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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七农垦兵团徐截云不止送了这个……

徐截云不止送了这个钱包——当然,主要可能是为了那张合照。

他把自己的相机也拿过来了,装在相机包里,保护得好好的交给闻慈,“这还有两盒胶卷,你先用着,临时不太好买,要是还需要的话,我到时候再给你寄。”

“够了够了,”闻慈惊喜地收起这个礼物。

这个可比钱有用多了,她难得出趟远门,正好可以拿来拍照纪念。

徐截云知道闻慈恐怕时间匆忙,送完东西,也没耽搁,很快就离开了。

闻慈抱着新得的相机和钱包回到宿舍,把它们好好地放到床上,继续打包行李。

她平时的颜料工具现在基本都放在系统背包里,可以随身带去各处,但现在多了同行的林姐,她就拿出了一些轻便小巧的颜料,放进行李包里。

现在首都是秋天,这两天秋老虎,甚至还很热,但西北那边的气候恐怕不同。

“早穿棉袄午穿纱,”她现在都记得这句老话呢。

她自己是拎不动太多行李的,也不想拎太多,麻烦,所以闻慈精挑细选挑出来了一些东西,比方冬季的厚棉袄一件、毛衣两件,棉帽一个、棉鞋一双等等,虽然看着不多,但因为冬季衣服太重太厚,还是收拾出来沉甸甸的一个大包。

她站起身试着拎了拎,决定给自己加个皮手套,不然勒手。

行李大包收拾好,还有随身的挎包,她把水彩本、证件等放到里面,都是用得频繁的。

等收拾好东西,闻慈就去找乌海青告别。

对方显然还不知道这事,惊掉下巴,但也真心地为她感到开心,“人还真是得争取,不争取的话,什么都得不到,”他要是早几年试试,也许不用在出版社窝这几年了?

等第二天,乌海青和年君还特意送闻慈去了火车站,直到见到林英。

林英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身材精瘦,身板的确有种部队训练过的感觉。

她和闻慈互看了证件,确认没错后,才正式的做了自我介绍,“这次的各地出差,由我陪同闻同志,路上遇到什么安全问题,我会保护你的。”

闻慈特别有安全感地点头。

她和乌海青年君挥手再见,等两人走了,就和林英站在候车室的空地里等待,林英像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不太说话,闻慈就自己靠在柱子旁思考绘本的情节。

等上了火车,她真心实意地开心了一下。

不愧是外贸部,大气,给她这个编外人员出差还配了硬卧车厢,还好是硬卧,不然去阿速市这三天三夜的火车,能把她坐到双腿水肿,痛不欲生。

林姐帮她把沉重的行李包放到头顶,回头,就发现这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她。

她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你真厉害!”闻慈感叹,好几十斤重的东西,她轻轻松松举过头顶,而且她都瞧见了,林姐脱了外面的外套,举手时胳膊上都有一层肌肉呢。

她捏捏自己软乎乎的胳膊,有点眼馋,“林姐,你说人不运动能有肌肉吗?”

林姐:“……我觉得不太可能。”

闻慈叹了一声,这个问题她想了两辈子,仍然没有找到速成途径——那种不用她在健身房挥汗如雨,就能练出来一身薄肌线条的愿望,看来果真是愿望。

她只是懒惰还想要好身材罢了,有什么错呢?

闻慈摸摸自己的胸口,拿出挎包里的酥糖给林姐分享。

林姐摇头没要,被闻慈硬塞进手心里,她只好揣进口袋里,因为她自己的铺位是在闻慈的上铺,所以她坐在过道旁边的凳子上,看着闻慈坐在小桌前倒腾东西。

她看着看着,闻慈抬起头来,“林姐,你要不坐过来吧。”

这会儿又没什么隐私空间的说法,虽然下铺是闻慈的,但其他位置的人照样会坐过来,那还不如林姐坐过来呢,正好,两人培养一下感情。

林姐就坐了过去,看着闻慈拿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她的速度特别快,几乎不用橡皮,好像手底下不是线条错综复杂的图案,而是简单的火柴人一样,没花多少时间,一幅精致的线稿就完成了,画得是一个戴着毛线帽子的小女孩在湖上溜冰,两颗毛球垂在她脸侧,她张大嘴巴像在尖叫,看着特别可爱。

闻慈画完,吹掉橡皮沫子,还算满意地问林姐,“你觉得怎么样?”

林姐点头,“很可爱。”

她忍不住问:“这就是你要画的,那个,绘本?”

闻慈点头,“是啊,和小人书不太一样对不对?”她翻开前面的线稿给林姐看,“它文字没那么多,图案非常精致,现在还没上色,不然视觉冲击力会更强的。”

拥有优秀插画的绘本,简直像卡册一样,让人有收集欲爆棚的冲动。

林姐有些想象不到她的话,但她知道,闻慈能从外贸部得来这个机会,证明她是非常优秀的,她点点头,“领导让你专心创作,其他事情,我会去解决的。”

听听,听听!这话多好听啊。

闻慈感动地看着她,“我一定会努力的!”

他们出差,是有上面给发的全国粮票和金额的,外贸部大方,给得不算少。

除非必要,闻慈吃不了一点苦,所以她的三餐都是在火车餐车上吃的,反正就算自己出差的资金用完了,她也有自己的钱,徐截云给了挺多全国粮票,这个也够用。

在火车上一连呆了三天,闻慈几乎每天一睁眼就开始画画,半点不敢耽搁。

因此,林姐除了觉得这位闻同志好享受了一点外,对她的工作态度没什么意见,这还没到地方呢,她手里的本子都多画了好些页,其中还有一堆废稿。

火车行驶到阿速镇的时候,车厢里已经明显能察觉到一些冷意。

闻慈没盖车上的被子,而是盖了自己行李里的棉袄,因此,晚上被冻醒的时候,她下意识把脸埋进帽子,蹭了蹭冻红的鼻头,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就是早上六点多钟了。

闻慈一睁眼,就看到林姐正踮脚够行李架上的大包。

她揉了揉鼻子,冰凉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瓮声瓮气地问:“昨晚上怎么那么冷?”

“这边在下雪,降温了,”林姐已经把自己和闻慈的行李包都拿了下来,放到两个下铺间的空隙里,她拉开窗帘,雪白的晨光顿时洒了进来。

闻慈凑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外面是光秃秃戈壁似的地方,上面已经零星的落了一层雪,偶尔没被雪花覆盖的地方,裸露出红黄的地表,一看那雪,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急忙把棉袄套在自己身上。

她从床上跳下来,“我去洗漱。”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闻慈把头发扎成小揪揪,对着镜子刷牙洗脸,随便涂了层雪花膏,就裹着棉袄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和林姐一起检查行李。

原定七点半到阿速的火车,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也延误了两小时。

闻慈庆幸自己东西准备得齐全,来时穿的衣裳厚度不够,她把行李包里的棉裤棉帽翻出来,去卫生间换上,再出来时,整个人都变得暖暖和和的,还有点热了。

林姐余光里见到一个橙黄色的东西凑过来。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结果见到表情无辜的闻慈,她上身穿着橙黄色的棉袄,长度快到膝盖,因为厚,有些臃肿,把她原来纤细的身板都衬得胖了两分,乍一看非常扎眼。

林姐:“你这一身……”

“很明显吧,”闻慈为自己的小聪明洋洋得意,拉着自己的袖子给她说:“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我要是丢了怎么办,我特意弄了身这个颜色的,你一下就能瞧见我。”

要不怎么说,国际上救生衣是橙黄色的呢?

林姐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她不得不说,这个理由显得还挺认真的,但是她又看看这身橙黄色的棉袄,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疼,默默转回头来,“挺好的,我的确一眼就能看到你。”

闻慈高兴叉腰,不过车厢里没冷到这个程度,她又把棉袄脱下来了。

“林姐,你带的衣服够厚吗?”闻慈抱着棉袄坐回床上,静等到站,她思索着自己的行李,“你要是不够厚的话,我还有没穿的毛衣,那个挺保暖的。”

林姐心里有点暖,摇了摇头,“我带了棉袄,而且我也没你那么怕冷。”

常锻炼的人气血旺,她现在穿着件线衣在车厢里都是热乎的。

好不容易到了九点多,这趟晚点的火车终于堪堪停下。

“由首都南终到阿速镇的火车已经到站,请同志们拿好行李,准备下车……”播报在整列火车上响起,在普通话广播之后,紧接着的就是一串维语广播。

林姐看了眼周围,“这里少数民族还挺多的。”

越往西北走,车上听不懂的口音就更多,等到阿速站时,周围的面孔有很多一看就是少数民族,哪怕看着像汉族的,可能一张口也是维语,或者带着西北口音的普通话。

阿速的少数民族和汉族数量大概是八比二,这其中,主要是维族和回族。

闻慈紧跟着林姐下车,站台的标识,也是双语的。

她看不懂维语,就跟着普通话标识出去,正四处观望,林姐就拉住了她手臂,“兵团的人来接我们了,”说着,朝接站的人堆里举着一块纸板的人走过去。

这位同志果然是第七农垦兵团的。

他操着一口东北口音,问道:“你们就是闻慈和林英同志?”

两人熟练地掏出证件让他看,除了证件,还有盖了首都外贸部章子的出差介绍信,中年同志一看,表情都严肃了几分,把证件还给她们,“我是兵团二营三连的连长,特意来接你们,就这些行李吗?我帮你们拎。”

林姐没让他帮自己,只请他帮闻慈拎了行李包。

三个人往外走,刚一感受到风雪,闻慈就把手里的棉帽子扣到了脑袋上。

三连连长也把帽子扣上,他带的是军绿色的棉帽,两边垂下遮耳,可以防风,他一边走一边为两人介绍:“我们三连是团里开垦工作做得最好的连,聚集了来自大江南北的知青,大家都很团结,就像兄弟姐妹一样,一起劳作、吃饭、生活。”

闻慈不了解兵团,听着像是部队,但怎么还是农垦的,还有知青呢?

林姐为闻慈解释,“这些兵团是按部队的体制,但主要肩负的是农垦的任务,发展农牧业,带动当地老乡发展,来这儿的有部队,但也有援建的,大多就知青。”

“是的,”三连连长语气自豪,“我们最早的知青已经来这里十年了,我来这里也已经八年,这八年来,我们开垦了上万亩土地,为国家提供了非常多的粮食。”

他看看两人,有些好奇,“上面说你们是来参观学习的?”

这名头听起来还怪正式的。

闻慈心里想着,解释道:“我们是来参观的,找找素材,为了画能够出口的图书。”

“出口?”三连连长肃然起敬,“这可是好事,出口就能赚外汇,有了外汇就能买他们国外的好东西。你们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跟我说,我会尽力帮你们的。”

闻慈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帮助,她得先看看当地的情况。

“连长,我们是在哪里住?”她问。

三连连长道:“你们可以住我们能兵团的招待所,距离知青们的宿舍不远。”

闻慈听了,却问:“那我们能和当地的老乡接触到吗?”

三连连长想了想,“兵团旁边的镇子上大多都是老乡,至于旁边嘛,对了,有阿不都一家,他们就住在兵团旁边的木屋里,旁边是草原,他们会在那里放牧。”

闻慈眼前一亮,“那我可以和他们打打交道吗?”

“可以是可以,”三连连长爽快点头,但是又提醒道:“但你们要注意,我们的习俗可能不太一样,一些我们能吃的东西,他们不能吃,反正有不少忌讳。”

他跟闻慈大致说了说,最重要的,就是强调猪肉问题。

闻慈半点不意外,她其实上辈子有朋友是□□的。

她点头记下了三连连长说的话,等见到火车站外的马车时,睁大了眼——虽然不是古装剧里的马车,只是一匹马拉着个木板车,但那也是马,不是驴和牛啊!

三连连长骑上马,招呼两人上去,“兵团离镇上有点距离,你们快上来吧。”

闻慈新奇地爬上木板车,两边有半米高的围栏,里面还有两个小马扎,还有几个被撑满的麻袋,她和林姐坐到马扎上,两个人都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景物建筑。

大西北,闻慈两辈子头一次来。

三连连长把围巾拉到嘴上,不怕灌风了,这才驾着马跟两人说话。

“阿速不算繁华,但镇上的物资还是比兵团齐全,每次有人要来镇上的时候,都会捎带点东西回去——刚才等你们的时候,我足足寄了好几十封信,都是帮知青们带的。”

三连连长讲话嗓门大,爽朗,说到这里还笑了起来。

闻慈扒着小围栏,忍不住:“他们知青可以回家吗?”

“过年的时候可以,但得批假,可不能自己随随便便跑了,”三连连长叹了口气,“知青们哪儿来的都有,近的有西北的,但大多数都是全国各地的,有些南方的,一连好几年也回不去一趟,路费贵,也太远,回去一趟在家里待不了两天就得回来了。”

闻慈觉得这个话题有点伤感。

但三连连长很乐观,他又笑了起来,“现在城里日子也不好过,这帮知青来兵团的都是幸运的,兵团虽然干活重,但规矩正,吃得也多,说不准比他们在家里吃得还好呢。”

他们一路上聊着天,在闻慈觉得自己脚都要冻木了的时候,终于见到了兵团的影子。

和她见过的白岭军区相比,兵团的守卫不算严密,三连连长打了声招呼,登记完就能进去了,他先把马车停到了招待所下头,翻身跳下了马,帮她们拿行李。

“走,我先带你们上去。”

招待所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探亲的家属,闻慈和林姐一人一间,进去时简单看了眼,房间里光秃秃的,只有张床、小木桌和椅子,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条件并不算好。

放下行李,两人又跟三连连长出去了。

三连连长路上把兵团情况说得差不多,他们在这里种地、养殖,内部就像一个小社会,基本能够自给自足,这会儿是带两人去食堂,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刚进食堂,就闻到一股肉香。

闻慈嗅了嗅,“大家每天都能有肉吃吗?”

“这哪儿可能,”三连连长哈哈大笑,“能一周吃上一顿大荤就不错了,今天这顿,是专门给你们俩同志接风的,过油肉拌面,没吃过吧?当地特有名的吃食,给你们尝尝。”

闻慈哪里好意思,立刻开始掏粮票。

林姐也拿出了粮票,“我们出差上头是有补贴的,不能白吃大家的。”

三连连长倒也没拒绝,这是合规则的事,他跟大师傅打了声招呼,两大盘点缀着红辣椒的过油肉拌面就端了出来,至于他自己,是在大盆里打的菜,白菜炖土豆,里面有点肉渣。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三合面馒头,够他吃的。

三人坐到一桌,三连连长催着她们趁热吃。

过油肉拌面的面是手工打的,劲道爽滑,过油肉也香喷喷的,还有点汤汁,拌着面特别好吃,闻慈吃了一大口,感觉自己被火车晃荡得难受的胃里都舒坦起来,“好吃!”

三连连长笑眯眯的,“这口味是炊事班改良过的,更合咱们胃口。”

他也呼噜呼噜吃了起来,现在天冷,人就得多吃,不然身上没力气还不抗冻。

一大盘过油肉拌面,闻慈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吃干净的。

肚子饱得不行,她瘫在座位上,正要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密密的脚步声,“今天冻死个人,快快,进食堂暖暖,“她看过去,就见到食堂门口的棉被帘子被掀开了。

冷风夹杂着雪花打着转儿飘进来,一起进来的,还有一窝蜂的人。

这些人看五官都很年轻,最大的也就三十出头,还有几个,个子不高,看着才十六七岁,他们都穿着灰扑扑的棉袄戴着帽子,脸冻得黑红发皲,这是日复一日劳作留下的痕迹。

他们说笑着冲进来,把门合上,开始从怀里往外掏饭盒。

三连连长瞅了眼,笑骂道:“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活儿干完了吗?”

“冻得加快速度了呗,”一个耳朵通红的知青笑道,说着,他看到同桌的闻慈和林姐,好奇地问了一句,“这就是上头派来的同志吗?”他们都是知道的,连长今天上午没来,是因为得去镇上接人,听说是首都派来的同志,要来参观考察的。

但现在一看,有个同志好像是不是太年轻了?

他们不好意思主动和闻慈搭话,闻慈却主动找他们聊了聊。

她这才知道,眼前这二十来个人都是三连二排三班的知青,也是三连连长手底下的,所以才和他那么熟悉,这一波人大多是来自南方的,格外年轻的那几个,是今年刚来的。

他们每天都要听着起床号起来,按照军事化作息,但干得是农民牧民的工作。

哪怕是今年刚来的那几个同志,也迅速地改换了面貌,他们的脸被强烈的日照晒黑了,寒风一冻,变成了西红柿般的红,他们的手都变得粗糙开裂,是一双干多了活的手。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手上都有冻疮,而且年年复发。

种地真的很苦,闻慈再次意识到这一点。

但能来兵团的知青,比起去地方下生产队的知青,还算是幸运的。

她叹息着和三连连长打了声招呼,拉上林姐,“我能去其他地方转转吗?”

他们本来就是来参观的,还要为那个出口找素材,三连连长爽快地答应了,“你们四处转就是了,我们兵团也没什么机密,放心,”说着,自己笑了起来,黑脸中露出两排白牙。

闻慈和林姐四处游荡片刻,不知不觉,走到了兵团边缘。

隔着栅栏,她看到外面有间木屋,有两个小孩正在跳格子。

这两个小孩穿着厚厚的灰色羊皮大衣,大衣快到他们的脚背长,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皮帽子,脚上穿着小皮靴,听到声音,一齐好奇地*回过头来看。

冻得通红的巴掌脸上,浓眉大眼,五官深邃漂亮得不像话。

俩小孩见到闻慈,好奇地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像两只窃窃私语的大号洋娃娃。

第132章 2k营养液加更二合一

“那是谁?”玛依努尔小声问。

“是兵团的人吗?”她的双胞胎弟弟阿曼嘟囔着问,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悄悄看向闻慈,她身上穿着好亮好干净的橙黄色棉袄,是兵团他们会穿的棉袄样式。

两个小孩嘀嘀咕咕,眼睛都很诚实地盯在闻慈身上。

大冬天的,草原都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他们好久没看到这么鲜亮的衣服,好好看,她的棉线帽子也是柿子一样的橙黄色,看起来暖洋洋的,像是天上的太阳。

闻慈和他们面面相觑。

她试探着挥了挥手,“嗨?”她不知道这俩小孩会不会说普通话。

事实证明,住在兵团旁边的人家是会的,姐弟俩牵着手“啪嗒啪嗒”跑过来,隔着栅栏,用一口不是很纯熟但足够交流的普通话,慢腾腾说:“同志,你、好。”

闻慈大喜过望,可以交流!

她把棉袄拎起来一点,蹲下来看着这俩孩子,“你们好,你们是阿不都家的吗?”三连连长说了,住在兵团旁边的是阿不都家的,他们会在草原上放牧。

两个孩子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感觉和她亲近了,“阿不都是我们dada!”

dada?闻慈觉得这应该是爸爸的意思。

她看了看后面那栋镶着玻璃窗户的屋子,指着自己,笑着说道:“我是闻慈,闻、慈,要在兵团呆一阵子。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两个小孩面露茫然,闻慈就又放慢语速说了一遍。

这回玛依努尔听懂了,她回答说:“我是玛依努尔,他是阿曼。”

闻慈隔着栅栏和两个小孩聊了几句,觉得不太方便,于是她伸出两个指头,前后挪移作出“走”的样子,问他们:“我如果出兵团的话,可以来这里和你们聊天吗?”

玛依努尔听懂这话,高兴得用力点头。

他们一家住得离镇上有点距离,离亲戚们也比较远,平时的时候,她只能和弟弟阿曼一起玩,这实在太没意思了,要是能来一个新的大姐姐,她肯定可以讲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兵团的哥哥姐姐都很会讲故事,她应该也会吧?

玛依努尔满怀憧憬地想着,拉着阿曼去房子的背后跳格子,等了十几分钟,就看到刚来那两个女人再次出现了,并肩朝他们家的方向走过来。

她高兴得迎接过去,可到了她们面前,又有点腼腆,“你好。”

闻慈熟练地准备见面礼。

酥糖是不行的,里面加了猪油,她摸出来一把裹在蓝白兔子糖纸里的奶糖,分作两半递给玛依努尔和阿曼,笑眯眯道:“请你们吃。”

两个小孩看着塞满小小手心的奶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们认识这种糖果!

据说是一种很珍贵的奶糖,阿速镇上都没有卖的,之前有沪市来的知青收到家里包裹,里面就有这种奶糖,还给了姐弟俩一人一颗,和他们自己做的糖不太一样,但香甜好吃!

而现在,他们拥有了一、二、三……足足五颗!

玛依努尔高兴极了,但又有点惶恐,“我不能要。”

她想把这些珍贵的奶糖还给闻慈,但对方没有收,反而说:“这是送给你们俩的小礼物,作为回报,和我聊聊天可以吗?”她说得很慢,这回玛依努尔听懂了。

她用力点头,拆开一颗奶糖含进嘴里,剩下的,都小心翼翼地揣进皮大衣的口袋。

她连糖纸都收好了,以后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玩。

闻慈笼络了两个小孩的心,顺理成章地被他们带到了家门口。

阿曼说:“爸爸干活,妈妈去镇上了,”他的声音比姐姐小一点,看起来有点害羞。

闻慈张望了下,“家里只有爸爸妈妈和你们俩吗?”

“还有哥哥姐姐,”玛依努尔说,她含着甜甜的奶糖块,声音有点含糊,“他们在镇子上上学,住学校,放假才回家,”所以平时,这个家里只有她和阿曼是剩下的。

闻慈低头问:“你们两个不上学吗?”

玛依努尔和阿曼长得很像,看个子,像是七八岁了,也该到上学的年纪了。

玛依努尔摇头,“爸爸说,我们九岁再上学。”

闻慈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也不了解这边的受教育情况,但只要能接受教育,哪怕晚一点,总也比没有是好的。

玛依努尔想请她进屋,但闻慈觉得,人家爸妈不在,自己进去不合适。

玛依努尔和弟弟就搬来了几个小马扎,四个人一齐在背风的位置坐下,闻慈顺势问起了他们的生活,比如平时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生活是怎么样的之类的。

玛依努尔比阿曼外向一点,和她稍微熟悉起来后,话就变得多了一些。

“妈妈做烤馕,肉馕好吃,但不常吃,皮牙子馕也好吃!”

“皮大衣和皮帽子,妈妈做的,很暖和!”

“我喜欢去镇上,那里人多,但是太远了,妈妈每月只带我们去一次。”

闻慈和林姐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马车才从阿速到兵团,这的确是非常远的。

闻慈对玛依努尔家的生活非常好奇,对方话里一些理所当然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是新知识点,比方皮牙子馕是什么,奶/子怎么能这么宣之于口,简直要被打码的程度。

但事实上,皮牙子是指洋葱,奶/子也就是普普通通的牛奶。

同样的,玛依努尔对她的来处也非常好奇。

“你是来自哪里?”

闻慈问:“你们知道北省吗?”得到两个孩子摇头的答案,她左右看了看,伸长胳膊从地上捡了根短短的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公鸡的轮廓,在雪层上,线条清晰可见。

她圈出左上角的一大片,说:“这就是你们自治区的位置。”

然后圈出公鸡头部的右边,戳了戳,“这是北省的位置,也就是我的家。”

玛依努尔和阿曼歪着头看,“阿速在哪里呢?”

闻慈也不清楚阿速具体在哪里,她苦恼地想了想沿途经过的站点,虚虚在自治区的西南边画了个圈,“应该是在这一片,你们自治区的面积非常大,我也不清楚具体在哪。”

阿曼忍不住问:“那其他地方是什么呢?”

他指着这只大公鸡剩下的大半地方,那些没有被闻慈圈起来,还是空白的。

闻慈发挥了自己毕生的地理知识。

“这是东三省,这是内蒙,这是首都,这是沪市……”她如数家珍般,把大部分的省份都在这块地图上复原了,当然有些不精确的地方,但对两个孩子来说已经足够了。

玛依努尔很震惊,“我们有这么多地方吗?”

“是的,非常多非常多的地方,”闻慈笑着说,她把树枝在首都那里圈了个圈儿,“这是我们领导人在的地方,天安门和长城都在那里,也许你们以后会看到的。”

玛依努尔睁大清澈的眼睛,语气憧憬,“我们真的能看到吗?”

她低下头去,拿手指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洞,“可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阿速,连爸爸、妈妈,他们也没有去过首都那么远的地方呢。”

闻慈温柔地说:“以后会有机会的,但在那之前,最好还是要上学。”

上学,是的,玛依努尔知道。

“要上学认字,才有当干部的机会,”玛依努尔不知道闻慈说的上学是上大学,那些东西,对于这个在小镇郊外长大的小女孩来说太遥远。

她最关心的,是哥哥姐姐什么时候回家,今天吃什么,和家里的牛羊。

……

萨仁挎着篮子回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喊一声,“玛依努尔,阿曼!”

两个孩子的声音从房子后面传出来,她嘴上用维语叫道:“怎么还不回家?外面不冷吗?”见到紧跟着两个孩子出来的陌生人时,有些惊讶,“你们是——”

她顿了顿,想起来该用普通话,于是改口重新问了一遍。

“我们是来兵团参观学习的,”闻慈已经从孩子口中知道,他们这个大家庭里每个人的名字,她笑着说:“你是萨仁,对吗?玛依努尔和阿曼的妈妈。”

萨仁局促地笑了笑,“你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以为是自家孩子惹了祸,被旁边兵团的同志们找上门来了。

“没有,”闻慈赶紧解释,“是我找他们陪我聊天而已。”

玛依努尔的小脸红扑扑的,跑到萨仁旁边,撑开大衣口袋给她看里面的奶糖,萨仁一看就明白了,下意识皱了眉,“你怎么能收这么珍贵的东西呢?”

玛依努尔委屈地低下了头,阿曼也不敢过去了。

闻慈忙说:“是我主动送给他们的,没关系,”她笑着转移了话题,询问道:“我们这次参观,想了解一下当地人民的生活,我能问问你吗?”

萨仁连忙点头,“好,好,你们进来坐吧。”

萨仁拿钥匙开了门,带闻慈进了屋。

屋子里的火还没熄,带着暖意,萨仁蹲在炉子前塞了两块木柴,把火捅得更大些,请闻慈和林姐进去坐,她把胳膊上挎的篮子放到桌上,阿曼立即扑了过去。

“妈妈,你买到白糖了吗?”

他们自给自足,有奶,有肉,但是糖却是很珍贵的,必须要去镇上买才行。

“当然,”萨仁的脸上也有了笑,她拍掉阿曼在外面玩脏了的小手,对闻慈不好意思地笑笑,“孩子都很喜欢吃糖,白糖很珍贵,供销社里不是每天都会有的。”

贫富差距是永远都不会消亡的,物资供应的差距也是。

闻慈笑着道:“我们那里的供销社和商店也经常供应不足,不是缺这个,就是缺那个。”

萨仁顿时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姑娘和他们更贴近了,她主动说:“阿速实在太偏远了,很多东西都是珍贵的,供销社不常进,尤其快到冬天了,供应会更紧缺的。”

她把篮子里的糖罐子拿出来,放进厨房,再回来时,手里端了一个托盘。

“这是我们自己家做的酸奶/子,你们尝尝,”她下意识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涨红了脸解释道:“你们外面不这么说是不是?哎呀,我说习惯了。”

她早从知青们震惊的眼神里知道这个说法不对,但总也改不过来。

“没关系,我能听懂,”闻慈笑着端起碗,发现碗里不止有微黄的酸奶,里面还有一些两厘米长的黑色葡萄干,最上面,洒了一层晶莹的白色结晶。

是萨仁刚买的白糖。

碗是白底布满彩色花纹的细瓷,旁边搁了白瓷的小勺子,看起来特别有少数民族风情,也很精致,闻慈拿勺子舀了一勺,嫩滑香醇,味道特别的酸,但是非常纯天然。

她夸赞道:“真好吃,我以前还没吃过这种呢。”

萨仁很高兴她喜欢吃,她给林姐端了一碗,还剩下两碗,塞到玛依努尔和阿曼手里,让他们坐到一边去吃,说道:“我还怕你们吃不惯呢,我之前请你们兵团的同志吃烤羊肉包子,大家就好像吃不惯,”明明是肉,但大家都面露难色。

闻慈失笑,“可能是大家的饮食习惯不太一样。”

她和萨仁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因为语速慢,彼此都能听懂。

萨仁问:“你们是来兵团参观什么的?”

闻慈笑道:“也不是什么很严肃的事情,就是看看大家的生活,从中寻找一些有趣又特别的事情——”她举了举手里吃掉一半的酸奶,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觉得这个酸奶就很特别,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做的吗?”

萨仁爽朗地笑了,“当然可以。”

萨仁家发酵酸奶的方法很简单。

她掀起一个白瓷盆,里面都是像豆腐一样凝固住的酸奶,最上面一层皮微微泛黄,底下确实柔和的奶白色,她给闻慈介绍,“我们挤新鲜的牛奶或者羊奶,煮熟,然后加一点之前剩下的酸奶,等一等它就可以变成这样了,不过现在天冷,要等待更长时间。”

闻慈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没有看到牛羊?”

萨仁笑起来,“阿不都在放羊呢,今天突然下了雪,但那会儿这边还不大,他就带牛羊出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她拿起大瓷勺子,又给闻慈结结实实舀了两大勺酸奶。

闻慈连忙说够了够了,往嘴里填了一大口,虽然酸,但特别醇厚。

回到屋子里,萨仁一边做活儿一边和闻慈说话。

闻慈问:“玛依努尔和阿曼的哥哥姐姐都在镇上念书吗?”

“是的,”提到一双儿女,萨仁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她解释道:“镇上的中学在东边,很远,他们两周才能回一次家,要我或者阿不都去镇上接才行,不然草原上可能有狼。”

闻慈大惊,“狼?!!”

萨仁点了点头,“兵团附近是没有的,这边人多,但是冬天就不一定了,狼没有吃的,就会来人住的地方找食物,”而人本身,对于野兽来说就是一种食物了。

闻慈瑟瑟发抖,“那我没事不出远门了,”她可不想被狼叼走。

萨仁被她的样子逗笑,她问:“你多大了?”

闻慈道:“我周岁十七,马上就到十八岁了。”

萨仁有些惊讶,停下了手里的针线,“你才比我的大儿子艾萨大一岁呢,”她看了看闻慈,忍不住问:“外面的干部都像你一样年轻吗?我让艾萨和古丽念书,希望他们也能当干部。”

闻慈赶紧摆手,“我不是干部,我就是个普通干事。”

嗯,电影院的美工,划分到机关的话,就和小干事们差不多级别的。

萨仁还是觉得不敢置信。

她拿剪刀剪短手里的线头,嘟囔道:“艾萨十岁上学,现在还在念初中,但他汉字写得不好,古丽写字漂亮一些,她爱美,希望以后能去衣服店里当售货员。”

闻慈试探着问:“是不是上学有点晚了?”

“晚吗?”萨仁摇头,她换了个颜色的线,继续在鞋垫上绣花,“好多孩子都不上学呢,阿不都说孩子们要念书,要认字,这样有文化,以后就不用对着牛羊放牧——放牧也不是不好,但他这个人,总想让孩子们进大楼里工作。”

闻慈笑笑,“好好念书,往后说不准会有更好的机会呢。”

高考一到,要是能考上大学,似乎这些年的大学生是非常有含金量的,还能包分配呢。

萨仁觉得拿公文包的小干部和售货员已经非常好了。

她觉得大城市来的人,一定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又问闻慈:“你们的孩子都念书吗?”

“这个,”闻慈想了想,“要看家庭条件和地方,城市和农村不一样,县城和大城市也不一样,有些家里条件不太好的孩子,可能也没法念书,或者念个小学,就不念了。”

萨仁叹了口气,“看来这些东西还是一样的。”

她摇了摇头,不再说这个,好奇地看向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林姐,“你怎么不说话呢?你也是和闻慈一样,来自北省的吗?”

林姐一愣,她不是话多的性子,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抿了抿唇,道:“我是首都的。”

“首都!”

萨仁惊叫一声,兵团里可能也有首都来的知青,但她没接触过,眼前看着林姐,顿时就觉得不一样了,“你是首都的干部吗?真厉害。”

林姐窘迫地摇头,“我不是干部,这次来,我是协助闻同志的,”也是保护。

萨仁的目光又移向闻慈,眼神钦佩不已。

闻慈有点受不住这目光,急忙转移话题,“萨仁,你手里绣的鞋垫是给谁的?”

萨仁低头看了看,“这个是给阿不都的,他放牧辛苦,要多保暖。”

闻慈看到上面精致的红色花朵纹路,夸赞了一句,“你绣得真漂亮。”

萨仁高兴地笑起来,又有点自豪,“这不算什么,我给你看其他的,”她扔下绣到一半的鞋垫,拿过搭在墙边桌上的挂毯给闻慈看,“这才是漂亮的刺绣呢!”

深紫色底子的挂毯,上面绣满花朵枝叶,看起来富丽而精美。

不止这个挂毯,其实这个家里就充斥着少数民族的风情。

被子、枕头、花瓶摆件,还有敞开的卧室能看到的地毯,处处都尽可能地精致,一看就知道主人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哪怕是闻慈此时坐着的椅子,上面都有绣花椅垫呢。

萨仁看样子很为自己的刺绣自豪,给客人们展示起来自己的作品。

“这件地毯是我好多年前编织的,那时候玛依努尔和阿曼还只会爬呢,当时他们就在一边的地上打滚,我在旁边编织,这么多年了,还是很新,”萨仁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怀念。

闻慈也觉得这个地毯保护得很好,上面的毛也没有秃。

萨仁的手非常巧,她精通绣花、编织,等介绍了一些家里的一些东西后,还拿起篓子里的一团长针毛线,给闻慈和林姐看,“这是我织的羊毛袜子,别看不起眼,阿不都一直说,要不是我的羊毛袜,他脚上肯定要年年起冻疮的!”

羊毛线细细的,颜色洁白,以闻慈的眼力来看,都快看不清针眼。

这居然能是人手工织的?

闻慈不懂,闻慈大受震撼,“这个袜子……太厉害了!”

林姐也很佩服,她难得主动开了口,“比买来的还精细,”买来的机织棉袜还会有线头呢,萨仁手织的却完全没有,而且纯羊毛的线,可想而知比棉线的更好。

而且羊毛的还会特别保暖。

萨仁很高兴自己的手艺得到了客人们的认可。

她谦虚地说:“我们这里的姑娘,几乎每一个都会绣花和编织,我这都是跟我的妈妈学的,古丽也跟我学会了,至于玛依努尔,她现在都会织简单的东西了。”

玛依努尔拿起桌上一个布娃娃,骄傲地给闻慈看,“这就是我做的!”

“哇,真可爱,”闻慈把这个穿着红色维族裙子的布娃娃拿在手里,娃娃用毛线编出了一头小辫子,脸上的眼睛和嘴巴都是用线绣上去的,非常精致。

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玛依努尔真厉害啊。”

小姑娘高兴得站直了,被萨仁笑着摸了摸辫子。

萨仁很喜欢这两个来“参观”的姑娘,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这只圆形的表也被墨绿色的编织花边包裹着,“阿不都应该快回来了,等晚上的时候,你们留下来做客好吗?”

她期待地笑着说:“我们家已经好久没有客人造访了。”

闻慈看了看林姐,高兴地答应,但她没有忘记一件重要的事。

“在那之前,我先要准备一份客人的礼物才行。”

……

从阿不都家出来,外面的雪点子“啪”地拍到人脸上。

上午的时候雪就停了,现在天上洋洋洒洒的雪花,其实都是落到地上的雪,被风席卷着刮起来的,闻慈把毛线帽子往下压了压,摸了摸自己热腾腾的脸颊。

她其实还带了围巾,只是放在了招待所,还没戴出来。

“走,我们回招待所休息,晚上再来,”闻慈道。

她和萨仁约好了,晚上六点半再来,因为华夏幅员辽阔,自治区这边的时区和东北差了足足两个时区,哪怕十一月份,晚上六七点钟的时候天也还是亮的。

林姐和她往来时的方向走,说道:“我还以为你要在兵团里待着。”

“总和跟自己差不多的人一起玩有什么意思,”闻慈把两手揣进袖筒,一个正统的老大爷揣手姿势,语气却轻松,“来都来了,当然要看看当地人的生活啦。”

林姐问:“你的绘本和这个有关系吗?”

“是的呀,”闻慈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和林姐说过,这套绘本到底怎么回事,她解释道:“我拿贝贝当主角,但是想画她在各个地方的生活,总要给她一个搬家的理由吧?所以就拿她的家人职业做引子,比方父亲来西北援建,她也跟着来到了这里。”

林姐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要去好几个地方?”

“没错,”闻慈笑着点头,“第一本广市篇,是贝贝在老家广市和奶奶一起生活,第二篇是跟父母来西北援建,第三篇是去首都旅行,第四篇是冬天去北省看望朋友,第四篇是去西南,第五篇是去蜀地——就在这个过程中,贝贝渐渐长大了。”

听起来很有意思,尤其是涉足了那么多人们没去过的地方。

但林姐还是觉得有点草率,“这得有很多故事吧?”

“故事当然是有的,但没有小说那么复杂,这套的定义就是儿童绘本嘛,其实会讲得很轻松简单,”闻慈耸了耸肩,笑眯眯道:“所以我只会截取一些有意思的点。”

林姐明白了什么,“所以你说那个酸奶有意思,是认真的?”她还以为是闻慈嘴甜呢。

闻慈点头:“这难道不有趣吗?萨仁的刺绣和编织,我觉得也很有趣,还有放牧,这些东西都是西北以外的人们很难见到的呢,”多好玩啊。

反正以后当旅游景点的话,她肯定是愿意花钱体验的。

林姐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对这套领导很期待的绘本也不免升起了一些好奇。

她们回到招待所,先各自休息,这几天虽然在火车上有铺位可睡,但车上人声嘈杂,火车行驶中的噪音也很吵闹,其实并没太睡好,眼下沾到床铺,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闻慈睡了两小时起来,外面天光大亮,还像是中午一样。

距离和萨仁约好的时间还有很久,闻慈索性爬起来写大纲。

今天和萨仁她们聊了一场,她对这本西北篇的剧情画什么已经有了数,只是有些东西她还不太了解,比如怎么挤奶,正好,可以问问他们自己能不能近距离观摩一下。

她忙忙碌碌一阵子,直到房门被人敲响。

“是我,”林姐的声音。

“来了来了!”闻慈盖上钢笔盖儿跑去开门,看了眼手表,五点半了。

林姐是问她准备好了没的,闻慈几下套上棉鞋棉袄,又从行李包里翻出一个盒子,她打开看了眼又合上,塞进棉袄的深口袋里,“好了,我们走吧。”

林姐看了眼,“你说的礼物?”

闻慈点点头,“对,我之前去广交会捎了好多东西回来,还好带了,这就用上了。”

等到了萨仁家,远远的,他们就看到了烟囱上正冒出白烟来。

阿不都估计放牧回来了,空荡的巨大羊棚屋子里多了许多动静,还有羊的咩咩声,闻慈侧耳一听,等走到门边,抬手敲了敲门,几乎立刻,门就被人推开了。

小姑娘玛依努尔推开门,对她露出灿烂笑容,回头喊,“妈妈,她们来了!”

萨仁正在厨房里,热锅里发出“咕嘟嘟”的声音,她洗干净手,快步走过来,脸上同样露出笑容,请他们进来,“阿不都?客人们来了!”

阿不都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很有异域风情的深棕色袍子,头上带着一顶小帽,他热情地跟闻慈和林姐问好,还用的是普通话,“您好。”

这一家人显然很重视今晚的客人。

萨仁也换了一身衣服,海蓝色的长外衣崭新鲜亮,里面配着黑色的衬衣,但和外面西式的衬衣不同,具有相当浓郁的民族特色,每个角落都绣着桃红和金黄色的花纹,非常精致,仔细看看,绣得似乎是抽象的植物和地理沟壑。

连玛依努尔和弟弟阿曼都换了漂亮的袍子,头戴小帽,看起来更可爱了。

闻慈两手送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这还是她特意跟招待所的服务员恶补了一番礼仪。

太复杂的记不清楚,她就记住了上门做客该有的几条,比方送礼物要双手递,还有一些常见的餐桌礼仪,至于更复杂的,服务员说当地人知道他们是外地人,不会太苛求礼仪,很多规矩是不会要求他们也遵循的。

萨仁收到礼物非常高兴,当场就打开了。

看到盒子里青莲色的丝巾时,她惊讶地睁大了眼,“好漂亮的丝巾!”她伸手小心地摸了一下,顿时更惊讶了,“这是丝绸?我好久没有见过丝绸了!”

物资的匮乏是全国性的,但是他们这个民族非常喜欢美丽的绸缎。

闻慈笑着说:“你的头发很漂亮,所以我想把这条绸巾送给你。”

萨仁感动地看着她,“我的朋友,你实在太好了。”

她把盒子连带绸巾仔细地收好,等夏天的时候,可以拿它当头巾带,一定会非常美丽,她热情地请闻慈进屋,“请坐,请坐,等下就可以开饭了。”

闻慈跪坐到炕上,林姐就在她的旁边坐下。

招待同族人的话,通常是男主人招待男客,女主人招待女客的。

但阿不都一家就住在兵团旁边,耳濡目染,生活习惯也改变了一些,对待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阿不都也坐到了两人对面,他热情地问:“萨仁说您们是来自很远的地方,玛依努尔和阿曼说得到了您们的糖果,真是非常感谢。”

闻慈赶紧道:“一点小小的礼物,两个孩子非常可爱。”

她受阿不都影响,也把称呼底下加了个心,十分尊敬,“您白天是放牧了去吗?我刚才来的时候,听到羊叫的声音。”

阿不都答道:“是的,我们家养了两百只羊,还有几头牛和马,它们非常健壮。”

说着,他有点苦恼地皱起了眉,“今年的雪下得有点早,不知道草料囤积得够不够,早知道应该听你们兵团的,他们之前提醒,今年可能会降温的。”

闻慈好奇,“它们冬天就不能出去放牧了吗?”

“当然,”阿不都早习惯了这些内地人的不懂,为她解释道:“冬天的时候草原会被冰雪覆盖,早就没有牧草了,我们只能喂之前囤积下来的干草料,直到明天春天。”

闻慈明白了,她对放牧生活很感兴趣,问了许多问题。

阿不都虽然情况,内地过来的“干部”为什么会在意这些问题,但还是一一地回答了,萨仁端着托盘过来,把一大盘金黄色的食物放到桌上,又去拿其他的。

大盘里是鸡块、土豆,上面还覆盖着白色的宽面条。

闻慈好奇,但没有开口询问。

阿不都却主动解释道:“这是大盘鸡,您们那里应该是没有的,萨仁的厨艺非常好,她能做出各种好吃的食物,”说话间,又几样东西被端上桌子。

一盘香气扑鼻的馕,几碗红彤彤像被辣椒粉裹满的炒米粉,一盘冒着热气的手抓羊肉,还有洁白的羊奶、坚果、羊汤,总之是非常丰盛的一餐。

萨仁最后一次过来时,手里端着陶罐和白巾。

她亲自为闻慈和林姐净手,连续三次倒水,最后用白巾擦干,最后才可以开饭。

大家都在桌边跪坐好了。

萨仁指着桌上的菜为客人们介绍,“这是皮牙子馕,这是大盘鸡,这是炒米粉——它对你们来说似乎是非常辣的,但很多汉族朋友喜欢吃,我为你们做了少放辣的版本,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吃得惯。要是觉得太辣,可以喝羊奶,是我煮沸过的。”

她知道,闻慈他们会喝煮沸的水,羊奶牛奶也要煮沸过的。

“这真的非常丰盛,感谢您们的招待,”闻慈真心地说。

主人们都笑了,大家吃起来。

西北的羊肉没话说,半点没有膻味,鲜嫩可口,有股天然奶香,什么调料都不用加,稍微蘸着点盐就够好吃的了,再喝一口原汁原味的羊汤,鲜得人天灵盖都打开了。

闻慈觉得,自己以后画羊肉,就该拿今天这味道当参照模板了。

她怀疑萨仁做的饭都是改良过口味的,不然她怎么半点没有吃不惯呢?炒米饭里似乎加了酸菜和鸡肉,虽然辣,但过瘾得不得了,又香又滑,还好分量有限,不会太挤占肚子。

她按着萨仁的介绍,还掰了几块馕放进炒米粉里,裹满红色汁水再吃。

哇!闻慈的眼睛都惊叹得直了。

这皮牙子馕像是新鲜烤出来的,特别香,蘸着*炒米粉的浓汁,多了番香辣滋味,她吃光碗里的炒米粉,空口吃了一块馕,发现味道比肉馅饼还香,是那种扑鼻的干香。

吃完这些,她又去尝试大盘鸡。

大盘鸡她是吃过的,唐人街改良版本,似乎是合了外国人的口味,味道发甜,而眼前这一盘绝对是正宗的,让她怀疑这边的土豆是不是品种特殊,香糯绵软,吸满了大盘鸡里的汁水,再加一口上面盖着的白皮面,简直让人大快朵颐。

闻慈哪里顾得上羊奶,吃到最后,才把放到微凉的羊奶喝了。

她饱得不行,这会儿才发现羊奶有些膻味,比牛奶味道稍重一些。

不能浪费,闻慈一仰脖子,就把一碗奶喝干净了。

闻慈比起大拇指,认真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

萨仁高兴地笑了,自豪地说:“我们家养的羊在阿速镇都是最好的,这边离镇上远,但是牧草最好,地上还长着草药,牛羊吃了,肉质非常好,在收购站的价格也高。”

吃过饭,饭桌上的菜撤下去,只剩下馕和坚果、茶水。

闻慈已经吃饱了,但热情的玛依努尔小姑娘还是给她掰了块馕,她笑着接过,“这一块就够了,”她拿着这块香喷喷的馕,一点点吃,感觉像是吃小零食。

玛依努尔说:“刚出炉的馕最好吃,凉了就不一样了。”

说着,她给阿曼也掰了一块,坐在一边配着羊奶吃了起来。

闻慈看到羊奶,想起来问:“这些羊每天都有羊奶吗?”

“是的,”萨仁点头,“每天早上,奶站都会来拿新鲜挤出来的羊奶,镇上的人可以打,五分钱一瓶,非常便宜,你知道的,我们这里的人都喜欢喝牛羊奶。”

闻慈的确知道,因为气候和地理环境,这边也很爱吃牛羊肉。

她问:“那每天是不是要很早起来挤奶?”

“我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要起来挤奶了,”萨仁说,见到闻慈眼睛都睁大了,她笑着说:“我已经习惯了,羊奶必须要早晨挤出来才新鲜,不然,会把人肚子吃坏的。”

自治区的四点……闻慈换算了一下,这和北省的两点多有什么区别?

这也太辛苦了。

萨仁很热情,“你喜欢羊奶吗?今天的鲜羊奶没有了,但还有酸奶/子和酸奶疙瘩——哦,这个你们内地人吃不习惯,之前兵团的人来做客时,他们好像都不太喜欢。”

酸奶疙瘩?闻慈眼前一亮,又是一个没听过的东西。

她期待地问:“我可以尝尝吗?”

“当然,”萨仁笑起来,不用她动手,玛依努尔就跑去厨房拿了酸奶疙瘩,雪白的圆柱体放在精致彩色碟子里,像是山药糕,闻起来有股浓郁的奶香。

“谢谢,”闻慈拿起一个,把另一个递给林姐。

她轻轻捏了下这块叫酸奶疙瘩的东西,发现质感凝实干燥,像是能放很久的样子,她试着咬了一口,第一口还没尝出来味儿,等舌头开始运作,一张脸顿时扭曲了。

好酸!好咸!

阿不都一家哈哈大笑起来,林姐见此,默默把刚拿到手里的酸奶疙瘩放回去了。

闻慈的表情狰狞了两秒钟,直到那股酸咸味淡去,浓郁的奶味儿返上来。

她虽然不太适应这种味道,但还是倔强发问:“这是怎么做的啊?”

萨仁笑得泪花都快出来了,她拍着胸口缓了缓,还是说不出话来,于是拍了拍玛依努尔的肩膀,这个小姑娘拿过被人放弃的那块酸奶疙瘩,咬了一口,眯起眼睛高高兴兴道:“和酸奶/子很像,只是煮出来,要挤掉水把奶块儿捞出来,捏成一块一块的再晾干。”

萨仁终于回过劲儿来,她拿手帕摸了下湿润的眼角,笑道:“晾得越干,保存得越久,我们家之前做的酸奶疙瘩已经做了好久,就快吃完了,但现在也变得又干又酸。”

闻慈又咬了一口酸奶疙瘩,可能是习惯了,她觉得好像能接受了。

她问:“那还要做新的吗?”

“当然,我们家的孩子最喜欢吃这个,古丽每次去学校都要带上好多呢,”萨仁笑着说,“下周孩子们就要放学回来,我打算明天做一些新的奶疙瘩,晾几天,正好让他们带走。”

闻慈蠢蠢欲动,询问道:“那你下次做的时候,我能在一边看看吗?”

萨仁有点惊讶,爽快地答应了,“当然,你如果愿意的话,还可以自己上手试试呢!”

于是闻慈顺理成章地约好了明天再来玩。

……

八点半离开萨仁家时,外面的天也不过刚刚黑。

闻慈和林姐回到招待所,发现大堂里好些人在聊天,她顺势插进去问了问附近有无邮局,发现没有,怪不得寄信都得是等着有人去镇上的时候顺便捎过去。

看来一时半会没法给徐截云寄信了。

闻慈回到房间,给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正事嘛,是没说的,她习惯做好之前暂不声张,她主要说了说今天在兵团的见闻,还有在萨仁家做客的事情,当然,没忘记超级好吃的晚饭!

她决定明天带上小本本,问问萨仁这几道菜是怎么做的。

信件写了两张纸,闻慈顺手在后面勾上一朵蜿蜒的玫瑰花枝,折好放进信封。

这边的时间比北省晚两小时,作息时间也是,她先前都是十点多睡觉,但现在,十二点钟才感觉到困意,在那之前,就坐在小桌前,对着煤油灯写写画画。

这边条件比较艰苦,招待所没电灯,三连连长知道她要工作后,给她拿来了煤油灯。

红亮的灯火摇曳着,在昏黄的墙上投下伏案的人影。

……

闻慈今天早上七点钟就起床了。

也许是绘本这个紧急任务在屁股后头撵着,心里有危机感,她醒来以后就睡不着了,拉开窗帘一看,外面的天色还是半黑的,她半闭着眼睛去公共水房刷牙洗脸,回房间干活。

和林姐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碰到了三连连长。

第133章 合照彩虹色的梦

昨天三连长还穿了身挺体面的大厚棉袄,今天就变成了灰扑扑打补丁的,估计是等会儿要下地干活,见到两人,他还特意问了一句,“昨天晚饭怎么没见你们,是吃不惯吗?”

“没有没有,”闻慈连忙摆手,“我和林姐去别人家做客了。”

“做客?”三连连长傻了,这才刚来,就能去人家做客了?而且兵团附近也没什么人家,他想了想,“是阿不都家?”

闻慈笑着点头,“对,昨天萨仁邀请我们在她家吃晚饭。”

三连连长放下心来,“他们家挺好的,开明,那你今天要去兵团各处参观不?”

闻慈又摇头,不好意思道:“我今天要去看萨仁做酸奶疙瘩。”

三连连长:“……你爱吃那个啊?”

“其实吃不太惯,但我觉得很有意思,”闻慈笑道:“而且萨仁说了,也有甜酸味的奶疙瘩,比酸奶疙瘩还好吃,还没那么干,她今天就要教我做一点奶疙瘩。”

看着闻慈俨然和萨仁混熟了的样子,三连连长有点不习惯。

要是他们一个个都有这个交际能力,刚来这边时,也不用那么苦恼怎么和老乡相处了。

三连连长不再说什么,让她有事就找自己,扛着锄头走了。

而闻慈和林姐吃了顿早饭,这顿不是当地特色了,而是白菜馅儿素包子,配上一点小咸菜,每个人还有一碗稀粥,现在因为不是农忙时间,好像食堂的分量没那么多。

但闻慈食量平平,加上是上面派来的,给她的分量还是足够的。

她吃饱肚子,看看时间,拉着林姐四处逛了逛,远远地站到兵团边上,就着建筑物随手画了一幅风景速写,等到了十点钟的时候,才往萨仁家去。

萨仁拎着个桶子,正好从羊棚里出来。

她见到闻慈,高兴地打了招呼,身后同样拎着小桶的玛依努尔和阿曼过来,又收到了闻慈的小礼物,“这是陀螺,可以拿小绳子抽,它就会滴溜溜转起来。”

小陀螺是木头材料的,比荔枝大一圈,上面涂满彩色的花纹,十分漂亮。

玛依努尔看着手心里红黄色的陀螺,又看看阿曼手里蓝绿色的,高兴地“哇”了一声。

萨仁不知道这个叫陀螺的是什么,只知道镇上没有卖的,看起来这么漂亮,一定很贵,她摇了摇头,“孩子们已经得到了你的糖果,不能再收礼物了。”

玛依努尔和阿曼委屈地伸出手,要把陀螺还给闻慈。

“只是木头做的东西而已,所有木匠都会做的,一点也不贵,”闻慈笑着说。

她这趟其实没带多少可以当礼物的东西,好在有【蜡笔小铺】,除去绘画用的材料,它有很多儿童会喜欢的玩具零食,比方这个原木陀螺,一个才花1娃娃点,她买了两个,又自己拿水彩颜料画上去图案,颜色渗透进去,就不会脱色了。

萨仁听了,摸了摸陀螺,发现真是木头做的,这才让两个孩子收下。

两个孩子养得很好,甜甜地跟闻慈说“谢谢”。

萨仁清洗干净手里的桶,放回羊棚边上,又洗干净手,带着闻慈和林姐进屋子。

“要用的羊奶已经留好了,我教你做奶疙瘩?”

萨仁准备的羊奶很多,倒进锅里也有大半锅。

她拿一把长柄勺子搅和着锅里的羊奶,对闻慈说:“这个得用小火煮熟,放凉,才能往里面加酸奶,它会慢慢地变酸,不过如果加糖的话,就会变成酸酸甜甜的。”

但糖是珍贵的,所以传统的酸奶疙瘩基本是咸酸味的。

她把勺子交给闻慈,闻慈熟练地接过继续搅拌。

她问:“这个得花多长时间才能做好啊?”

“如果把奶装进布袋里的话,水慢慢地滴下来,这很慢,得花好几天,但是如果用木棒不停地敲打搅拌它,等油脂浮出来的话,这样就快很多。”

闻慈听着萨仁的话,觉得有点像自己看过的藏族打酥油的视频。

她不停地搅拌着锅里的羊奶,直到它们冒起泡泡,等煮好了之后,萨仁把它们倒进一个干净的桶里,然后就说:“好了,我们现在要等它变凉。”

闻慈没想到这么快,“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萨仁也不知道,她想了想,把两个孩子叫过来,“让玛依努尔和阿曼带你去玩吧。”她倒是想陪伴闻慈,但是今天阿不都临时有事去镇上,她这会儿得打扫羊棚才行。

闻慈被两个孩子拉住,开始了新一轮的聊天。

闻慈早就想问了,“你们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玛依努尔第一个回答:“妈妈说,玛依努尔是‘皎洁的月亮’,我是月亮的意思。”

阿曼接着说:“我是平安,妈妈说这样我就会不生病,壮得像小牛犊子一样。”

闻慈笑出声来,“都是很好听的名字。”

玛依努尔好奇地问:“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慈——这是什么?”

“慈?”闻慈想了想,“慈是爱的意思,慈爱慈爱,嗯,这是让我当一个善良的好人。”

她和两个小孩对对坐聊了好半天,好不容易等到羊奶凉了。

这不需要萨仁来操作,玛依努尔也是会的,她熟练地摸了摸桶子外的温度,觉得可以了,就从先前的酸奶里舀出一勺,倒在奶里,又搅了几下直到均匀。

她一本正经地说:“得等它变酸,然后才能敲打。”

闻慈觉得发酵似乎不是个很快的步骤,“那是不是得等一两天啊?”

“嗯!”玛依努尔用力点头,睁着大眼睛看着她,“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呢?”

好问题。

闻慈对萨仁家的生活有方方面面的好奇,反倒不知道该关心哪一个了,她想了好半天,才问道:“你们两会骑马吗?”

说起这个,玛依努尔可来劲了,“爸爸答应我,等我十岁,就给我找一匹漂亮的小马!”

“是我们的!”阿曼可不乐意了,喊道:“家里的都是大马,除非有爸爸在,不然我们是不能接近的,马会踢人,很疼,还要去医院。”

闻慈恍然大悟,“那你们平时骑什么?”

“爸爸会骑马,以前有驴子的时候,还会骑驴子,”玛依努尔回忆着以前的生活,“但是现在没驴子了,每次去镇上,爸爸用马车带我和阿曼去。”

闻慈觉得这生活好像有点无聊,不上学的话,在家里干什么呢?她好奇地问出了声。

“在家里做什么,”玛依努尔重复了一下这个问题,掰着手指头,一边算一边说:“在家里有好多事做,我跟妈妈学织东西,帮她喂羊,还可以帮她煮酸奶晒摘葡萄……”

阿曼补充:“我们现在还有了新的玩具!”

说着,他把手里的陀螺高高举起,刚才,他已经跟闻慈学会了怎么玩它,觉得这个可以一直转动不会停下的东西特别好玩,俨然成了他现在最喜欢的东西。

闻慈问:“你们家的羊都是长什么样的?”

玛依努尔和阿曼直接带她去了羊棚,为了保暖,四周的密封很好,但不可避免的有一些牲畜的味道,闻慈一进去,就看到里面一团团长满长毛的动物。

这些羊的毛是灰白色的,团团卷曲,连羊角也是卷起来的。

见到生人,它们并没有害怕,在门边打转的一头小羊羔不止没有躲远,还顶着短短的角跑了过来,嘴里“咩咩”的叫着,把脑袋拱到闻慈腿上,像在找吃的。

它不会啃衣服吧?闻慈心惊胆战地把棉袄提起来一截。

小羊羔不屑地横了眼闻慈——如果动物确实有这种眼神的话。

它迈着细细的腿,越过林姐,溜达到玛依努尔和阿曼的身边,拱他们的手,伸出舌头舔。

玛依努尔咯咯笑着,抱住小羊羔的头,对闻慈说:“它是上个月才出生的,爸爸说这个时间不好,牧草少,它比其他羊羔小一截,所以妈妈会给它额外加些草料。”

所以它每次见到羊棚进人,就觉得是自己的加餐来了。

怪不得这只小羊羔的毛很白呢,原来是新羊啊。

闻慈伸出一只蠢蠢欲动的手,“我能摸摸它吗?”

“当然,”玛依努尔大方地把小羊羔往她那里推了推,闻慈试探着伸手,摸了下它的头顶,小卷毛没有大羊那么粗厚,细细的薄薄的一层,稍微往里一点,能感受到它温热的皮肤。

小羊羔淡青色的横瞳瞅了闻慈一眼,她下意识缩回手,发现羊羔又转回了脑袋。

应该不会咬人吧?

闻慈这么想着,又伸出了手,这回是扎扎实实地落到了羊羔身上,好好的摸了一番,她其实特别想抱一抱小羊羔,但是发现它的小蹄子脏兮兮的,只好放弃了这个打算。

她满足地说:“真可爱啊。”

玛依努尔好奇地问:“你们内地的城里不养羊的话,养什么呢?”

闻慈仔细想了想,摇头,“这会儿大家好像什么都不养,有些很少的人家,也许会养狗或者猫,”但是比起后世养宠物的大军,这时候养动物大多是实用性的打算。

比如养狗看家护院,养猫可以抓老鼠。

“我喜欢狗!”阿曼叫了起来,“爸爸说以前家里有牧羊犬,但那是好久以前了,古丽家——不是我的姐姐,是镇上的另一个古丽家,她家就有一只小黄狗,我好喜欢。”

玛依努尔笑话他,“前年阿曼抱着狗不想回家,被妈妈骂了呢。”

阿曼红了脸跺脚,“姐!”

眼见着两个小孩就要吵了起来,闻慈赶紧转移话题,“我们进屋去看看好吗?”

她今天是特意来萨仁家“学习”的,眼看着酸奶是没法一天学成的,只好去看萨仁编织,比起袜子,她对漂亮的民族风毯子更感兴趣,把萨仁的工具都画了下来。

萨仁看着她的钢笔画,十分惊叹:“你画得真好!”

她把自己珍藏在箱子底的一沓花纸翻出来,分享给闻慈,“这些都是我收集的花样,都是拿笔照着别人家的描出来的,你看看,要是你的话,肯定画得更好。”

闻慈看了看这些图案,发现都像是他们民族特有的。

她指着一个不太看得懂的图案问:“这是什么?”

萨仁看了一眼,“这个是山川,你看上面的蓝色,那是流淌的大河,”她用手臂比划出弯曲的河流样子,俨然把会画画的闻慈当成了知己,“这个是葡萄枝、这个是瓜藤,还有这个,这是阿不都最喜欢的,巴达姆果核的花纹。”

玛依努尔在旁边忙得团团转,拉着闻慈的手,给她展示家里出现这些花纹的地方。

“那个就是巴达姆,爸爸的花帽!”

闻慈看过去,发现说是花帽,但其实是一顶黑底白花的帽子,上面的花纹复杂,并不像是一种果核——话说,巴达姆,难道就是奶香奶香的巴旦木?

玛依努尔很开心,还给闻慈展示自己的漂亮帽子。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顶又一顶的帽子,如数家珍,“这个是玛日江朵帕,上面的珠子在阳光下好漂亮,妈妈说是我们小姑娘最流行的。这个是五瓣花帽,其他帽子都是四瓣的呢,但孩子的有五瓣,我的是桃花,阿曼的是平绣的……”

玛依努尔显然是个爱美的小姑娘,最喜欢的就是那些亮闪闪的彩色帽子。

闻慈征得她的同意后,还上手摸了摸,发现帽子大多数都是棉麻质地的,还有毛料,质量都非常好,而玛依努尔翻到最后,拿出了一块黄绿蓝白四色横纹的方巾。

她把方巾两手递给闻慈,“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闻慈惊讶,下意识看向萨仁,发现她笑眯眯地注视着自己,并没有阻拦。

她略一想就明白了,这是给她昨天绸巾的回礼吧?

闻慈高兴地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巾,棉麻质地,轻盈透气,边缘垂着洁白的编织穗子,加上亮丽的颜色,可想而知在夏天戴在身上会非常漂亮。

她直接展开方巾,披到自己身上,“是这样戴的吗?”

“我们的习俗是戴到头上,不过你的话,披到肩膀上也很好看,”但萨仁看看她在脖子后面的短揪揪,有点可惜,“你的头发又黑又亮,要是编成小辫子的话会很漂亮的。”

闻慈摸摸自己的头发,“这么短可以编吗?”

萨仁还没编过这么短的头发,但她仔细观察了下,“可以试一试。”

在编辫子以前,萨仁端出来一碗水似的东西,放到一边。

“这是依林穆,一种树胶,编好辫子再用它一抹,辫子会变得亮晶晶,可以很多天都不变形,”她一边拿雕花的木梳子为闻慈梳头发,一边为闻慈介绍编辫子的故事。

她给古丽和玛依努尔讲过很多次这个故事,不用思考,嘴巴就能讲出来了。

她还说:“未婚的姑娘要编单数的辫子,最少要5根,最多的话有41根。辫子多又粗的姑娘说明身体好,头发就像胡杨树一样茂密,非常漂亮。”

闻慈先前一直是短发,但来首都后一直忙碌,已经两个月没有剪过了。

她现在的头发放下来,已经能垂到肩膀,平时不工作的时候习惯是散着的,但昨天听招待所的服务员说了,这边认为披头散发是不礼貌的,所以特意把头发扎了起来。

现在被萨仁拆开头发,柔软的发丝被压出了弯弯。

她的头发不够长,好在发量不算少,萨仁编起来得心应手。

头发比闻慈还短的林姐坐在一边看着,发现萨仁手指翻飞,非常灵巧,没一会儿就顺着编下来一条三股辫子,玛依努尔递来一截红色的粗线,萨仁三两下就绑了上去。

头发太短的话,就要编细辫子,这样显得轻盈俏皮,比粗辫子好看。

萨仁一边数一边编,编到了十七根的时候停住了,她把手里最后一根红线扎上去,又拿准备好的依林穆树胶涂抹上去,让它变得又黑又亮,简直熠熠生辉。

“好了吗?”闻慈动了动脑袋,很想伸手摸一摸。

“依林穆还没干呢,”萨仁急忙阻止,又让玛依努尔坐到自己面前,“今天是玛依努尔的小辫子日,本来她们小姑娘是可以互相编的,但周围没有其他姑娘,所以只能我给她编。”

玛依努尔高兴地说:“妈妈说我的头发又黑又多,非常漂亮!”

闻慈笑着附和:“是的,玛依努尔的头发非常漂亮!”

这会儿也不知道是饮食健康还是什么原因,大家的身体似乎比几十年后的人健壮,头发也多,没有动不动脱发秃头的,玛依努尔别看年纪小,头发抓起来,厚厚一把。

她和阿曼不仅头发黑,眉毛眼睫毛也是又黑又浓,睫毛天然卷曲,完全是会动的洋娃娃。

萨仁给她编了满头的小辫子,一直垂到腰间,再抹上依林穆水,等头发干了,再把在屋里戴的漂亮花帽扣到她的头顶,一个漂亮的维族小姑娘就打扮好了。

闻慈忍不住笑,“真可爱啊。”

她自己的头发也干了,辫子摸起来有点硬,还有点脆,借由玛依努尔的辫子,她大概猜到了自己是什么样子:辫子黑又亮,有点像是头发外罩了一层冰糖葫芦的壳儿。

她把那块漂亮的彩色条纹方巾搭在自己头顶,萨仁帮她拿小卡子固定住了。

彩色的方巾不是像阿拉伯那样严密地囚禁住脑袋,而是松散的、柔和的盖在头顶,边缘自然垂下,一直盖到后背上,衬着她今天穿的米白色圆领毛衣,意外得合适。

被她白皙的肤色一衬,简直像是雨后的彩虹落在头顶。

萨仁的眼睛都亮了,“非常漂亮!”

她拿过来一个红色镜子,闻慈一照,也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太一样,她觉得忽然涌出些灵感,从随身带着的包里翻出一个相机,问:“我们可以一起拍张合照吗?”

“合照?”萨仁有些惊讶。

她认识闻慈手里的东西,是相机,在镇上随便照一张照片就要花几块钱的,她有点紧张地放下手,“我们一起拍一张合照吗?”

“如果你同意的话,是的,”闻慈笑着说。

萨仁同意了,但她换了一身更漂亮的衣裳和花帽,还在嘴唇上抹了自制的胭脂。

不仅是她,连刚编好头发的玛依努尔也换上了自己喜欢的玛日江朵帕,红色的小帽子上串满亮晶晶的珠子,她小心地对着镜子扶正帽子,开始练习如何微笑。

阿曼是屋子里打扮得最快的,他直接换了一身更新的袍子。

闻慈把相机递给林姐,她在火车上就教过林姐,她是会用的。

林姐摆弄了一下相机,往后退了几步,而剩下的几个人则站到萨仁家古朴的红漆矮柜前,后面的上半部分是白墙和挂毯,光线充足的同时,还非常有异域风情。

萨仁的前面是两个孩子,旁边则是闻慈,她有点紧张,“我上次拍照,还是玛依努尔和阿曼刚出生的时候呢,我抱着他们去照相馆留了一张照片。”

玛依努尔更紧张,“妈妈!我好像不会笑了!”

闻慈忍不住哈哈大笑,轻拍了下她肩膀,“想一想高兴的事情吧,比如你得到了一顶新的漂亮花帽,一条漂亮裙子——那些时候,你是怎么笑的。”

四个人一起盯上镜头,露出自己认为最灿烂的笑容。

“咔嚓!”

……

今日无雪,但雪后反而寒,招待所外面的天空被风刮起细小的雪屑。

才十点多钟,大家都还没睡,探亲的军属们举到大厅里,一边就着火盆烤些花生土豆,一边聊天,来自五湖四海的口音带着笑意,打着旋儿飘到门外,钻进闻慈的脑袋里。

闻慈坐在小马扎上,背靠门板,仰头看着天空高悬的月亮。

这里的夜是深蓝色的,那种丝绒一般的深蓝色,像是童话里该有的色调。

没怎么被工业和煤气污染的天美丽得不像话,星星繁茂,不像是挂在天上一颗颗闪烁的东西,而像是浸没在海洋中的水母似的,一舒一收,放射出细碎而明亮的光芒。

像是银白色,但又似乎是金箔,让人看得眼睛都花了,也数不清有多少颗。

“怎么在这里?”一道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看星星啊,这里的夜空比首都漂亮吧?”闻慈没有回头,她朝着天空伸长手臂,好像要把那些高挂苍穹的星子抓到手心里似的。

林姐随便坐到了台阶上,抬头看看天空,“好像是比首都的星星多。”

闻慈笑起来,转头看向她,“你怎么出来了?”

“去敲你的门,发现你不在,”林姐把手里的几颗花生分给闻慈一半,自己剥开一颗,把饱满的花生粒儿塞进嘴里,嚼了嚼,似乎都带上了西北的滋味儿。

她忽然问:“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要画萨仁他们了。”

“嗯?”闻慈没想到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笑眯眯问:“为什么啊?”

“他们的生活,好像的确和我们不太一样,”林姐一边思考一边说,她慢悠悠嚼着花生,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兵团的人虽然在这里,但是每天说的话、做的事,都和我们差不多,但是萨仁他们家,放牧、吃饭、编头发,什么和我们都是不一样的。”

闻慈笑起来,“未知这个东西是不是很有魅力?”

林姐点头,“会让人很好奇。”

“好奇是一件好事情,”闻慈低下头,她不想用指甲剥花生,她大拇指按着花生用力捏,直到“咔嚓”一声捏碎,再把里面红皮的花生捡出来,塞进自己嘴里。

她点点头,嗯,还怪香的。

闻慈把手里的花生吃干净,拍干净手上的碎屑,又看向了星空。

她的声音,像是从风那边带过来的一样,很轻,“好奇会让人有探究的欲望,想探究,就会发现真相,最可怕的是,他不了解你,并且,他拒绝了解你。”

林姐觉得自己的心里划过什么,但模糊不清,像搅和在一起的针线。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闻慈笑起来,耸了耸肩,“只是一点点我的小感悟而已。”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似乎有下雪的趋势,闻慈站了起来。

她顺手捞起借来的小马扎,还给服务员,回头发现林姐还坐在那儿,伸手把她拉了起来——虽然林姐不用她拉就能起来,她打了个哈欠,拍拍嘴巴,“怎么感觉困了呢?啊,我要回去休息,林姐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萨仁家学着做酸奶疙瘩呢。”

上了楼,她回到房间,背影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照样大方、干脆。

林姐低着头沉思片刻,打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说好了回来睡觉,但实际上,闻慈关上门,就拿出了相机。

林姐拍得不错,这张照片没那么精致,但却有种生动的野性——那种在四个人眼里流动的,尚没有被驯化的野性,尤其是两个仰起脸笑的孩子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闻慈喜欢不同出身的人,所以她上辈子交了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朋友,其中有成为好友的,有萍水相逢的,当然,也有理念不同相忘于江湖、甚至最终交恶的。

她喜欢接触新鲜的人事物,不同的种族、文化背景,会碰撞出很多新的东西。

其实差异并不会带来不合,狭隘才是,不尊重尤其是。

闻慈把相机收进相机包,小心地放到一边,看了眼手表,便在煤油灯下打开本子,大纲其实还没有完全写好,但是前面几幕,她已经完全设计好了,并且此时创造欲蓬勃。

她已经替贝贝结识了西北的新朋友,接下来,就该是贝贝自己出场了。

她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认识陌生的人,开启自己新的生活。

画刷带着颜料在纸上晕染,晕开一团彩虹色的梦。

第134章 隐患该死该死该死!

“扑通!”

“咕嘟!”

木棒每一次搅打在桶子里,里面的羊奶就发出吞咽似的声音,闻慈撸起袖子越大越来劲儿,但打了十几分钟,桶子里的酸奶还是之前那个模样,只是飘出了一些黄色油脂。

她胳膊发酸,停下木棒,萨仁接了过去。

她的动作熟练有力,比闻慈有效率多了,没过多久,羊奶里就飘出更多的固体,肉眼可见的粘稠了很多,闻慈蹲在一边看着,脸颊上不小心被溅了一滴奶。

她拿手指抹掉,偷偷舔了下,酸得表情都扭曲起来。

萨仁没有注意,她全身心都放在了眼前这桶酸奶上。

搅打不知道多久,她放下木棒,玛依努尔和阿曼帮忙,分别拎起一个布袋子的一角,萨仁撩起袍子蹲下身,用大勺把酸奶舀到里面,说:“还要再过滤一下才行。”

装满酸奶的布袋子挂到挂钩上,底下放着木桶,没多久就浠沥沥接了一层乳清。

闻慈在萨仁家混得如鱼得水。

萨仁不止教了她怎么做奶疙瘩,还给她讲了甜酸味的奶疙瘩该怎么做,不过因为白*糖比较珍贵,她没有给闻慈演示,还有大盘鸡之类菜谱,她都告诉了闻慈。

闻慈如获至宝,把菜谱都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

不过材料里很多东西都是这边特有的,她在北省没有见过,所以周六阿不都和萨仁要去镇上的时候,闻慈举起手,真诚地询问了能不能带自己去镇上买点东西。

萨仁热情地答应了,“等阿不都去学校的时候,我们就去供销社!”

这边的学校周六下午就没有课了,像艾萨和古丽这样住得远的孩子,中午就可以回家,阿不都会驾马车去学校门口接他俩,而萨仁就会去购买家里需要的东西。

没有人不喜欢逛街!

闻慈对第二天的行程期待得很,难得早早睡觉,吃过早饭就和林姐去萨仁家,阿不都正在把一匹黑色的马儿套在车前,马儿膘肥体壮,看起来十分精悍。

闻慈没敢凑过去,怕这匹马儿尥蹶子一脚踢自己身上。

萨仁戴着帽子和头巾出来,捂得严严实实的,至于玛依努尔和阿曼这两个小家伙,今天不能出门——说来惭愧,这是因为马车空间有限,有了闻慈林姐,就坐不下他们了。

闻慈承诺,“等我去镇上,给你们俩买好吃的。”

玛依努尔笑嘻嘻摇头,“我已经有了很好的奶糖,”闻慈给她的奶糖还剩下一块呢。

闻慈捏了捏她的小脸,怎么这么乖呢。

一回生二回熟,她熟练地爬上马车,旁边的围栏比兵团的要高一些,她坐到用矮墩墩的小马扎上,两手一揣,棉袄领子往上一拉,顿时有种老道的当地人感觉了。

可能不是西北当地人,是东北当地人。

萨仁也坐到她旁边,“艾萨和古丽见到你们,肯定会很高兴的。”

马车压在覆盖着一层薄雪的地面上,碾压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闻慈好奇地观望着四周,之前和三连连长来的时候经过一次,但是时隔几天再看,又有新的感受。

行驶出去一小时,她忽然看到一片灰红色的高墙,圈了好大一片地。

“那是什么?”她指着高墙问萨仁,来的时候好像没注意。

萨仁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那是不好的地方。”

闻慈疑惑:“什么不好的地方?”

虽然空旷的道上只有他们一架马车,但萨仁还是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小声说:“那个农场是劳动改造的地方,里面都是坏人,都是犯过错误的。”

闻慈恍然大悟,不再问了。

马车又往前走了几百米,他们就见到了这个农场的大门。

大门是漆黑色的,看着莫名压抑,此时推开半扇,几个人拉着手推车走出来,他们佝偻着腰,身后的手推车上面堆满鼓囊囊的麻袋,看着十分沉重。

阿不都把马车驾得离这边远了些,但门口的人还是注意到了他们。

闻慈看了一眼,这几个像是男人,因为满脸不怎么打理的胡子,加上又黑又瘦,她连五官都看不清,随意地收回视线,就继续跟着萨仁说话。

“你愣什么神儿?赶紧推啊!”

在前面拉车的男人感觉背后的重量猛然沉了起来,他吃力一拉,没拉动,不满地回头来看,就发现那个去年秋天才来的闻小聪望着远去的马车,呆呆地发怔。

他嗤笑道:“瞅个毛啊!那是当地牧民,和咱们是两类人!”

闻小聪喃喃自语:“不,不是。”

那坐在车子边上的人,他化成灰都认得,那是闻慈!

害他全家,把他害到这个农场来,毁了他一辈子的闻慈!

闻小聪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他下意识想追过去,被同伴伸手死死拉住了。

“你干什么?你疯了!”同伴死死地瞪他,示意了眼一旁拎着木棍正在监督他们的民兵,闻小聪下意识抖了一下,缩起脖子,整个人又佝偻成之前不起眼的样子。

他黝黑开裂生了冻疮的手扶上车后板,配合同伴,把东西运到位置。

全程民兵都盯着他们,农场里的人都是犯过错误的,以前也有想逃出去的,那后果,闻小聪也知道,他缩着脖子沉默地干活,等干完,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和他分到一组的同伴捏着酸痛的腰背,准备走人,胳膊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干什么,”同伴皱着眉看过去。

农场里的人也有高低之分,像闻小聪这种年纪轻的,属于最单纯的那一种——但他可不这么认为,这小子看着低眉顺眼,但可不是心慈手软的。

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先前有人翻墙想逃跑,就是闻小聪私下里挑拨的。

后来那人被抓到,因为改造态度恶劣,后果是什么——吃了枪子儿。

同伴恶声恶气,闻小聪握上他胳膊,借着贴近的功夫,往他兜里塞了什么。

同伴伸手一摸,塑料摩擦的声音,是水果硬糖。

他咽了咽口水,态度终于好了些,“你有什么事儿?”

他以为闻小聪是想让他帮自己干活,毕竟他刚来的时候身娇肉嫩,简直像是从没干过活的,可吃了不少苦头,哪怕现在,干活的水平也在大家的平均线以下,平时没少挨骂。

闻小聪却低声问:“你认识刚才那个马车?”

“当然认识,”同伴不在意地说:“我都来这儿五六年了,那不就是阿不都一家吗?他家住在兵团旁边,是当地少数民族,条件挺好的,家里有两百多头羊呢!”

说起羊肉,他忍不住又咽了咽口水。

闻小聪这会儿可注意不到什么羊肉。

他声音压得更低,“刚才车上,有一个汉族女的,你看到了吗?”

同伴回忆了下,他那会儿光忙着干活,哪里仔细瞅马车上有谁了,他迟疑地说:“那个穿橙色棉袄的那个?”这身衣服显眼,他余光撩了一眼,下意识就记住了。

闻小聪咬着牙点头,“那是谁?”

同伴哪里知道那是谁,但他听着闻小聪语气不太对,他觑了对方一眼,语重心长道:“那人你认识?管他是谁呢,你好好在农场待几年,说不准还有出去的机会。”

要是犯下什么事儿,那可就不可能了。

闻小聪哪里听得进去。

出去?出去又怎样?他档案上已经记下了逃避下乡的一笔,要是他爸妈还在的话,那没什么,可他现在一家子都是监狱犯!他出去了又怎样?他已经废了!

他眼睛发直,只想让闻慈付出代价。

他冷笑一声,半拉着同伴往前走,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清楚。

“你跟我讲讲,阿不都家是怎么回事儿。”

……

闻慈不知道,这个遥远的西北还有自己熟人。

时隔一年半,她早把闻大安一家人抛到脑后了,反正闻小兰她后来打听过,老老实实上完学,不知道怎么,去底下的县城找到了个临时工的工作,从来没到她跟前过。

至于闻小聪,在大西北不知道哪个旮旯里,哪就那么巧让她碰上了呢?

马车到了镇上,萨仁就和闻慈林姐下来了。

“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就在旁边,我们过去,阿不都听人说今天有新进的布料,”萨仁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而阿不都驾着马车,往镇上另一头的中学去。

去供销社这短短几十米,萨仁碰到不知道多少熟人。

她高兴地用维语和大家打着招呼,闻慈听不懂,就保持着微笑——她真诚地希望,这边没有像俄国一样笑容代表这人傻乎乎的看法。

萨仁特意跟闻慈用普通话来表述:“这是二姨”、“这是三舅”,“这是姨奶奶。”

闻慈好像萨仁的女儿一样,还被这些七大姑八大姨笑眯眯地夸奖了一番,好不容易到了供销社,大家就顾不上了,一个个涌上柜台要买心仪的商品。

萨仁也挤了过去,“我要那块深绿色的棉布!”

闻慈打量着这家供销社。

一方水土一方人,也是一方店铺,镇上的每家店基本都是双语的牌匾,而且起名很有特俗,比如这家供销社,名字朴素直白得有点好笑——良心供销社。

这不是一例,对面的理发店,叫美丽理发店,还有饭店,就叫美味饭店呢。

良心供销社的东西也挺有地方特色,除了饭盒肥皂这些各地都有的东西外,还有这边特色的葡萄干、杏干、核桃坚果,还有一些闻起来非常香甜的糕点。

闻慈在萨仁家吃过,这里的果干坚果特别好吃,但糕点很甜,她不太能接受。

她悄悄问林姐:“你要买点吗?”

林姐点头:“难得来一趟,给家里人寄点回去,”给自己买东西当然不能用公家出差的物资,她掏出自己的钱,指着柜台里的干果问售货员:“这些要票吗?”

浓眉大眼的维族姑娘睁大了眼,用很不熟练的普通话问:“泥说什么?”

闻慈凑过来,慢慢地说了一遍,这回售货员听懂了,摇摇头,“不要票,但钱很贵,”说着,她挨个指着里面的干果介绍,“绿葡萄干,四毛五一斤,紫葡萄干,四毛六一斤,杏干,三毛八一斤,薄皮核桃,三毛二一斤!”

说到最后,她竖起大拇指,强调道:“好吃!”

闻慈觉得这些东西看起来也很好吃,不过也真不便宜。

她把几样果干分别买了两斤,售货员用油纸包上,她买得不多,因为她已经记住了这些东西的味道,可以用系统来画,现在买这些,是为了合理地当着林姐的面寄出去。

她还买了半斤白糖,到时候请萨仁帮忙,做那种酸甜味的奶疙瘩,据说特别好吃。

至于她不太吃得惯的糕点,她也买了一些,这是分给萨仁家几个孩子的,这几天她和林姐经常来萨仁家,没少打扰,她觉得自己得多表示一下感谢。

林姐也买了一些东西,她工资是在居民平均线上的,这次出差好几个月不在家,正好给父母买点新鲜的事物,这些果干都很好吃,估计他们也会喜欢的。

买了东西,自然要寄出去,闻慈和正在挑选布料的萨仁打了声招呼,和林姐去了邮局,就在良心供销社的斜对面,走几分钟就到了。

她先买了邮票,贴到准备好的信封上,又把刚买的东西寄出去,填了地址。

她不知道徐截云这会儿在白岭还是首都,想了想,填了首都的地址,这是他在她出差前告诉她的大院地址,要是他不在,包裹也有人接收,不会把东西放坏。

果干虽然挺干,但还是有水分的,要是没人收起来,还是可能会腐败。

寄出东西,闻慈就满意地拍拍手,顺便买了几套邮票。

她没有集邮的爱好,也不懂这会儿什么邮票值钱,但反正也不贵,看到漂亮邮票的时候就会买一两套,升不升值的不说,有些邮票设计得那么好看,光欣赏也很开心了。

等林姐匆匆现写了一封信,寄出去后,两人又回了供销社。

萨仁已经挑好了一块布料,又买了些家里用完的香料,孜然很重要,还有辣面子、胡椒,斯亚旦也不能缺,每次烤馕的时候都得用它呢。

闻慈认认真真跟她请教了这些香料的作用,自己也买了一些,用纸包着,放进包里。

萨仁说:“艾萨和古丽喜欢吃抓饭,我还要买一些大米和黄萝卜,”黄萝卜长得跟胡萝卜很像,但颜色更浅,口感更甜,做熟了以后比胡萝卜更糯,也是当地的特色。

闻慈心想,挺好,自己还可以学一道手抓饭。

萨仁忙忙碌碌买了一堆东西,她们回到大路上,等着阿不都回来。

大概十二点半的时候,阿不都驾着马车回来的,车上多了两个穿着羊皮大衣的半大孩子,怀里抱着挎包,皮肤微黑,五官深邃,和父母长得很像,已经是大人模样了。

见到爸爸说过的闻慈和林姐,他们有点腼腆地问了好。

“你们好,”闻慈笑眯眯挥手,再次爬上了马车。

两个大孩子回了家,萨仁又忙碌了起来。

手抓饭、羊肉焖饼子,还有蒸羊肉包子——除了包子,产生了一种令闻慈匪夷所思的膻味,让她吃不惯后,其他东西都超级美味,她的小本本上又多了两个菜谱。

闻慈拿出自己买的糕点,分给几个孩子,还跟两个大孩子聊了聊他们学校的情况。

这家学校里教得是双语,他们的普通话和爸妈水平差不多,比供销社的售货员好很多,知道闻慈和林姐是外面来的,还好奇地问了问外面的世界。

尤其是首都,领导人在的地方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

把白糖交给萨仁,又付了羊奶的费用请她做甜奶疙瘩后,闻慈好几天没出门。

林姐可能觉得她天天出去逛游,但实际上,她起早贪黑地画画,这个绘本的时间对他来说其实相当紧张,她连赖床都少了,两眼一睁就是画。

素材收集得差不多,她就减少了采风,专心画画。

一直等到11月20日那天,闻慈已经来阿速十几天了,林姐告诉她,萨仁说她的甜奶疙瘩已经好了,稍微晾了两天,已经没那么湿润,现在就可以寄出去了。

闻慈找到借口,立即高高兴兴和林姐出门,直奔萨仁家。

“萨仁!”她欢呼着跑了过去。

萨仁正在清洗奶桶,听到声音,笑着抬起头来,“你这几天怎么没来?玛依努尔和阿曼很想你呢,”这两个孩子缺少玩伴,很喜欢闻慈这个愿意和他们一起玩的大姐姐。

闻慈苦恼地摊手,“要工作了,不然可没饭吃。”

萨仁笑起来,擦干净手,领她去厨房,“其实湿奶疙瘩的味道比干奶疙瘩更好,只是存放时间没那么久,你拿过来很多糖,这个味道应该不错,你尝尝?”

奶疙瘩被捏成一个个小团子,圆润饱满,是微黄的天然奶色。

闻慈洗过手拿了一个,试探着咬了一口,入口先是浓郁的酸,然后就是醇厚的甜,减少了太过有冲击力的浓酸,厚重的奶香味儿更明显了,酸甜可口,不是一般的好吃。

她用力点头,请萨仁和林姐尝尝,“特别好吃!”

她又叫过来玛依努尔和阿曼,大家一人捏着一个奶疙瘩品尝,都很喜欢。

闻慈吃完一个,忍不住又拿起一个,她当零嘴儿都能吃光。

她请萨仁做了好多奶疙瘩,能装满一整个陶罐,现在半干半湿是最好吃的,口感紧实嫩滑,闻慈决定自己留下一些,自己这几天吃,剩下的再晾一晾也寄出去。

小徐同志应该没来过西北吧,给他尝尝。

萨仁把这些奶疙瘩装进一个筐子里,递给闻慈。

闻慈回到招待所,拿系统画了一些包装,塑料包装当然是不行的,她画了几个没有喷漆的原色铁盒,就像饼干盒的那种,只是要大很多,又晾了几天奶疙瘩,直到它变得更干了,才用土黄色的油纸包起它,装进盒子里盖好。

从这儿到首都不知道寄包裹要花多久,她怕路上把奶疙瘩压碎了。

等到25日那天,兵团要去镇上采购,闻慈决定跟过去。

……

她什么时候才来镇上?

从兵团方向来镇上的必经之地旁,有个又黑又瘦的男人正在打转,他穿着脏兮兮的黑色棉袄,袖子和下摆那儿都破了洞,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棉花。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方向,被邋遢胡子遮住一半的脸上透出焦急来。

闻小聪左手握着自己的右手,那上面缠着白色的纱布,在一身灰扑扑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感受到那种强烈的痛意,心里的愤恨更加强烈,还混着一些难以察觉的惊慌。

他今天是故意伤了手,才请到假来镇上卫生所处理的。

农场不怕他敢跑,他一没证件二没介绍信,在这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他才是外来者,语言不通,他是不可能跑出去的,所以就给他放了半天的假。

闻小聪得在中午前回去,最晚,最晚也得在下午两点前回去。

伤口没上麻药,被冷风冻得更痛了,闻小聪饥肠辘辘,不由得蹲了下来。

他麻木地盯着远处空荡的大道,要不是恨意支撑,他早就要掉头回去了——可是凭什么闻慈过得那么好?一想到对方打扮得光鲜亮丽,坐着马车,他的心里就躁动不安。

他想报复,想叫骂,想攻击,但那一切的前提,是得见到闻慈才行。

闻小聪按着肚子,焦急地等待着。

……

“就快到了,闻同志林同志,你冷不冷啊?”后勤驾车的老兵问。

闻慈两手都揣在袖子里,头戴帽子脚穿棉靴,但还是觉得手脚冰凉,她摇摇头,“还行,”说着,看向林姐,却发现她露在外面的眉毛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扑哧笑出声来。

“怎么了?”林姐抬手摸摸,发现眉毛上凉丝丝的,一碰就化了。

闻慈笑道:“等会儿咱俩去饭店吃饭吧?那里面有羊肉泡馍,我好像试试。”

“行,”林姐点头,羊肉泡馍,听起来就好吃,她可以自己掏钱补上额外的花费。

老兵忽然说:“诶,那儿怎么蹲了个人?”

闻慈和林姐都看过去,墙根底下果然蹲了个人,穿得灰扑扑的,脏兮兮的看不清脸,老兵经过那里,吆喝了一声,“同志,你没事儿吧?”

那人头也没抬,用力摆手,声音又干又哑,“我就是在这里歇歇!”

老兵就驾着马车驶过去,后面的闻慈和林姐还在说羊肉泡馍,并没注意这人。

他们不知道,马车一走,墙根下的人就抬起了头。

凹陷下去的黑漆漆双眼,压抑着疯狂。

第135章 报复与礼物离别的礼物

闻慈并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到了镇上,她就和林姐跳下了马车,老兵道:“我要先去粮站和肉联厂去一趟,大概下午一点半能回到,到之后咱们就在这棵树底下见。”

闻慈答应下来,转头发现林姐正回头看着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林姐是觉得后面好像有人盯着,但一转头,什么也没发现,她摇了摇头,估计是自己脱离部队太久有些神经过敏,在这大西北,哪有人会害她们呢?

闻慈笑道:“走,咱们先去邮局吧。”

两个人一起往邮局去,谁也没有发现,后面街道的拐角探出一个人头来。

闻小聪没想到,闻慈居然还有个同伴,不过是个女的,体格看着也健壮,他用力握了握自己粗糙完好的右手,辛苦干活一年多,他早就不是当时那个瘦弱的人了。

他阴沉沉地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放轻脚步,抱着自己沉甸甸的水壶跟了上去。

闻慈把两斤奶疙瘩全部寄了出去。

林姐在一旁用邮局的座机打电话,这通电话是打给首都外贸部的,她问过闻慈,在西北这边的行程快要结束了,再过几天,她们应该就可以离开了,所以给上面知会一声。

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下一个目的地。

阿速这边和北省一样冷,甚至气候还要更干燥,闻慈衣服没有在家里多,有林姐在,还不能用系统画,所以有点受不住这温度了,想赶紧去西南那边暖和一下。

那边偏向热带,四季如春,这会儿应该还是挺舒服的。

林姐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时不时点头,“嗯,好,”她在手边的白纸上记下几行字,等挂断电话,对闻慈道:“西南那边的地方定好了,是一个叫银水寨的地方,当地有农场,上头说到时候咱们两个就去农场驻扎,已经联系好当地了。”

闻慈皱皱眉,“农场里都是去开垦的知青吗?”

“不是,”林姐摇头,“说是混居的,有知青,也有挺多当地的傣族,应该符合你的要求。”

闻慈放下心来,“那就好。那我们现在去买票吗?”

买票得去火车站,离邮局还挺远的。

闻慈和林姐步行去火车站,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见到一栋熟悉的大建筑,两人随身带了介绍信和户口本,直接进去买了两张票,有外贸部的介绍信在,仍是买到了硬卧。

这边到西南又得三四天的距离,要是坐硬卧,那人屁股和腿都要废了。

林姐把两张票都小心地收起来,刚要往外走,就皱眉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是肚子不舒服吗?”闻慈忙问。

林姐点了点头,她算了算,“好像是要来月经了,”她的月经一向不准,但也许是来这边最近吃了不少肉奶,这回突然提前了两天,倒是没之前那么痛了。

闻慈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林姐也有些苦恼,她感觉到一股暖流开始往外流,脸色变了变,“我先拿纸垫着吧,”说着,她赶紧找铁路的工作人员问了哪儿有公厕,忙不迭地跑去。

出门在外,遇到这种情况可太不方便了。

闻慈赶紧跟上,“我去给你买个月事带?”现在大家好像都用这个。

林姐摇摇头,“月事带得有布票,我没带。”

闻慈摸出自己的钱票看了眼,她也没带,她只好道:“那我去供销社再给你买一刀纸吧,”暂时就这个条件,也只能凑合一下了。

林姐点点头,“麻烦你了。”

……

闻小聪躲在火车站外,心里急得不行,闻慈不会要离开了吧?

他还没报仇,她怎么能走!

他心急如焚地原地打转,握紧手里的水壶,恨不得直接冲进去了,但刚迈出几步,就发现她们俩从火车站里出来,脚步急切,然后一左一右分开了。

闻小聪心中一喜,老天爷都在帮她!

他跟着闻慈往右边去,发现她直接跑进了不远处的供销社,没半分钟就又出来了,怀里多了一刀粉色的卫生纸,她大步跑起来,往左边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去了。

闻小聪也想跑,但周围有别人,他跑起来实在太明显了。

他只好按捺住自己的急切,往左边的方向快走,混迹在来往火车站的人流里,并不显眼。

闻慈往左边跑到街角,左右看了看,往右边跑去。

闻小聪大喜,右边是几个废弃的平房,肉眼可见的人少,他加快了脚步,眼见着闻慈跑进了用双语标着“厕所”的一栋平房,抓住机会,大步跑了过去。

“咚咚!”

他几乎听得清自己激动的心跳声,跑到男女厕所之间,往里面张望,他没敢直接冲进去,怕里面有人,再拦住他,外面就很好,空无一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右手抓住重重的水壶,掂了掂,觉得不够份量,朝周围的地面张望了两眼。

石头!

闻小聪眼前一亮,跑出去几米,把一块有尖锐棱角的灰色石头握在了手心。

闻慈一出来,就看到不远处蹲在地上的人。

她下意识以为是这人不讲道德,随地大小便,本能地皱着眉移开视线,但余光不听她的使唤,瞅清了那人手里的东西,加上他的姿态,一瞬间明白他在干什么了。

噫~

闻慈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些嫌弃,捡公厕外面的石头干啥,多脏啊。

她往旁边挪了两步,等着林姐出来,可没想到,那人却捏着石头朝她大步走了过来,黄黑色的脸上脏兮兮的,杂乱的胡子遮住半张脸,明明很陌生,却又有点说不出来的熟悉。

“你是……”闻慈微微皱眉。

对方的脸上露出狞笑,一言不发,高举手臂狠狠朝她的头上砸来!

闻慈惊叫一声,慌忙躲闪,仓促间躲开了头。

石块落在肩膀,尖端捅得一阵剧痛,隔着厚厚的棉袄还能有这么大力道,可想而知,要是这一下落在她的头上,肯定是要头破血流的!

“你干什么?救命!”闻慈大叫,掉头就跑。

后面的人跑得比她更快,手里的尖石头狠狠砸向她的头,闻慈看不到背后,不慎被砸到一下,顿时觉得头昏眼花,视野一黑,脚下一个踉跄,她就摔到了地上。

手心擦着地面,火辣辣的,闻慈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仰头看着神情癫狂的人,终于,辨别出那点熟悉感是从哪儿来的了。

“闻小聪!”

眼前这张枯槁邋遢的脸和记忆里那张脸慢慢重合,闻慈先是震惊,不敢相信这么巧,自己第一次来西北就撞见了下乡的闻小聪,第二个想法,就是惊恐和愤怒。

“你疯了?!”

“我是疯了!”闻小聪恶狠狠瞪着她,“都是你给我逼疯的!”

闻慈觉得很可笑,“那是你活该!”闻大安一家做了那么多错事,付出代价是应该的,闻小聪到底是多自我多不要脸,才能把自己放到受害者的位置上?

闻小聪不想和她废话,他怕和闻慈一起的那个女人出来。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石块,尖端的那一面有如锥子,锋锐得可怕,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闻慈,狰狞道:“我毁了,也要你陪葬,去死——啊啊啊啊啊!”

一道巨大的力道踢上他的后腰,闻小聪尖叫一声,天旋地转,下一秒,脸颊就被狠狠压在了铺满碎石的地面上,他试图挣扎,却发现压着自己的力道更重了。

“没事吧?”他听到身后女人的声音。

“没有大事,”闻慈腿软地从地上爬起来,“但我的手好疼!”

她摊开自己的双手,发现上面划满红痕,还破了皮流了血,她愤怒地瞪了眼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林姐的脸色也很难看。

她是要保护闻慈的,结果一个错眼,就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伤。

她的手可是要握笔画画的!

她踩住闻小聪后背的力道更重了,冷声问:“说!是谁派你来的!”

闻小聪咬着牙怒骂:“闻慈,该死的,你别以为我会放过你!”

好无力的叫嚣,要是以前,闻慈会这么想,但这会儿她感受着身上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再不敢看清这个小角色了,她皱着眉说:“林姐,他这应该属于犯法吧?”

“当然,”林姐毫不犹豫,“故意伤人可不是小事。”

闻慈道:“那我们去报警吧,他刚才可砸了我好多下,”说着,她隔着帽子摸了摸自己的头,痛嘶一声,闻小聪真是想砸死她的,力道重得要命。

林姐捉住闻小聪两只胳膊,反扣在背后,拖拽着他往前面拉。

“你去问问最近的公安局在哪儿?”

闻慈跑了两步,顿时觉得脑瓜子嗡嗡地震,眼前一花,她忙放慢脚步,等出了公厕这条小道,随便抓了个人问公安局的位置,还好,两里路内就有一个。

林姐拖着死命挣扎的闻小聪,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怎么了?”还有人问。

林姐言简意赅,“他犯了罪,”周围的人顿时变了脸色,离这里远远的了。

闻慈怕闻小聪跑了,扶着脑袋快步先去公安局,简单说明情况。

几个公安同志拎着棍棒出去了,闻慈一屁股坐到边上的椅子上,抱着头干呕了两声,旁边的女公安大惊失色,“他还打你这个孕妇!”

闻慈:“……”

她崩溃地又干呕了一声,捂着嘴,无力道:“我好像脑震荡了,我要去医院检查。”

每两分钟,几个公安就压着戴上手铐的闻小聪来了。

林姐跟在后面,看闻慈脸色苍白,急忙跑了过来,“是不是不舒服?还有哪儿受伤了?”她连忙检查闻慈,她棉袄的肩膀都破了,露出里面雪白的棉花,也不知道里面伤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