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1 / 2)

第111章 老树开花他以前什么样

老编辑摸了摸自己的老脸,哼笑道:“你前几天不是还打听过人家吗?”

钟玉兰一愣,恍然大悟,“你是闻慈?”她前阵子从乌母那儿偶然看到《乒乓》,很是惊讶,看封底的画师介绍提了一嘴是北省白岭市的,还特意问了一句。

闻慈笑着问好:“您好,我是闻慈。”

钟玉兰笑了笑,她看着是将近六十的年纪了,理着一头利索的短发,已经白了大半,但一双眼睛却很清亮,她一笑,眼角细细的皱纹就挤了出来,像是金鱼拂动的尾鳍。

她转头对大家道:“我和闻慈是同行。”

闻慈一愣。

钟玉兰笑着看向她,解释道:“我是电影制片厂的,你是电影院画师,怎么不算是同行?”

闻慈这才明白,俏皮道:“那您得算是我的大、大、大前辈。”

钟玉兰喜欢大大方方的孩子,遇事不胆怯,她听到闻慈的话,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我来电影院也没干多少年,可称不上大、大、大前辈。*”

一屋子人都哄笑起来。

乌母笑着拍了下她手臂,“快坐,我们坐着说。”

客厅沙发不够,几个年纪最大的长辈坐着,连同主编在内,剩下还算年轻的都坐在椅子和塑料红凳子上,大家围在一起,虽然没有什么茶点,但气氛很愉快。

钟玉兰要坐到闻慈旁边,老编辑没好气道:“得得得,这就给你让位。”

老编辑往一边挪了挪,钟玉兰大方坐下,离得近了,她很认真地看了看闻慈的脸,忽然笑道:“你怎么想到去电影院的?你的水平,正经美术单位也能进的。”

闻慈没想到话题这么跳跃,但还是道:“我那会儿找工作,就电影院有机会。”

要不是这个机会,她现在估计就在市七中当英语老师了。

钟玉兰问:“你们市的美工水平都怎么样?”

闻慈眨眨眼,道:“都还行,我的同事比较出挑,他也出了小人书。”

钟玉兰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他也和你差不多大?”

闻慈点头,“就比我大了一岁。”

钟玉兰问了好些问题,美工的工作忙不忙、喜欢什么电影、喜欢看什么书……林林总总,闻慈都回答了,心里摸不着头脑,这是调查她的人物生平吗?

乌海青给她倒水,“钟姨你口干不干?”

钟玉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笑着横了他一眼,“又不是你说,你替我干什么?”

她又对闻慈道:“你的水平很高,比很多有经验的老画师都强,要是有机会,还是要往更大的单位走一走,大城市机会多,不会把你困住。”

闻慈了然地点头,“有机会的话,我会的。”

钟玉兰满意地点点头。

钟玉兰跟其他老朋友说话去了,闻慈当个合格的小辈,笼络了这帮中老年的心。

等到散场时,老编辑依依不舍,“下回来省城,再和爷爷见面啊。”

钟玉兰觑他一眼,笑骂道:“还爷爷呢,真好意思,又给你孙子扒拉好姑娘?”说着,拍了拍闻慈的肩膀,道:“我的地址给你了,要是以后想问什么,可以给我写信。”

闻慈乖巧点头,笑得特别让人喜欢。

……

闻慈是回招待所的路上,想起来钟玉兰是谁的。

她以前听她当画家的爸说过,上世纪后期祖国美术界的名画家之一,年少成名,老年后奠定殿堂地位,搁在几十年后,一幅画能拍出几十上百万价格的大佬——钟玉兰钟女士。

原来这时候的钟女士,是在北省电影厂吗?

闻慈走在宽阔的省城街道上,觉得有些奇妙——互联网时代有一张钟女士老年时的照片流传,那时的她大概八十多岁了,穿着朴素,一头短发,笑容和蔼而稳重。

原来真正的钟女士,其实幽默风趣,很爱开玩笑吗?

这种感觉,好像闻慈走进了历史书,跟很多年前的人对话了一样。

闻慈回到招待所,把钟玉兰和其他人给她写的联系方式都收了起来,好好地放进笔袋里,今天这一场的确受益匪浅,这些人水平很高,嘴里随口谈论的,都是很有价值的东西。

他们的名字可能没流传到下个世纪,也可能是闻慈没听过,但今天,她记住了这些面孔。

好高兴,闻慈心情激动,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腾了好久才睡着。

刚睡着就被吵醒了。

闻慈充满怨气地爬起来开门,发现是查介绍信的,她拿出自己的证件给他们看,关上门继续睡,但感觉没睡多久,下一波查介绍信的又来了。

闻慈:“……”她看起来很像犯罪分子吗?

省城的检查果然严格,一个晚上,闻慈被叫起来两三次,到最后,她恨不得把介绍信贴在脸上,第二天一早,她是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上的火车。

久不熬夜,一熬夜闻慈感觉要猝死了。

这趟火车要开三十多个小时,仍然是徐截云帮忙买的下铺,她找到位置,也顾不上被子脏不脏了,等列车员查完票,便沉沉地倒在枕头上睡着,再醒来时是被太阳晃醒的。

闻慈无事可做,就坐在下铺上,望着窗外春天的原野发呆。

她带了一点鸡蛋糕垫肚子,但没带正餐,三餐都是去列车上的餐车买的,邻位的小孩子从她一睁眼就开始鬼哭狼嚎,跑来跑去的尖叫,闻慈托着腮瞅着,满脸惆怅。

好想念小志小圆啊,和这熊孩子一比,简直是小天使。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八点多,熊孩子累了,终于倒在床上睡了。

而闻慈长舒一口气,倒在床上,由衷的希望这孩子明天晚点醒。

不知道几点。

昨晚被拉下的窗帘子被“刷”一下拉开,黑暗变成锃亮,闻慈眼皮下的眼珠子滚动了下,涩得发痛,她迟迟慢慢地掀开眼皮,被雪白的日光刺得猛地闭上。

“干啥呢干啥呢?你吵着姐姐睡觉了!”

熊孩子的奶奶把扒在窗边的孩子拉了过来,朝闻慈讨好地笑笑,“这大太阳都起来了。”

闻慈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这才五点!

她什么也没说,从包里扯了件衣裳,往脑袋上一盖,又闭上了胀痛的眼。

半梦半醒睡到八点多,闻慈到底是扛不住魔音穿耳,从床上爬起来了,等列车员到了时候,她请人家帮忙看了下行李,端着饭盒快快地跑去餐车打了饭。

没办法,她现在三餐很规律,一顿不吃都饿得慌。

和熊孩子相伴到下午三点,等“首都站到了”的广播想起来时,闻慈如释重负。

可算到了。

再熬下去,她的耳膜都要穿孔了,闻慈忙不迭收拾行李,带来的小零嘴儿都吃光了,本来是可以给遇到的小孩分分的,但这熊孩子太可怕,闻慈直接自己全吃了。

行李包轻了一点,但不多,闻慈掏出梳子理了理头发,刚洗完一天,还没油。

她第一个站到了车门旁边。

火车发出巨大的噪音,闻慈身体一晃,等撑着墙壁站稳时,车门就在眼前被拉开了。

“大家慢慢下车,不要挤,”列车员喊着没起到任何作用的话,闻慈感觉到身后传来被海浪拍打的力道,她连忙跳下车,拎着行李箱四下看了看,跟着红色的标识往外走。

首都火车站很大,比北省的省城火车站还要大。

闻慈站在人山人海里,像是水波里的一条小蝌蚪,千万只脚都在往外面迈,她只能顺着人流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踮着脚往周围望,感觉自己似乎得了散光。

好多人,全是人。

这真能找到宗少和吗?

闻慈心里打怵,早知道应该让徐截云约定一个固定的位置,这下好了,隔着各种激动的喊声和吆喝声,她瞪大眼睛往密密麻麻的人堆里望,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棕色夹克,棕色夹克……”

她的眼睛忽地一亮,“棕色夹克!”

接站的人堆里站了个很高的男人,和徐截云精壮的高个儿不同,他是有些文弱的瘦高,起码有一米八五,在这个普遍营养不良的年代算是鹤立鸡群,很是显眼。

他五官端正,生了一双很特别的丹凤眼,略为狭长,看着很有点潇洒的魅力。

闻慈想起来徐截云的评价:“长得人模人样。”

肯定是他!

闻慈想往哪边走,但人流裹挟的力量太强大发,她一个拎着重重行李包的姑娘根本抗衡不了,好在对方似乎看见了她,高高地喊了一嗓子,“闻同志?”

闻慈简直热泪盈眶,腾出一只手用力挥舞,“宗同志!”

看起来文弱潇洒的宗同志踏入了人流,很艰难地,揪着闻慈的包把人拉出来了。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

两个人的样子都有些狼狈,闻慈低头喘气时,看到他锃亮的黑皮鞋上多了两个灰白的脚印,再一抬头,宗同志精心打理好的头发也乱了,有一绺儿朝天翘着。

闻慈赶紧询问:“宗同志,你没事吧?”

宗少和其实也在悄悄地观察闻慈。

徐截云前几个月才调去白岭,这才多久,就能打电话让兄弟来火车站接人,宗少和断定这肯定是他老树开花,但亲眼见到时,他的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

这位闻同志,是不是长得太面嫩了点?

宗少和爽朗地笑着,“没事。”

他随手拍了拍被挤得皱巴巴的袖子,“你就是闻慈同志吧?打你一出来,我就注意到了,”徐截云的表述非常写实——个子中等的女孩子,皮肤白得像陶瓷,短头发,爱笑,有两个小梨涡,看起来像一朵漂亮的太阳花,哦,手里还拎着个深棕色的皮包。

比起前面详细的描述,最后这一句包很像是临时想起来的添头儿。

正是徐截云这番描述,才让宗少和心里坚信,这肯定是他喜欢的姑娘。

不然就徐截云那性子,能这么带着笑,肉麻兮兮的夸人?

他只会带着笑损人。

闻慈笑:“我也认出你来了。”

宗少和充满期待地问:“哦?他怎么说我的?”

闻慈迟疑了一下,人模人样,感觉不像是夸人?她含蓄道:“他说你穿了身棕色夹克。”

宗少和还在期待地等着她。

闻慈为难,只好转头看了看周围,转移话题道:“这附近有没有电话或者邮局啊?”

“那小子肯定没说我好话,”宗少和嘀咕了一声,指着西边方向道:“火车站里就有电话,人应该不太多,我们可以去排队。你要给谁打电话?”

闻慈道:“徐截云。”

宗少和一听,“他有空接吗?”

闻慈点头,“应该有空吧,他让我到了地方给他打电话的。”

宗少和满脸的不敢置信,“???”

徐截云那狗崽子,能这么贴心?这家伙去白岭好几个月,消息全无,前几天突然给他打电话,他还以为什么大事儿呢,结果是让他来火车站跑腿儿接人!

宗少和对着电话大骂一通,但临到时间,还是早早来了。

他想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宗少和主动接过闻慈的行李包,两人去电话外头排队,电话费很贵,大家都舍不得打多久,没多会儿就到了闻慈,她熟练地请接线员转接,号码记得特别清楚。

宗少和在旁边竖着耳朵,准备看徐截云到底会不会接。

两分钟后,话筒里“嘟”的一声,然后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熟悉的低沉嗓音,带着点金属质感的嘶哑,陌生不是因为隔了电流,而是对方声音里黏黏糊糊的笑音——宗少和摸了摸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觉得徐截云得疯病了。

徐截云笑吟吟开口,“小闻同志?”

那上扬的尾音,被宗少和脑补了个山路十八弯,他又狠狠哆嗦了一下。

闻慈关切的看他一眼,“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突然发抖了?

徐截云问:“宗少和?”

闻慈“诶”了一声,对着话筒说:“我已经见到宗同志了,你要和他说话吗?”

“不用,”徐截云的拒绝毫不迟疑,“他身子骨壮得跟牛犊子一样,哪里会生病。你到首都,要是有哪里需要帮忙的,要办什么,就找他,他门儿清。”

闻慈偷笑,“你怎么好像有京腔了?”

徐截云笑,“很奇怪?”

宗少和木着脸看两人打情骂俏——是的,在他看来,就是这个成语。

他整个人现在是割裂的,一边是大院里叱诧风云的好兄弟徐截云,意气风发,嬉笑怒骂,一边是电话里这个,恨不得给每个字音都裹上笑意的男人,他没法形容。

缠绵?不不这个词太肉麻。

但宗少和就是这么觉得的,他看着闻慈的眼神变了,这难道就是爱情的力量?

连徐截云那样满口戏谑讽刺的老男人,都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宗少和满脑子胡思乱想,闻慈不知道,她就是觉得这个宗同志怪怪的。

他戳在一边发呆,脸上表情变幻,像在演一出没有观众的独角默剧,闻慈嘴上和徐截云说着,眼角瞄着他,终于被敏锐的小徐同志察觉了心不在焉,“宗少和人呢?”

“他就在旁边呢,”闻慈以为他要和宗少和说话,把话筒递了过去。

宗少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下意识接过了话筒,“喂?”

“这事儿回去,不准回大院胡说,”徐截云对待自己的发小,春风化雨的语气立即变成了秋风扫落叶的无情,宗少和一听,立即觉得对味儿了,这才是徐截云吗!

但是这话……

他咂摸着徐截云的意思,小心翼翼背过闻慈,捂着话筒指责道:“你怎么能这样呢!”

人家女同志都千里迢迢来首都了,他居然还不让传出去?这是干什么,这是不负责不作为!宗少和觉得哪怕徐截云是自己的朋友,自己也要唾弃他的行为!

徐截云皱眉,“你满脑子想什么呢?”

宗少和想说“你处对象对人家不真心”,但闻慈就在后头,他没法张口,压低声音愤愤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你这样,不是陈世美吗?”

徐世美!

徐截云面无表情,“闻慈才17岁。”

“她真这么小?!”宗少和的声音因为惊恐而拔高了,后头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他心虚地回头看眼闻慈,发现她神态安详地盯着鞋尖发呆,应该没听懂自己的意思。

他又转了回去,咬牙切齿地骂,“徐截云你这是老牛吃嫩草!”

徐截云不想跟他废话了,“行了,你帮忙照顾一下闻慈,回首都请你吃饭。”

说完,“啪”一下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徐截云对着办公室门口的正冠镜,观察着自己的脸,看看左脸,看看右脸,最后摸了摸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心情不是很愉快——他真的很老吗?

宗少和不知道自己引发了徐截云的年龄焦虑。

他瞪了话筒两秒钟,还给了工作人员,扭头对着闻慈讪讪的笑,“闻同志啊,你刚才,刚才,”他那一下没控制住嗓门,闻慈肯定是听到了吧?

闻慈装作发呆刚刚回神的样子,抬脸笑道:“徐截云说你是老首都,你知道哪儿的涮羊肉好吃吗?”

宗少和立即松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

尴尬的话题一扫而过,他立即变成了最开始印象里那个风度翩翩的人了,拎起脚边的行李包,夸夸而谈,“别说涮羊肉了,什么烤鸭卤煮,豆汁儿焦圈,我都知道哪儿味最正!走走走,我们这就去?我请你吃饭!”

“哪儿能你请,”闻慈笑道:“你来接站,我来请你才对。”

她看了看手表,没给宗少和反驳的机会,直接问:“没预约今晚能吃上吗?”

宗少和还是头一次被姑娘主动请吃饭,这姑娘,还疑似是徐截云的对象,他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领着闻慈先去了招待所,放下东西,这才带她去了一个胡同。

胡同弯弯绕绕,宗少和边走边说,“别看这家位置偏,可要说味道,还得是它最地道!”

闻慈眼睛放光,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宗少和很热情,“你这趟来首都是玩儿的?正好我最近不忙,可以串休带你转转,天坛你知道吗?还有天安门广场,到时候都可以去转转,还能找师傅拍照!”

闻慈连连点头,但是,“我中间有三天得出差。”

宗少和一愣,“出差?”

他看闻慈这年纪,也不像上班很多年的,什么差能出到首都来?

闻慈笑道:“你知道全国小人书展览吗?”

宗少和还真知道,好像每年都会举办,今年是在首都,但这和闻慈有什么关系?他看了看穿着小衬衣的闻慈,恍然大悟,“你是主办方单位的?”

“不是,我是被邀请来的画师,”闻慈谦虚地笑,“运气好,出了两本小人书。”

宗少和忽然不走了。

闻慈疑惑地停住脚步,“宗同志?”

宗少和游魂一样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飘忽忽地说:“你都出小人书啦?”

闻慈点头,“我们省出版的,可能首都这边没有卖的。”

但那也是出书啊,宗少和想想自己这辈子,从小混到大,现在二十七八岁了,还在外贸部边缘部门做个小主任,顿时觉得自己丢了年轻人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闻同志,你真厉害!”

宗少和对闻慈太好奇了。

两人进饭店点了单,闻慈说要请客不是客气,一点完单她就掏了钱票,票是她提前换的全国粮票,宗少和还没等拦,服务员已经收好钱票走人了。

宗少和:“……老徐知道,又得损我。”

“不会的,”闻慈把剩下的钱票塞回兜里,主动开口:“你是徐截云的好兄弟?”

宗少和点头,“我们俩是发小,一起长大的。”

闻慈对他很好奇,他对闻慈也很好奇,话题一拉开,他就问了,“你和老徐是怎么认识的?你,你知道他是干啥的不?”他不知道闻慈了解徐截云到什么地步。

闻慈笑,侧面道:“我去过军区。”

宗少和立即明白,这是把徐截云的职位身份了解明白了。

闻慈笑眯眯问:“小时候的徐截云是什么样的?”

宗少和不知道是褒奖还是贬低,笑着说:“这小子从小就讨大人喜欢,讨我们厌,上学时成绩好,入了伍训练水平高,他没成年那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人模人样呢。”

闻慈笑出声来,这俩人对彼此的评价还挺一致。

她很感兴趣地追问:“他以前什么样?”

宗少和想起十年前的徐截云,颇为咬牙切齿。

“他小时候一被夸奖,我们就天天挨骂,‘看看人家老徐那孙子,你怎么就不知道好好学学’,就是这样的。他狗脾气,还死犟,认准什么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后来入伍了大家见不到面了,以为以后不用被对比了,谁知道没多久,嘿,他升军官了!”

闻慈咯咯直笑,“他这么讨人厌啊?”

宗少和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出真心话了,连忙挽回,补救道:“倒也没有,他其实可受欢迎了,上学的时候一堆小姑娘给他塞零食儿……”

闻慈听他越说声音越小,还追问:“然后呢?”

宗少和咳了咳,决定夸点好的,“你见过徐截云训练时候的样子吗?”

闻慈第一时间想起的,是他在大江山冷着脸扣动扳机的样子。

她用力点头,脸颊热得红扑扑,“他打枪特别好看!”

宗少和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见过,不可思议地问:“他跟你炫耀的?”老树不仅开花,还开屏了!

闻慈摇头,强调道:“借调工作的时候,我偶然见到的。”

她可不是不务正业的人!

第112章 争辩这种小家子气的小人书,根本就不……

涮羊肉鲜嫩美味,佐餐的趣事也很下饭。

闻慈就着徐截云小时候的诸多事迹,吃得津津有味,在宗少和口中,现在这个风趣又沉稳的徐截云,倒退回十几二十年前,简直是孩子王。

他嚣张,胆大,傲气,哦,还蔫坏蔫坏的。

比如放长假,徐截云第一天就招呼大家出去疯玩,痛痛快快玩了一个暑假,大家作业都是开学前一天晚上哭着补的,碰到开学考,一个比一个成绩惨烈。

结果徐截云,他考了第一名!

宗少和想到当年自己那顿竹条炒肉,咬牙切齿,“这小子肯定是背地里偷偷学的!”

闻慈笑得喘不上气,急忙喝了口汽水掩饰,这梨子汽水是宗少和点的,她附和着点头,“就是就是!”小徐同志一看就是心眼子多多的,眼珠子亮得不像话。

不过,怎么感觉这样的小徐同志更可爱了?

虽然他在别人眼里,可能英气剽悍,但闻慈看着,莫名觉得他很像一只很灵的边牧。

白边牧是不太行了,不知道有没有棕色品种。

两个刚认识的人,通过八卦徐截云而迅速地熟悉起来。

快饱了,闻慈放慢吃饭的速度,正要说话,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女声,“少和?”

闻慈扭头,看到饭店窄小的木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白色布拉吉的年轻姑娘,个子高挑,身段纤细,脊背挺得很直,莫名有种舞蹈生柔美而坚韧的气质。

她眨眨眼,那个姑娘也看到她,面露惊讶。

这两个姑娘彼此好奇地对视了一眼,宗少和却头发发麻。

他勉强笑着,打招呼道:“秀秀你怎么来了?”

“我来吃饭啊,”被称作秀秀的女生走过来,离得近了,闻慈能看清她的脸,比起这会儿其他女孩,秀秀的眉毛是明显修过的,纤细有型,似乎还用眉笔浅浅的描过。

秀秀看看闻慈,脸上的笑恍然大悟,“这是——”

宗少和一看就知道她误会了,想解释,但想到秀秀对徐截云那点心思,一时无法开口,窘得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徐截云的事儿,怎么火葬场是自己受了啊!

他硬着头皮开口,“这是老徐的朋友。”

这个老徐,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只代指一个人。

秀秀微怔,心脏忽然跳得快了点,她抿了抿嘴巴,问道:“我能坐在这里吗?”

这家店生意很好,饭店根本没有空位,宗少和四处扫了眼,尴尬点头,秀秀又看闻慈,见这姑娘也笑眯眯点头,这才坐到闻慈身边,笑容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来。

“你好,我是连秀政,连长的连,秀气的秀,政嘛,就是那个政治的政。”

闻慈肃然起敬,跟她握手,“你的名字真大气,我是闻慈,听闻的闻,慈爱的慈。”

连秀政和她握了手,笑问:“你是哪里人?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不是首都的,”闻慈摇头,“我是北省白岭市的,唔,这个地方你知道吗?”

连秀政当然知道,因为徐截云在那儿,她甚至特意计算了白岭到首都的距离。

她笑道:“我刚才看到你和少和坐在一起,还以为他谈对象了呢。他们这帮人,就他和老徐还是孤家寡人……”她语气十分随意,就像普普通通地谈起自己的好朋友一样。

但闻慈很敏锐。

她脸上仍然笑着,心里却暗戳戳的想到小徐同志,这不会是他前女友吧?

闻慈不知道怎么回,索性顺着她看向宗少和,“宗同志没对象?”

被两双眼睛盯住的宗少和:“……”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道:“我忙着工作呢,哪有空谈对象——你喝汽水吗?我给你点一个,梨子味儿的?”说着,不等连秀政回,已经忙不迭去找服务员了。

闻慈和连秀政都能看出来,他有点慌。

连秀政心里一沉,转头问闻慈,“你是老徐去白岭认识的?”

闻慈点头。

连秀政笑了笑,道:“你们认识还没多久吧?他这回调去白岭,好突然,我们这帮发小没来得及道别他就走了,他现在怎么样?不会晒得更黑了吧?”

闻慈想了想小徐同志麦色的肌肤,阳光一照,就跟闪着光泽的蜂蜜一样。

她摇摇头,真诚道:“不算很黑,还挺好看的。”

连秀政:“……”

拎着汽水瓶回来的宗少和,脚下一滑,险些打了玻璃瓶子,他不知道小闻同志看不看出来不对劲儿,但他这个旁观者夹在其中,觉得自己很像个小丑。

他甚至有点嫉妒徐截云了,没承受这种尴尬。

宗少和心情沉重地坐回两人对面,启开瓶子,递给连秀政,“快喝快喝。”

希望堵上她的嘴,别说话了。

连秀政接过汽水,没喝,继续笑着对闻慈道:“老徐就是长得晃眼,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吧?可讨厌了。上房揭瓦,爬树摸鱼,什么都干,连累着我们没少挨骂。”

闻慈睁着两只圆溜溜的杏眼,无辜道:“刚才宗同志把这些都跟我说了。”

宗少和怎么会和外人说这些事?

连秀政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剜了宗少和一眼,轻吸一口气,她看了看闻慈的脸,心里抱着最后的希望,“你看着年纪挺小的,多大了?看着皮肤真好,不像我们,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我比老徐少和他们小几岁,也是25了。”

闻慈很想跟她挑明,但谁让小徐同志没答应她呢?

她名不正言不顺,摸了摸自己顺滑的头毛,道:“我是17。”

“17?”

“17!”

连秀政心里那点怀疑时隐时现,她本来以为,闻慈可能是和徐截云谈对象,但她刚才话里的深意不算隐晦,要是对方真是他对象的话,不可能听不出来,宣誓主权。

但她听到闻慈的年龄,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可能?

徐截云今年多大?27!

差了整整十岁!

连秀政脸色变幻,青一阵白一阵,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闻慈也没想到她这么震惊,她摸摸自己的脸,难道这不是一张十七岁胶原蛋白满满的脸吗?她试探着问:“怎么了连同志?”要不咱们挑明吧,试探来试探去也太尴尬了。

连秀政咬着牙,忽然低声道:“我看错他了!”

闻慈:“?”

看错什么?看错谁?

这位小姐姐到底在说什么?

连秀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气愤地想,她本来以为,徐截云和大多数庸俗的男人是不一样的,他高尚、有理想、有自我……但谁知道,还是摆脱不了男人的劣根性!

男人都喜欢年纪小的,徐截云居然也是这样!

连秀政这一瞬间,觉得自己前面那些年都眼瞎了,甚至有些悲凉,她再看一旁睁圆眼睛满脸疑惑的闻慈时,觉得这个涉世未深的姑娘,一定是被徐截云的外表和功勋吸引了。

是,她不否认徐截云的优秀,但这也改变不了他老牛吃嫩草的事实!

连秀政轻叹一声,怜爱地摸了摸闻慈的头顶,摇了摇头。

闻慈:“?”她为什么摸自己脑袋?

闻慈觉得自己的头顶似乎长出了智慧的青草,她满脸茫然地看着连秀政冷冰冰看了宗少和一眼、站起身、转头往饭店门口走去,迈出两步,忽然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走出了悲痛和沧桑。

这个眼神太复杂……三分怜悯三分可惜三分悲怆,还有,一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闻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啊!

连秀政低低地道:“徐家……唉,你再好好想想吧。”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走了,背影充满着斗士的愤慨和失意人的落寞。

闻慈呆了好半天,迟钝地扭头:“她怎么了?”

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的宗少和:“……我不知道。”

两个人的心里都笼罩着一个名为秀秀的谜团,闻慈想不明白,甩了甩头,记起她临走前那些话,问道:“她说徐家,是徐截云的家里吗?”

宗少和点点头,含糊道:“他家,情况比较复杂。”

闻慈“哦”了一声,听这语气,觉得徐家八成是个大麻烦,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连秀政人还怪好了,虽然疑似情敌,但还提醒她这个“竞争对手”。

她往嘴里又塞了一片羊肉,吃不动了,但汽水还可以溜溜缝儿。

……

连秀政的突然出现并没影响到闻慈的好心情。

第二天是7月11日,距离展览会开始还有一天时间,宗少和作东道主,带闻慈把附近的景点都转了一圈,还去了长城和天坛公园,这些地方都有国营照相馆的师傅在,外地来的人可以花钱拍照,留下地址,到时候人家会给寄回家。

一张照片连照、冲洗到寄,需要一块五角钱,这还是黑白的。

闻慈今天出门,特意多带了两身衣服,一身木耳边衬衣加长裤的,一身红裙子,一身嫩黄色裙子,分别是之前宋不骄和徐截云送的,颜色亮眼,款式也相当洋气。

闻慈穿着那身红裙子在公园拍照时,照相师傅直竖大拇指。

“哎呦,你这身不上色可惜了,”拍完,师傅不住嘴地念叨。

照相馆不忙的时候,他们这帮公家单位的就轮流来景点出外差,他每天不知道得照多少相片,但也不多见到这样的,长得漂亮,穿得也漂亮,简直能给他们照相馆当宣传照了!

他打商量,“这张黑白的不要你的钱,我洗一张放我们照相馆行不行?”

首都到底是大城市,街上市民穿得比外面鲜亮很多,也不乏红绿黄这些艳色,要说论洋气,大家首屈一指是沿海发达的沪市,然后就得是首都了。

闻慈凑在黑布里看,的确照得很好,把她意气风发的气势都拍出来了。

她摇头,“我不想自己的脸被挂上去,”路边谁经过都能看到,要是有不正经的对着她指指点点,那多膈应啊,而且这会儿不讲究肖像权,她觉得没隐私。

师傅很可惜,“那就没办法了,唉,你的地址寄到哪儿?”

闻慈给他写了地址,又要了上色的照片,比黑白的贵一截,一张直接要两块钱了。

去哪儿她都要拍张纪念照片,还要去公厕换身衣裳。

白衬衫、红裙子、黄裙子,宗少和看得*眼花缭乱,深深可惜徐截云今天不在,但同时,他心里也默默算了下徐截云的工资,他现在是副团级,津贴应该很高吧?

要是不高,闻同志这个花钱的驾驶,他可能要养不起。

宗少和不知道闻慈是什么出身,但绝对差不了。

她这个花钱眼也不眨的样子,就不是一般家庭能养出来的,哪怕是他们这种大院子弟,不乏还有抠门的呢,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很多老一辈都节俭,自然也不让子孙大手大脚。

眼见着一上午闻慈花出去一二十,宗少和看看时间,“去吃午饭?”

中午这顿,是宗少和请的客,吃了一顿正宗的烤鸭。

闻慈走了一上午,也有些累了,坐到椅子上却还意犹未尽,“这些师傅拍照的手艺真好,”虽然她没化妆,但拍出来特别有中式古典的美,等上色了,肯定更好看。

“能在老国营店里干的,手艺都是这个,”宗少和竖了个大拇指。

闻慈眼睛发亮,念叨着,“他们的相机也很不错……”

宗少和一愣,心想不会吧,但亲眼见过她花钱的手笔,还是问了一句,“你想要相机?”

闻慈当然想要。

她之前去军区时,看到宣传部周向阳的相机就很眼馋,眼下看着宗少和的脸色,心里顿时冒出了一个可能,身体前倾,“宗同志能买到?”

宗少和迟疑道:“我能弄到票。”买相机,最缺的就是票。

闻慈惊叹地看着他,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居然没问宗少和是什么单位的,她忙问了一下,宗少和笑道:“我是外贸部的。”

闻慈是真吃惊了。

首都外贸部?

宗少和被她敬佩的眼神瞅着,不好意思道:“就在闲散部门当个小主任。”

闻慈心中敬意更甚,还是主任!

不过……外贸部?闻慈摸了摸衬衫领口上夹着的万宝龙金笔,“你们是不是有外汇券啊?”

宗少和点头,“对,我们工作接触这方面比较多。”

闻慈恍然:“那之前徐截云的外汇券,是找你换的?”

宗少和早看到她今天插着的钢笔了,笑着道:“我就说那会儿他要外汇券干什么呢,着急忙慌,又问我友谊商店里有什么好货,挑来挑去,挑中这只万宝龙,又去找老木匠师傅的电话——那是不是也给你准备的?”

闻慈含蓄地笑着,点头的动作却很干脆。

宗少和道:“你要是想买相机的话,我这边能弄到,但自己冲洗照片其实很麻烦。”

闻慈就是知道这个麻烦,才一直犹豫的,要是自己买相机洗照片,那还得在家里准备暗房、药水等等……懒人还是比较适合数码相机。

但数码相机是哪年出现的来着?

闻慈想了半天,没想起来,长叹一声,“我还是再想想吧。”

宗少和经过今昨两天的相处,很看好闻慈。

他当即道:“你拍照找老徐啊!”

“老徐就喜欢照相啊、集邮啊这些东西,他自己有一台海鸥牌相机,还会冲洗!不知道带没带到白岭去。正好,你们俩一个拍洗,一个上色——全乎了!”

闻慈:“……”其实也不是会画画就会给照片上色的。

……

东奔西赶玩到下午五点多,吃过晚饭,宗少和就把闻慈送回了招待所。

明天开始,闻慈就要去展览会了,所以他不用再赶过来,她去附近的澡堂洗了个澡,浑身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准备以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明天的大场合。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她就起了床。

首都连招待所的水房都挤,闻慈打仗似的匆忙洗漱,回房间换了衣裳。

展览会嘛,说正式也正式,说随意也随意,也会有很多市民买票参加,闻慈穿了昨天拍照穿过的那一身白衬衣,卷曲的木耳边领子,看着端正而不死板,很是俏皮。

这回她没在胸前口袋里插金笔,把它好好收进行李包,带了普通的钢笔本子出门。

下午有研讨会,他们画师都要参加的。

闻慈在国营饭店吃早饭,正宗的老首都焦圈儿,没配豆汁,那味道她享受不来。

赶到会场的时候刚好八点多,展览会八点钟开始,这会儿里面居然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三四十岁的大人,也有十几岁的孩子,大人比孩子还多——小人书的受众可是老少咸宜的。

闻慈没买门票,是凭着自己的参会介绍信进来的。

她一进来便四处闲逛,会场里布置了许多展台,上面陈列着一本本的小人书,下面标记了她的出版年份、作者等简单信息,每本书的封皮上都贴了红签,代表是参会作品。

可能也防止盗窃?闻慈试着拿下一本,发现每本书都有标号。

这个展览会,侧面上展示了1975秋冬及今年1976春夏的小人书出版状况。

和前些年没什么不同,十本书里,九本红色英雄,闻慈大致翻看了一下,内容暂且不说,但画技和笔触都是很不错的,也许是因为能选上来的,都是挑选后的好作品。

当然,她对现在的自己有信心,她画得也不差。

而且这种英雄题材的受众很广。

进来参观的市民明显很爱看这样的,捧起一本,看得如饥似渴,闻慈溜达着找自己的《乒乓》,最后在考北边的第二个展台上,看到了熟悉的白底小女孩封面。

围着这几本《乒乓》展书的,是几个十四五岁的女孩。

明明有好几本展书,但她们偏偏围着一本挤在一起看,小声地叽叽喳喳着。

见到闻慈看过来,几个女孩还主动分享,“这本好看!”

闻慈顿时有种心血被人认可的荣耀感,她笑眯眯凑过去,“你们喜欢这本啊?”

几个女孩子用力点头,声音很兴奋,“它和其他连环画儿不一样!”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跟闻慈介绍,说主角是两个小女孩、讲的是打乒乓球,明显是看了好多情节了。

闻慈惊奇,“你们以前看过这本书?”

女孩子们摇头,“没,我们刚才一进展览会就发现了这本,然后就一直看它了!”

闻慈抿嘴笑。

她正要说话,就听到斜后方冒出一道声音,“这种讲两个不成熟的女孩子的书,凭啥能上展览会?靡靡之音,小家子气!你们这种小姑娘看这种书会把脑子看坏的!”

几个女孩子吓了一跳,惊慌地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这人个子中等,长得很瘦,因为凹陷下去的脸颊和脑门上发亮的头皮,看着有点鼠相,他一幅愤怒的样子,瞪着几个女孩子,还有她们手里那本翻过一半的《乒乓》。

闻慈:“你是谁?”

鼠相男人没搭理她,自顾自道:“这本书讲的什么?乒乓球?还打到亚运会去了!这是对国外资产阶级的向往!”说着,就要把女孩子们手里的书抢过来。

几个半大的女孩吓了一跳,惊慌后退,眼前伸过来一只胳膊,挡住了鼠相男人。

闻慈把她们格开,撸起袖子问:“你对这本书有意见?”

鼠相男人仍然不搭理她,继续愤怒地自言自语:“这种题材有什么好画的,又不打仗,又不革命,又不英雄——简直一点没有人民该有的觉悟和气势!看这种书,是要把人的脑子看坏的!”说着,瞪着眼前几人,显然觉得她们的脑袋就是被看坏掉了。

闻慈觉得自己的脑子真的坏了,被气得要冒烟了。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人有不同的眼光是很正常的。

但是,那是对于正常的评价,这种恶毒的人身攻击不算!

闻慈开腔:“听你的口音,北省人?”

鼠相男人终于看了她一眼。

闻慈的普通话很标准,他没听出她也是北省人,以为她是来参加展览会的学生,当即挺起胸脯骄傲地说:“我画了十几年小人书,我是有发言权的!”

他还要再说,但已经被闻慈故意打断了。

她两手抱臂,认真询问:“你对这本《乒乓》意见很大?”

“对!”鼠相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憎恶,他一把抓起展台上的一本《乒乓》,把它翻得哗啦作响,大声道:“这个作者,我连名字都没听过——一听就是个女人名字!她才出过多少小人书,还能出水彩?投机取巧,这是借着新题材的势给自己镀金!这本书毫无价值!”

他几乎要高声呐喊了,“这种小家子气的小人书,根本就不配放在这里!’

闻慈再次打断他的情绪,“你的作品是什么啊?”

鼠相男人一愣,涨红着脸,为自己挽回颜面般强调道:“我今年运气不好,前年,前年我也是上了展览会的,还是出的彩色!”他越说底气越足,觉得自己愈发有资格挑剔了。

闻慈恍然大悟,“就是你今年只出了黑白,还没上展览会,觉得人家顶了你名额呗?”

鼠相男人恼羞成怒,恨不得原地跳脚,“你胡说!”

他死死瞪着闻慈,那眼神像是老师在看着执迷不悟的少女,声声简直泣血。

“你、你这是在为靡靡之音说话!”

“我刚才那就是为它说话了?”闻慈气笑了,她清清嗓子,把自己挽起的袖子又放了下去,就他这点嘴皮子,不值当她摆出全力以赴的架势。

“你听好了,我现在是真要说话了。”

第113章 锋芒小人书也是一种武器

“第一,不是只有战争和斗争是值得被记录的,体育难道很低贱吗?如果体育没有价值,那为什么世界上有奥运会有亚运会,我们国家还要派运动员去参加亚运会?”

“第二,你这个同志的思想觉悟有限,你首先就不具备男女平等的思想!女作者怎么了?两个小女孩当主角怎么了?如果区区性别都能被你冠上小家子气的名头,恕我直言,你这位同志不具备文艺创作者基本的开放包容。”

“第三,你今年没出彩色小人书,没上展览会,你该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江郎才尽,而不是来展览会对着几个小孩大放厥词,输出你的无理观点。”

闻慈的声音字正腔圆、有理有据,简直是拿出了广播员的水平。

她还在输出呢,鼠相男人涨红了一张脸,几次张嘴想要打断,闻慈毫不留情地一抬手,“有点素质,等我说完,”鼠相男人憋屈地闭上了嘴。

他面对昂首挺胸的闻慈,居然莫名有种底气不足的感觉。

好不容易闻慈歇了口气,他忙不迭抢过话茬,“你这是强词夺理!”

闻慈嗤笑,“不顺着你的意就是强词夺理?怎么,你就是理啊?”

鼠相男人咬着牙“你”了半天,感觉到好多目光都注视到自己身上,低低的耳语声都传进他耳朵里了,他脸膛涨红,呼吸急促,一副喘不上气来的样子。

闻慈大惊,急忙摊开两手,“你不会有病吧?”

她对天发誓,自己这话是在问他有没有心脏病,但鼠相男一听,以为她是在骂自己。

他一口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叫道:“甭管你怎么说,这本书就是不配在这里!”

闻慈一看他又中气十足了,顿时放下心,笑道:“配不配是评委和人民说了算,又不是你说了算,个人的眼光不代表群众,你懂不懂啊?”

她居然还笑脸盈盈地嘲笑自己,鼠相男握住拳头,气得身体都开始打摆子。

“你为这种作品说话,你也维护这种毫无价值的靡靡之音!”

闻慈伸出一根食指,对着他摆了摆,“首先,我不认为这是什么靡靡之音,没人画体育,不代表体育不重要——你难道没听说过主席的‘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吗?体育就是一种使体魄有力的手段,你不能因为你没文化,就觉得大家都没见识。”

她说他没文化!她说他没文化!

鼠相男眼睛都红了,声音越来越大,在展会里简直响亮,“你这是强词夺理!”

“你看,你都没有新鲜点的词儿,”闻慈耸肩,一幅包容无奈的样子,“唉,我说,如果人的思想太狭隘太死板太老旧的话,我建议你还是先在家多看点书。你说说你,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这个人的穿着跟上了1976,但脑袋还没跟上时代啊。”

身后传来几声扑哧,是那几个被鼠相男吓到的小女孩忍不住笑了。

不知他们,周围好些人都忍俊不禁,觉得这个姑娘讲话犀利又有趣。

鼠相男的眼更红了,分不清是血丝还是要哭,他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拳头也捏得嘎吱响,闻慈立即退后,“主席是让你体魄野蛮,人的思想可不能野蛮啊。”

鼠相男蠢蠢欲动的拳头立即松开,“你别胡说!我又没打你!”

闻慈这回没说什么,她嘴皮子利索,但肢体不是很抗揍,做人还是得留一线的。

鼠相男压着怒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闻慈真是个围观群众的话,是不会告诉他名字的,但眼下她理了理花瓣一样打着卷的衣领,微微一笑,很有风度地对着围观群众一颔首,“大家好,我是闻慈。”

这个名字……

鼠相男终于知道自己今天被怼到天花板的原因,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这本书就是你画的!”

“是的,”闻慈爽快地承认了,“这位不知名的同志,希望你这回记住我的名字,下次再在我面前发表那些落后于时代的歧视言论的话,我还是会不吝赐教的。”

鼠相男:“……”

丢人,简直太丢人了!

鼠相男一时分不清,是自己骂到画师头上还被回怼得片甲不留丢人,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狠狠教育了一通思想落后更丢人,他拿袖子遮住自己的脸,灰溜溜跑了。

闻慈朝他的背影喊道:“同志,回去记得多看点书啊!”

鼠相男的脚步趔趄了一下,连回头都没有,跑得更快了。

闻慈心满意足,但心情其实不算是很好。

见微知著,鼠相男只是说出了很多人的心里话而已,初出茅庐,过于青涩的年纪,新奇的题材,画风的差异,这些都让她成为出头鸟一样、特立独行的存在。

特立独行对闻慈而言赞誉,但在很多人眼里,是要被打压的不稳定因素。

几个小女孩从她背后探出头,红着脸激动道:“姐姐,你真厉害!”

刚才鼠相男突然指责的时候,她们心里吓坏了,真以为手里这本书有什么问题,可后面听着他被这个姐姐骂得头到抬不起来,心里莫名有种畅快的感觉。

闻慈耸肩,玩笑道:“所以人还是得多读书,不然都没法文明地骂人了。”

几个女孩会心一笑,看她的眼神敬仰极了。

比起大庭广众下之下吵闹的鼠相男,闻慈还是有点素质的,她对周围看热闹的人们歉意地弯了弯腰,“真不好意思,打扰大家看展览了——大家继续吧,继续。”

周围有男有女,眼神各异,有不赞同的,当然也有朝闻慈竖大拇指的。

二十来个人渐渐散开,露出后面一位短发女士,五六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和路边的老太太没什么区别,皮肤微黄,脸颊瘦削,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孩子。

闻慈一愣,立即从气势汹汹姐姐变成乖巧小姑娘。

她小跑过去,眼神惊喜,“钟老师,您怎么在这儿啊?”这不是前几天经过省城时,在沙龙见到的钟玉兰吗?超级厉害的大佬前辈!

钟玉兰笑道:“我来参加研讨会的,刚才见到你大杀四方,很出乎我的意料啊。”

上次在老乌家看到的闻慈,乖巧又嘴甜,完全是那帮老家伙最喜欢的小辈样子,但刚才一看,实在让她没想到,有种小猫咪突然变成了大老虎的反差感。

闻慈懊恼,糟糕,不会影响自己在大佬心里的形象吧?

好在钟玉兰给她吃了一粒定心丸,她道:“你刚才说得很好,‘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乒乓》也画得很好,你的书出现在今天的展览会里,是实至名归的。”

闻慈知道,这是她在安慰自己。

她笑笑,两个小梨涡又甜成了小猫咪,特别乖觉,“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很多人不喜欢太自信的年轻人,但钟玉兰喜欢,如果连年轻人都没有了自信的精气神,那怎么相信自己相信国家呢?她对着闻慈又笑了笑。

闻慈莫名感觉自己好像还挺得大佬喜欢的。

等钟玉兰走了,她摸摸自己的脸,也准备走了,继续悄悄在会场里游荡加看小人书。

等下午的研讨会,她到时间便进去等了。

一个足够容纳七八十人的小会场,前面有主讲台,下面甚至不是椅子,而是一个个没有靠背的木头凳子,说实话,有些简陋,但坐在里面的人都坐得很庄重。

闻慈找到自己的位子,是在后排。

剩下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上午那个鼠相男也没在,看她面孔生,年纪小,也没什么人跟她搭话,闻慈也没什么结交的心思,便在自己位子上老老实实坐着。

等到快两点钟,底下的凳子坐满了,几个明显年纪大的同志从前门走进来。

为首的,赫然是上午刚见过的钟玉兰。

闻慈立即坐正鼓掌,不愧是大佬,有牌面!

这几个都是目前美术界排得上号的人物,他们主持研讨会,是真心给年轻画师们分享的。

这会儿的会议特别简单,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长篇导入,研讨就是研讨,简单的几句介绍过后,钟玉兰便直截了当开口了,“各位同志,你们都是如今连环画作者里的佼佼者,你们认为,我们当今创作的主题应当是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有点尖锐。

底下没有人抢答,大家都在心里暗戳戳的想着,当然是红色正能量了?

钟玉兰道:“上午,我们展馆发生了一场小插曲,关于创作的题材、关于主人公的选择、关于表达的目的,都展开了一场争论,这些问题,也是困惑我很久的。”

闻慈惊讶地坐直身体,等待着钟玉兰后面的话。

钟玉兰完全没有架子,她就像个普通朋友、老师一样,语调带着亲切的笑意,“上午那场争论的结果,是包容和开放胜出,我是很高兴的——我们美术工作者是为什么工作?为美,为艺术,为文化,为人。我们想让更多人接受我们的作品,那就不能狭隘,如果连画师本身都狭隘了,那作品是画师的影子,那大众又能接收到什么样好的作品呢?”

画师们紧张地抬起头,心里对这场研讨会的主题有了些猜测。

钟玉兰温和地道:“今天我想和各位同志讨论的,就是包容。”

钟玉兰谈了很多,她在美术这一行干了数十年,各种形式的美术创作,从插画到连环画甚至电影都涉及过,她从自己从业这么多年的亲身经历切入,为大家谈包容的重要性。

“我们要允许各种题材、各种人物的出现,打开眼界,只有我们的思想开明了,才能画出各种开明的作品,各行各业,男女老少,都值得成为我们作品里的主角。”

闻慈听在耳中,心里五味杂陈。

钟玉兰这种观念,在现在是多么少有、多么开阔啊。

画师们有深受震动、若有所思的,当然也有一脸不以为然的。

等钟玉兰请大家自由发言时,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画师站了起来,他道:“钟老师,我尊重您的看法,但是我觉得,题材必须是要在画师手里就限制住的,有一些不健康的、不正义的、反面的,属于毒草!它根本不该让大众们看到!”

钟玉兰颔首,“是的,我们应该要批判这些,给大家带以积极的影响。”

闻慈心想,宣扬违法违道德底线的作品当然不对,但现在的情况是,连批判它们的作品也很少,大家都怕被揪小辫子,怕被有些人拿住,索性就根本不涉及这种人物了。

青年画师又道:“那您刚才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了,钟玉兰依旧很平和道:“除去革命,除去斗争,极少部分的科普类连环画,这些年来我们还出版了什么其它类型吗?在座的各位,都画过什么题材?正在画什么题材?难道我们这么大一个华夏,就没有点其他东西可画了吗?”

青年画师一愣,抿抿嘴不说话了。

钟玉兰请他坐下,面向大家道:“我想让大家开拓视野,不是想让大家画那些不好的、不健康的东西,我们的一线工人们辛勤地工作,除了抢救厂子财产,难道其他生活就没有意义了吗?我们的农民同志努力劳作,难道他们的劳动本身,就不值得画吗?”

她的语气几乎有些怅然了,但看到下面一张格外年轻的面孔时,又觉得有了力量。

钟玉兰拿起手边的一本书,向大家展示封皮。

“这是今年六月份北省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一本连环画,《乒乓》,描绘的是我们国家的运动员们,主角最开始,是两个未成年的小女孩——这是多大的一种勇气!画师画了别人没画过的题材,画别人想不到的主角。这些,难道就不值得我们画师着眼吗!”

底下的人盯着那本彩色小书,低低议论起来。

钟玉兰看向观众席,“下面,请这本书的画师闻慈,来为大家讲一讲。”

正沉默发呆的闻慈:“??!”

她茫茫然站起来,看着钟玉兰,不明白自己怎么好端端坐着还要来活儿。

钟玉兰鼓励地看着她,“大胆地说。”

闻慈敢大胆就怪了。

站都站起来了,闻慈盯着周围所有震惊加不信任的目光,大脑飞快运转,很快,便开了口,“我画《乒乓》,最初的灵感就是71年的乒乓外交,这件事被誉为什么,大家应该都听过这句话——‘小球推动全球’,它对我们国家,其实具有非常崇高的意义。”

闻慈先上升了一下高度,等大家的脸色都肃穆庄重起来了,才继续说:

“我的水平当然画不出这种国家大事,但是我从连环画的切入,用两个小女孩,轻松化地展示了这种运动。大家都听过乒乓,但乒乓长什么样,怎么打的,大家知道吗?”

“报纸不是人人都会看,但连环画在某种程度上,因为易于理解的插图,具备很高的传播性。我觉得作品画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否则它就是孤芳自赏了,而既然要给人看,我当然希望,能给看到的人,尤其是思想还没发育健全的孩子产生一下影响。”

说到这里,闻慈顿了顿,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钟玉兰却用欣赏甚至欣慰的目光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连另外两位头发花白的瘦小老画家,都眼里闪着光,温和地注视着闻慈。

闻慈抿抿发干的嘴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文化就是会被传播的,好的会,坏的也会,对于还很幼小的孩子来说,很可能我们说什么、他们就相信什么,那我们当然要描述一些好的东西。我画两个小女孩,因为是想给他们看的,市面上有太多太多男孩的作品,但画女孩的,除了妇联解救人,还有什么?”

“人生不是独角戏,所以我设定两个同样重要的宁宁和骄骄是朋友。因为人都渴望理想和自我价值,所以我设定她们去参加亚运会,去更高的舞台和外国同台竞技,甚至他们最后是胜者——如果你不给她们展示,她们可以很出色,她们怎么会知道呢?”

“我希望我的画,能给她们,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信心,这就很好了。”

有几个女画师低下头抹了抹眼睛。

闻慈一口气说完,长舒一口气,“我说完了。”

钟玉兰的回答是鼓掌。

全场的掌声都响了起来,坐在她右手边的老画家拿起话筒,对闻慈说:“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视野,是我没有想到的。所有年轻人,都要有这样的想法,强国强国,当然是要各方面的强,文化要强,思想要强,我们的人民更是要强!”

闻慈老老实实地点头。

她经常觉得自己有些时候太冲动,话太多,但每回想克制住自己的时候,又总觉得忍不住——有些东西不吐为快,要是憋久了,生怕自己也忘记似的。

钟玉兰请闻慈坐下,对大家道:“闻慈说得很对,作品都是有传播性的。大家有没有关注过现在的形势?我们渐渐强大起来了,但是很多老百姓还没察觉这一点,我们要告诉他们。怎么告诉他们?当然是通过我们的画笔和纸!”

左边的画家接着道:“我们要告诉我们自己的同胞,我们强大起来了,我们也要告诉外国人,我们在强大。小人书虽小,但用处不小,只要用好了,也会是一种武器。”

接下来,钟玉兰几人给大家讲了讲形势。

经济和工业都在发展,虽然大家觉得周围是闭塞的,但其实国家每年都在努力赚外汇,春秋的广交会也办得很好,成百上千的外国商人都会参加,采购商品。

她给大家举了一些切实的例子。

“我们的工业发展能不能画?能画。我们伟大的农民同志能不能画?能画。哪怕大家去画一些经营传统产业为国家赚外汇的工艺呢?竹雕,陶瓷,这不都是很好的题材吗?”

大家被研讨会前面的议题震撼了,不知不觉,固守的思想松动了一些。

这会儿,纷纷集思广益起来,还有人问闻慈,“你觉得什么题材适合画?”这是觉得闻慈的思想领先他们一步,想请教一下她的想法呢。

闻慈近期不打算画小人书了,但她还是认真想了想。

“要是我的话,我就画别人不一样的,比如科研人员,他们在大漠或者什么地方隐姓埋名地工作,这就很新颖嘛,大家都没看过这样的,就会产生更大的好奇心。”

而且这个题材不出错。

大家恍然点头,看她的眼神充满敬佩,“你的脑子真好使!”

闻慈笑笑,感觉自己好像融进这个原本不太欢迎她的圈子里了。

这场展览会开了三天,只第一天下午有研讨会。

闻慈本来是打算剩下时间四处闲逛的,顺便打听一下首都现在的房价,最后发现,到底是首都,国家平均工资三十一月的时候,一平方房子八十到一百二,一个四合院起码几千。

她手里差不多一千六,嗯,还差两个一千六,就能买得起一个普通小院了。

算着算着,闻慈伤感极了,要是系统能画金砖好了,哪怕能画金条也行啊——她当初画了金砖巧克力后,不死心,又画了两回小金条,发现还是巧克力。

在那之后,她靠系统一夜暴富的念头就彻底被打倒了。

不过闻慈对自己莫名很有信心。

买不起四合院,买个小筒子楼也行嘛,价格比四合院低,一平百八十块钱儿就能买到不错的地段了,反正得在首都有个能落脚的地方,而且面积小,也省钱。

闻慈轻易地安慰住自己,准备买火车票启程回白岭了。

这回没有徐截云帮忙买票,他这两天似乎又忙了,电话没能打通。

但徐截云嘱咐了自己的外贸部发小宗少和,他也有路子,帮闻慈买到了硬卧的火车票,和来时的路一样,先是首都到北省省城,然后是省城到白岭市。

不过这回闻慈不在省城逗留,在火车站等两小时,就直接回白岭了。

和宗少和道了谢,闻慈上了回程的火车。

也许是在研讨会上被钟玉兰的话惊醒,闻慈一路上,都在琢磨自己该画什么样的东西,心里揣着事儿,这一趟归程似乎比来时快了很多,等到白岭时,她都没反应过来。

“白岭站到了,请各位旅客带好行李,准备下车……”

闻慈拎着装了好多首都特产的手提包,艰辛地往外挤,好不容易出了站台,走到火车站大厅里,手里忽然一轻,包被后面伸来的一只手拎了起来。

她心里一惊,抢劫啊!

第114章 未来计划谁爱生谁生,反正我不生……

闻慈身体快过大脑,手臂屈起,准备狠狠给后面一个肘击,手肘就被一只手握住了。

“你要锤死我啊?”一道熟悉的含笑声音响在耳边。

闻慈惊喜扭头,看到徐截云那张英俊面孔,长舒一口气,抱怨道:“你吓死我了!”说着,松开勉强还抓着包带的手,轻轻松松拍了拍,她手心都勒红了。

“你怎么来啦?”闻慈喊道,因为人多,不得不抬高嗓门。

“看你*像只大白鹅一样往外挪,怪可怜的,”徐截云笑着说。

闻慈瞪他一眼,哼了一声,背着手往外走,大摇大摆,徐截云顺势跟上,等出了人挤人的火车站,两人才不用喊着说话。

外面天气晴朗,蔚蓝的天空像是柔滑的天鹅绒。

闻慈展开双臂,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车站里总有股酸臭味儿,与之相比,外面的空气干净清爽,她吸了好几口,感觉胸口那股隐隐的恶心感被压了下去。

手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冷冰冰的,她一看,是瓶还挂着水珠的玻璃瓶汽水。

“谢谢!”

闻慈高高兴兴把汽水从徐截云手里接过来,但瓶盖严丝合缝,她瞅了两眼,回头一看,徐截云笑吟吟看热闹似的样子,立即指挥他,“你来开!”

徐截云把行李包搁在地上,随手拿钥匙一撬,瓶盖就开了。

“喝吧,”他把汽水重新递过去。

闻慈喝了一大口,甜甜的小气泡冲刷着舌头,没她想得那么冰,只是微微的凉。

她一口气喝了小半瓶,舒服地叹口气,“我这一趟车晚点了,你等很久了吧?”

“还好,”徐截云没说自己是提前半小时来的,现在等了一个多小时,他眯着眼看了看强烈的太阳光,道:“到午饭时间了,请你去国营饭店吃?”

闻慈爽快点头,天气渐渐热了,她就不喜欢做饭了。

火车站外就有国营饭店,生意好得不行。

两人等了等才有座位,徐截云点菜,闻慈摸了摸桌面,默默把要搁上去的小臂又放下来了,她掏出一条手帕,粉白格子,还香喷喷的,是之前徐截云送给自己的那条。

她看了看,不舍得用,又叫徐截云,“你带手帕了吗?”

徐截云一看她的小表情就知道什么意思,他无奈一笑,“那水洗一洗不成吗?”桌上就有水壶,里面当然不是茶水,而是白开水,他倒了一点,把筷子冲洗了一遍。

洗好一双,他递给闻慈,“还满意吗小闻同志?”

闻慈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嘴上勉强道:“还行吧。”

等菜的功夫,徐截云问:“这趟去首都怎么样?”

“展览会还蛮有意思的,”闻慈道:“果然首都就是首都,百货大楼超级大,我买了好多东西!唔,票不够,还跟你的发小宗同志换了一些,他人真好。”

徐截云眯眼,“就他人真好?”

“你也好你也好,”闻慈敷衍了一句,继续分享,“我去爬了长城还看了天安门,就是故宫不开放,没能进去,不过我在门口拍了张照。哎呀,我拍了好多张照呢,都是上色的,也不知道这会儿寄没寄过来。”

说到这里,闻慈就想起宗少和跟她说的话了。

她赶紧问:“你有相机,还会拍照洗照片?”

徐截云点头,“相机还在家,要不要寄过来?”

闻慈感动地看着他,真诚道:“小徐同志,你真是个贴心的大好人——不过你在部队怎么洗照片?”没夸上三句话的功夫,她立即露出了真面目。

徐截云哼了一声,“在宿舍里也能操作,但是药水我手里没有,得托人买。”

这种比较专业的东西市面上很少有卖,基本上都是得托人买的。

闻慈顿时偃旗息鼓,“哎呀,好复杂。”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数码相机呢?

服务员喊端菜了,两盘菜,徐截云一趟就端回来了,闻慈手里只捧了两碗米饭,一碗是正常量的饭碗,另一碗,不夸张地说,是一个快赶上她脸大的海碗。

闻慈把海碗递给徐截云,意犹未尽道:“首都的涮羊肉和烤鸭也好吃。”

徐截云也好久没吃,“下次回去,和你一起去吃。”

闻慈拿着筷子,真诚发问:“你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徐截云认真想了想,“三个月后?”他最近为尚未成型的特种大队招人,除了葛小虎外,终于又看中了三个人,他的计划是三个月内初步选拔,起码先做出一个特种大队的雏形来。

闻慈对此不抱希望,徐截云就算有空,她不见得有空呢。

这要是没有正当理由,比如展览会,去外地的介绍信也不是那么好开的。

闻慈越过这个话题,快快乐乐地吃起了锅包肉。

徐截云吃了两口,忽然问道:“你和宗少和碰到连秀政了?”

闻慈筷子一顿,觑了他一眼,心想自己还没问他居然就自报了,顺势开口:“对啊,她好像还挺喜欢我的,摸我脑袋——”虽然她脸上的表情奇奇怪怪,搞不懂什么意思。

这下轮到徐截云皱眉了。

他看了看小闻同志黑亮亮的头发,心想自己还没碰过几次,连秀政倒是很自来熟。

徐截云吃了口芹菜,把它咬得嘎吱嘎吱响。

他道:“昨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她给你写的?”闻慈竖起耳朵,警惕地盯住了他,“我也不是很好奇,但是吧,嗯,她写的不会跟我有关吧?”难道是这个疑似情敌的女人说她坏话!不能吧不会吧?

徐截云点头,但眼神说不出的微妙,定定和她对视着。

“她把我骂了一通,说我恬不知耻……原话当然不是这么写的,但就是这个意思。”

连秀政看着温柔,但性子绝对不是柔弱的,她觉得徐截云仗着年纪资历老牛吃嫩草,那天从饭店回家后,晚上想了又想,到底没忍住,给徐截云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封信。

信上的措辞很克制,很冷静,但掩饰不掉她本意的不忿和看不起。

徐截云看完这封信后,久久无语,他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连秀政误会了——但其实也不是误会,他喜欢闻慈,闻慈的年纪又那么小,连秀政的看法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很正确。

徐截云没为她的指责而生气,但想到闻慈,还是有点慌。

她的确还小,哪怕再聪明再成熟,本质上也像个孩子一样活泼爱玩。

她今天喜欢他,明天喜欢他,可是几个月后、几年后呢?以后的她会见到更多优秀的年轻的男孩子,和她更有共同语言,哪怕她现在身边,不还有那个一起当美工的小男生吗?

徐截云没法忽略自己的劣势。

他工作繁忙,纪律严格,没法像正常的对象一样陪伴她,甚至遇到机密任务,他可能一个招呼都不能打就要离开几个月,除了这张具皮囊,似乎也没有明显吸引她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

徐截云夹了一根芹菜,没有吃,而是看着闻慈,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道:“宗少和和你说过吧,我们是发小,小时候我跟爷爷一起住,家里父母不太管我……”

他说到这里,见到闻慈抬头,眼神很好奇,但不是紧张或期待的那种神色。

徐截云声音一顿,直白地道:“不想问点什么吗?”

问什么?

闻慈眨了眨眼,家里的情况,在她的观念里属于个人隐私,她迟疑了下,找了个自认为很有边界感的话题,“你爷爷他老人家把你养得很好啊。”

徐截云低下头,就是这样。

她从来不问他所有关于家庭的问题,但他哪怕没处过对象,也知道,一个姑娘找对象都会非常关心对方的家里情况,人口多少,工作,年纪,性格……但闻慈通通不问。

她好像只在乎他自己的那一部分,但是,如果想结婚的话,是不会这样的。

闻慈奇怪地看着徐截云情绪忽然地沉下去,小声问:“你怎么啦?”

难道她说错话了?没有吧,难道是他爷爷已经去世,惹得他伤心了?

她心里思绪变幻,徐截云没让她满脑子胡乱猜测下去,“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闻慈肯定,徐截云肯定是不高兴了。

这还是头一次呢。

闻慈心里纳罕,但还是吃完饭再说,饭店里这么多人,她也不好问啊。

吃过午饭出了饭店,闻慈便直接问了,“到底是怎么了啊,”她可不喜欢不张嘴的人。

徐截云看她一眼,指了指前面一个小公园,“去那儿。”

两人去了,找了一个花坛,随便坐到了边上。

闻慈看着周围的环境,觉得很像是和徐截云“告白”的那一次,也是在一个公园里,但那回是面对着湖面,而这次却是背对着一个小花坛,大中午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不高兴了?”

徐截云问:“未来你打算做什么?”

这实在是个突然的问题,闻慈疑惑极了,怎么扯到这个。

未来,她肯定是高考、上大学、一边搞事业一边升级系统啊,这么想着,她老实回答道:“还是画画呗,先在电影院干着,应该也干不了多少年,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机会。”

她觉得自己的回答已经很认真很诚恳了,但徐截云的脸色反倒更差了。

“还有呢?”

还有?

闻慈更搞不懂了,她绞尽脑汁地想,“还有,画小人书,或者其他作品,让更多人看到我画的画,要是可以的话,去各种城市旅行采风……”

徐截云:“还有呢?”

还有什么?

闻慈真想不到了,她疑惑地抬头看着徐截云的脸,他脸上没什么情绪,不像是生气,而像是一个木雕在竭力克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她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

徐截云看她是真想不到,心里莫名涌起一些沮丧。

他绷紧了身体,“我呢?在你未来的计划里,没有涉及我的那一部分吗?”

闻慈一愣。

她忽然有点手足无措,“我,我没想那么远……”

小徐同志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直觉自己说错了话,闭上嘴巴,悄悄拉了下他白衬衣的袖子,试图撒娇,“对不起,我没想到,下回,下回我肯定记得你。”

徐截云把她的手按住,板着脸道:“不要粉饰太平。”

闻慈:“……”

她悻悻地收回了右手,握着自己左手,蔫头耷脑听着他说——“你从来没问过我的父母什么样,有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干什么,都有哪些朋友,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闻慈弱弱反驳,“这是你的隐私,我刺探这个干什么,”她又不做人口普查。

你知道不止是这个原因,徐截云深深凝视着她的脸,到底没吐出这句话。

他继续道:“你从来,从来没把我放进过你的未来里。”

闻慈抠着手指,再次试图辩解,“想那么远的事情干嘛,我离法定结婚年龄都还有好几年呢,”啊啊啊他怎么这么敏锐!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这个心态呢!

徐截云冷声道:“那你怎么就把自己的事业考虑得这么清楚?”

闻慈再次闭上嘴巴。

徐截云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缓和了声气,低声道:“我不是想逼你,但是闻慈,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和我的未来——”你只想谈恋爱,从来没思考过更远的。

闻慈嗫喏着,嘴巴张了又张,还是没说话。

徐截云咬紧牙关,“你说就是了。”

闻慈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慢吞吞问:“我讲实话的话,你会更不高兴。”

徐截云:“……”她还真是想玩弄他!

他觉得脊背微微发麻,像是被抗审讯训练的电流通过全身,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每个字音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我能忍。”

闻慈缩着脖子,心里天人交战。

她的心里话不太符合这个时代的思想状况,甚至在几十年后,都有诸多人不赞同,但她看看徐截云,到底还是耷拉着脑袋说了。算了,就不骗他了。

“我觉得结婚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益处。”

徐截云一怔,“什么?”

闻慈继续道:“我有自己的事业、理想、朋友,一个人就能过得很好,可是我结婚能得到什么?”她没有看徐截云,但声音平静流畅,明显不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

“大多数情况来讲,我只会得到劳累和束缚。”

徐截云听到这个原因,紧绷的弦忽然一松,“就为了这个?”

“就?”闻慈不满地抬起头,“这是非常重要的事!”

她一个人有钱有闲,往后再养只猫狗就更好了,但结婚能得到什么?她要是再过几十年,就能直白地表示自己丁克加不婚主义,但现在,她还是不敢当众说出来。

闻慈越想越气,气愤地瞪着他,“我一个人住,扫一个人的地洗一个人的衣服就算了,这要是洗两个人的呢?凭什么!我自己的我都不愿意洗呢!”

她想到自己吭吭哧哧干活,有个男人跟大爷一样躺在沙发上,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哪怕那个男人是徐截云也不行!

徐截云果断道:“我洗。”

闻慈一呆,但转瞬间又愤愤开口了,“还有刷碗呢!我一个人一顿才吃多少,做饭洗碗都用不了多久,再加一个你就不一样了——你一顿饭吃我两倍的量!”

徐截云点头,“我做我刷。”

闻慈咬牙,她还要再说,这回徐截云抢先开了口,“只要我在家,什么都我干。”

闻慈终于揪住了他的漏洞,“那你不在家呢!”

徐截云这次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等到了师级,就可以配勤务员,还能申请照顾人员,到时候可以找人给你干活。但是我现在刚升到副团,到师级估计得花一些年。”

他紧张地看着闻慈,生怕她因为这个原因生气。

闻慈:“……”他怎么回事!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什么滋味,最后气愤地一跺脚,“什么你都行,那生孩子你能行吗!”有了小孩,全身心起码割出一半来给它,她的时间没法属于自己,精力没法属于自己,以后连出个门都得考虑家里这个小家伙怎么安置。

再说了,孩子又不是养活就行了,得花很多心力的!

徐截云看着她恼羞成怒的样子,好像发现了闻慈不想结婚的真正原因。

“……原来是因为这个?”

“对,”闻慈破罐子破摔,索性直接认了,“谁爱生谁生,反正我不生,”说完这话时,她已经做好徐截云撂下一句“我们不合适”然后走人的准备。

徐截云却说:“不生就不生。”

闻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不信。”

时间线哪怕往后拉五十年,多的是决定丁克后再反悔的男的,反悔后开口离婚还是好点的情况,不乏出轨外遇的,这种主动权掌握在对方手上的事情,她不可能相信任何一个人。

要是真怀孕了,打掉的话,伤的是她自己的身体。

徐截云一时间沉默下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部,“不生的话,也没关系,我本来也,咳,也不能生,”说这话时,他涨红了一张蜜色的脸,可见说出这种话有多难以启齿。

闻慈:“???”不行的话也不行啊!

她惊恐地睁大眼看着自己,徐截云生平第一次躲闪,他别过脸盯着一边的白色花坛。

最丢人最重要的部分说完,剩下的也没那么难说下去了,他一口气道:“我前些年出任务的时候受了伤,子弹打到腹部,后面医生说很难再怀孕了。这件事,我家里人都知道,所以你放心,哪怕没有孩子,也是我自己的问题,没有人会怪你。”

他这么多年不接触异性,他爷爷都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要是他带个姑娘回去,他爷爷得普天同庆,再三感谢人家姑娘不嫌弃他。

闻慈:“!!!”

她一时间哑口无言了,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这是老天奶赐给她的天选男朋友吗?嗯,要是这样的话,结婚似乎也不是不行。

闻慈纠结的心情都写在了脸上。

徐截云见她没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悄悄松了口气,他再豁达再自信,碰到这种事,也是难以启齿的,他没想到,自己还有当着人面讲这种事的时候,但是……他有种直觉,自己要是不说明白,小闻同志随时都会抽身离去。

正如她所说的,她一个人就能过得很好,身边少他一个也没关系。

徐截云深吸一口气,从心口一路涌上脑袋的热血还没消退,从耳朵到脸到脖子都热腾腾的,他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形象,暗暗庆幸自己晒得黑,应该不太明显。

他抿抿嘴,觉得自己不能把闻慈逼得太紧。

徐截云站了起来,把行李包重新拎在手上,“走吧,我送你回家。”

闻慈恍恍惚惚地一点头,实际上还没反应过来,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沉浸在刚才那场震惊叠加震惊的对话中,等站到自家楼下了,才恍然回神,“到了?”

“上去吧,我就不送你了,”徐截云把行李包递给她。

自从上次被白钰举报的事后,闻慈也不打算请他进去坐坐了。

她慢腾腾接过行李包,咬了咬嘴唇,含糊道:“我会好好想想的。”

徐截云抬起手,在她的头顶游离一瞬,还是落到了她的肩膀上,轻轻一拍,“我最近又要忙了,可能没法接到你的电话,写信的话,等我收到就会回的。”

闻慈闷闷点头,转过身,又忍不住转了回来。

她小声说:“那个,那个,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小徐同志的面子,她来维护!呜呜呜他都能把这种事告诉她了,肯定是真爱她!

徐截云微不可见地沉默了一瞬,他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

“……上去吧。我看着你上去。”

闻慈噔噔跑回家,好几天没住人,一回来还有些陌生,她跑到客厅的窗户边上,看到徐截云正在往外走,一个人的背影,高大健壮,但莫名看着有点孤零零的。

好像有点可怜。

闻慈推开窗,外面的风是热的,并没有让她上头的脑袋冷静下来。

她靠在窗态上,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渣女行为——虽然她觉得,这只是独立女性该有的谨慎理智——但徐截云能够接受她的惊人观点,还样子很真诚地表示她什么都不用操心……

闻慈叹口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两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要不要在未来计划里,加上小徐同志呢?

第115章 系统升级想知道娃娃眼中的世界是什么……

闻慈刚回电影院上了两天班,又不得不请假了。

这两天她和苏林轮番请假,为了参加高中的毕业考试,苏林是前天请的假,请了两天,刚刚回来,就到了市七中高二期末考的时间,闻慈又开始请假。

但魏经理爽快地批了假条,让两人好好考,务必拿到毕业证。

闻慈这两天恶补了一番。

她物理化学通通不怎么样,数学相较而言,起码是能及格的水准,好在现在考试不难,加上她有强势的文科和英语往上拉一拉,还是很有信心的。

她一大早拿着小本本去到学校,见到一帮好久没见的同学。

“闻慈,我们听宋建军和刘定安说你出了小人书!”

“我们都看了,特别好看!”

“你下一本要画什么?什么时候能出啊?”

闻慈受宠若惊,深深觉得在小同学们的眼里,出小人书好像薅大白菜,她笑眯眯道:“下一本还不知道呢,大家喜欢就好,哎呀,大家复习得怎么样了?”

一谈学习,兴奋的高中生们立即哑了火。

学渣加刺头的宋建军同学率先发言,语气很是愤愤,“马脸说这次考试要加大难度!哼,他肯定是故意的,上回期中考的英语卷子就特别难!”

闻慈怜悯地看着他,“还是要好好学习啊。”

不然等明年高考一恢复,普天之下的学渣都会痛哭流涕的。

宋建军不以为然,“我都找到工作了,反正我不怕!”

说到工作,有些同学的心情就低落了下来,城里工作有限,现在各工厂人员又是饱和的状态,大多数工作都得靠接家里人的班,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班。

另一个学渣刘定安就很痛苦,“我还没找到呢!要再过一个月还没有,就得下乡了!”

他揪着自己脑袋,肉眼可见的挣扎。

闻慈看大家情绪不佳,安慰道:“大家不管是工作还是下乡,都要继续学习啊,带上课本时不时看看,总会有用的,”今年毕业的学生,明天高考还是有很大优势的。

那些毕业多年的老知青,才是最痛苦的,知识忘了大半,书本都不好弄。

想到这里,闻慈觉得自己应该提前搜集一些教科书,当年高考恢复时,有套复习的神书叫什么来着?她想了半天,只记得叫数理化什么,似乎是一上市就万人空巷的宝贝。

她可以提前找一找,到时候分给自己的朋友。

刘定安刚才还悲伤着呢,听到闻慈这话,却忍不住嘎嘎乐了。

“你这话怎么跟马脸一模一样?这语气,哎呦,马脸——”

他话说一半,听到周围一声接一声的“咳咳”,宋建军狠狠怼了下他的腰,他立即闭嘴,悄悄转头,正好对上了范老师死鱼似的眼睛,立即露出讪讪笑容。

范老师没搭理他,看向闻慈,“回来了。”

闻慈笑着打招呼,“范老师好。”

范老师和期中考那会儿没什么区别,还是瘦瘦长长的脸,皮肤微黑,身上的衣裳也仍然是打了两个补丁的,他怀里抱着黄色密封袋子,赶小鸡似的把大家赶去教室里。

“包都放到前面,准备发卷了!”他吆喝道。

监考是两个老师,除了范老师外,还有一班的数学老师。

这次考试是很严肃的,桌子全部倒了过来,有桌洞的那边朝外,闻慈只留了钢笔和墨水放到桌上,两手空空,看看手表,七点五十分,但陈小满怎么还没来?

考试的顺序是打乱的,闻慈的位子还是陈小满昨天来告诉她的,两人同一个考场。

她又等了等,五十六分的时候,陈小满终于气喘吁吁赶来了。

范老师示意她回座位,陈小满把笔摸出来,包放到讲台上,经过闻慈时,朝她抿嘴笑了笑,这才坐到了这列最后一排的位子,坐下等着发卷了。

考试卷子不难,闻慈答得很轻松,唯独政治这科,她放慢了速度谨慎作答。

这场期末考了一天半,第二天上午结束时,闻慈拎上自己的包,陈小满从后面小跑过来,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压着兴奋,“我们去吃饭?”

这个吃饭,显然是去国营饭店搓顿好的。

闻慈看她人现在瘦了一圈,原来红苹果似的脸蛋都小了,立即点头,“好!”考试两天,虽然没累到她,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得补一补啦。

陈小满高兴起来。

最近她的心情不是很好,还是因为上个月机械厂出的事,虽然最后研究资料没被偷走,但她爸还是非常愧疚,觉得自己不够细心,险些损失了国家财产。

尤其当晚从她家出来后,白钰居然被逮捕了。

陈小满当时还有些担心呢,但等后来,发现他很有可能是幕后主使……她的心情就像爬了山,一下子跌到谷底,后来白钰放出来了,说整件事是他妈妈做的,但陈父不信,他严禁她再和白钰接触,也决不让对方上自己的家门。

陈小满因为这事,一直心神不定,吃饭的时候忍不住小声跟闻慈说了。

闻慈:“……”该死的白钰,作恶多端!

她嘴里的鸡丁都不香了,咽下去后,想着白钰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陈小满别再到时候被骗了,索性直白开了口,“你别看他人模狗样的,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事儿没能定他的罪,是没有关键证据,实际上就是他干的。而且他这个人卑鄙好色,他之前找你,每件事都是算计好的,他还会同时这么勾搭好几个姑娘,还好你没受骗。”

陈小满吃不下去了,震惊地张大了嘴。

闻慈今天势必要击碎她对白钰的虚假滤镜,继续道:“他别看他在文教局好像干得多好,多出色,他这个人,蝇营狗苟,没少算计人,其实大家伙儿都不喜欢他的。”

大家伙儿喜不喜欢白钰,闻慈其实不知道,但文教局长肯定不喜欢他。

要是喜欢,还能把白钰约谈到自己辞职了?

陈小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钰的家里情况,她其实是知道一点的,她爸不太喜欢白钰,特意去查了,只是她听了后心里不以为然,总觉得是长辈故意这么说的,但闻慈这么说,她立即信了。

同龄的朋友说话,和家长教导的效果是不太一样的。

她戳着碗里的米饭,呐呐道:“怎么会这样……”

“他就是这种下水沟里的臭老鼠,就是装成了小白鼠而已,”闻慈又捏起筷子夹菜,她摇头叹息道:“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坏的人就是他了,可想而知,他坏到什么程度?”

她见过许多道德低下的人,但这种谋财害命叛国的,说实话,第一次见。

陈小满整个人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她难以想象,自己之前喜欢的人,原来就是这种货色?

吃过一顿饭,看着陈小满神色懵懵的,闻慈还特意把她送回了家,陈小满在沙发上傻坐了半晌,猛地起身,回到卧室翻出那两条藏起来的红色丝绸帕子,使劲拿剪刀绞碎了。

大红色的碎片零零散散,她用力一扔,它们就进了垃圾桶。

她再也不要看到这两条东西!

……

白钰是真的作恶多端,第二天试片的时候,闻慈发现于素红也是魂不守舍的。

上面的幕布在放电影,于素红抬着脸像是在看,但眼神动都没动一下,别人惊叹或者感慨的时候,她也是毫无变化,脸上的表情,像是思考……高兴又不高兴的。

闻慈没敢提白钰,怕刺激到她。

她不知道白钰和于素红有没有保持联系,最好没有,说实在的,要是白钰这回离家还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奋斗的话,他在外地,肯定会勾搭当地的女孩,给自己的发展借力。

闻慈希望,于素红最好觉得白钰晦气,把他远远抛在脑后。

其他人的心思百转千回,闻慈很单纯,她单纯的很开心。

《乒乓》出版之后,她的娃娃点就源源不断的上涨,现在上了还挺权威的全国小人书展览会,似乎名气又大了些,因为出版社给她来信说有几个省外的书店打电话要供货。

这种名气,直接反应在了娃娃点的数值上。

她的娃娃点,早就足够突破天赋值7了!

系统没有辜负她当初的猜测,甚至远超预期,6升7是300娃娃点升0.1天赋值,到了7升8,果然是直线型上升——每3000娃娃点,才能够升级0.1娃娃点!

欣喜若狂地升到天赋值7,看到这个要求时,闻慈的内心是绝望的。

这合理吗?

这合理吗!

闻慈崩溃了两个小时,在卧室里尖叫翻滚,忘记了筒子楼隔音不行,最后把楼上的邻居都吵下来了,她这才把泪水吞回了肚子里,垂头丧气的把剩下的3000点加到了天赋值上。

本来还想着能暴富了呢,结果,这是一朝打回解放前啊!

但系统带来的,也不都是坏的变化。

闻慈挥霍完这3000点后,还剩下1001点,她发现在【马良的五彩笔】,代表天赋数值的【点金的手】,能购买孩子和绘画相关的【蜡笔小铺】下,又多出了一行新的字。

【三次升级:娃娃的彩色世界】

闻慈的心情很激动,莫名有种打怪升级的感觉,初始功能可以落笔成真,后面的一次和二次升级,可以提升天赋、购买东西,这个第三次升级,又会有什么作用呢?

虽然它需要花1000娃娃点,但闻慈还是眼也不眨的升级了。

嗯,只是她的余额变成了3而已。

闻慈心酸,但闻慈不说,她忙不迭地打开了新功能。

系统的介绍很抽象:想知道娃娃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吗?去吧,借你一双翅膀,闭上眼,就可以去所有思想所及的地方——写很好,不许写了,能不能搞个通俗版的介绍!

闻慈把手往后伸,摸摸自己的后背,难道是让她的翅根底下长翅膀?

她激动地搓搓手,只见介绍消失,彩色的银河消失,只留下一片灰黯的线条。

这是……世界地图?

闻慈看着那些熟悉的弯曲线条,她伸手触摸,发现还能放大缩小,最初始的比例是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字的,放大之后,才能瞅清上面一个个空心小圆圈,和圈圈旁的标识。

不是行政区划地图,它不分国家省市,也不是地形图,它也不分山脉河流。

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它似乎两者兼有。

很像是一个,景点地图?

闻慈看到一些熟*悉的字眼,产生了这个念头,她手指头随便一划,地图也跟着转动,一个个名称在她视线里掠过,玻璃海滩、西西里岛、泰晤士河、巴黎圣母院……有自然风景,也有人文建筑,包揽了地球上许许多多景点,许多都号称美术生写生圣地。

有这些名气很大她知道的,也有她不知道的,比如无名的北冰洋小岛。

闻慈把地图划到形似公鸡的华夏区域,放大后,就看到上面无数颜色不规则的小块。

乌镇、周庄水乡、丽江古城、黄山泰山、大兴安岭……闻慈想起自己去首都时没看到的故宫,放大一看,果然,圆滚滚的“故宫”两个字——系统一切字体都是可爱风的。

闻慈惊奇,立即期待了起来。

系统难道能给她翅膀,让她飞去故宫?

那别人看到她不会吓坏吗?她会被当成妖怪抓去做实验吧?

一个个念头从脑袋里冒出来,闻慈天马行空地想着,戳上代表故宫的小圆点。

【故宫解锁需花费100娃娃点,宿主是否解锁?】

这个100娃娃点,对于升级前的闻慈只是毛毛雨,至于现在,她看着自己余额里可怜的那个“3”,只能陷入尴尬的沉默,她悻悻退出去,又试着点了下长城。

【故宫景观,解锁需花费100娃娃点,宿主是否解锁?】

闻慈不死心,就没有3娃娃点就能解锁的吗?

她一鼓作气又点了十几个,发现每个景观都需要100娃娃点才能解锁,她没办法,只能关掉系统,等了一两天,凑够一百多个娃娃点了,才再次点开故宫。

解锁!

灰白的版块一瞬间变亮,原先整幅地图都是灰白色的,她正觉得和系统活泼明艳的风格不符,这会儿发现,故宫的板块由灰变红,还是颜色极正的华夏红,古典而庄重。

现在应该可以了吧?

闻慈期待地再次点击,结果发现,页面上又探出来一行字。

【故宫景观,每小时需15娃娃点,是否兑换?】

闻慈:???

可恶啊!有没有天理了,这不属于虚假营销吗?她要举报!

沉没成本真是有道理的,闻慈花了一百娃娃点,要是这会儿放弃的话,心里不平,反正怎么着都要尝试的,这么安慰着自己,她等到又凑够15娃娃点,立马点击了【是】。

这回总行了吧?

闻慈气鼓鼓地双手抱臂,要是再不行,她真的会生气的!

眼前风平浪静,闻慈等了等,等了又等,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系统不会搞诈骗吧?

闻慈把手摸索到后面,摸了摸自己的翅根,什么感觉都没有,她又回忆了下那句抽象的介绍,似乎还得闭上眼?她试着闭上眼睛,下一秒,天旋地转。

这种感觉,就像进了洗衣机。

闻慈像被捏成小纸团似的东西,丧失了感受空间的能力,只觉得晕,好晕,她手脚胡乱挥舞,但什么也没碰到,周围似乎连风和温度都消失了,只有一片死寂的宁静。

浓重粘稠的空气包裹着她,像是海绵捂住了口鼻。

好在这种窒息晕眩的感觉只持续了三秒钟。

闻慈感觉脚下碰到坚硬的实地,她往后踉跄了两步,眼睛猛地睁开,看到一片昏黄的晚霞,隔着朱红色斑驳的高高宫墙,外面的天是昏暗的,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她闭眼前特意看了眼手表,下午五点零三,此时低头再看,还是五点零三。

时间连一分钟都没用,她就从几千公里外的白岭市到了首都?

哪怕自己拥有了【娃娃的画】系统这么神奇的东西,闻慈还是觉得很惊奇,她又望了眼沉下一半的太阳,虽然激动,但也有些疑惑——系统让她来是干什么的?

旅游?

难道是让她替娃娃们开拓眼界的?

闻慈美滋滋地觉得这样挺好,不用遭长途火车的罪,还能到世界各处旅游,她在故宫里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转,碰到几个带着小孩的游客,还有在宫墙底下拍照的。

故宫1971年就再次开放了,她上次是赶上闭门维修,才不能参观的。

闻慈是穿着外穿的衣服来的,不怕人发现不对劲,但她发现,别人好像看不到自己?

她拐过一道宫墙的弯,迎面撞过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弯腰想抓住他的肩膀,却发现那孩子根本没见到她,也没被她绊倒,他直接穿过了她。

他的奶奶小跑着过来,闻慈这回没动,发现自己又被穿过了。

她看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是实体,再看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明明有影子啊。

真是奇怪。

但别人看不到自己,闻慈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了。

她继续往前走,她上辈子来过两回,但都是七八岁的时候了,对故宫内部的建筑忘得差不多,但这会儿的故宫,显然和上辈子不同,很多建筑还没有维修,紧闭着宫门。

天渐渐黑了,游客们越来越少,整个故宫似乎就剩下闻慈一个人。

怎么有点阴森森的?

一滴凉凉的水掉到眼皮上,她抬起头,发现天上下起了毛毛雨,这场雨,一下子让她想起了一个诡异的传说。据说,故宫晚上下雨的时候,宫墙上会出现行走的宫女太监……

闻慈狠狠打了个哆嗦,抱住自己,顿时觉得周围朱红的宫墙散发着森森鬼气。

一小时还剩下十分钟,闻慈不敢再胡乱转悠了。

她从几个紧闭的老旧宫门前跑出来,跑到中轴线那边,这周围是维修过的,平常有游客们走,感觉比人迹罕至的废弃宫殿安稳多了,她猫在一个角落里,犹豫着要不要走。

不过系统说是一个小时,能提前走吗?

毛毛雨似乎变大了一点,闻慈抹了把脸上的水,打开系统,却发现页面大变样儿。

原先的字样大多消失了,只剩下那幅世界地图,放大,中心赫然是故宫。

而红色的版块里,空白的小圆圈也变了,变成了她的Q版大头像。

短短的黑头发,圆圆脸,大眼睛,看着像是樱桃小丸子。

好可爱!

闻慈被蹲在画面上的可爱大头萌得不行,看了好几眼,才发现页面上的其他变化。

原本地图的右下角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但现在却多出了两个图标,一个双肩背包,一个熟悉的蜡笔小铺图标,她点了下背包,发现里面是一个个格子,此时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