你还可以打我的电话——”

闻慈一说这个就来气,“我打了三次,三次都没找到你人!”

徐截云说不出话来了,他在外面的时候,当然接不到电话。

他看着气鼓鼓的小闻同志,无奈地笑了笑。

“伸手。”

“干什么?”闻慈嘴上问着,手已经伸了出去。

徐截云从百宝箱般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玻璃罐子,放到她手心,“这个糖吃完应该也可以舔手指,你一天吃一颗,等吃完的时候,我就可以放假陪你了。”

玻璃罐子很大,里面是各种颜色的漂亮糖果,圆溜溜的,像一颗颗玻璃珠子。

闻慈两手捧着沉甸甸的糖罐子,忽然就没那么低落了,“甜吗?”

没你甜。

徐截云笑笑,“没你的杏子甜。”

闻慈抿嘴笑,她也道:“你也伸手。”

今天中午,他们俩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来来回回,净送礼物了。

徐截云伸出一只宽大手掌,闻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儿,放到他手心上,“既然甜,那你拿回去慢慢吃吧——这回你可以一次吃一整个儿了。”

到点了,闻慈再次看了他一眼,小跑着上了楼梯,身影在门里一闪,不及了。

徐截云打开折叠好的报纸,其实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六颗熟透的黄杏子卧在里面,饱满新鲜,上头的绒毛细细的,散发出浓郁的甜香,像是她给人的感觉一样。

不,不一样,她更清甜,像是咬一口脆而润的水梨儿。

徐截云低笑一声,掩上报纸,其实他更喜欢吃半个的。

……

闻慈一进去,就发现售票员好奇地瞅着自己。

“刚才那是你对象?”现在天热了,门口挡着的棉被似的帘子早取下来,售票员刚才隔着玻璃门,一眼就看到门外的闻慈,和一个高大英俊的青年站在一起,两人笑盈盈说话。

然后两人交换了什么东西,闻慈才跑进来。

闻慈抿嘴一笑,手指竖在嘴唇上,悄悄“嘘”了一声。

徐截云还没答应呢。

售票员顿时一脸打趣的笑,“明白,明白,我肯定不说出去……瞧瞧你,就是年纪小,这还不好意思呢,”说着就压低声音,八卦,“他是哪个单位的啊?”

闻慈朝她笑,还没开口,魏经理就从门外进来了。

售票员立即正色,闻慈也趁机一溜烟跑上了楼。

本来以为,今天是她情场事业双得意的一天,谁知道,第二天,就发生了变故。

闻慈正在办公室里看书,就见孙大妈急慌慌跑上来。

她连门也顾不得敲,直接一把将门用力推开了,压低声音急喊道:“革委会的人来了!”

苏林猛然抬头,脸色刷一下白了。

闻慈也愕然,“他们来干什么的?”她下意识也看了眼苏林,心里以为是他被人举报了。

孙大妈张开嘴,听到后面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急忙跑到了闻慈身边。

她咬着牙,急得跺脚,“他们说收到举报,说你乱搞男女关系!”

闻慈:“???”

她猛地站了起来,满脸的不敢置信,“我干什么了我?!”

孙大妈没有回答,因为革委会的人已经从外头进来了,她不敢开口,又不知道能做什么,满脸害怕地把闻慈往后拉了两步。

闻慈盯着门口走进来的几个人,皱紧了眉。

来的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黑脸板着,满脸横肉,一看就很不好惹,她没有主动开口。

为首的壮汉瞥她一眼,“你就是闻慈?”语气轻蔑。

闻慈听得心里很不舒服,她不仅没回答,还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壮汉想不到自己人都站在这儿了,这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女孩还敢这么说话,他冷笑一声,向身边两人使个眼色,这两人撸着袖子上前,就要把闻慈抓起来。

苏林挡在闻慈身边,紧张得抬高嗓门,“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壮汉又想不到了,这居然还有敢护着她的人。

他双手抱臂,恶狠狠质问道:“你是什么职位!叫什么名字?家里什么成分!”

苏林抿进嘴不说话,他紧张得手臂都在发抖,但还是坚持站在闻慈身前,外头几个静悄悄观望的放映员松口气,匆匆走了——魏经理上午去文教局开会了!

魏经理不在,这里没有能压住这几人的人。

要是他们使强,硬是把闻慈带走——闻慈打了个哆嗦,趁着苏林和他们僵持的功夫,一把推开窗户,朝底下往文教局跑的放映员们大喊一声,“去报公安!”

孙大妈一瞪眼,低声道:“哎呦,还把这个忘了!”

闻慈听到下面林姐喊了一声知道,心里稍微安稳一点,重新看向那三个来者不善的人,“你们说是革委会的,证件呢?介绍信呢?还有,想抓我,理由呢?”

她口齿清晰,虽然说得急,但句句都落在点子上。

但壮汉也不怕,这种虚张声势的,他见多了,他狞笑一声,“等你去了革委会就知道了!”说着,不再造势,带着两个手下要上前强行把闻慈带走。

孙大妈急得不行,想伸手拦,但想到这是革委会的,心里又打怵。

一向胆怯的苏林这时候咬牙伸了手,但他只是个刚成年的男生,瘦竹竿一样,哪能比得过三个五大三粗的成年壮汉,一拳下去,就被打得弓下了腰。

闻慈脸色大变,抓住苏林手臂,“你们敢!”

“我们有什么不敢的!”

一只肮脏的棕色手臂抓过来,闻慈后脊发凉,咬着牙大喊道:“我是烈士遗属!市里的先进,你们无法无天,故意伤人,我要把你们的行为告到省里!告到中央!”

她声音尖利极了,顺着窗外传到楼下,吸引了好几个人抬头往上看。

“电影院发生啥事儿了?”

壮汉脸色微变,烈士遗属?

他心里有些打怵,心里一顿,动作上也慢了些,闻慈趁机一把推开他,抓住自己的包往门口跑,壮汉回过神来,吼了一声,“愣着干什么?追啊!”

办公室转眼一空,孙大妈扶住苏林,又慌又怕,“小苏美工,你没事儿吧?”

苏林肚子上一阵绞痛,他脸色煞白,额头冒着冷汗,摇了摇头,“我们快出去!”

闻慈踩着楼梯,几步一跃,几乎是飞到楼下的。

这会儿还没到放电影的时候,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售票员守着,看到闻慈急慌慌跑下来,叫了声她,但闻慈哪里顾得上回答,一股脑跑出了大门。

她这辈子没跑这么急过,心脏咚咚地跳,几乎能感受到胸膛的震颤感。

等站到了大太阳底下,闻慈才感受到身体回归一些温度。

三个革委会的已经追了上来,但不是办公室里的密闭空间,青天白日,周围还有好奇地看过来的围裙群众,闻慈定了定神,扯着脖子喊道:“大家看啊,这三个人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社会盲流,突然闯进我们单位,打伤我们同志,还要强行抓我走!”

不用装,她声音里的恐惧谁都能听出来。

几个远远围观的群众下意识走近了看。

壮汉吼道:“我们是市革委会的!接到了匿名举报,她乱搞男女关系!”

“匿名举报?”闻慈冷笑,“匿名举报这么管用的话,我明天就去举报你杀人,举报你放火,举报你是国家间谍!”

壮汉死命瞪她,伸手要抓她,“你胡说!”

“怎么,人家的匿名举报就连调查都不用,直接上门打人抓人,我的匿名举报就是胡说?”闻慈躲开他的手,朝着围观群众大喊道:“看看,大家伙儿都看清楚了,他又动手!”

壮汉把手缩回去,把牙齿咬得咯噔咯噔响。

“我们这是合法调查!”

“什么合法,哪门子合法!”闻慈余光看到和孙大妈跑出来的苏林,声音更大了,“他们一进来就打人,看看我们单位的同志,都被他打得直不起腰了!”

苏林被孙大妈扶着一只胳膊,微微一愣,本来微弯的腰彻底地垂了下去。

他样子痛苦,“疼死我了。”

色厉内荏的闻慈悄悄松口气,还好苏林还知道配合自己。

围观群众们看眼虾子似弓腰的苏林,觉得这些人八成真是革委会的,不然没这么狠的。

但他们也不敢开口,怕得罪了这帮人。

闻慈也不用他们声援什么,放映员林姐他们去报公安和魏经理了,她只要拖着时间,确保自己不会被孤立无援的强行带走,这就好了。

壮汉也不傻,看得出闻慈的意图,想直接上手,但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又不太敢。

现在不是前七八年的时候儿了,他们抓人,还真有点根由的。

先前在办公室没把人逮住,现在让她胡乱开口,壮汉心里气得要命。

他决定先发制人,先把闻慈钉在耻辱柱上,打定主意,立即恶狠狠地高声喊道:“你乱搞男女关系的举报信在我们革委会里呢,你要是心里没鬼,怎么不敢跟我们走一趟!”

闻慈立即反驳,“这人要是心里没鬼,怎么不敢实名举报!”

壮汉咬着牙,“那你怎么不敢跟我们走一趟?”

闻慈几乎要被气笑了,“你是什么人物,市委领导?省委领导?你凭什么说带我走就带我走?要是你们严刑逼供呢,要是你们伤害我呢?你拿什么保证?你这张丑恶的嘴脸吗!”

她不怕丢人,何况本来错的也不是她。

壮汉脸色难看,但围观群众们却默默点头,有两个拎着筐子的大姨凑在一起,咬耳朵道:“就是的,这人要是被带走了,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谁知道出啥事儿?”

说是咬耳朵,嗓门洪亮极了,壮汉瞪过去,却发现找不着是谁说的。

闻慈得到群众的认可,身板站得更直了。

她远远见到文教局门口走出来几个人,小跑着,顿时松口气,声音更有底气了,“不管你的声音多大,面目都狰狞,都掩盖不了你们暴力的事实——等会儿我就写举报信,我不匿名,我要实名把你们市革委会、把你们三个告到中央!”

壮汉心里打突,这小贱人不会真敢这么干吧?

不止他,两个跟他过来的手下看着事情的变化也傻了眼,本来以为今天这趟很容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还挑着他们领导不在的时候,肯定能把人轻松带回革委会。

到之后她怎么招供,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她不会真敢往上告吧?不用中央,只要她告到市里,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这三人明显开始打退堂鼓,但脸面放在这儿,还是灰溜溜走了,还不够丢人的。

壮汉正踌躇,就听到身后一道严肃的女声,“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闻慈懂得心理战术,魏经理当了二十多年领导,当然也懂。

她当然知道这几个是革委会的,甚至,她对为首那个壮汉的脸还有印象,但她仍然当作不知,淡淡先问一句,等壮汉憋屈着回答她了,她才冷冰冰一点头。

“你们的主席是扈秀荣吧?”

壮汉又点头,心里叫苦,他们就是想躲着魏经理才挑着她开会的时候来呢,谁知道,不仅没躲过,还被那小贱人架在了火堆上,烤得他满脸油汗。

魏经理道:“我记得去年省革委会下达了新章程,举报必须实名,如果匿名,当地革委会必须先经过严密的调查——你们调查了吗?”

壮汉抹着汗,含糊地点头,“是,是。”

魏经理神色更严肃了,逼视着他的眼,“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们三个,叫什么名字,具体是哪个部门哪个职位的,我会像上头如实反馈你们的行为。”

这事其实已经闹大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林放映员很急,她正在开会,是被工作人员急匆匆叫出来的,局长他们也听到了一点动静,让她先过来处理,但在座的各部门领导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都什么时候了,革委会还这么猖狂。

壮汉和身后两个人汗如雨下,不敢开口。

但魏经理也不用非得他们开口,扈秀荣那人世故,最知道怎么维护自己,只要上面一问这事,她保准会把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这三人,自然会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

她看向闻慈,“没事吧?”

“我没事,”闻慈摇头,又大声道:“苏林被他们打了!”

林姐他们去的时候还没见到这幕,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魏经理一听,顿时皱眉,看向壮汉三人的脸色由严肃变成了严厉,“你们还敢暴力攻击我们单位的同志!”

壮汉狡辩:“他自己冲上来的!”

“他要抓我!”闻慈不给他多嘴的机会,突然想起来什么,撸起自己的袖子一看,立即大叫道:“您看您看,他把我胳膊都打青了!要不是苏林拦着,他们肯定要打死我!”

壮汉的确抓了她一下,立刻就被她跑了。

但他力气太大,哪怕就那短暂的一下,闻慈的胳膊都痛得要命,过了这么一会儿再看,整条小臂都泛起一个巴掌印,暗青色,她皮肤白,显得格外吓人。

魏经理冷笑一声,“你们真是好大的威风!”

壮汉嘴唇蠕动,不知道怎么说了,低下头,心中一阵暗恼,飞快想着该怎么办?

一个魏经理来了,还不够。

等公安局来了,闻慈又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革委会的恶劣态度、暴力行为,公安同志倒是如实记录了,但是表情都有些为难。

不是一个系统的,他们其实也管不了啊。

闻慈现在也干上国营单位的活儿了,对系统和系统间的差别也了解了几分,她道:“你们就如实记录就好,我会自己朝上面举报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故意大了点,壮汉听见了,不屑的撇了撇嘴。

她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呵,他不信。

事实证明,闻慈当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公安同志记录案情,当然要问当事人的名字,闻慈找了纸笔,直接把三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冷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不能举报错人,伤了无辜人士啊。”

壮汉心里敲起了鼓,她不会真敢吧?

魏经理没拦着闻慈的行为,她早看出来,这小姑娘不是好惹的。

有本事的人大多有脾气,何况今天的情况的确危机,要不是林放映员们跑得快、闻慈也机灵,要是直接在办公室里被抓住带走,后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公安同志问:“那男女关系的事儿,是怎么回事儿?”

他看闻慈,闻慈看壮汉,“谁知道,他们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地给我安罪名,我问是什么情况,他们直接上手就要把我拖走。”

说起这个,壮汉就有理了。

他喊得围观群众们都能听清,“我们收到的介绍信就是那么说的——你昨天中午,是不是带一个男同志回了家?两个人还一起呆了大半个小时,关着门,一看就不可见人!”

“哈?”闻慈冷笑,“那你和你妈在一个屋里关门待着,也是不可见人?”

壮汉瞪大眼睛,“你!”

闻慈面上冷硬,实际上心里也很惊诧,她没想到居然是举报的她昨天和徐截云,而且,这举报人居然还知道,他们俩一起上了楼,最后一起走的……于素红?

闻慈第一个想起了她,毕竟,昨天中午他们在楼底下碰见了。

她心里气得要命,又气这个离谱的观念——一男一女在一个屋就非得做点什么?

闻慈暗哼一声,对公安同志解释道:“那是军区的同志,你可以打电话给咱们市区的四团团部办公室打电话,就问副团长,”她没点出徐截云的名字,但这已经足够了。

副团长?

连魏经理都惊诧地看她一眼,闻慈面不改色,她脑袋一转,措辞道:“我上个月借调去军区,画的宣传画上了军报,你提我的名字,接线员他们就会知道的。”

虽然徐截云找她和这事没关系,但这两件事单听,真挺像是一因一果的。

公安同志顿时肃然起敬,再看眼前的闻慈,顿时觉得不一样了。

闻慈不是为了自夸,是为了增加自己的重要程度,她觑了眼壮汉,不想让他们这么顺顺当当地走——大早上的来闹事,她吓个够呛,他们仨悠哉回单位,凭什么啊?

她道:“调查期间,我们是不是都得去公安局?”

她强调道:“革委会我是不会去的,我行得正坐得端,我有底气去公安局等结果,但结果没出的时候,他们仨是不是也不能走?”

公安同志有点犹豫,走也行,不走,他们公安方面其实也有这个理由。

壮汉此时冷笑一声,“去就去!”

他心里还觉得闻慈说大话,这么个黄毛丫头,还能搭得上军区的副团长?他暗地里觉得,撑死了是个能用办公室电话的大头兵,不怕闻慈刁难。

再和魏经理站一起,他心里打怵,还不如去公安局呢——反正又不能对他们做什么。

闻慈转头问苏林:“你好点了吗?”

魏经理和公安同志来了,苏林的腰就直起来了,他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听到闻慈的声音,怔怔抬起头来,“啊,好,好了,”又低下了头。

闻慈奇怪又怎么了,回忆了下刚才的话,好像是从壮汉说她和徐截云中午在一起……

她立即闭上嘴巴,决定不追问了。

闻慈跟公安同志们回了公安局。

壮汉三个老神在在,跟进了自己老巢似的,找了位子坐下,还翘起来二郎腿,闻慈看他们一眼就犯恶心,索性跟女公安搭话,说来也巧,就是当初处理癞皮帽的那位。

见到闻慈,女公安都沉默了下,“我听他们去电影院,没想到是你啊。”

闻慈叹气,“真倒霉啊,是吧?”

女公安觉得是,但没好意思点头,瞥了大爷似的坐着的三人一眼,就收回视线,压低声音,“你怎么招惹上……的,”她朝那边努了努嘴,明显说的是革委会。

她不理解,闻慈更不理解。

她咬牙切齿,恨恨道:“谁知道呢!我觉得可能是谁嫉妒我,总想害我,”最近她出了不少风头,上军报,出小人书,还得了市里的先进表彰。

要是于素红害她的话,也说得通,但闻慈觉着不至于吧。

上回她还给自己送麦乳精和鸡蛋糕了呢,昨天见面,虽然冷冷淡淡,跟没看到她一样,但也没露出什么恨她的意思,难道翻过脸就能写匿名举报信?

要真是于素红的话,闻慈觉得她的演技也太好了。

女公安给她递了杯水,她对这小姑娘挺有好感的,爽利,受了委屈也不憋着。

她安慰道:“你别怕,只要是没有的事儿,肯定没问题的。”

闻慈点点头,理直气壮,她和徐截云最亲昵的接触就是拍拍头呢,哪里亲密接触了!

她端着茶缸子,暖暖冰凉的手,而另外两个公安在局里的座机旁,正在打电话。

“白岭市总公安局,转白岭市军区四团副团长办公室。”

第103章 蛇鼠一窝扈主任又是谁?

接线员快速操作,几分钟后,这通电话就接通了。

“喂,我是徐截云。”

那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有些沙哑,也许是他们知道这人是副团长的缘故,先入为主,总觉得是个特别威严凶悍的军人。

两个公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接过电话,语气严肃而客气,,“我们是白岭市总公安局的公安,请问徐同志,您是否认识市里第一电影院的美工闻慈同志?”

那边静了静,再开口时,声音明显的冷凝了。

“闻慈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公安解释道:“是她收到了匿名举报,革委会上门调查,后面我们公安局介入,向你验证此事。徐同志,你昨天中午是不是去了闻慈同志的家里?”

“对,”低沉的嗓音没有迟疑,“闻慈现在人呢?”

公安道:“她现在在我们局里。”

那边道:“我马上过来市公安局,当面处理。”

电话“啪”一声断了,公安举着电话,还没反应过来,“他说要当面过来……”他们就是单纯问询一下啊,电话里就能解决的事儿,这位副团长干嘛非得赶过来?

态度——好像还似乎特别紧张?

两公安面面相觑,回到等待室,只见到泾渭分明的两边。

女公安陪着闻慈,坐在一边凳子上喝水说话。

那三个戴红袖章的,翘着腿霸占了屋里的三把靠椅,看他们两个过来,抬了抬眼皮,壮汉斜了闻慈一眼,嗤笑道:“咋样?真有人接电话?”

公安没理他,对闻慈道:“徐同志说一会儿过来。”

闻慈一愣,他要过来?

壮汉也愣了,歪斜的后背不禁直了一些,“谁要来?!”

“你们说举报的人,”公安说了一句,不想和这三人废话,又走出去了,而闻慈也不想和这三人同处一室,问女公安:“我能换个位置待着吗?走廊啥的也行。”

女公安点点头,两人端着水缸子出去了。

剩下三人立即凑到了一起。

有一个忍不住开了口,“孙哥,这不会真是军区的领导吧?”

“怎么可能,她上哪儿认识这种人物,”壮汉立即反驳,但心中也惴惴的。

另一个头发斑秃的迟疑着看看两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她刚才不是说自己上了军报吗——?”那么多人看着,电影院的魏经理也没反驳,她总不能说瞎话吧?

壮汉一愣,“啥?”

他仔细回想一下,似乎闻慈是说过这句话,但那会儿他光想着事情怎么收场了,声音入了耳,根本没入心,此时一听就怒了,“你咋刚才不提醒我!”

“我,我,”斑秃的低下头,心想我还以为是你够硬气,连这也不怕呢。

壮汉坐不住了,站起来团团转。

他一会儿嘟囔“不能不能,人家大领导能为了她特意跑一趟?”一会儿自言自语,“就算领导,那他俩也在屋里关着门待了好久,又不是我瞎说的。”

嘴上自我安慰着,但眼里已经开始冒火了,安静了一会儿后,拳头狠狠锤在手心里。

“娘的,老子今天真是被人坑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膛剧烈得起伏着。

斑秃小声道:“孙哥,这也不是咱举报的,咱不就是按上头的命令办事儿吗?”

孙哥瞪他一眼,“等会儿人家领导来了你也这么说?”但心里想着,也只能这么办了,上头下的令,就算人家真要算账,他们仨小喽啰凭啥担责任?

他对两人勾勾手,压低声音,“赶紧的,咱们对对口风。”

两个公安没心思办公,待在大厅里,不住地往外面瞄。

“你说真是副团长啊?”

“我觉得是,听那讲话的语气,就不是什么大头兵。”

“那看来那小同志是真厉害,闹出误会,人家军区领导还愿意专门跑一趟。”

是的,两个公安都觉得这肯定是误会。

公安嘛,和部队多少沾了点边儿,他们局里好几个都是部队转业下来的呢,在他们心里,军人都是自带滤镜的,而优秀到能上军报的闻慈,肯定也是根正苗红,出不了差错。

而且公安局离电影院这么近,他们跟闻慈,其实还挺面熟的呢。

两个人窃窃私语,没等多久,忽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了过来。

“不能吧……”

“嚯,停下了!”

两个堪堪中年的男公安看到威武的四轮吉普,眼睛都看直了,心里冒出一些不敢确定的念头,但很快,这点不敢置信的猜测就被证实——车在他们面前停下了!

能配吉普的领导!

两人立刻整了整腰带,肃穆地走出去,准备接见部队里的团级干部。

他们本以为,会是一个威严剽悍的军人形象。

但车门一开,大步迈下来的,却和他们的想象截然不同——威严是威严,身板也很剽悍,气势十足,眼神朝他们扫过来的时候,似乎都带着鲜血和风沙的气息。

但是。

是不是有点太年轻了些?

两个公安一愣,脚步稍停,短短两秒间徐截云已经走了过来,“我是徐截云。”

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干脆利落得很有部队风格。

公安们顿时感觉回到了以前训练、面对教官的时候,立即举手敬礼,动作标准有力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了,“徐副团长,您好!”

徐截云颔首,朝他们敬了一个礼。

放下手,他朝公安局里看了眼,“闻慈呢?”

徐截云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个公安只觉得这很正常,话太多太会交际的是当官儿的,不是当兵的,他们引着徐截云进去,“闻慈同志在里面呢,你放心,她好好的。”

徐截云刚走到大厅,听到引擎声的闻慈就跑出来了。

她看到徐截云,惊喜地睁大眼睛,下一秒,眼圈就一点点红了——虽然她表现得很勇猛硬气,但是心里,其实有点害怕委屈,眼下见到他,委屈劲儿就涌上来了。

她招谁惹谁了,还要被举报欺负?

一贯开朗得像朵太阳花的小闻同志红了眼睛。

徐截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脸上紧绷的表情和缓下来,低声问:“没事吧?”他看了看闻慈,衣裳还是挺整洁的,脸上手上也没伤,应该没有被打。

“有事儿,”闻慈吸了吸鼻子道。

她撸起袖子,把胳膊上的一大块儿青淤给他看,又经过一些时间,彻底变成了吓人的乌青,徐截云眉头紧紧皱起来,声音都轻了,怕吓到她似的。

“是不是很疼?”

后头两个公安一听这柔成棉花的语气,瞠目结舌——这还是刚才那位长官吗?

这种事,就和想哭的时候不能被人安慰一个道理。

闻慈刚才只是觉得眼睛有点热,被这么一哄,顿时喉咙酸痛,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不想哭的,抬手抹了下眼,但热乎乎的眼泪怎么抹也抹不掉。

一块手帕被男人的手递过来。

闻慈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才瓮声瓮气地说:“疼死我了!”

徐截云低头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心里愤怒又懊恼。

愤怒的当然是那些伤害闻慈的人,但懊恼,则是因为要不是他行为欠妥,进了闻慈的家,也不会被有心人抓住这个把柄——“对不起”,他低声说。

闻慈愣愣抬头,不明白他怎么这么说。

徐截云没有解释,转头问公安:“那些人呢?”

换了个对话对象,他的语气立即变得冷硬,两个公安忙指着前面,道:“等待室里呢,”话音未落,徐截云已经朝着那个方向大步走了过去,气场沉肃。

两个公安同志立即跟了上去,下意识走在后面,好像他是局里的领导一样。

等待室内的三人,被突然推开的大门吓了一跳。

他们逆着光,看不太清来人的脸,只能瞧见对方那身笔挺的绿色军装,现在部队里不讲军衔,他们从军装上看不出对方的职位,但一看对方脚上穿的皮鞋,心先提起三分。

基本上都是领导才穿这种皮鞋。

但比起外形,对方身上那种强烈的压迫感才是更吓人的……

三人先前的气势一扫而空,彼此对视一眼,下意识站了起来。

壮汉试图先拉关系,堆着笑,“您就是部队里的首长吧?”

他弓着腰就要握手,走近几步,看清徐截云的脸了,心里又狠狠打了个哆嗦,这么年轻,要真是副团长的话,得立过多少军功啊?他今天跑这一趟真是倒大霉了!

徐截云没看他,问公安:“他们是市革委会的?”

得到了肯定回答后,他点了点头,壮汉眼见他神色冷厉要张口了,急忙讨饶,“徐、徐同志,我们仨是领着上头的命令来调查的,我们就是干活的,这不干我们的事儿啊?”

他试图掰扯,但徐截云并没有理会。

他只是分别扫了三人一眼,眼神锐利*,像是要把这几张脸记在心里,三人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心里叫苦,但盯着他黝黑的眼,浑身发寒,愣是不敢说话了。

闻慈站在门外,悄悄地想,这会儿的徐截云和大江山那天好像。

徐截云问:“他们三个叫什么名字?”

公安同志急忙翻开笔录本,找到那三个名字给他看,“在这儿呢,一个字也不差的。”

徐截云看到最上面闻慈的名字,心里愈发的冷,他扫了一眼三个人名,又问:“革委会调查的文件呢?批条呢?他们的上级领导和主任是谁?”

公安同志打了个磕绊,立即喊壮汉,“问你们呢!”

从头至尾,徐截云都没跟他们讲过一句话。

他的态度,不像是恨。或者故意晾着他们的尖酸,这样讲太孩子气,他就像一个一直站在山尖上的上位者,对于他们这种小喽啰,态度漠然,完全不会放在眼里。

无视,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壮汉脸膛涨红,他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被人家踩在脚底下了,但偏偏又不敢不回答,低着头忍气吞声道:“上级领导就是扈秀荣,她也是革委会主任。”

至于他自己,已经是革委会里的小领导了,直属扈秀荣。

徐截云冷言冷语,明明声量一点不高,偏偏让人不敢忽视。

“回答我的问题。批条呢,文件呢?”

壮汉头低得更下去了,含糊道:“扈主任没给我们看。”

哪有什么文件批条,他昨晚上被扈秀荣叫过去,让他今天上午来一影院抓个人,他以为很轻松呢,谁知道一来就碰壁,现在好了,被人家领导问到点子上了。

他越想越恼,心里对扈秀荣也忍不住有了怨气。

她想抓的人,就不能提前调查调查?他要是完蛋了,她也别想好过!

徐截云听得出壮汉的含糊其辞。

他道:“你们的所作所为,我会像上级革委会如实汇报,”他要是在首都,当场就能找人把这事解决了,但这是白岭,他没有根基,一时间居然连几个熟人都找不到。

但没关系,他在北省的省会还有几个老朋友。

这样速度是慢一些,但效果很好,只是总觉得让小闻同志受委屈了。

徐截云进门没两分钟,全程开口不超过五句话,偏偏每句话都没人敢置喙。

三人一个个缩成鹌鹑,再无以往的嚣张气焰。

闻慈等他出来了,小声问:“我能写举报信送到省里或者中央吗?”她已经不哭了,但眼眶还红红的,像是被揉得太用力了,腮上留着湿痕。

徐截云很想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但最终只是道:“不用你,我会处理的。”

他出手,没人敢报复,但闻慈就容易被人暗算了。

闻慈点点头,“谢谢你。”

她还记得,昨天徐截云走的时候,说自己接下来会很忙,结果第二天,她这边就出事把他叫过来了,想到这里,她蔫巴巴地垂下了脑袋。

徐截云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两个公安还在身边看着,不远处还有一个女公安好奇地往这里瞄,他举起手,轻拍了下闻慈的肩,“昨天的事是我欠考虑了,就是为宣传画的事感谢你,也不该私下相处。”

闻慈一愣,明白他这是对其他人说的。

她抿抿嘴巴,点了头。

徐截云的确忙,但他觉得自己不该把小闻同志一个人丢下。

两人一起出了公安局,闻慈看到那辆绿色的吉普车,“你是不是要回去了?”这句说完,觉得有点太不舍得了,急忙转移话题,“你开公车过来,不会有问题吧?”

徐截云想不到她还能关注到这个问题。

他笑笑,“本来是给四团部配的车,我偶尔私下里用,都是会补上汽油票的,”他当然不至于占公家的便宜,落人口舌,他这一点上比任何人都要注意。

闻慈点点头,又干巴巴道:“那你去忙吧。”

车窗开着,驾驶座上的司机听到这里,以为徐副团长要上车了,立即发动车子。

徐截云扫了眼轰隆响的车子,“不急这三两分钟。”

他四下扫了一眼,最终看向了不远处的供销社,“你等会儿,”说着,急匆匆迈了过去。

闻慈猜想,他可能要去买烟?

以往徐截云私下里身上是干干净净的,衣裳干净,气味也干净,甚至还有种这会儿男同志少有的讲究,但这会儿他衣衫上沾染了一点烟味,刚才给她的手帕上也有一点烟味。

要是别人,闻慈会不喜欢,但混在他身上,居然也不讨厌。

她低下头,把手里皱巴巴湿漉漉的手帕拉开,试图扯开上面的褶皱。

很快徐截云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堆东西,零零碎碎,没有袋子,只能抱在臂弯里,一支棕色玻璃瓶的汽水戳在他下巴上,在他庄严的外形下,这造型显得有点好笑。

闻慈没笑,她傻傻看着他回来,“你给我买的啊?”

“不然是给我自己买的吗?”徐截云好笑,只有闻慈才喜欢吃这些小零嘴儿。

他叫了下司机,“小刘,车上有个尼龙袋子,你拿一下。”

司机小刘一边感叹副团长好阔气,一边赶紧低头掏袋子,推开车门下来,撑开袋子,看着副团长把一堆小姑娘喜欢吃的零嘴儿往里搁,嘴上还在不停地说着。

“罐头只有苹果和梨的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各买了一罐。”

“奶糖我记得你还有挺多?这儿有红虾酥、长白糕和江米条,售货员说是新上的。”

“几瓶汽水,我买了好几种口味的,你现在喝吗?”

徐截云把最后一瓶汽水拿在手里,看闻慈发呆,在她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想你怎么这么贴心,闻慈心里想着,用力点头,“喝!”

徐截云笑笑,没有瓶起子,他随手掏出兜里的钥匙,伸到瓶盖下面,往上一抬,金属的盖子“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把汽水递给闻慈,弯腰把瓶盖捡了起来。

闻慈喝了口汽水,梨子味儿的,特别甜。

真的得走了,徐截云却有点舍不得。

他拎过一兜沉甸甸的东西,对闻慈道:“我送你回去吧。”

闻慈抬起手表一看,这会儿才上午九点多,也许是这一早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居然觉得已经过去很久了,她咬着玻璃瓶的细口儿,有点踌躇地看着他。

徐截云说一年后再确定关系呢。

他要是送自己进了电影院门,那她就算说不是对象,大家估计也不会信的。

徐截云看懂她的眼神,面露无奈。

“人言可畏——走,我陪你回去,”他要是不去,小闻同志就算有理由,背后都免不得被人议论的,这事本就是他造成的,他让闻慈一个人回去面对算怎么回事儿?

这可是他自己强烈要求的,闻慈立即点了头。

一个高大健壮的军官走进电影院,可算让大家的心落进了肚子里。

“小闻美工!你没事吧!”售票员一边拉着闻慈左看右看,心里后怕得不行,一边用余光瞄着徐截云,她一眼就人出来了,这就是昨天和闻慈在门口告别的那个。

孙大妈林姐他们都在,苏林也在,闻慈认真朝大家道了谢。

要不是大家帮忙,今天的事情肯定会更麻烦。

孙大妈立即摆手,“那帮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唉,咋能让他们把你带走呢?”

林姐也道:“我们就是跑跑腿儿的事儿,还是多亏了经理和公安局的同志。”

闻慈摇头,“经理和公安们帮大忙了,你们也是。”

徐截云听出话风,今天小闻同志的事儿,他们恐怕没少出力。

他气场一收,顿时亲切和蔼起来,对大家笑道:“今天的事多亏了大家,都怪我,我没注意影响,上门感谢,没想到就被人误会了……”

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包红虾酥和江米条,散给大家。

大家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军官这么亲切,一点没有架子,连连摆手推拒,“不用不用,给小闻吃,她今天吓坏了,吃点好的压压惊!”

徐截云硬是给一人抓了一把,又把剩下的纸包放到了卖票的柜台上。

闻慈没想到,徐截云还有这么热情的一面。

徐截云一转头就见到她歪着头满脸新奇的样子,心中好笑,又跟众人寒暄了几句,等见到从楼上下来的魏经理时,也带着笑和她说了几句话。

魏经理没想到,这位副团长会这么年轻,看了闻慈一眼。

闻慈把门牙搁在玻璃瓶口上,心里有点虚。

虽然她和小徐同志的确没干什么,但是似乎,也不纯粹是职场营业的感谢关系……还没等她闪躲视线,魏经理已经收回了目光,和徐截云握手讲话。

等他要走的时候,闻慈拎着兜子跟着他往外几步,小声道:“那几个人还把我同事打了。”

她可记仇,不可能忘了这事的。

徐截云四下看了看,没见到谁像是身上有伤的,“谁?”

闻慈指了指苏林,他半个身子站在孙大妈后头,也在人群的边缘,人已经站直了,但头低着,怔怔瞅着手里红纸包裹的红虾酥,神色说不出的……落寞。

闻慈抿抿嘴,几乎有点罪恶感,苏林好像真挺喜欢她啊。

徐截云微微眯眼,想起来这张脸了。

他在大江山那回,自己给小闻同志包扎好伤口后,本来想拉她站起来的,就是这个男生一把子冲上来,把小闻同志小心翼翼扶了起来,神情非常紧张。

他看了眼闻慈,但后者神色坦荡极了。

“我知道了,”徐截云道:“你想让他们当面道歉赔罪?”

“这些虚的就不用了,”闻慈摆手,当面再见,她还怕这帮人心里记恨使坏呢,她跟着徐截云往外走,小声道:“革委会能不能给点实际的,钱啊票啊什么的?别的不说,这人被打了得去医院检查吧,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怎么着也得十几几十块钱吧?”

说完还不解恨,闻慈又道:“我受惊吓了,应该有精神损失费!”

徐截云忍不住笑了,又点头,“我会努力争取的。”

他在影院台阶上站定脚步,让自己和闻慈的身影都露在大家眼里,光明正大,但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可能是谁举报的你吗?昨天碰到的那个女同志?”

“不知道,”闻慈叹气,“过几天有集体试片,我打探一下。”

徐截云拍拍她的肩膀,声音莫名让人安心,“别害怕,我会去调查的。”

……

白岭市革委会。

壮汉三个回到单位,一个个蔫头耷脑,咬紧牙关,路上被同事问也不回,一路跑到主任办公室门口,一边拍门一边叫道:“主任!出大事了!”

里面传来急急的脚步声,门一开,壮汉张嘴就要喊,被一把拉住胳膊扯走了。

“小点声儿!主任正接电话呢!”

壮汉心想,什么事儿能比老子要完蛋了还大!他想不管不顾闯进去,但想起扈秀荣堪比蛇蝎的样子,到底握着拳头闭上了嘴,探头一看,正对上门缝里扈秀荣的眼。

她握着电话,讲话的声音温和婉转极了,眼神却是割裂的阴沉,正盯着自己。

壮汉莫名打了个哆嗦。

第104章 倒卖该怎么抓个正着呢?

扈秀荣听着电话那头严厉的质问,语气歉意地道:“是的,是我没有约束好下面的同志,说好的要调查,没想到他们看到举报信就去了……是是,都是我监管不力。”

要是以往,她这么说一番事情也就揭过了,可这回那边的声音却没有丝毫缓和。

“你们这次的事情闹得很大,投诉的电话都打到省里来了!扈秀荣,你以往这样也就算了,这回你连部队的军官都敢招惹?行了,我不废话,你等着省里的检查组吧。”

扈秀荣眉头微皱,刚要开口,电话已经“啪”一声挂断了。

她放下话筒,脸上的神色阴冷得像条毒蛇。

“进来!”她喊了一声,门外的壮汉三人立刻进来,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眼下在这位领导面前偃旗息鼓,一个个都老实下来。

壮汉率先道:“出事了主任!你不知道那女的昨天是和一个军官在一块儿!”

扈秀荣扫了他一眼,对另两人道:“你们先出去。”

这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敲鼓,壮汉对他们使了个放心的眼色,让他们下去了,转瞬之间,门被带上,办公室里就剩扈秀荣和壮汉两个人。

扈秀荣沉着脸,“把今天发生的事,明明白白说一遍。”

壮汉便详详细细讲了一遍,从在电影院被闻慈跑了,一直说到部队的副团长过来,说到后面,他觑着扈秀荣脸色,骂了一句,“要我说,那军官那么年轻,肯定跟她有一腿!”

扈秀荣冷笑一声,“有一腿没一腿的,又能怎样?!”

她右手重重拍在办公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壮汉低下头,撇了撇嘴。

扈秀荣在省革委会电话里受了气,眼下看着壮汉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中气更盛,但她是知道孙大威这人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虽然缺点多,但当个打手还是挺卖力的。

扈秀荣到底忍住气,冷冰冰问:“你们打人了?”

孙大威诧异地抬眼,“主任你咋知道的?”他刚才故意避过了这一段没说。

扈秀荣怒火又蹭蹭往上冒,拍着桌子怒吼:“省革委会都给我打电话说了你们的所作所为!打人?我让你们去抓人,让你们打人了吗!”

孙大威心想,是没让他们打人,但以前打人扈秀荣也没拦着啊。

但他心里又惊了惊,省里……闻慈就算举报肯定也没这么快,这是那个军官干的?

扈秀荣也知道,事已至此,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她喝了口水,压住火道:“这事你别管了,就当是程序上出了问题,等上面的检查组下来,你就说是那边拒不配合,你的手下一时失误,失手伤了对方。听懂了吗?”

孙大威有点不安,“这不都成我兄弟们的错了?”

扈秀荣想不到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记着兄弟义气,她掀起眼皮,“打人这事儿得有一个承担责任的,要么你,要么他俩——你以为除了打人就没事儿了?错了!还有一堆麻烦呢!”

孙大威忍不住辩驳,“这又不是我们几个要干的……”

要不是扈秀荣今天一大早,不知道从哪儿拿来一封举报信,说让他们几个去逮人,现在能发生这个状况?要他说,这是自己哥儿几个给扈秀荣挡罪了!

孙大威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扈秀荣哪里看不出。

她冷笑一声,直白道:“要不是我拦着,你们仨早就犯事儿被逮进去了!”

孙大威不说话了,要不是念着这点恩情,他也不可能给扈秀荣这么卖命,天天干这些得罪人的事儿,可是……他想想自己两个兄弟,一咬牙道:“实在不行,我担着!”

“你担个屁!”扈秀荣气得骂人,“你什么本事你担着!我都不敢说我能担着!”

她不愿意再跟这个没脑子的对话,摆了摆手,烦躁道:“走走走,出去!”等把孙大威赶走了,她在办公室踱步许久,拿上包急匆匆往家里去了。

白钰中午特意回了趟父母家,一进门,就看到扈秀荣沉着脸抱臂坐在沙发上。

他看了眼白父,他系着围裙正在厨房炒菜,听到开门声,不敢开口,拎着铲子朝他摇了摇头,白钰走过去,笑着搂住她的肩膀,“怎么了妈,谁惹你了?”

扈秀荣一把掀开他的胳膊,“那个小姑娘,什么来头!”

白钰一愣,“闻慈?”

他上午在文教局办公室,就听到了电影院来人急匆匆找魏经理的动静,心知自己妈动作够快,心里很是畅快,中午特意大老远回来一趟,准备听听好消息。

扈秀荣脸色难看,“你不是说她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吗?上午我叫人去抓她,这下好了,老娘我都被省革委会打电话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现在还要来检查组!”

白钰一惊,“什么意思?”

扈秀荣看自己儿子脸上的惊异不是装的,这才跟他解释了一遍,白钰一听眉头皱得越深,不可思议——她知道闻慈和部队有点关系,她还认识宋不骄呢,但举报的事突如其来,她就算找人帮忙,也不可能很快解决,这个时间,就够落实她的罪名千百遍了。

何况他觉得这罪名也不是凭空捏造,他亲眼看见的,闻慈和那个男人在楼门口卿卿我我,还收了礼物,最后两人一并进了楼门,好久后一起出来。

这不是乱搞男女关系,什么是?

扈秀荣冷冷道:“那是部队四团的副团长,说这是感谢!”

“孤男寡女,感谢到屋子里去了?”白钰不信。

扈秀荣也不信,尤其她听孙大威说,那个副团长很年轻、长相也还行后,更觉得这俩人肯定有一腿,不然部队那么忙,他怎么还急急忙忙特地跑一趟公安局?

但这俩人的关系现在一起不重要了。

她瞪了眼自己儿子,“你搞的麻烦,到底让老娘给你擦屁股!”

扈秀荣心里气极了,但不算惊慌,她在白岭市干了这么多年,也算有些根基,一贯还是玲珑八面的人物,上头检查组也不是没来过,走个过场而已,她觉得这回和以往一样。

白钰急忙给她捏肩,笑道:“多亏了妈,您辛苦了。”

扈秀荣哼了一声。

白钰给她揉按着肩膀,又思索道:“那孙大威那几个呢,他不会说漏嘴吧?”

扈秀荣摇头,“孙大威是个没脑子的,心里只有义气,呵,就算上面检查组真查到我头上,只要一说,他肯定也愿意给我顶罪,“要是搁几百年前,孙大威肯定是江湖里的,但是在革委会,扈秀荣只觉得他是个天真的傻子,但傻子好,傻子不会害她。

她帮过孙大威一回,对方就记在心里,这么多年都跟着她卖命。

白钰微微皱眉,“不用他了吧?”

扈秀荣觑他一眼,“怎么?你和他关系好啊?”

白钰摇头,这辈子的他和孙大威关系平平,主要是接触不多,他知道革委会是秋后的蚂蚱,明天就要被清算了,自然不会跟他们来往过密,至于自己妈,他倒是提醒了,让在今年之内把革委会交出去,到时候换一个更好的职位。

扈秀荣有点不舍,但白钰这两年的确很有远见,做什么都成功了,她还是决定听他的。

白钰道:“我有件事需要他办。”

上辈子96年,他听说机械厂研发了新机床,技术在国家算是很先进的,白钰买通了厂员工,盗取了这份机床的生产资料和所有参数,后面卖了出去,成了做生意的启动资金。

当时的厂长因为这事引咎辞职,白钰本不在意,但后面改革开放后,发现这位陈厂长进入了国家军工研究所,成功研发了好几样东西,很受重用,算是个有名的科学家。

做生意不止得要钱,最好和军政科都沾上关系,白钰重生后,一直记着这事。

这一回,他不止要搞到机床资料,还要哄到这位厂长的女儿,她家世好,他可以考虑让她来做自己这辈子的正妻,往后做生意,不愁得不到国家的扶持。

白钰今年没少跟机械厂套关系,他是要动脑的,动手的危险事,他当然不会自己来做。

他给自己挑中的打手,就是孙大威。

扈秀荣不知道白钰让孙大威办什么事,但也不在意。

她随口道:“你要是给他老爹老娘送点好东西,哦,还有他那些兄弟,他就在乎这些人,你要是把他们笼络到手,孙大威保准听你的。”

白钰笑笑,他也知道这个,“等事成了,咱家可要大变样了。”

……

后天试片的时候,闻慈就盯住了于素红。

于素红坐在观众席上,觉得如芒在背,她皱着眉转过头,却发现闻慈盯着自己,那双巧克力色的眼睛倒映着电影幕布上的光,忽明忽暗,闪烁着,像两颗没有感情的玻璃珠子。

于素红忍耐着转过身,好不容易等到电影结束,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

闻慈盯着她的背影看。

于素红今天看到她,半点表情变化都没有,还是那个爱答不理的样子,神态动作都很正常,她怎么看也觉得不像是几天前害了自己的,心里更加纳闷了。

她溜到于素红身边,还没开口,于素红就忍不住了。

她尖锐道:“你跟着我干嘛!”

“你这是要去我和苏林的办公室,”闻慈白她一眼,但心里觉得更不像是她了,于素红可能有点小心思,但情绪都写在脸上,怎么也不像演技很好的样子。

于素红被噎住,踩着重重的步子往前走。

闻慈跟上,想不明白,索性直接问出了口,“那天中午,你去我家那边干什么?”她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是不是去找白钰的?”

于素红理也不理,闷头往前走。

闻慈追问:“你是不是心虚?”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于素红瞥她一眼,终于开了口,回击道:“我和白钰明明白白,倒是你,那天中午那男的是谁,我以前可没见过,你和他什么关系?”

她一连串的炮轰过来,闻慈却竖起眉毛,“你真是去找白钰的!”

于素红:“……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又不住那里,去那儿除了找白钰还能做什么,甚至她只能在白钰的楼下站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了,结果撞到闻慈,就是她跟一个陌生男人言笑宴宴说话的样子。

闻慈已经基本确定了,“白钰在家对不对?你见到他了?”

于素红瞧着她不说话。

闻慈的脸气红了,果然!

于素红是去找白钰的,那于素红都能看到自己和徐截云,怪不得白钰也能看到!甚至他就住在附近的楼上,只要在楼上,或者在楼底下猫着,一直盯着他们俩呢!

她咬着牙,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了白钰这个人了。

她每每觉得这人真是低劣的情况下,就会发现,这人还能更无耻!

闻慈生气地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等美工们来时,闷头画画,咬牙切齿地握着铅笔,其他美工们面面相觑,以为她是和于素红吵嘴了。

两位女同志不是很合得来这件事,他们大家早就发现了。

他们不知道,闻慈一边心不在焉地打线稿,一边在拼命回忆年代文的内容。

大多数都忘光了,就剩下白钰和宋不骄的一部分情节,还有书里“闻慈”身上发生的事,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恍惚着想起,白钰96年会干的坏事。

她记得的,都是挑战她三观的大坏事,比如,他倒卖国家资产。

具体的情节记不清了,闻慈只依稀记得,就是在今年夏天还是秋天,总之是下雨的季节,白钰听说了一个厂子研发出了新设备,他盗取了参数资料,卖了出去,兜兜转转,这份资料最后转到了外国,为他奠定了最后去香港立足的一张船票。

但是什么厂子来着?

闻慈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本来就是文中一笔带过的事情,最大的目的是让白钰拥有了一大笔钱,改开一开始,他就拿这笔钱下海经商,赚到了人生第一大桶金。

但是能搞研发,还被国外顶上的厂子,十有八九是重工业的。

白岭市是军工城市,这样的厂子其实有挺多,汽油柴油、机械、钢铁冶金……闻慈实在想不起,她停下铅笔,觉得有些坐不住了,就算白钰不算计她,这事儿也得阻止啊?

科研是多么艰辛,她就算没接触过也知道,何况他还是盗窃后倒卖给国外资本国家。

但是光凭她自己,似乎阻止不了。

她要是自己跟踪调查,能不能查到一说,就算真查到了,要是被白钰发现了呢……这卖国的事可想而知罪有多重,她要是被发现,可能要被他灭口。

该怎么抓他个正着呢?

闻慈胡乱涂抹着纸上的痕迹,心不在焉地构想起来。

……

此时的革委会。

这次检查组下来得很急,打完电话没两天,一行人就赶到了白岭市,扈秀荣正在办公室里喝茶,听到手下来报的消息,惊得茶杯一抖,滚烫的茶水一下子洒在手背上。

她定定神,匆匆擦了下桌上的水,便整整衣裳出去了。

小干事恭敬地把四五个人请过来,个个脸色严肃,不苟言笑,扈秀荣看清的一刹那,心里咯噔一声,撑起笑容迎了过去,伸手道:“各位就是检查组的同志吧,我是扈秀荣,白岭市革委会的主任……”

对方倒是和她握了下手,但打断了她后面的寒暄,“我们接到上级的命令,来你们单位调查不符合程序的恶性行为,扈主任,那天闹事的几个人呢?”

扈秀荣听着“恶性行为”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动都没动一下。

她对一旁战战兢兢的小干事道:“去把孙大威他们带过来,”她已经打点好这几人了,此时哪怕检查组来得突然,也不怕这几人露馅。

检查组道:“扈主任,对你,我们也需要单独审查一下。”

扈秀荣心里惴惴不安,强笑道:“好,好。”

检查组把这几人单独隔到几个房间里,一个个地问询。

他们问了那天发生的情况,孙大威三人如实说了,只是把自己“故意动手”的行为,转变成了“推搡间不小心伤到了对方”,至于其他的,虽然尽量往对自己有利的地方说,可事实摆在那儿了,检查组的同志们面不改色,在记录本上写下一句话。

“疑似推脱责任。”

这些问完,检查组又问:“那天那封举报信呢?”

孙大威摇头,“不在我们这儿。”

检查组:“在档案室?”按照程序来讲,这种举报是要入单位档案封存的。

孙大威哪里知道这个,扈主任没跟他说得这么细啊,他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等到检查组又问举报信是谁写的时,他又摇头,“是匿名的,我也不知道。”

检查组问:“那你们是怎么收到举报信的?”

这个扈主任跟他说了。

孙大威道:“是半夜扔进我们单位墙里的,早上扈主任一来捡到的。”

检查组的同志神色猛地凌厉了,“也就是说,你们接到不明来历的匿名举报信,不止没有查证,甚至在当天一个小时内,就去公家的单位抓人闹事?”

孙大威吭哧了下,点头说是。

扈主任说了,这事的责任他暂时担着,哪怕革委会干不下去了,也会给他和兄弟找其他的好差事,而且她还说了,这次他吃了苦,以后肯定给他找补回来。

孙大威知道自己不会受什么影响,心里也就不怕了。

检查组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对白岭革委会的性质有了数儿。

什么章程?这个单位就没有章程!

上头都说了,反复强调,要程序严明,要经过调查,可他们呢?好歹一个发达的大市,阳奉阴违,嘴上说着一定照规则办事,可实际上呢?胡搞!

问询完毕的几人走出来,彼此一对,发现几人的口供都是一模一样的。

组长拍了拍手里的记录本,“他们主任说得也差不多,”而且态度相当之好,懊恼自己的监管不力,没看好底下的干事,闹出事来,又懊恼自己给省里添了麻烦。

但这种态度,和这个单位做出的行为一对比,更显得让人触目心惊了。

这不就是两面派吗?

检查组又离开了革委会,他们还得去白岭市总公安局和一影院调查,毕竟也不能听一面之词,底下就算有人串通,也不会把每个人的嘴都收买好了。

他们先去了一影院,正好撞见美工们散场,“请问闻慈同志在吗?”

闻慈和大家一起下楼,下意识看过去。

售票员自打那天的事后,对这种突然找人的就有些警惕。

她防备道:“干啥啊?”

组长道:“我们是省革委会检查组的,奉命下来调查你们市革委会前几天的事情,”他态度还算客气,售货员松了口气,立即告状道:“他们前天来我们单位闹事,还打人!闹得可大了,你们是来管这个的不?”

组长严肃点头,“我们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情况的。”

美工们疑惑地看向闻慈,这是咋回事?

闻慈站在于素红身边,特意看了看她的脸色,却发现她神情疑惑,也正看向自己,她摆摆手,对大家道:“没事,没事了,大家回单位休息吧,”说着,自己迎上了检查组。

“你们好,我就是闻慈。”

魏经理给检查组提供了一个空着的小房间,他们挨个叫人问询。

问到闻慈时,她当然不会提那帮人遮掩,如实狠狠说了一通,最后掀起袖子,给他们看手臂上还没退的乌青,等*要出去时,道:“我帮你叫那个被打的同志。”

说着,跑到门边喊了一声,“苏林?苏林!快给检查组看看你的伤!”

苏林涨红了脸走过来,“我都没——”没事儿几个字还没说完,被闻慈瞪了一眼,他反应过来,闭上了嘴,被闻慈推进了房间,“我,我那天被他们揍了。”

检查组当然问是什么情况下发生的。

苏林道:“他们上来就要抓闻慈,我想挡着,一个人过来就给了我一拳,”他想了想,“我们单位的孙大妈那会儿也在办公室,她也看见了。”

检查组问到孙大妈时,这个义愤填膺的大妈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遍。

根本不是什么失手的推搡,那几个就是故意打人的!

检查组十一点多来到电影院,一点钟才离开,又赶去了附近的总公安局。

闻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背影,小声道:“感觉省里来的人还挺靠谱的。”

但这些麻烦,都是白钰导致的。

该死的白钰!

第105章 武警调查你怀疑他是特务?

白钰这几天焦头烂额。

本来以为,省检查组只是下来走个过场,谁知道,不止严肃的调查了,连扈秀荣暗地里塞的好处都不接,拖了两天,事情一清二楚,除了那件举报信的来源都查清了。

扈秀荣和孙大威他们咬死了举报信是塞进革委会门口的,来源不明。

检查组没办法,只好翻过这件事,但白钰保住了,扈秀荣工作不力却是罪加一等,这事儿省革委会惊人的重视,没等扈秀荣开始运作,通知就下来了。

扈秀荣写检讨,省里拨了一个人下来当主任,而她降为了副主任。

这个结果是谁也没想到的。

扈秀荣脸色沉沉的回家,白钰一看到她手里原封不动拿回来的两瓶酒,眉心一跳,还没等问,她已经将酒重重拍在桌上了,“人家不要,说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白钰紧紧皱着眉,这说得肯定不是闻慈,他心里一动,“那个副团长?”

扈秀荣觉得八成是,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冷极了。

这么多年,她还没有这么丢人的时候。

想到这儿,她对白钰也产生了一些怨气,要不是他拿举报信想吓唬吓唬那姑娘,她也不至于弄后面那些,这下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直接降职了!

白钰心里也不舒服,怎么什么事儿碰上闻慈,总会碰壁。

他瞥了眼扈秀荣的脸色,清清嗓子,道:“没事,革委会的职位也没那么重要,妈,我要跟你说另一桩事……”他在自己家里,低低说着,没让白父听见。

扈秀荣越听脸色越难看,到最后,不敢置信,“你疯了?”

白钰神色淡然,道:“富贵险中求,等这事成了,往后别说区区一个白岭市,妈,你想出国都没问题。”

扈秀荣神色变幻,许久后,狠狠一咬牙,“就这么干!”

……

闻慈不知道白家的情况。

她正准备去军区一趟,前几天给徐截云打了电话,打听了一下他哪天白天有空,为这事,她今天周二特地请了一天假,因为海报上周画完了,魏经理批假也挺痛快。

她今天是有正事的,不过既然要见徐截云,她还是准备了礼物。

被撑得方方正正的挎包放在身侧,闻慈拍了拍,就出门坐公交。

到军区门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这回岗哨已经认识了她,等闻慈告知来意,又登了记,等了十几分钟,一身军装常服的徐截云就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两人走到路边,到处都有经过的士兵敬礼。

军装上没军衔标志,但这位四团副团长似乎有点名气,闻慈瞅了眼徐截云的脸,他察觉到,低头笑问:“看什么?”

看你好看,闻慈心想,问道:“我们去哪儿啊?”

去他的宿舍不方便,刚被举报过,徐截云正是谨慎的时候,他把闻慈带到了训练场边缘的椅子上,远处有士兵训练,能看到两人的身影,但又听不到两人说话。

他问:“革委会的事儿解决了?”

“嗯,”闻慈点头,说起这个,就很痛快,“昨天还来人给我道歉呢,不过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一个小姑娘,说着说着都要哭了,还给我和苏林赔了医药费。”

她是五块钱,苏林伤得重,居然有十块钱,也算聊以慰籍。

徐截云颔首,他也收到了这事的结果。

“扈秀荣只是降职,倒是那三个打手,全部被开除了,”徐截云说着,忽然皱眉,“写举报信的人没抓到,但我觉得,这事应该没那么简单,你得罪过谁吗?”

“对,”闻慈坦然道:“白钰,文教局办公室的副主任,他这个人吧,作风很不好,处处留情,算计也很深,我仔细分析过,觉得这事八成是他做的。”

徐截云眉头皱得更紧了,“作风问题?”

“不单纯是作风问题,他人品也很有问题,”闻慈道:“他会同时纠缠好几个女同志,还会使一些不入流的手段,你记得大江山那时候我随身带刀吗?”见徐截云点头,她才继续道:“我之前被人尾随,他正好出现‘拯救’,我怀疑这事就是他干的。”

要是换个人,没证据的事闻慈是不会说的,但白钰不一样。

距她的观察,白钰和书里那个男主角一模一样。

口蜜腹剑,表面多温柔,内心就有多阴狠,女人不过是他满足自己虚荣心和向上爬的手段,只要有利益,他什么都能干,包括当卖国贼。

想到这儿,闻慈就想起来今天的正事儿了。

她紧张地往四周望一望,徐截云还以为她要说什么甜死人的小话,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闻慈却低声道:“白钰最近行迹很诡异,唔,我之前不小心偷听到他讲话,听到什么新研发的机器资料,还说价格啊,买家啊什么的……他好想要倒卖国家资料。”

徐截云神色立即严肃,“你确定吗?”

闻慈点头,保证道:“虽然我恨他,但我可不会拿这种事瞎说。”白钰可不知到倒卖过一回国家财产,今年是什么厂子的研发资料,明年,他还跟外国人卖过古董字画呢。

白钰说不准现在就在收集了呢,只是她没证据。

徐截云看着她认真的眼睛,觉得不像是假的。

他垂首思索了下,再度看向她道:“这事我在军队不好盯,这样,我给你推荐一位我的老战友,他退伍后来了白岭市,现在是西区武装大队当小队长,我联系他,他会盯着的。”

闻慈连连点头,西区,她所在市委这一片就属于西区。

正事落定,闻慈松了口气。

这事不好在电话里说,写信也不行,会有人检查的,所以她只能找机会当面和他讲,还好徐截云相信了,这么一想,她有些高兴地拍了拍白色挎包。

“我给你带了礼物!”

徐截云心思还沉在国家财产和那个白钰上,被这一声惊醒,暂时把思绪压下,笑道:“你这包里,我还以为装了什么书呢,唔,难道是装着小闻同志照片的相框?”

“才不是,”闻慈反驳。

她拉开挎包,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背面的棕色纸板面向徐截云,正面朝着自己,她把这个很像相框的东西扣到怀里,“我给你画了一幅画,你可以把它放到宿舍!”

徐截云一怔,立即扬起了嘴角。

“不知道小闻同志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他嘴上说着,按下她怀里的画框,的确,后面没有相框的撑子,但是上面有一条黑色的皮带,可以挂在钉子上。

画是反的,他扭过头来看,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熟悉是因为,他几乎每天都会做出这个动作,陌生是因为,他从没看过这个视角的自己。

徐截云看着玻璃片后晦暗却不寡淡的色彩,想起那天,的确是夜间射击项目,小闻同志盘腿坐在一边,手里端着本子,神情很随意地勾勾画画。

她从头到尾都在画,他都不知道,那里面还有自己的一幅。

他忽然笑起来,“小闻同志眼里的我这么好看?”

画上的人是侧脸,甚至连侧脸都只是半张,眉眼锋利,神情肃穆,瞳仁里的那一点白像是反射的月色,徐截云隔着玻璃用指尖触摸,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滚烫的热流。

“男人要对自己要信心,”闻慈说完,又急忙补充,“但也不要太有信心了!”

人一自信得过分了,就像猪油里掺上香油,太腻人了。

徐截云被逗笑,闻慈的嘴巴总说出一些奇奇怪怪又很可爱的话。

他把画框夹进自己臂弯,“谢谢,我很喜欢。”

闻慈也觉得他会喜欢的,这可是她用6.8天赋值画的新画作,虽然画幅不大,但是细节处理的精细漂亮,虽然是夜晚的景,但不是一味乏味的黑——它是五彩斑斓的黑!

她满意地站起来,“我要走了。”

徐截云错愕起身,“这就走?”

按照小闻同志的性格,他还以为两人可以说会儿话,哪怕不说话,一起坐在这儿也行啊,一贯热情的小闻同志突然变得不留恋他,徐截云莫名有种落差感。

闻慈斗志昂扬,“我去找武装大队同志——今天行吗?”

她怕再拖下去,白钰什么时候偷完了,到时候那就晚了。

徐截云立即正色,“好。”

他把闻慈带进四团团部,嘱咐道:“西区武装大队三队队长,他叫郑义。”

“正义?好名字,”闻慈认可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