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尊重我都是为了你好
两个翻译都震惊了,这还是傲慢挑剔的安格斯吗?
闻慈不知道先前发生的事,被邀请过来,还以为遇到了两个在这个时候对华夏很友好的外国人,于是她也友好地笑了笑,伸出指尖,跟安格斯握了下。
安格斯有点不舍得松手,她的皮肤很好,柔软细滑,像是华夏的丝绸。
但闻慈只是轻轻一握,就抽回了手。
红头发的美人近距离看起来更美,她也站了起来,高挑的个头、被西装裙包裹的身材具备大美女的一切标准,她对闻慈伸出手,笑容明媚,“你好,小女孩。”
说得居然是中文!
虽然语调生硬,有些奇怪,但居然是货真价实的中文!
闻慈顿时对她多了几分好感,伸出手掌,跟她实打实的握了一下,也说了中文,“你好。”
莉娜热情地请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她是昨天晚上到广市的,一直在翻译和随行人员的陪同下,除了这几个工作人员,她还没实打实地和这里的本地人交流过。
碰到闻慈,她高兴地夸奖道:“你的发型真漂亮!”
广市也有女性的头发是短发,但是都是直板板的,看起来有点土气的短发,还有很显年龄小的刘海,要是年纪大一些的女士,就常常拿黑色发卡把两边的头发别住。
但闻慈的短发是一刀切,发梢整齐,看起来清爽又洋气,很符合莉娜的审美。
外国人的夸奖总是很直白的。
闻慈能听懂英文,但还是等翻译转告她了,才摸了摸自己蓬松黑亮的头发,笑着接受了这个夸奖,大方道:“我也喜欢你的红头发,像火焰一样美丽热烈,烫的弧度也很漂亮。”
翻译惊讶地看她一眼,没想到她没有谦虚地说“哪里哪里”,但还是如实翻译了过去。
莉娜惊喜地叫道:“真的吗?我还以为你们不喜欢卷发呢!”
“没有,只是大家不太烫卷发而已,”闻慈笑道,这会儿就没有烫卷发的。
安格斯看着两位女士聊了起来,主动找话题加入。
“美丽的小姐,你的名字是什么?”安格斯脸上带笑,他不显露本性的时候,深色西装黑色领带,看起来挺有点绅士派头,因此闻慈也就友好地回答了他。
“我是闻慈,”她字正腔圆地念:“闻、慈。”
安格斯重复了下这两个字音,说实话,他觉得很复杂,虽然没有俄国人的人名冗长,但却更不好记,他抛开这个问题,笑着道:“你是我来广市见过最美丽的姑娘。”
莉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介绍了自己和安格斯的名字。
安格斯来广市自然是为了广交会,他不像自己,对于华夏古老的文化有很深的兴趣,他只是为了购买商品来的,所以一来就待在招待所,准备订购完商品就抓紧离开。
他连门都不出,哪里看到广交会工作人员以外的女孩?
闻慈也并没在意这句褒奖,“莉娜也是我来广市见过最美丽的外国姑娘。”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虽然外国人都喜欢健康的深肤色,但莉娜皮肤白皙,她的脸颊上带了几点外国人常有的小雀斑,颜色很浅,使她带有一种少女感的俏皮。
再加上她那双深邃的祖母绿色眼瞳,整个人美得可以随时登上好莱坞大银幕。
闻慈的样子看起来特别真诚,莉娜听了翻译的转述,更高兴了。
她一直以为华夏人都很含蓄,这来自他们一种名为“中庸”的古老文化,但不得不说,这种直白的赞赏是她更喜欢的,尤其赞赏她的人还是一位如此可爱的姑娘。
莉娜笑容灿烂极了,坚决要请闻慈吃午餐。
闻慈连忙摆手,她挥了挥手里的半瓶凉茶,笑道:“我已经吃过了午餐,你们吃完了吗?”
她扫了眼桌上的食物,莉娜面前是很经典的广式虾饺和云吞面,已经吃了大半,而安格斯那份估计是特意为外宾准备的,一份猪扒,还有一份大虾沙拉,只动了一些。
莉娜点头,又摇头,她露出不太好意思的笑容,“我不是很习惯这些食物。”
闻慈并不意外,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哪怕是国外的华夏菜馆,其实也是按外国人的口味改良过的,她含笑解释道:“你也许可以尝尝这里的糖水?听说味道很好。”
广式糖水,她早就听过大名了,但自己还没吃过呢。
莉娜有些惊奇,“是用糖煮的水吗?”
闻慈也只是道听途说,“听说会用很多丰富的材料熬煮出来,就像你们的甜汤、甜点一样,”她看向两位翻译,果然,他们立刻就给莉娜和安格斯解释了。
“广市的糖水是用很多下火的材料一起煮的,可以消暑,我们这里的人都很喜欢吃,”翻译说着,想起自己不知道多久没吃过加足了糖的糖水了,顿时有些口渴。
莉娜果然很感兴趣,她还没开口,安格斯就插话了,“不像你们的猪扒一样奇怪吧?”
翻译面露尴尬,饭店的厨师哪里会做什么外国的猪扒,听说还得吃没熟的,他们这几道西餐都是临时培训的,安格斯不喜欢猪扒,谁知道他喜不喜欢吃糖水?
他含糊道:“我们的糖水种类很多,总会有合你们胃口的。”
安格斯皱了皱眉,“有什么种类?”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轻蔑,闻慈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翻译问了问这家饭店的服务员,只有几种简单的糖水,他回来告诉安格斯,“有红豆沙,绿豆沙,还有番薯糖水。”
安格斯不是很信任地问了一句,“真的会好吃吗?”
闻慈有点不高兴,但想着到底是文化不同,还是帮忙解释了一句,“饮食习惯不同,口味不同是很正常的,安格斯同志可以按自己的口味,让后厨多加糖分。”
莉娜赞同地点头,没错,她每次吃不惯而剩菜的时候,就很怕被人误会是自己搞歧视。
莉娜笑问:“闻,你打算吃什么?”
闻慈没多迟疑,“我想要番薯糖水!”听说这是广市的经典糖水,甜甜的橙红色番薯炖得软糯酥烂,还很润肺!
莉娜在翻译的建议下,点了红豆沙,因为听说这个是凉的。
她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抱怨道:“这里别的还好,就是太热了,我简直时时刻刻都在出汗!”说着,她从一边的白色水桶包里拿出一瓶香水,往自己手腕喷了一点。
她用的香水不算太浓,闻慈还可以接受。
外国人体味稍重一些,莉娜明显很注意这点,身上只有淡淡的香水味。
对面的安格斯似乎用的是男士古龙水,闻慈不讨厌这种味道,但他似乎喷得太多了一点,闻慈坐在他对面一米处,都觉得那种浓烈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
安格斯注意到她看了一眼自己,顿时挺起胸膛,力图让自己显得更英俊绅士一些。
安格斯对翻译的语气都客气了一点,虽然话里的不屑情绪完全遮掩不住。
“我就和闻小姐要一样的吧。”
他今天在莉娜那里出师不利,见到了闻慈,是打定主意要赢下一局的,握着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子里凉掉的猪扒,力图从姿态上展示他的优雅气质。
闻慈看了一眼,心想他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了。
她一眼后收回视线,因为察觉到安格斯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友好,也就不再关注他了,对莉娜问:“你们都是来广交会购买商品的吗?”
莉娜笑着说:“我是跟着家里人来的。”
安格斯微笑着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道:“我是米埃尔服装公司的经理人,这次来你们广市,是为了采购一批丝绸,”他咬重了“一大笔”这个词语的音调,但转瞬后听到翻译的转述,立即有些可惜。
他问:“闻小姐不懂英文吗?”
闻慈瞥了他一眼,礼貌微笑:“懂一点,”她顿了顿,又道:“其实现在英文的教育是逐渐普及了的,只是目前还没有显著的效果而已,”现在就连很多偏远地方的学校,其实也会教英文,但是师资水平、教育资源等,都很困难。
很多人上了初中才开始学ABCD,当然很难培养出能用英文交流的人才。
哪怕是几十年后,还有很多学生学的是哑巴英语呢。
安格斯觉着,闻慈的“一点”,也就是会个yes,hello的水平。
他很包容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你们确实没有这个条件——算了,不提这个,闻小姐吃过牛排吗?”他作势用力切割了一下面前的牛排,嗤笑了一声,“当然不是这种老得跟木头一样的东西,我说的,是真正的五分熟牛排。”
闻慈吃过牛排,但没吃过五分熟,她一直觉得切开还带血的牛肉怪吓人的。
莉娜讽刺道:“有些人,吃不惯猪扒,非得吃牛排。”
这两个外国人之间的交流,不是对闻慈说的,翻译便没有转述。
安格斯笑容微僵,没想到莉娜会当着别人下自己的面子,但他到底忍住了没有发作,莉娜的家族在欧洲小有名气,她很受宠,不是自己能得罪的。
他今天本来是想跟她献献殷勤,谁能想到,她一直如此傲慢,不理自己?
到底莉娜家族的产业和自己不重合,安格斯打消了献媚的念头,但刚想逗弄一下可爱又没见识的华夏女孩,怎么她偏偏又跳出来讽刺?
安格斯决定转移话题,“这家店没有牛肉,真是可惜。”
闻慈虚假地笑了笑,安格斯见她没有附和,心里不太高兴,莉娜对他甩脸色就算了,这个来自贫困国家的女孩子凭什么?他插了块大虾沙拉里的虾,吃了一口,脸色很不满意。
“恕我直言,你们的食物都很难吃。”
因为生气,安格斯连用词都尖锐起来了。
翻译有点手足无措,莉娜皱着眉看了过来,“安格斯!”
安格斯把叉子扔进盘子里,不高兴道:“要不是为了广交会,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来这里,宾馆的条件很差,吃的也差,还不如我们的法棍面包——真搞不懂你们都在发展些什么。”
闻慈捏住拳头,忍不了了!
翻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翻译,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惊慌又愤怒,惊慌得是这个外国人出言不逊,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愤怒的自然是自己国家被人这么侮辱。
闻慈:忍不了了!
她对翻译道:“告诉他。首先,他喜欢吃面包,大可以在招待所里顿顿吃、天天吃,下次他们公司接到广交会的邀请,他可以自动请辞,拒绝这项任务,而不是来了之后挑挑拣拣。第二,法棍是高卢的,他一个洛杉矶口音的对着人家高卢食物说什么‘我们’?”
翻译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好像还没翻译安格斯的话呢,闻慈怎么已经回嘴了?
跟着莉娜的翻译年纪更轻,听到闻慈说的,主动帮她转述了,当然,用词含蓄很多。
莉娜听了,面露惊讶,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些。
昨晚开始安格斯就给她献殷勤,到今天吃饭,她才发现这人是多么的傲慢无礼,眼下有人大大方方地指责他,还说得有理有据,她简直恨不得鼓掌叫好!
至于什么集体荣誉感——她和安格斯又不是一国的。
安格斯被骂,跟她一个欧洲人有什么关系?
安格斯也是大跌眼镜。
他当然发现,翻译还没转述自己的话,闻慈就回应了自己的言论,但她明明听得懂英文,却偏偏要翻译转述,而且她说的话——他气得红了脸,“你真是无礼!”
“比你还是要好不少的,”闻慈不客气道:“贼喊捉贼,这是个很适合你的华夏成语。”
都骂人家是贼了,翻译心里痛快,但面上端的是踌躇迟疑的样子。
闻慈索性撸了把并不存在的袖子,自己上场了,“安格斯同志,虽然你半点不懂汉语,但没关系,我会讲几句英文。恕我直言,你这个人没有教养,且不知道在傲慢什么,难道你去了高卢也会这么挑剔他们的可丽饼,还是去了意国挑拣人家的传统意面?”
她张口是一口英伦腔的英文,甚至称得上地道,简直像是在伦敦生活过几十十年。
安格斯瞪大了眼,他要张嘴,但被闻慈竖起一只手掌,这是打断的意思,“请保护好你仅存的那点教养,不要打断别人说话。你的父母没教过你尊重这个词吗?”
她语速快极了,安格斯呐呐,简直插不上话。
“安格斯同志,你要提升自己的教养和文化素质了。你刚才说,不知道我们在发展什么——华夏960万平方公里,你走过几个平方,就敢能这么下断言?我觉得你要好好回到中学,不,你应该回到幼儿园,好好地跟老师学习一下,如何尊重别人和别国。”
闻慈一口气说完,放下手,“好了,你可以发言了。”
安格斯:“……”她以为自己是什么新闻主持人吗!
他刚才被闻慈忽然冒出来的流利英文惊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会儿回过身来,登时就怒了,他猛地拍了桌子,气愤道:“你这个无礼的华夏人!”
“学点新鲜词汇吧,难道你其实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母语不是英文?”闻慈对他的匮乏言语嘲笑一番,并又添了一把火,“你们公司放心放你这样的经理出来,说实话,我对你们公司的未来表示担忧,连你这样的性格都能当上经理了——”
安格斯简直要被气笑了,他大吼道:“我怎样!”
闻慈给他的回答是“啧”了一声,这个语气词是超越国界的,甭管那个国度,听到她轻慢的、不屑的、意味深长的一声“啧”,都是要表示出十足被侮辱的愤怒的。
而安格斯这种自喻为上流社会的人,更是脑子轰的一下,就要炸开了。
他晒成红黄色的脸噌一下全红了。
闻慈的目光下滑,落到他只吃了一小半的沙拉上,由衷感叹道:“看啊,安格斯同志,你现在的脸和这些煮熟的大虾一模一样,我知道你一定是羞愧的,但你不要急。”
安格斯:我才不羞愧!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在商场上磨练出来的辩论话术,在闻慈这样打直球的阴阳怪气下居然毫无还手之力,这时候,他想起了这个国家政府有多大的权力,他看向两个翻译怒斥道:“这就是你们的人民对我们的欢迎吗!”
闻慈两手在身前打了个叉,惊叹道:“我是多么的尊重莉娜同志啊,同样认识的你们两个人,我的态度差别为什么这么大,安格斯先生,你真该反思一下自己。”
她真心实意地喟叹着,仿佛真是给安格斯诚心提建议似的。
安格斯气得胸口不停起伏,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刺啦”声。
他尖锐道:“这位小姐,你的言辞就跟这个声音一样刺耳!”
“人的言辞哪会有你心灵里的声音刺耳呢?”闻慈反唇相讥,也站了起来,“我是多么善意地建议你提升素质啊,安格斯同志,我可都是为你好。”
安格斯不顺着她的话说了,他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就要气冲冲离开。
闻慈看着他愤怒的背影,慢条斯理道:“安格斯同志,请记住一个道理,懂得尊重的人,才配得到别人的尊重——”回答她的,是饭店大门“砰”一下拍上的声响。
整个红星饭店静得落针可闻。
后厨的糖水早就已经盛出来了,都是提前做好现成的,但服务员看到后面进来的姑娘似乎和那个外国男人吵起来了,且越吵越激烈,她不敢出声,吓得躲到了柜台后面。
这还是她头一次看到和外商吵起来的呢。
两个翻译也没想到,既没想到闻慈的外语那么好,也没想到她能当众不给安格斯面子,不仅回怼,甚至骂得有理有据义正言辞,听得那个安格斯的面皮都开始抽搐了。
安格斯摔门而出后,他的翻译回过神来,急忙追了出去。
莉娜的翻译眼神复杂地看了闻慈一眼,不知道说什么。
他默默把做好的三碗糖水端了过来,其中安格斯的那碗番薯糖水孤零零放在桌边,显得莫名尴尬,莉娜倒是态度很自然,请他在这桌坐下,然后眼睛发亮地看着闻慈。
“你的英文真好!”
半点没提刚才被阴阳到夺门而出的安格斯。
莉娜的态度展现出了对安格斯的不喜,闻慈彻底放心。
她笑容仍然灿烂,也没提起他,而是把新的陶瓷勺子给莉娜递了过去,“尝尝你要的红豆沙,大夏天吃这个正正好,”她自己则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番薯。
这番薯感觉品质很好,汤汁炖得剔透,闻起来就甜甜的。
闻慈嗅了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顿时眯起眼睛,汤汁滑滑的,好喝!
她这样吃到好吃的而高兴的样子,哪像是刚才那个气场全开的毒舌?
莉娜忍俊不禁,舀了一点红豆沙品尝,厨师特意为她多加了糖,更符合她的口味,红豆沙冰凉绵密,像一种细腻的甜品,她又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很高兴地夸奖。
“这个好吃!”
闻慈笑道:“甜品肯定比菜更合你们胃口,你可以多试试糖水,对了,这里还有早茶!”她都暴露自己会英文了,也不麻烦翻译,直接给莉娜讲了下早茶是什么。
莉娜果然很心动,“等我走之前,一定要带爸爸妈妈去试试!”
这两个差了几岁的女孩明明国籍、面孔都迥然不同,但莫名相谈甚欢。
等到吃完一碗红豆沙,莉娜还邀请闻慈去百货大楼逛街,市里能去的就那些地方,闻慈也爽快地答应了,等下午四点多,莉娜回了招待所休息,才和闻慈分开。
分别前她问:“我以后能去哪里找你呢?”
闻慈道:“我也会去广交会会场的,等明天我们就能见了。”
闻慈走了,莉娜休息,翻译终于有空回到广交会机关述职。
他急匆匆赶回去,见到翻译组的组长,登时忍不住了,“组长,今天花旗国的安格斯和大不列颠的莉娜同志那边发生了一些事,”急忙把中午在饭店的事跟组长说了一遍。
翻译组长听到安格斯的所作所为,眉头越皱越深。
以往这种看不起自己国家的外国人也有,但到了广市的地盘上,到底会收敛一些,起码面上还要装成客气的样子,像安格斯这样极端的比较少见。
但听到有个自己这边的女同志把安格斯说得摔门离开,他的神色变幻不定。
翻译很担心,“组长,不会出问题吧。”
“不会,”组长这点很肯定,“米埃尔公司每年都会来买丝绸,只是之前来的不是安格斯,不管个人的矛盾怎么样,他肯定不会因此影响他们公司的采购计划的。”
安格斯只是个经理,又不是这家服装公司的董事长。
翻译放下心来,忍不住感慨道:“他那么说的时候,我都听不下去,但又没法说什么,这位女同志其实还挺解气的,”他们招待的培训,再三强调要和谐、尊重。
所以哪怕再生气,还是不能发火,怕影响到了后面的广交会发展。
组长心里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没说。
想起翻译说这位女同志英文非常好,他心思一动,顿时想把这种人才招揽过来了,追问道:“她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单位的?是咱们广市的还是外地来参会的?”
翻译道:“叫闻慈,单位……不知道,莉娜没问,但应该不是本地的,她不说粤语。”
他见经理皱眉,忙又补了一句,“她说她也会来参加广交会!”
组长眉头一松,笃定道:“那肯定是哪个参会单位的办事员!”
第122章 广交会首日你怎么有这种痴心妄想
闻慈还不知道,自己在翻译组长那里挂上了号儿。
和莉娜告别后,她悠哉游哉晃悠回宿舍,其他参会单位的办事员每天早忙晚忙,明天交易会就要正式开始了,她们更是一个个全在和自己的领导开会,还得布置会场。
闻慈没有这个活儿,她洗了个澡,就躺下休息。
最近的广市实在热得不行,哪怕她晚饭又喝了一杯冰的绿豆沙,也觉得浑身灼烧。
她这会儿发现,怪不得床上铺的是凉席,竹编的凉席软韧,最重要的是凉丝丝的,她把被子踢到脚底下,四肢瘫平,汲取着凉席那点舒适的凉意,但还是感觉很热。
什么时候才有空调啊,再不济来个电风扇也行啊……
闻慈一边拿个本子“呼啦啦”往身上扇风,一边扯着宽松的衣领试图解暑。
躺了不知多久,外面的天全黑了,估计起码晚上八点钟了。
闻慈探起身子瞄了眼窗外,心想大家怎么还不回来,但等了又等,没等到赶回来睡觉的室友,却等到了外面吵闹的喧哗声,她竖起耳朵,听到几个字眼,心中微动。
对了,今天是76年10月6日,的确就是这附近的日子。
闻慈高兴地爬下上铺,跑到窗户边上。
为了散热,宿舍里的窗户早晚都是开着的,她低下头,就看到许多人站在楼底下大声说着什么,她不再耽搁,胡乱套上件裙子,踩着塑料凉拖跑出了宿舍。
她一口气小跑到会场,果然看到大变样。
广交会俗称是这个名字,但本名其实是华夏商品出□□易会。
原本大红的牌匾下方已经布置完了,贴着马克思、列宁等人的照片,大门此时许多人进进出出,有领导模样的人正在喊,“除了这张骑马的照片,还有其他人的吗!”
他的声音肃穆,抱着一卷画纸出来的干事也严肃摇头,“就这一张。”
领导拿过画纸看了看,沉声道:“赶紧销毁!”
因为这通从首都突然打来的电话,整个广交会机关都紧张起来。
他们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忙碌,其他参会单位的办事员们也是,快速地检查自己的展台和商品,闻慈站在大门口不远处,看着那卷被撕毁的画纸,一时间心情复杂。
这四个人的团体,终于被粉碎了啊……
怀揣着见证历史的心情回到宿舍,闻慈却是不太着了。
她躺在床上等了许久,手表的指针都快到11了,楼底下才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没一会儿,楼道里就热闹起来,这帮展会单位的办事员们终于忙完回来了。
她们见到宿舍的灯开着,就知道闻慈还没睡,果然,一进门,就见到她在床上坐着。
大家的脸上都是疲惫和喜色。
“你听说了吗?”五矿厂同志先开口问,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的高兴。
“当然,外面的人都在说呢,”闻慈握着梯子爬下来,忍不住追问道:“怎么传来的消息,我也没听见广播啊,快,跟我讲讲是怎么回事儿?”
五矿厂的一笑,道:“不是广播,是首都突然打了电话过来。”
她给闻慈详细地讲述了事情经过,原来,他们正在检查会场,忽然广交会机关接到了首都经贸部的电话,让他们检查会场里有没有四人照片,如果有的话,立刻撤下。
所以他们才知道,这个组织被打倒了。
不止如此,五矿厂的高兴道:“明天开幕式前有游行,我们都要去参加,你去不去!”
闻慈一呆,“这个游行……是干什么的?”
“当然是高兴他们被打倒了啊,”五矿场的理所当然道,“不止我们,经贸部的领导,军代表他们也会参加,我们绕着广交会转一圈,等结束了才开始交易会,肯定很多人去!”
她的声音十分激动,闻慈也放下了心,原来是官方组织的啊。
这是见证历史呢,闻慈用力点头,“那我也去!”
大家高高兴兴地洗漱完爬上床,就要睡了,拥有手表的闻慈,还被大家寄予了早早叫人起床的重任,她没有辜负,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就把全宿舍叫了起来。
大家做完讨论这事,睡得很晚,起来时,一个个都顶着黑眼圈。
但大家的精神头都很足,去公共水房里洗了脸,换上衣服,很多人都是特意为交易会准备的衣服,衬衣裤子用装着开水的茶缸子烫得板板正正,穿在身上精神极了。
她们顾不上坐下吃饭,随便吃点干粮,就跑去会场了。
闻慈也跟着大家一起,到了之后,发现交易会门口简直人山人海。
难道所有广交会机关的职工都参加了?她看到许多颇为熟悉的面孔,不仅如此,在这些人当中,居然还掺杂着许多一脸好奇的老外,睁着一双双彩色的眼睛,四处观望着。
闻慈看到了莉娜,她和她的翻译正在说话。
“闻!”莉娜也看到了闻慈,高兴地朝她挥手。
闻慈对身边的室友们说了一声,朝她走了过去,顿时被她搂住来了个浅浅的拥抱,莉娜比昨天还要热情,也许是因为心情激动,“这是你们的游行吗?规模好大!”
闻慈不适应了一瞬,坦然接受了这个身体接触,笑道:“那你也要参加吗?”
“当然!”莉娜用力点头,她指着由几个广交会工作人员抬着的巨大彩色展板,激动地说:“翻译给我解释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值得纪念的历史性时刻!”
“没错,”闻慈也认同地点头。
“闻,我们可以一起拍张照吗?”莉娜高兴地询问。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架红色的单反相机,在她今天黑色的时装长裙上很是明显,闻慈早就看到了,她刚要答应,看到一旁的翻译,不由得询问了一句,“我能拍吗?”
翻译点头,“这是符合要求的。”
来参加广交会的商人大多数都比较友好,正常的、不故意丑化他们形象的照片是可以的,而且今天这么热闹,组长早就吩咐了,要看顾好外商的动向,以免出现什么问题。
莉娜只想拍拍照片,也不四处乱逛,这简直是很省事的了。
莉娜就请翻译帮忙,高兴地和闻慈拍照。
她正常站着拍了一张,因为个子比闻慈高半头,画面不是很和谐,她又稍稍弯下腰,把手臂搂在闻慈的肩膀上,亲昵地和她脸贴脸,两个人一起,对着镜头留下灿烂笑容。
“咔嚓”一声,翻译请她来看。
里面的黑白相片虽然没有颜色,但是两个人仍然熠熠生辉,莉娜很是满意,还对闻慈大加褒奖,“你真是个漂亮的小女孩,连上镜都很好看。听说你们也会拍电影,你怎么不去当电影明星呢?”
闻慈笑道:“我挺喜欢自己的工作的。”
莉娜先前一直没问她的工作,这会儿提到了,才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画师,”闻慈捏起几根手指头,摆动着作出一副画画的样子,看到莉娜美丽的翠绿色眼睛都亮了起来,“哇哦,这真是一个超棒的职业!你是不是画那个‘水、墨‘的?我收藏了几幅你们的水墨画,非常特别。”
莉娜生涩地咬出“水墨”的字音,但闻慈听懂了。
她连忙摆手,“我水墨画可画得不怎么样,比较擅长油画和水彩,”可能是她这人太直白,从来掌握不好水墨画的留白写意,要是工笔画的话,还能勉强到个合格线,但也就是堪堪合格而已。
莉娜倒是不算失望,她惊喜地看向翻译,“我记得,会场是不是可以请画师作画?”
翻译没想到事情的进展,他下意识点头,但看到闻慈,又赶紧摇头,解释道:“是可以的,但得是由会场邀请来的画师为你们作画……”可里面没有闻慈这号人啊!
此时,翻译深深地迷茫了。
难道是他记漏了?
闻慈笑道:“我是跟老师来学习的,你想画水墨画的话,会场请来的老画师比我厉害得多,他们都是大师了,”能被请来国际场合的,都是钟玉兰这个级别,完全是画家级别。
莉娜一听,也就高兴了,“我一定要画一幅画回去!”
两人聊了一阵子,游行就开始了。
两千多个人,浩浩荡荡地沿着东方宾馆、环城路等的路线,绕着会场转圈,一边气势激昂地走着,一边呐喊着“打倒”“粉碎”的口号,还吸引了许多过路人加入。
等游行结束,已经是一个小时后,大家又绕回了会场。
开幕式后,就快到了八点,广交会的职工和参会单位纷纷进场。
这会儿外国人还不能进去,闻慈陪着莉娜一起站着,顺便用眼神寻找自己的同伴,果然,乌海青他们也没错过这张历史性的见证,参加了游行,只是人太多,没和闻慈遇上。
这会儿大家各归各位,他们就看到了闻慈。
他们一走过来,就看到了闻慈身边的红发外国姑娘,神情都很茫然。
这是怎么回事儿?
闻慈跟他们挥了挥手,又对钟玉兰介绍道:“这位是莉娜同志,大不列颠人,”然后又对莉娜用英文介绍,“这位是我的老师,钟女士,这两位是我的同伴,乌海青,年君。”
这几个名字实在不好记,莉娜热情地伸出手,“泥嚎。”
钟玉兰下意识伸手,和她握了下,“你好。”
莉娜又和乌海青、年君握手,对于前者的发型,她表示了真诚的赞美,“你的发型很酷,很时尚!不过你长得和他们不太像,你是混血儿吗?”
这话现在可不敢说,闻慈连忙解释,“他是少数民族,我们华夏有很多很多民族。”
莉娜恍然大悟。
乌海青听着那个外国人唧唧呱呱不知道说什么,满脸的茫然,要是她说俄语,自己还能回几句,但是英文……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闻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认识了这个外国人,还能和她用英文交流的!
莉娜特别好奇地问:“你是闻的老师,那你会画水墨画吗?”
闻慈翻译完,钟玉兰点点头,亲切而和蔼地笑道:“我会画水墨画,”她这完全是谦虚的说法,什么“会画”,她完全就是水墨国画方面的当代大佬!
莉娜很是高兴,“那你可以帮我画一幅画吗?”
钟玉兰前几年没少来广交会画画,下意识就要答应了,忽然想起自己这次来的目的是学习观察,她来画的话,不合规矩,于是改口道:“我有一位画水墨画非常优秀的老朋友,他擅长工笔花鸟、人物,为莉娜同志画画的话,他比我更合适。”
闻慈把她的话转述过去,果然,莉娜高兴地答应了。
正说着话,“红星红旗迎风飘扬”的歌声从广播里飘了出来。
这个音乐一响,就代表外商们可以进场了,等中午它再次响起的时候,就代表外商们必须离场,钟玉兰进去后,熟门熟路地为莉娜找到了自己的老朋友。
莉娜留在了接待室里,钟玉兰带自己的三个助理出去。
只剩自己人了,乌海青当即忍不住,“你还会英文?”
“学校里会教的,”闻慈露出恰到好处的得意小表情,咳了咳,又克制道:“恰好,我还有那么一点点天赋,”她比出一点小指尖尖,看得年君登时翻起了白眼。
但年君也很好奇,“你怎么认识她的?”
闻慈便把昨天中午吃饭时的事简单说了下,没提安格斯,三人听着十分感叹,钟玉兰笑道:“现在英文是十分重要的,我们这种老家伙,都不行了。”
她会点俄语,但这么多年不说,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四个人走在会场里,好奇地四处观察。
外商们基本分三种,一种是西方国家,一种是岛国,还有一种,是港澳华侨,所以准备的翻译都是会英文或日语的,整个会场里,此时就响彻着各种陌生的语言。
各个展台展示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要是有外商看中了,就会上前询问。
要是初步满意的话,他们就会转道去谈判间,进行下一步的交流商讨,等最后双方都满意了,那就可以签订单了——广交会的商品物美价廉,因为价格优势,其实卖得很快。
当然,快的都是服装工艺品这些,像机械这种,一场展会都不一定能卖出一台。
闻慈第一次进会场,看哪里都很惊叹。
“哇,这个藤编的玩具好精巧!”看到一个展台上丰富的藤编工艺品,闻慈当即走不动道了,在这个年代,它甚至很可能是老匠人纯手工制作,简直是艺术品!
钟玉兰早发现了闻慈喜欢这些漂亮的小玩意儿,闻言笑了笑。
“你要是喜欢,偷偷问问人家能不能卖,多得不行,一个两个说不准可以。”
闻慈也是这么想的,她默默记下这个展台位置,接下来,没少眼睛放光。
柔滑的丝绸睡裙,纯白的、大红的,在外国人粗糙的大手上,显得愈发美妙,还有那些精致的绣花小手帕,飘逸的丝巾,简直别提多受欢迎了!
她同宿舍的姑苏丝绸厂的同志就在这个展台旁边,忙着通过翻译和外商交流。
这真能剩下吗?闻慈不是很相信,怎么看也有抢购一空的潜质啊。
钟玉兰每次来广交会都很高兴,不是为了见到这些美丽的商品,而是因为看到这些商品,就能想到为自己国家赚到的外汇资金,倒是乌海青和年君,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他们俩全副心思都放在广交会是怎么运作的上了。
要是画这个题材的连环画,广交会是根本,那可不能忽略了这基础的一环。
四个人一起赚了一圈,走到了一处角落里。
钟玉兰问:“你们有什么感受?”
年君抢先道:“不知道是不是和今早的游行有关系,今年的秋交会,好像比前两年还热闹,大家情绪都很激昂,谈判间来来去去进了很多人,肯定能卖出很多商品。”
乌海青摸着自己的光脑袋,吐槽道:“态度也和平时不一样……”
要是平时,对上百货大楼或者国营饭店的人,对方不甩脸色就算好的了,还能对你笑脸相迎?但这个会场里就不一样,所有业务员脸上都带着笑,显得特别和气。
钟玉兰苦笑一声,“想赚人家兜里的钱,能不态度好吗?”
闻慈想了想,安慰道:“要不了多久,说不准态度都好了,”等私人经济兴起来,态度不佳的国营单位自然会被挤下市场,到时候,就真变成货真价实的服务业了。
乌海青不信,但念着是闻慈说的,他嘀嘀咕咕没有反驳。
闻慈看向钟玉兰,笑道:“我觉得广交会的精神面貌的确很不同,大家都一门心思开单、赚外汇,所有人都是合作的,也没有出现恶性竞争、降价销售之类的情况,这完全是一场非常良性的市场交易会嘛,”来的单位都是国营,自然没有什么需要争争抢抢的。
他们的任务都是上面指派,也不需要自己竞争。
钟玉兰点点头,但闻慈眨眨眼,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钟老师,国内没有出版业的产品出口的吗?”
她发现招待所宿舍里没有出版社、印刷厂之类的单位,其实就想问了,她自己也画童书,但并不太了解出版行业,她只知道,几十年后,国内的出版业相对来说也不算发达。
原来几十年前,居然是一本书籍都不能出口的吗?
这个问题……钟玉兰摇了摇头,“除了□□和部分政治著作,没有出口的。”
闻慈面露失望之色。
年君忍不住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着就不能出版点童书嘛?”闻慈大大方方答了,苦恼地皱起眉头,叹息道:“这么大一个会场,几十上百个展台,怎么就没有一个出版业的单位呢?”
年君惊诧地看着她,那眼神就好像在说“你怎么有这种痴心妄想?”
乌海青更直白,“就算出版,也不会是小人书连环画。”
他以为闻慈不懂,跟她解释道:“外国给小孩儿们看的都是专门的童书,什么内容啊,都是有限制的,而且画风和我们的小人书完全不同,就算走出国门,也得水土不服。”
闻慈挠头,“入乡随俗,那就不画小人书呗?”
讲真的,小人书这种黑白线条风,其实也不是她最擅长的风格,哪怕搁在几十年后,岛国那种黑白线条的漫画她也不太喜欢,她还是喜欢上色的插画,漂亮得直白爽快。
这下子,连钟玉兰的神情都有些无奈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国内这么多年都没有进口书籍了,更别提专门的童书,在这一方面,我们和国际是脱节的,”所以,国外怎么可能要他们的童书呢?
闻慈还是不死心,“这个是讲在规章里的不行,还是没人尝试呢?”
前者要是政策上不允许,那改开前她就不要想了,但要是后者,她觉得可以努力一把,反正就算现在不行,那过几年说不准就能行了呢?总之国内会慢慢打开的。
钟玉兰没想到,自己都这么说了,她还要坚持。
但她喜欢有这种抱负的年轻人,于是她想了想,道:“这方面我也不是很清楚,等有空,找人给你问问。”
闻慈就顶着年君和乌海青不可思议的目光,美滋滋点了头,“谢谢老师!”
乌海青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感慨道:“我的梦想就是什么时候能开个画展,能让国内的人都看看我的画,你不一样啊,你都想往国际上走了。”
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这么多年的蹉跎,把自己的心气儿磨没了?
年君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东西,哪怕想着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作品,也因为怕被人嘲笑,不敢开口,此时看着闻慈,一向碎的嘴都咬住了。
她真的能成功吗?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但看着闻慈写满信心的面孔,他不可否认的自己很羡慕。
羡慕她的天赋,羡慕她的自信,羡慕她的不怕被嘲笑。
闻慈不知道,自己戳中了年君的玻璃心。
她得了钟玉兰的话,高兴得不行,正要开口,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尖酸声音,生气道:“就是她!昨天对我出言不逊,做出不友好的行为,你们必须处理她!”
钟玉兰他们听不懂,只是疑惑地看着突然从拐角出来的棕发男人,但闻慈却听懂了。
她扭过头,就看到一脸紧张的面熟翻译。
而他旁边,则是安格斯和一个陌生的华夏面孔男性。
第123章 港侨张女士闻同志想改行吗?
翻译组长没想到,安格斯居然还会找上自己投诉。
他本来想着看看闻慈是什么人,但可不是,这种被投诉人带着找过来的场面,偏偏安格斯是外国友人,他也不能置之不理,只好带着他都了过来。
他此时看着几米外的三人,一时间表情十分为难。
钟玉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组长?”
林组长认识她,来过广交会好几次的老画家,他勉强笑了笑,解释道:“安格斯同志说昨天有人对他的态度不太友好……”说着,目光落到一边的闻慈脸上。
闻慈有些惊讶,她真没想到,安格斯还能这么不要脸。
安格斯还在愤怒地叫嚣,“她出现在交易会上,一定是你们的工作人员吧?她昨天公开辱骂我,这是侮辱我侮辱我们公司的行为!你们的员工这个素质,是不是不欢迎我们外商!”
他很聪*明,几句话就把个人的矛盾拉上了国家之间的高度。
林组长神情一凛,赶紧用英文解释:“我们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每次交易会,我们都是抱着十成的诚意邀请大家,这次想必是个无愧,安格斯同志……”
安格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必须处理她!”
林组长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涉及到这种事,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息事宁人,先把安格斯安抚下去、以免吸引更多外商的注意引起不满,虽然他觉得,这么做有点对不起闻慈。
毕竟他听翻译说过,这件事完全错在了安格斯身上。
林组长一看过来,闻慈心里就有了猜测。
她在他开口前,抢先质问安格斯,“安格斯,你敢把你昨天在饭店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吗?”
安格斯绷紧晒成红棕色的面皮,“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是有底气的,反正饭店里他说得是英文,除了闻慈,只有两个翻译在,但他们都是华夏人,就算翻译指认自己,他也可以说是他们沆瀣一气,至于莉娜,她肯定不会拆穿他。
毕竟,他们才算是“一条船”上的自己人呢。
闻慈被气笑,铿锵有力道:“如果你承认你的不当言论,我还能觉得,你虽然傲慢,但还有一些所谓的绅士素养,但目前来看,你是一个实打实的卑劣小人。”
安格斯咬紧牙关,向林组长指控,“你看到了吧,她就是这么侮辱我的!”
林组长苦笑,他也没想到,当着自己的面,这个小姑娘还敢这么大胆地指责安格斯,虽然这很爽快,但他身为这个翻译组组长,却不能坐视不管。
他看向闻慈,语气不算激烈,“关于昨天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慈一听,就知道这位林组长也不是很想帮安格斯。
她心里顿时底气翻倍,低头是不可能低头的,除非有人按着她的脑袋压下去,她回答道:“昨天在红星饭店,这位安格斯经理出言不逊,当着全饭店的人对我们的食物、教育、国家发展情况等发表偏激见解——”她把安格斯说的那些话全复述了一遍。
因为太讨厌了,所以她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听到闻慈说“真不知道你们国家都在发展些什么”的时候,林组长的胸膛都气得剧烈起伏了两下,他看向安格斯,眼神失了刚才的温和,“安格斯同志,是这样的吗?”
安格斯哪里会同意,“这是她的一面之词!”
闻慈看着他丑恶的嘴脸,愈发觉得和过往见过的一些面孔重合了。
她不再看安格斯,对林组长道:“当时还有大不列颠的莉娜同志在场,她现在正在第一接待室,请问林组长,是不是可以请她过来对质一下?”
林组长点了头,但心里不抱希望,对跟安格斯的翻译道:“请莉娜同志过来。”
安格斯慌了一瞬,但又安下心来。
他瞥着闻慈,口中还很不逊,“不管你是怎么诬赖我,真理都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我只是说了食物不合胃口而已,你却反过来诬赖我!我一定要让你得到应有的处理!”
闻慈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过头跟钟玉兰三人说话。
刚才她、林组长和安格斯用的都是英文,三人皱着眉听了半天,什么也听不懂,但那个唾沫横飞的外国人是多么气势汹汹,他们是明白过来的。
这会儿见闻慈转身,钟玉兰忙问了起来。
“就是昨天,这个安格斯说了一些话,”闻慈给他们解释了一遍。
这三人脸都气得青了,乌海青“呸”了一声,握紧拳头,他的光头和高大身材看得瘦高的安格斯往后退了一步,他嗤笑一声,盯着他的眼睛说:“孬种!”
安格斯觉得这人在骂自己,但问林组长,他却摇摇头,“他们在讨论。”
安格斯气死了,他觉得这几人肯定是一腿儿的!
年君比乌海青现实一点,他问:“那个莉娜真的会帮我们吗?”
听说有些外国人特别歧视他们,怎么想,都是外商,她肯定会帮安格斯啊。
闻慈也不确定,“试试吧。”
钟玉兰轻拍了两下她的手,安抚道:“别怕,会没事的,大不了就是给这人道个歉,”反正交易会就一个月,等安格斯走了,闻慈什么事都不会有。
但闻慈根本不想给他鞠躬道歉,她觉得这是在侮辱自己的人格。
莉娜三分钟后就来了。
她刚才在看老画家画花鸟图,画得特别漂亮,对方还愿意给她画一幅工笔人像,她正高兴着呢,被翻译急匆匆叫过来,看到这个角落里的六七个人,有些不解。
“怎么了?”
林组长知道,这位莉娜同志背后是一个挺庞大的集团,他客气地询问道:“莉娜同志,请问昨天在红星饭店的时候,安格斯同志是否说出了一些言论呢?”他举了一些例子。
莉娜看看闻慈,还有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安格斯,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皱起了高挑的眉毛,神情不是很愉快,“安格斯跟你们投诉了?”
“是的,”林组长如实道:“他投诉我们的同志故意辱骂他,”他故意的咬重了“故意”这个单词的字音,希望莉娜能够尽量客观地回答——哪怕说句不是故意的也行。
但莉娜的正义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听明白前因后果,爽快地点了头,“没错,安格斯是说了那些话。”
安格斯一瞬间目呲欲裂,“莉娜小姐!”
莉娜瞥他一眼,眼里是掩盖不住的厌恶,“我真搞不懂,米埃尔公司为什么会派你来……”明眼人都看得出华夏有极其庞大的市场,只要开放,世界都会产生巨大的改变,安格斯在人家的地盘上公开讲这些话,难道是觉得钱太多不想赚吗?
她觉得安格斯太过愚蠢,当然,他也可能是被自大蒙住了眼。
安格斯没想到,莉娜居然帮着这些黄皮猴子!
他又怒又惊,还要说话,但林组长已经一改先前的友好客气,对他伸出一只手,向后倾去,“安格斯同志,介于你的不当言论,我们需要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安格斯咬紧牙关,僵持着不愿离开。
闻慈听到莉娜没有否认自己的话,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
她这会儿看到安格斯涨红着脸不动的样子,转头对着乌海青他们,但用的是英文,笑眯眯道:“有些人啊,虽然穿着文明人的西装,但不过是猴子披了衣裳。”
林组长在愤怒中抽空看了她一眼,十分诧异。
但要不说有“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这些话呢,闻慈半点不怕,目送着安格斯瞪着自己许久后不情不愿地离去,她才收回故意笑盈盈着的表情。
她对莉娜歉意道:“真对不起,把你牵扯了进来。”
莉娜无所谓的摆摆手,“安格斯应该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她还记挂着自己被许诺的工笔水墨画,跟闻慈说了两句,安慰一下,就忙不迭带着翻译走了,而大获全胜的闻慈长叹了一口气,心里却并不是很高兴。
这个安格斯是站在自己跟前的,但其实还有千千万万安格斯呢。
身后忽然传出一个陌生的女声,“你叫什么名字?”
闻慈吓了一跳,急忙转身。
他们站着的位置是在长条形展厅的边缘,靠近小楼梯的位置,这边的楼梯下有块三角形的小平台,所以他们刚才出了一点小动静,展厅里的人并没有发现。
但后面突然出现的这个人,估计是从卫生间回来的,她保养良好的手上有洗过的湿润。
这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士,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踩着高跟鞋,妆容淡而精致,一头精心烫过的黑色短发,时尚而干练,加上她很有辨识度的国语口音。
闻慈一下子猜到了,港城华侨?
她礼貌地讲述了自己的名字,顺便询问:“您是?”
白西装女士笑了笑,看起来像是后世港剧时装片里的女强人。
她道:“我姓张,”说着,对钟玉兰伸出手来,“钟女士还记得我吗?”
钟玉兰和她握手,盯着她的脸想了想,来交易会的女性比男士少,尤其是相比于高鼻深目的外国人,东方人的五官对她来说更好辨认,她很快就认出来了,“张安华女士?”
张安华微微一笑,“您的记性很好,我上次来还是去年的春交会。”
乌海青和年君对视一眼,齐齐看向闻慈,这又是怎么回事?
闻慈回以两人一个轻轻耸肩,面露无奈:我哪知道?
张安华不仅记得钟玉兰,她甚至记得旁边单薄苍白的年轻人是她的弟子,至于那个英俊的光头她也多看了两眼,形象很特别,起码她来大陆这几次没有见过。
她问道:“这两位是您新收的弟子吗?”
“是我的学生,”钟玉兰摇了摇头,“我已经不再收弟子了。”
张安华没有多问,目光又落在了闻慈还有点稚气的脸上。
她长得很秀丽可爱,皮肤雪白,个子不矮,但大概年纪还不太大,看着像是港城人口中常说的妹妹仔,光看这张脸,完全想象不出,她刚才对安格斯严词厉色的样子。
闻慈和她对视着,一双褐色的眼睛疑惑地眨了眨。
这人老看她干嘛?
张安华道:“安格斯这两年是刚刚生上米埃尔公司高层的,他虽然傲慢,但通常不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因为有眼色,这两年也算是服装公司里的小小风云人物。”
闻慈点着脑袋,脸色毫无变化。
张安华笑着问她,“小妹妹,你得罪了他,就不害怕吗?”
“我又不靠他吃饭,”闻慈很实诚但真心实意地说:“他就算记恨我又怎么样,他还能跑到华夏来针对我吗?”而且经理而已,他又不是什么公司创始人或董事长。
张安华欣赏地看她一眼,“你胆子很大。”
张安华似乎对闻慈挺感兴趣,钟玉兰心思微动,给她抛了个眼神。
“我带海青和小君看看二楼展台,你和张同志聊一聊吧,”钟玉兰这么说着,带着还满脸茫然的乌海青和年君上了楼梯,只留张安华和闻慈在楼梯底下。
张安华看了看自己镶钻的劳力士手表,对闻慈道:“边走边说?”
闻慈:“……好。”
闻慈不知道张女士要和自己说什么,她跟着对方往一楼展厅里走去。
对方直奔着藤编的展台去了,她拿起一个藤编的原生态挎篮,一边翻看,一边对闻慈道:“你的英文很不错,不必我们港城那些孩子差,你是哪里人?”
“北省白岭市,”闻慈估计她不知道白岭市在哪儿,刚要解释,张安华就点了头。
“我知道,那里树很多,还拎着国界线。”
注意到闻慈惊讶的视线,张安华笑了笑,“我祖籍就是北省的。”
闻慈更震惊了,想不到,这还算是自己半个老乡?
张安华放下挎篮,拿起另一个编成手包模样的藤编工艺品看,口中道:“我爷爷那一辈就从南下来港城了,那个年代嘛,你知道的,这会儿大家四散各方。”
闻慈知道,战争年代,远离故土的人太多了。
但张安华跟她说这些作什么?
张安华像是跟她随便聊聊,拿起两个藤编的手包,问闻慈,“你觉得哪个好看?”
闻慈瞅了一眼,左边的手包式样简约,大大方方的长方形,而右边的多了个装饰性的把手,不知道怎么编的,像麻花一样扭着,“要是我的话,选第二个。”
但张安华把两个都放下了,“港城现在最流行的是进口的包包风格,这种藤编的工艺品,除了老人家最爱的藤椅藤篮等,这种包包是没有丽人买的。”
闻慈:“……”那问她干什么。
张安华女士忽然看了她一眼,眼睛微微笑了起来。
“你是一个很勇敢的小妹妹,嗯,还很贪靓,”她退后几步靠在展台边上,端详着闻慈今天这身打扮,珍珠白的衬衣,衣领像海浪那样打着柔顺的褶皱,底下穿的是藏蓝色裙子,港城有段时间很流行这种长长的半身裙,显得人淑女又文艺,尤其适合妹妹仔。
她这一身低调又清新,哪怕在现在的港城都不过时。
闻慈被人一眼戳穿了爱美,但并没有不好意思。
她理直气壮,“我是画师啊,自己都不爱美,怎么能画出美的画呢?”
张安华笑着看她一眼,正当闻慈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却指向一个藤编椅子的样品,“这个的款式和你们去年的不一样,价格怎么样?”
藤编单位的业务员急忙上来讲解,张安华明显是有订购计划的,没怎么掰扯就签了单。
闻慈很好奇,虽然没问,但她灵动的眼睛里写满了想知道。
张安华觉得这个妹妹仔胆大又可爱,她含笑道:“猜猜我是什么单位的?家具?不,我是玩具厂的——我们公司好大,我只是分管下面一个玩具小公司的,这边交易会上的东西物美价廉,我会帮忙捎带一些子产品回去。”
说话间,她又看中了一套十二生肖的动物藤编。
“这个在年轻人里不流行,但那些师奶很喜欢给孙辈买,有韵味又便宜,还很耐磨。”
闻慈疑惑地跟着张安华逛完了这个展台,还是不明白她叫自己来干什么。
但张安华显然是个不同意猜透的人,谈完业务,她一边扫视着其他有利可图的展台,一边慢条斯理开口:“我还以为你会跟安格斯道歉呢,他们这帮人,脸面比天还大,最见不得被人看扁,倒是你,据理力争,刚才可吓了我一大跳。”
闻慈心想,她哪里有被吓到的样子?
她道:“安格斯很讨厌,其实很多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据理力争的。”
张安华耸了耸肩,笑而不语,她可见多太多跪着的人了。
张安华忽然安静下去,几分钟没有开口,闻慈也没有说话。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道:“要是安格斯非得让你道歉的话,你会怎么办?”
“我怎么办……”闻慈心里想着,她能记这个事一辈子,想起来的时候就把安格斯从记忆里拖出来打一顿,等以后有机会欺负回去,但嘴上是不能这么说的。
她义正言辞道:“我会尊重上面的一切安排!”
张安华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好像看穿了她的言不由衷。
“你不仅胆子大,还是个滑头!”
……
接待室里。
接待西方商人都是在第一接待室,但安格斯的情况特殊,翻译组的林组长把他带到了单独的小接待室里,因为莉娜都承认了闻慈的指认,所以安格斯也无话可说了。
广交会袁经理急匆匆赶来,听说了事情原委,脸色沉如锅底。
这几年的国际形势已经好了很多,但到底还是比不上发达国家,他知道,要不是交易会上的东西的确便宜,很多外商根本不会来,但像安格斯这种出言不逊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当然,也可能是他们私下里说,他们不知道而已。
但安格斯既然被他们知道了,那就绝不能姑息,不然颜面何在?
安格斯看着那个经理跟翻译组长低声交流,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看了自己一眼,就拿起电话拨通,这通电话很短,只打了不到三分钟,挂断后,他朝自己走了过来。
安格斯站了起来,急忙表示,“这真的只是误会……”
袁经理耐心地听他叭叭叭说完,他懂一点英文,但安格斯因为急切说得太快,还得是靠着林组长给他翻译,等他终于安静下来了,他客气道:“介于这次发生的意外,这次交易会,恐怕米埃尔公司不能参加了,需要我们帮你准备回程的船票吗?”
外商大多是坐飞机来港城,然后凭介绍信坐船来广市的。
安格斯傻了眼。
他没想到,这回的情况这么严重,交易会才第一天开始,公司给他的采购任务还没完成呢!这时候的他终于感到一些慌张,“不能,你们不能这样!”
他心急如焚地解释,但这位看着温和客气的袁经理耐心听了,但口风半点不改。
“好的好的,安格斯同志,你不要心急,这边交易会发生的情况,我们会联系米埃尔公司如实告知的……”袁经理彬彬有礼地说着,但安格斯听了却更慌了。
要是公司知道他因为个人矛盾,耽误了丝绸采购,肯定会处罚他的!
安格斯纠缠许久,见袁经理始终不改口,终于恼羞成怒,摔门走了。
袁经理端起水杯润了润说得干燥的喉咙,安格斯这事解决了,不是自家惹出的问题,他便暂时搁下,转而问道:“那位很有勇气的女同志呢?把她叫过来我见见。”
和张安华分别的闻慈刚走上二楼楼梯,就被林组长叫住了。
她迷迷糊糊被叫进接待室,看到里面坐着的中年领导,立刻立正,两只手放在裙子两侧,看着特别乖巧无害,“经理好,”看着哪里像是敢一对一和安格斯对骂的人?
袁经理对她笑了笑,“你就是闻慈同志?”
闻慈的身份,林组长已经跟他说过了,说实话,很出人意料,一个英文这么流利的同志,居然不是他们翻译组的?这实在是很可惜。
闻慈以为自己是要被揪过来挨骂的,但谁知道,袁经理居然很和颜悦色。
就安格斯的事,他也说了,让她日后注意态度问题,要尽量客气一些,但那温和的语气,分明觉得她怼安格斯怼得很对,轻轻揭过这一节,他的话题一百八十度转弯。
“闻同志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机关当翻译呀?”
闻慈:“……”
她看了看试图挖人的袁经理,摇了摇头,“我还是挺喜欢当画师的,”当翻译就得遇上安格斯这种人,一想到对着这种人,自己还得面带微笑从容镇定,她就觉得忍不了。
要是她当翻译,她觉得自己十天得得罪九个人。
袁经理有些可惜,“我们机关的福利待遇很不错的,你英文这么好,正符合你的强项,”他知道闻慈是钟玉兰的助理,但助理嘛,肯定是打下手的,哪有当翻译体面?
闻慈看他是认真想挖人的,只好也认真地跟他解释。
“我其实是北省白岭市电影院的美工,因为钟老师,我被临时借调去首都美术馆,但我的单位还是在北省,”所以,她想换单位,可是很麻烦的。
袁经理一听,很有些可惜。
广交会期间他是很忙的,见挖人不成功,便准备请闻慈离开了,谁知这姑娘站起身,转过身子,刚走了两步居然又走了回来,“袁经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袁经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温和地点了点头。
闻慈轻吸一口气,紧张地问:“咱们现在的政策,能出口图书吗?”
第124章 争取机会绘本?
出口……图书?
袁经理面露错愕,他思索了下,“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闻慈老实道:“我自己就出版过小人书,但是看到交易会上好像没有书籍画册之类的单位,所以想问一问,”说着话,她竭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真诚。
袁经理当了好些年的广交会机关经理,这个问题问他,可是问对人了。
他道:“这些年的确没有图书方面的翻译出版,至于政策,其实并没有明文规定,”近些年外文出版的基本只有政治著作,再往前推十年,外文出版社倒是出过一些《红楼梦》《红岩》之类的,画册好似是有的,只是他记不太清了。
毕竟那么多年前的细枝末节,他又不是过目不忘。
闻慈脸色一喜,语气却更小心翼翼了,“那就是说,也许我们的图书可以出口?”
袁经理终于知道她怎么这么问了,这一刻,他不知道这姑娘是胆大还是痴心妄想,但想了想,还是不能打击爱国的年轻人,于是委婉道:“虽然没有明文禁止,但是想出口的话,那也得有外商愿意购买啊。”
还得是涉及出版业的外商,但人家出版商也不会来这时候的华夏啊。
闻慈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对哦,她这想在改开前向外推销自己的图书,还得先找到下家才行……
闻慈头痛,袁经理倒是很安慰,“年轻人,有这份上进的心是好的,好了,你去和你的老师学习吧,说不准多少年后,你的图书真能出口了呢?”
他话是这么说的,但听语气,就是在找个理由安慰她。
闻慈心里叹气,跟袁经理道了谢,出接待室就去二楼找钟玉兰三人去了。
他们三个正在一家相对冷清的粮食单位旁边,和业务员说话。
粮食单位每年的供给量都是有限的,而且非常抢手,上午八点钟交易厅一开门,就有好几个外商过来抢单,最后一个岛国商人、两个西方的都签了大单。
所以他们每年基本不用愁卖不掉,往往都是交易会还没过半就卖光了。
他们的业务员暂时闲着,就跟钟玉兰他们说话。
“我们的粮食卖得特别好,质量也是一等品,每年春秋广交会,都被这帮外商抢着要的,”业务员的语气十分自豪,余光见到闻慈过来,不知道她是华侨还是自己人。
钟玉兰招了招手,“回来了?”
“嗯,”闻慈快步走过来,对钟玉兰道:“我刚才去问了广交会机关的袁经理,他说,没有图书禁止出口的明文规定,不过,嗯,反正最近这些年也没有先例。”
钟玉兰并不意外,“上次我听说画册出口,还是十年前的事儿了。”
乌海青安慰道:“反正凭你的水平,等以后有机会了,说不准真行呢,”闻慈的技法已经很老练了,也许比不上那些老画家,但她的笔触间却有一些新的东西。
很大胆、新颖、活泼,他不知道,那是来自未来五十年后的时代烙印。
闻慈还是不太甘心,要是政策不让就算了,可是没说不行,她不想放弃。
距离改革开放还有两年多,要是这两年白白荒废的话,她总觉得有点浪费,哪怕能随便出点小绘本也行啊,她有信心,以自己现在的水平不会差过国外的插画家。
她想要这个机会,但偏偏,不知道从哪儿去找这个机会。
暂时按捺心里的心思,闻慈陪着钟玉兰,继续对广交会的考察。
老师学生四个只凑在一起一上午,剩下的时间,都各自拿着小本本去询问各大单位,因为闻慈出色的外语,还多了个尽量和外商交流一下的任务,她完成得毫无难度。
只要不是骨子里搞歧视的,她有礼又客气,大多数人都会友好地回答她。
闻慈戴着脖子上的工作牌——钟玉兰临时弄来的。
她捏着徐截云送她的万宝龙钢笔,跟刚刚“采访”完的工艺品单位业务员告别,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本本,才半天功夫,就已经记了满满的好几页。
因为她说了是为系列连环画找素材,强调了是□□的任务,所以大家都很配合。
也许还抱着点让自己和自家单位被画上去的想法,大家滔滔不绝,不是机密的,几乎问什么答什么,从自己单位加班加点到什么时候、一直说到厂领导的日夜不休。
这会儿大家的确都很爱工作,而且精气神十足。
闻慈舔了舔发干的唇,她站定脚步,把小本本塞进挎包里,拿里面的水壶出来喝。
入乡随俗,她里面的白开水都变成了广式凉茶,别说,特别润喉润肺,一口下去感觉嘴巴都舒服了,刚放下水杯,就看到迎面走过来一个步伐款款的外国人。
他步子不急,看着不赶时间,闻慈这才迎上去了,开始新一轮询问。
等到五点钟,师生四人汇合的时候,手里的素材已经积攒了很多。
钟玉兰大致翻了翻几人的小本本,年君记得很细致,但他没那么外向,考察过的单位只有三四个,乌海青倒是问了十几家,但是记录得比较泛泛,只抓了关键点。
相比之下,闻慈的内容细致又丰富,还记录了一些各单位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钟玉兰翻到后面,还看到了四五个关于外商的,每个都记录了姓名、大致形貌、公司类型,就他们来广交会的看法都有询问,而且答案还都是很不错的。
她点了点头,“小闻做得最好,不过你怎么问到这么多外国人的?”
闻慈两手一摊,无奈笑道:“那种看着就冷冰冰的,我根本不会贴上去啊,”她都是挑着看着和气开朗的上去询问,中途碰到莉娜,顺便还问了问她。
钟玉兰失笑,把本子还给她,“收好吧,等明天我们再来。”
虽然今天的采访结束了,但他们四个也没急着走。
五点半就是今天交易会结束的时间,“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音乐一响,会场里的商人们便陆陆续续往外走,师生四人守在门口不远处,拿着本子画速写。
闻慈还看到了港城的张安华女士,她独自出来,往右边的招待所方向去了。
港城?
她心里忽然划过什么,手里钢笔一停,低头沉思了起来。
……
宿舍里的业务员们披着一身疲惫回来时,发现闻慈正蹲在地上画什么。
这里的空间太狭小,连张桌子都没有,只有两把椅子,闻慈就把一张纸铺在木头椅子上,自己蹲在椅子前面,踮着脚画画,那背影看起来专注又心酸的。
“你在干什么呢?”丝绸厂的问。
“画画啊,”闻慈答了一句,头也没往后转一下。
他们今天都在会场里看到了闻慈,拿着本子和笔到处转悠,还有被她采访过的呢,因此就以为她是在画据说是上面任务的连环画,一个个都没打扰她。
他们拿了水盆准备去洗澡,广市的天太热了,不洗不行。
而闻慈又独享了半个小时的安静,大家回来时,发现她还在窗边的位置上,大概是踮着脚蹲累了,把另一个凳子放倒在地上,自己坐了上去,因为太矮,小腿都是交叉着的。
这任务这么赶吗?大家心里都在犯嘀咕。
他们没和闻慈说话,兴奋地讨论起了今天都开了多少订单。
嘈杂的声音就响在耳畔,但闻慈半点都没听见,她沉下心思,把整个人都投入到眼前的水彩画上,直到眼前忽地一亮,她恍然抬头,才发现宿舍里的灯开了。
眼前的窗外,天已经黑了。
闻慈低下头,准备继续画,身后传来五矿厂的声音,“你还没画完啊?”
“快了,”闻慈道,挪了下发麻的腿,继续画画。
她很专注的样子,大家不好意思打扰。
好不容易等到闻慈放下奇奇怪怪的笔和彩色颜料,伸了个懒腰,瞬间就被大家包围了。
“这是什么?”
“好漂亮!”
“哇你画得也太厉害了!”
闻慈笑道:“这是水彩画,颜色很鲜艳吧,”她收拾行李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的确是带了一些水彩颜料和画纸的,都是在系统里【蜡笔小铺】买的,质量很出色。
大家看着这幅水彩画,比□□大两圈,但里面的内容却特别丰富。
上面画了一个很像早茶铺子的店面,几张支在门外的木桌,几把木头椅子,一个童花头的小女孩坐在上面,大概五六岁,腿还够不到地面,轻轻晃悠着——他们也不知道怎么看出来她正在晃腿的,难道是小腿旁边几条括弧似的线条?
小女孩面前摆着一盘萝卜糕、一盘虾饺,桌子一角里还有一个陶制茶壶。
她小小短短的手握着筷子,吃得大快朵颐,嘴角和脸颊上都沾上了浅黄色的酱汁,看起来就很馋人,而她后面的店面里,有个五六十岁的老奶奶正杵着扫把,笑眯眯看着她吃。
画面颜色靓丽,线条生动,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视线了。
“她在吃萝卜糕!一看就是!”一个本身就是广市人的同志说。
画纸里的碗碗碟碟还没人指甲大,但莫名的清晰,让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还有老奶奶所在的店面里的碗筷,摞在一起,线条细细窄窄,真不知道怎么画出来的。
这一刻,大家看向闻慈的目光都敬仰极了。
虽然她们都知*道闻慈是画师,但知道是知道,不知道她画得这么好啊!
而且这画好特别,鲜明漂亮,小女孩的脸色不像现在流传的画报一样红润、点着两团大腮红,而是像现实里养得很好的小孩一样,腮帮子被虾饺撑得鼓鼓的,白净又可爱。
大家喜欢的不得了,“这画的是谁啊?”
“虚构的人物,”闻慈想了想,笑着道:“她的名字,就叫贝贝。”
……
闻慈是打定了主意,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她用了一晚上时间,画出一张贝贝吃早茶的插画,第二天把它夹在了笔记本里,带去会场,一边按钟玉兰的要求深入交易会,一边时不时拿眼神梭巡着周围。
直到九点十几分,她才见到一道身影上了二楼。
张安华今天的西装变成了米白色,比起昨天那一身,版型要更加挺阔,垫肩显得她气势十足,这一身,说实话,让闻慈想起自己上辈子的妈妈,她就是一个职场女强人。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对张安华莫名有点好感。
张安华也看到了她,“闻慈?”
闻慈对她一笑,正好这次的询问也到了尾声,她抓紧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就朝着张安华匆匆走了过来,“上午好,张同志。”
她的眼睛特别亮,尤其是瞳仁颜色浅淡,迎着日光,像是两丸茶玻璃。
张安华也对她微笑了一下,“上午好。”
闻慈想起手里的本子,索性就找了个话题切入,“张同志,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你是怎么看待这些年的广交会的?”
张安华为她一本正经的询问而有些好笑,“你这样子,很像我们港城的记者,”不过港城的记者惯是脑回路清奇的,尤其是娱乐记者,简直就是剑走偏锋。
她侧了一只手,示意闻慈往前跟上,随口答道:“这是一个很好的贸易平台,事实上,从它第一届举办的时候,就很有意义,尤其是这些年大陆不对外开放,不说外国人,我们这些人也就只能借着它的机会,偶尔来看看大陆。”
张安华的“外国人”说得没错,这会儿的港城仍是英属殖民地。
她是闻慈采访的第一个华侨,闻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她又问:“那这些商品,你觉得怎么样呢?”
“光说质量的话,都是非常耐用的,”张安华客观道:“大陆的商品质量大多非常好,但是款式差了一些,很多东西的款式都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流行的,”在港城这种追随大不列颠潮流的地方,自逾市场弄潮儿的靓仔靓女都是不会买的。
比如那种款式的藤编手包,只有年纪大的传统师奶才会喜欢。
闻慈在本子上记下“款式落后,质量优异”八个字,继续问道:“有没有什么商品,是广交会没有,但是其实外面的市场很需要的呢?我们这么大的国家,其实商品还有很多。”
张安华想了想,“山珍?港城也很喜欢糖水野味。”
在很多层面上,港城和广交会所在的这个省很相似,都是讲的粤语。
闻慈记下,她又问了一些问题,张安华都很友好地回答了。
该问的问得差不多,闻慈蠢蠢欲动,合上了小本本,“那张同志,请问,要是大陆这边能出口儿童绘本童书的话,你认为港城这边会有市场吗?”
张安华回头看她,发现她的表情不是刚才的公事公办了。
这个问题,是为她自己问的。
张安华看自己,闻慈不慌,真诚且期待地等着她回答。
张安华觉得这个小妹妹特别像一只猫,短毛猫,奶油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让人很想从头到尾摸上一把,至于脾气嘛,仁者见仁,但因为太招人爱,总让人生气不起来。
也可能是一只特别会撒娇卖萌的小豹子?她心里想着。
张安华忽然笑起来,低声道:“你要是在港城的话,当演员也不错的。”
闻慈想了想这个时期香港层出不穷的大美人们,顿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她嘿嘿笑了声,很真诚但骄傲地道:“其实我靠才华吃饭也饿不死的。”
张安华“扑哧”笑出声来,“你这个妹妹仔倒是很自信。”
开了个玩笑,张安华认真起来,“港城这边的话,童书基本上都是进口来的,有些本土的画家会画这种,但水平嘛,麻麻咯,”看到闻慈茫然的目光,她想起这姑娘不懂粤语,就给她解释了一下,“就是画得很一般的意思。”
“哦哦,”闻慈了然,“就是你们流行的童书形式,和大陆这边不太一样,是不是?”
其实现在华夏就没什么童书,最贴近童书的,就是小人书连环画,但它其实也不是为了孩子们画的,而港城那边朝大不列颠看齐,孩子们也大多接受西式教育。
小人书在那里,不是水土不服,是完全没有水土可驻足。
张安华以为这个小妹妹要败兴而归了。
但闻慈并没有泄气的意思,她搓搓手,露出一点不好意思但让人很难拒绝的神色,悄声道:“我昨晚上画出来一幅水彩画,可以让您看一看吗?”
张安华惊讶极了。
闻慈也不想缠着她,但是她是玩具公司经理,据说还是一个大公司里的分支,整个交易会,可能就她的业务和儿童沾点边,所以不管会不会拒绝,她都想尝试一下。
努力过来,再失败也让人没有遗憾嘛。
张安华看她神色坚定,也没一口回绝,“我们去接待室坐坐?”
闻慈大喜,高高兴兴进了第三接待室,这是专门接待港澳侨胞的,两个人坐下,甚至还有工作人员上茶水,但是闻慈这个来推销自己的,有点心虚,摆了摆手没喝。
她把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打开,拿出里面那张插画递给张安华。
张安华本来抱着的是业务完成得差不多,和可爱小妹妹聊聊天的心思,拿到插画,随意地扫了一眼,漫不经心的眼神立刻变得认真了一些。
她被眉笔勾勒出眉峰的眉头挑得更高,很不可思议,“这是你画的?”
大陆这会儿流行的儿童绘画风格,她不是不知道,大红的腮红、正气的脸,虽然是显得精气神十足,但欠缺了一些多样性,毕竟,哪有孩子都是这样的呢?
但闻慈画的这一幅,却和她的想象截然不同。
这幅画色彩浓郁,非常有对比度,而且还难得的让人觉得和谐不刺眼,小女孩穿着白色的半截袖和过膝短裤,脚上很有特色地踩着凉拖,说是广市,但其实也像港城。
她所在的背景就更有特色了,一看就是早茶店的小阁楼,牌匾上乌黑发旧,但并不让人觉得肮脏,让人觉得这一定是一家经历了很多风霜的老店,镶着玻璃窗的橱柜里,白瓷碗和盘子整整齐齐摞着,四四方方的玻璃还反着光。
张安华仔细看看,才发现是用白色的颜料点出了反射光。
张安华越看越吃惊,要不是看着闻慈拿出这幅画,她更倾向于这是一个西方画家画的。
“这是你昨晚画的?”
“是的,你觉得怎么样?”闻慈并不担心自己的画风会落后,要是说太超前了,倒是有点可能,但画风本就是很私人的事情,她觉得这幅画会很符合儿童的审美。
线条清晰干净、色调柔和浓郁,带有一些童话的浪漫风格。
“很出乎我的意料,”张安华轻轻抚摸着完全干燥的颜料,因为是水彩质地,而稍稍有点不明显的起伏,她看向闻慈,终于认真起来,“你是要出什么样的童书?”
闻慈眼前一亮,知道这是可以初步被接受了。
她道:“说是童书,其实应该是绘本,以彩色插画为主,辅以帮助理解的一些文字——你们港城的绘本是什么形式的?”
“和你说得差不多,”张安华道:“只是开本比你这个要大很多。”
闻慈立即道:“我可以改成大开本。”
张安华知道,这是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了,既然是生意,她就严肃起来,“我们公司总部的确有儿童绘本方面的业务,但是绘本不止看画,还得要有内容,你打算画什么内容?”
闻慈昨晚想了很久,“我想画一个系列的书,描绘在一个孩子在华夏大江南北的经历。”
华夏的大江南北……张安华觉得自己理解了她的意思。
有些话她是不能张口说的,垂了垂眸,“你这样的话,市场可能是很少的,”这几年港城也拍了几部这样的电影,或者文学作品,但受众有限,而孩子们更多的喜欢新鲜开放的西方文化,对于在他们印象里贫穷老旧的大陆,就更不感兴趣了。
这样一套绘本,张安华用商人的观点来看,觉得并不讨好。
但闻慈的初衷就是这个。
她解释道:“我不会涉及什么敏感话题,只是想以一个叫贝贝的孩子为引,画出在华夏各个地方的生活,比如傣族的热带生活、我们北省的冬天、广市的沿海……”
她不想搞什么伤痕文学,她只想单单纯纯的,画一套快乐有趣的绘本而已。
第125章 截止期限张安华陷入沉思。她……
张安华陷入沉思。
她因为自己有个女儿,所以还真知道一些儿童绘本的情况,港城这边,近些年流行的图书绘本大多是进口,和绘本沾边的,那就是漫画,尤其是岛国的漫画,很受年轻人欢迎。
闻慈这幅插画的画风和西方的相似,但又有些差别,很符合她的审美。
但是如果它真的投入市场的话,能得到家长孩子们的喜爱吗?
张安华没法确认这个答案。
她细细凝视着插画上精美的小细节,“如果你愿意换一个题材的话,哪怕是教孩子踢球或保持卫生的,我有八成把握,这个绘本会卖得很好。”
闻慈失笑,委婉道:“我不懂早教的。”
她的受众,一直打算是几岁到十几岁的孩子,如果老少咸宜的话,成年人也能欣赏,但是对于还在牙牙学语构建对新世界理解的小婴儿,她是真的不会画。
张安华再次陷入沉思。
闻慈静静等着她的答案,反正,除了张安华,她目前也找不到其他有希望的人,如果她不满意这幅画的话,她只能等着改革开放后,国门彻底打开了。
到时候,华夏这块甜美的大蛋糕会涌入无数商人,世界对它的看法,也会有所变化。
哪怕仍然是这个描绘华夏大江南北的题材,估计会吸引很多人的兴趣。
好在张安华没有全盘打消她的希望。
“你的画风很不错,但是内容是一把双刃剑,有些师奶长辈估计会喜欢给自家孙孙买这种绘本,但也有一些,估计很抵抗这样的题材,”张安华放下插画,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目光深深地望向闻慈,“你什么时候能画一本样品出来?”
闻慈一怔,而后便是狂喜,她这是松口了!
她身体前倾,立即道:“张同志什么时候离开广市?我会尽快把贝贝在广市这一本画出来的,”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听着时间充足,但实际上,她现在连个大纲和内容都没定,只有一个主人公在广市的范围而已。
张安华以往都是在广交会待十天左右就走的,到后面,商品该买的也都买完了。
不过她望了眼闻慈真挚的面孔,思索片刻,道:“我给你半个月时间,十月二十三日,我会离开广市。”
今天是十月八日,那就是只有十五天。
闻慈的心里觉得很紧张,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好!”
……
从接待室离开后,闻慈犹豫片刻,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钟玉兰一声。
明明是作为她的助理来广交会学习的,结果遇到机会,自己却做了其他事,闻慈挠挠脑袋,还是决定跟她说一声:要是后面要画这套绘本的话,肯定瞒不过钟玉兰的。
而且要不是钟玉兰,自己也不会来到广交会,就更不能认识张女士了。
等到中午十二点,音乐一响,钟玉兰几人汇合。
今天他们仍然在跟着交易团的单位们“采访”,钟玉兰请广交会机关的袁经理帮忙,找了机关里目前比较清闲的后勤人员,跟他们询问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做素材。
这是□□的任务,大家都很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乌海青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口干舌燥,一去饭店就坐下要了壶凉茶。
他一口气咕嘟嘟灌了一大杯,才抹嘴道:“这不熟悉的地方就是不一样,问出来这么多东西,可在脑子里一想,还是觉得失真,不是缺了这个细节就是缺了那个,”而他画的和北省有关的画,却都是自然而然就胸有成竹了。
钟玉兰笑道:“以前有个老作家说,你肚子里有十分的货,才能写出来一分,我们画画也是这个道理,”要是半生不熟的,画得就让本地人一看就笑话。
这是广市?不,这是北方人心里的广市了。
年君请服务员过来,钟玉兰要请客,乌海青和闻慈坚持自己付钱。
大家点了各自的菜,来了广市,自然吃得都是当地特色的食物,闻慈要了萝卜糕和云吞宽面,等菜上来的功夫,一直在心里措辞着该怎么开口。
年君嘴上说着自己上午找到的好素材,余光瞄在闻慈脸上。
她一贯是嘴皮子最利的人,怎么没说话?
年君话锋一转,别别扭扭看向了闻慈,“你上午被人欺负了?”
他以为是闻慈和那些外商打交道的时候,可能听到了不太好听的话。
“嗯?”闻慈愣愣地抬起头,发现桌上另三个人都看了过来,她张了张嘴,鼓足勇气直接开了口,“没有,是我上午碰到了张安华张同志,和她说了一些话。”
她把自己找张女士问绘本的事情告诉了大家。
三人一个比一个惊讶,还是钟玉兰稍稍冷静些,温和地询问道:“她的意思应该是有点心动的,不然不会给你机会——不过你是怎么想到画绘本的?”
绘本这个词,可比图书要时尚一些,国内是不怎么用的。
钟玉兰先前不看好闻慈说的图书出版,是以为她要画小人书,却没想到,她直接自己摸索出了新的形式,而且听起来,似乎是连见多识广的港侨商人也认可的。
总归只有一幅,不怕被抄袭,闻慈把包里的插画拿了出来,递给钟玉兰。
乌海青和年君都探过头来看。
眼前这幅插画,的确很出乎他们的意料,不是常见的黑白插画,也不是华夏传统的黑白水墨,用的是水彩,但画风截然不同——他们画的水彩大多重轻盈,色调柔和,而眼前这一幅插画却用了更重的色彩,红白黄绿,取的就是夺人目光的鲜艳。
鲜艳容易,难得的是她用了这么多高饱和度的亮色,却并不显得杂乱晃眼,十分协调。
而且它细致入微的画风,也是和时下流行大相径庭的。
三人初次见到,觉得眼前一亮,连钟玉兰都觉得颇为惊艳,她这种老一辈画师更喜欢轻薄古典的色彩,但对于这种大胆浓郁的配色,也有相当的鉴赏力。
她当即道:“我觉得很好,比我十年前见过的外国插画也不差。”
闻慈抿嘴笑,信心更足了一些,真诚道:“我知道咱们现在的美术形式,在外的话恐怕没法得到接受,所以转换了画法,张同志说港城现在流行的西方绘本差不多就是这样。”
她特别想说,小人书的寿命在八十年代就渐渐消亡了,那是它最后的辉煌。
钟玉兰连连点头,爱不释手地看着眼前这幅插画。
她问道:“你是打算画广市为主题的?”她看得出来,上面这个小女孩打扮和食物有这边广市人的风格,而且她后面的小店窗户,上面还贴着粤语的点心呢!
闻慈点头,怕她误会自己要跟她打擂台,又连忙解释道:“我是打算画一套儿童绘本,受众,大概是五六岁到十几岁之间的孩子,借广市为背景,主要描绘的是这个孩子在华夏几个地区发生的故事。经济发展情况嘛,我不会正面描述。”
钟玉兰有些惊讶,“完全是儿童绘本?”
乌海青和年君也很震惊,不知道闻慈为什么,要给自己限定这个受众?
闻慈道:“绘本的受众是很难老少咸宜的,面向孩子的话,可以避免很多敏感话题,”她这也是实话,成年人的世界很容易涉及到家庭事业,很容易牵扯到政策上,但是孩子就不一样了,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只过好自己的小小生活就好了。
所以贝贝这个人物,她不打算正面涉及任何敏感问题。
钟玉兰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几眼插画,把它还给闻慈,笑道:“你有这个创造力,是很难得的,张同志既然给了你这个机会,那你就好好做,最近交易会这边也没有很忙,你下午就不用来了,还是在宿舍里好好准备吧。”
她是真心的希望这帮年轻人都能发展得更好,因此也不吝为她提供帮助。
闻慈愧疚极了,“我可以晚上再画,”要是为此耽误了钟玉兰的项目,她会很内疚的。
钟玉兰摇了摇头,和蔼道:“这对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机会,对我们来说,其实也是的——这些年都没有图书对外出口,你如果能打开这个先例,是有益于后辈的事。”
闻慈抿了抿唇,苦笑道:“还不知道结果呢。”
钟玉兰摇了摇头,“你有这个敢于争取的勇气,已经足够了。”
她侧头看了看尚在目瞪口呆的乌海青和年君,拍了这两个年轻人一下,好笑道:“行了,别发呆了,要是羡慕小闻,以后好好干,总也会有你们的机会的。”
乌海青还是很不可思议,朝闻慈竖起大拇指,佩服道:“我真的服气了。”
闻慈昨天才刚认识张女士,今天就敢主动去找她,他觉得对方的勇气真的让他望尘莫及,相比之下,他还是对自己的水平不够信任,不敢迈出尝试的步伐。
他想起自己把在心里构思了好几年尚未动笔的素材,咬咬牙,决定尽快画出来!
比起乌海青,年君的心情就更复杂了。
闻慈不仅天赋厉害、嘴皮子厉害,还有勇气敢打敢拼……年君低下头揪着桌子的边,忍不住想,难道她就不怕被拒绝吗?难道这就是天才的特质?
他嘴里发酸,接下来整顿饭,都食不知味的。
闻慈瞅了两眼这个比自己前世小两岁的年轻人,觉得他这样子,很像十几岁时候的自己,发现了自己和天材之间的差距,但尚不甘心,于是一边愤愤不平一边暗自自卑敏感。
当然,年君还没有像她一样躺平放弃,尚在天赋的差距漩涡中挣扎。
认识这半个月,闻慈早发现了年君的不对劲。
她和乌海青讨论时,偶尔兴致到了会随手画点手稿,但是年君从来不画,他明明会随身携带写生本子,但从来不在他们面前打开,只刚认识那几天,被她不小心看到一眼。
其实她什么也没看清,但年君却很生气,气得脸红脖子粗和她小吵了一下。
后面两个人慢慢熟悉起来,年君嘴巴没那么坏了,但还是拒绝在两人面前画画,甚至据乌海青说,他宿舍里挂着的画都取了下来,在墙上留下一块惨白的印记。
从这些细枝末节里,闻慈发现,年君画画的天赋并不算好。
可能和她前世差不多吧。
比普通人好些,但和天才之间有一条东北大裂谷的差距,靠着日日夜夜的勤奋练习达到一个中上等的水准,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画师,但和“艺术家“这个词是不沾边的。
所以年君因为不甘心而日渐古怪的脾气,闻慈也能理解。
吃完饭,送钟玉兰回到招待所,闻慈应该就和两位男同志分开了。
但年君魂不守舍地走了一段,忽然说:“那、那个,我送闻慈回去吧,”接收到两人古怪疑惑的视线,他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跺脚道:“我发挥同门情谊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闻慈对乌海青挥挥手,笑道:“你先回去吧。”
乌海青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他粗神经,还真就什么都没问就离开了。
闻慈往前走,年君跟上,他心乱如麻,半晌才开口,“你怎么去找张同志的?”
他的声音细弱,要不是闻慈耳力好都听不清,她两手插着口袋往前溜达着走,慢悠悠道:“就这几个机会,要是抓不住,那我只能再等不知道多少年了。”
年君声音急切,“那要是被拒绝了呢?”
“那也很正常,但要是不试一试,我回去肯定会后悔的,”闻慈的想法很简单,反正试一试又不会掉块肉,她对自己的画是有信心的,说不准就成了呢。
比方现在,她不就拿到半个机会了吗?
年君不理解她的想法,“那,那你的心情就不会受影响吗?”
闻慈顿住脚步,回头看着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语气,很像长辈,“小年同志啊,敏感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但要是太敏感的话,可能会错失很多机会的。”
要是之前的年君,听到她称呼的时候就要跳脚了,但这会儿居然没注意。
他低着头,咬唇道:“那改不过来怎么办。”
“这其实也很正常,什么性格的人都有嘛,”闻慈语气轻松,“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年君,你应该好好想想自己自己以后要走什么路了——都是画画,还有小人书,国画,水彩油画版画呢,你以后最想画什么呢?”
年君茫然地沉默好久,头低得更深了,“我不知道。”
闻慈暗暗叹气,小年同志比她当年青春期的时候更敏感自卑啊。
她语气柔和一点,循循善诱道:“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挖掘一下嘛,你最喜欢画什么,你最擅长画什么,美术里能拆出那么多分支,总有一行是适合你的嘛。”
比方她上辈子,走艺术不行,走商业插画也挺成功的,起码钱赚了不少。
年君迷惘地看了她一眼,陷入沉思。
闻慈又拍了拍他肩,“行了,回去吧,你可以请教一下乌海青的意见嘛,他这人其实眼光蛮犀利的,”虽然情商低了点,讲话直白了点,但谁说不是天才的特性呢?
年君抿抿嘴唇,不是很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刚要转身,又转了回来,“我送你回去,”话都说出来了,他不能把闻慈一个人扔在这儿。
闻慈:“我不回去。”
她指了指右手边绿色的邮局,笑眯眯道:“我要进去打电话了,”她满怀期待地想着,小徐同志好久没联系了,不知道有没有想念自己呢?
年君悻悻走了,背影还充满着年轻人的纠结和迷惘。
但早已理清事业发展线的闻慈却很轻松,她脚步轻快地进了邮局,还好,只有两个人在打电话,她等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自己,把一串写在纸上的电话号码递了过去。
接线员操作熟练,幸运的是,这次徐截云在。
“小闻同志?”
话筒里传来熟悉的沙哑音色,隔着电流细微的咝咝声,似乎比之前更加哑了,像被粗粝的砂石打磨了一遍,闻慈笑哼一声,捂着话筒开了口。
“你最近抽烟抽多了吗?怎么快变成破锣嗓子了。”
“胡说,”徐截云反驳,他向面前的几个年轻士兵摆了下手,示意几人出去,他握着话筒,声音里含着熟稔的笑,带着些调侃,“我这是喊兔崽子们喊的。”
几个士兵列队出门时,还听到他含笑说“我最近可是很少抽烟,不要污蔑我。”
那似乎带着波浪线的语气,听得末尾的一个士兵打了个哆嗦,等出了队长办公室,他摸了把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立即对其他人挤眉弄眼,“这是谁啊?”
几人齐齐看向一个娃娃黑脸的虎牙兵,他之前就是和队长一个团的。
葛小虎被几双眼睛盯着,挺起胸膛,语气肯定,“队长的对象!”
“对象!”有人惊呼一声,却不是如葛小虎一般的惊叹,而是匪夷所思,“队长都这么大年纪了才有对象?!”他二十来岁,要不是媳妇在老家,现在早连娃都有了!
葛小虎瞪眼,“队长对象可好了!”
葛小虎还要再说,身后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开门响,他下意识扭头,发现徐截云黑着脸出现在自己身后,二话没说,一只被迷彩作战服包裹的长腿猛地踢过来。
“啪”的一声,葛小虎灵敏地抱住了他的靴子。
徐截云:“……你倒是训练很有成效。”
葛小虎咧开嘴,自豪道:“都是队长你的训练有效——啊!”周围的战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敢想他居然还敢笑,果然,下一秒他就被徐截云一脚踹得往后退了几步。
葛小虎挠挠脑袋,老实立正。
徐截云看了看眼前这几个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蛋滚蛋!”
都是他从各个军区的大比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兵,甚至还是被他拉到军事基地里特训过的,但谁能告诉他,一个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怎么嘴都这么碎呢。
徐截云沉沉的目光又落到了葛小虎头上,把他看得头皮发麻,忙不迭跑了。
其他几个兵心里偷笑,也找借口溜了。
徐截云拍上办公室的门,几步迈回了电话边上,语气立即变柔,“好了,没事了。”
闻慈不知道他刚才干嘛去了,撂下一句“稍等”就消失了半分钟,她回忆着刚才听到的一点动静,好奇地问:“有人偷听?”
“没有,是接电话的时候旁边有几个兵,”徐截云语气无奈,眼珠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些委屈,“他们说我年纪大……”
在他的想象里,闻慈应该好声好气安慰他,但实际上,闻慈在那边咯咯直笑。
她捂着嘴,笑得喘不上气:“那你可要好好保养咯。”
徐截云拉开抽屉,瞥了眼里面一罐崭新新的雪花膏,到底没好意思说,他合上抽屉坐回椅子上,若无其事道:“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在首都待得怎么样?”
闻慈不高兴了,“还首都呢,哼,我现在在广市。”
徐截云吃惊,“怎么去广市了?”
他这几个月忙着特种大队选拔,不是在各军区就是在基地,自打闻慈去了首都美术馆后,一直没有和她联系过,到了今天才有空停下来,没想到正好接到了她的电话。
闻慈的语气有点得意洋洋,“我在广交会呢,跟着钟老师一起来的,这里的天气好热,我有点受不了,不过早茶和糖水好好吃……”
闻慈碎碎念着自己最近的生活,徐截云含笑听着,紧绷的心神慢慢放松下来。
等闻慈好不容易说完了,她又询问:“你最近怎么样?”
“还是和之前差不多,”徐截云不能说特种大队的事情,只是笑道:“最近北省的天气也比较热,秋老虎,我好像又晒黑了一层……”所以才下定决心买了雪花膏。
闻慈“啊”了一声,语气痛心极了。
“小徐同志,你现在这个肤色很好看,但再黑的话就要变成煤炭了!”
徐截云选择性听取了前半截,“我很好看?”
闻慈:“……我说你不要变得再黑了。”
“好好好,”徐截云满口答应下来,又挑着眉笑,“我很好看?”
闻慈:“……对,你很好看。”
徐截云满意了,高兴了,觉得自己的年龄压力没那么大了。
他的指尖雀跃地敲着桌角,笑道:“我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过段时间,我应该有空回趟首都,你什么时候从广市回去?要是能碰上的话,我们可以见面,”顺便一起吃涮羊肉。
小闻同志上次去首都是宗少和陪着的,他要补回来这一餐。
闻慈的回答很肯定,“广交会结束我肯定就回去了,十一月十日左右吧。”
徐截云算了算,“那我们应该能碰上。”
闻慈也很高兴,她兴致勃勃地道:“那你是不是可以回家拿相机?唔,那我要拍好多好多照,我们还可以拍合照!”上次去首都拍照留念的时候,各大景点里照相馆的师傅只给拍比较端正的姿势,她稍微“矫揉造作”一点,人家都不给拍。
但小徐同志就不一样啦,他可以!
徐截云想起可以和闻慈一起合照,咳了咳,觉得喊得过火的嗓子似乎更干了。
他拎起搪瓷缸灌了两口水,这才道:“好,那我到时候怎么联系你?”他是今天回到了四团,才能接到这通电话,但等他带着筹备好的特种大队换地方,就接不了电话了。
闻慈高高兴兴地道:“我到时候就在首都美术馆啦,你去哪儿找我!”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挂断电话时,徐截云莫名觉得办公室里太静了。
静得感觉缺了点什么声音。
他按了按自己心*口,拉开抽屉,打开那罐还没开封的雪花膏,轻轻一拧,就看到里面雪白的膏体,仔细嗅了嗅,没有香味,是他好不容易才选出来的。
他站到门边的军容镜前,挖了点雪花膏,做贼似的在自己脸上匆匆抹开。
徐截云对着镜子照了照,甜蜜又忧愁:好像是有点黑得过分了。
第126章 外贸部不是小人书,是儿童绘本……
一本绘本的从无到有不是那么简单的。
闻慈上午跟钟玉兰他们去交易会,手里的小本本记了一页又一页,偶尔他们开会,会讨论哪些素材是适合摘取出来画连环画的,而下午,她大多时间都在宿舍里画画。
街也不逛了,也不四处找好吃的了,她把所有多余的时间都放到了绘本上。
因为时间太匆忙,她定的故事结构也很简单,就是贝贝跟着奶奶学煮糖水的故事,这主要考虑到港城的饮食文化,糖水嘛,估计也比较贴近他们的生活。
她每天忙到晚,没到半个月,整个人就熬得瘦了一圈。
钟玉兰看着她的样子,有些担心,“画画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你也不要太心急,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她是眼睁睁看着闻慈冒出了黑眼圈,还时不时犯困的。
闻慈捂嘴打了个哈欠,睁着有些红血丝的大眼睛,“还行,其实我还挺精神的。”
她真觉得自己挺精神的,因为舍友们白天在交易会上累得够呛,晚上回来早早就睡了,所以她也是和大家一样时间入睡,早上四点多钟起床,早早地悄悄画画。
她握住拳头,给自己打气似的说:“我要争取在张同志离开前画完!”
钟玉兰摇摇头,“今天讨论得也差不多了,你就回去休息吧。”
闻慈哪里好答应,“我真的还好,不用休息。”
“今天太热了,大家都喝点凉茶,回去休息,”钟玉兰率先收拾东西站了起来,不止闻慈,她和年君乌海青其实也不太吃得消,倒不是累了,而是这边的气候和北方太不一样,他们一个个都开始苦夏,一个个恹恹的,都没胃口吃饭了。
钟玉兰既然发话了,大家便结束讨论往回走了。
乌海青问:“你的进度怎么样了?”
“这一本画出来大半了吧,”闻慈又打了个哈欠,眼角冒出泪花来,“其实绘本的情节比小人书简单很多,就是对绘画要求更高,我希望尽可能画得精细一点。”
要不然,怎么吸引张女士开这个先例呢?
年君走在她右手边,问:“那这本要是成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