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头,她摘下闻慈的帽子,小心翼翼摸索,发现她后脑上肿起一个大包。
林姐的脸色更难看了,这是抱着杀人的心思来的!
林姐搂着闻慈,转头严肃道:“他故意伤人,这件事必须从重处理!”
闻慈想说话,结果一张嘴,又干呕了一声,眼前一阵发晕。
几个公安忙忙点头,推了一个能交流的汉族公安出来,让他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姐严肃道:“我和我旁边的闻同志去火车站,后面我去了公厕,闻同志在外面等待我,就在这个期间,我听到外面传来追逐和求救声,出来就发现他正举着石头要砸她。”
说着,她让公安看闻慈的肩膀和头上的包,“在我出来前,他就砸了很多下!”
闻慈有气无力地补充:“我要去医院验伤。”
林姐赞同地点头,“她身上肯定也受了伤,还是得去医院检查一下。”
公安点头,在笔记上记下两笔,又问闻慈:“你看到的情况是什么?”
闻慈虚弱道:“我在公厕外面等她,出来就发现他蹲在一边,正在捡石头,朝我走过来——呕,然后就要砸我的头,”她庆幸道:“要不是林姐出来及时,我肯定要被砸死了。”
林姐却很自责,“都是我出来晚了。”
公安又记下两笔,一边写一边问:“你以前认识这个伤人者吗?”
闻慈还没说,闻小聪就叫了起来,“是她害的我!她害了我全家!”他在公安的手下死命地挣扎着,那撕心裂肺的样子,谁看了都得*说一声真切。
公安的心里有点打鼓,“这是怎么回事?”
闻慈翻个白眼,道:“我们以前认识,我父母是烈士,他的父母和爷爷偷盗我父母去世后的抚恤金,还虐待我几年,后面这事儿被发现了,一家子都坐牢去了。他当时要下乡,还想让我顶替,后来也败露了,就被押到了这边。他这是故意报仇来的。”
一家子都在坐牢?这是大罪啊。
公安惊异地看了闻小聪一眼,他涨红着脸大喊,“她胡说!她胡说!”可怎么胡说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个公安搜出了闻小聪身上的东西,递了过来,“他是农场里改造的。”
公安看了眼证件,道:“问一下农场,他今天怎么跑出来的,再查一下他的档案,尤其是父母成分和家庭关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闻小聪嘴唇哆嗦着,一下子脸色惨白。
闻慈不想看他,她觉得自己就要晕倒了。
她扶着脑袋,无力地道:“那我现在能去医院验伤吗?”
公安点头,这是合理的,“你们俩的证件呢?我这边登记一下,后面还得找你们。”
林姐拿出自己的证件,里面还有一张退役军人证,再帮闻慈把她的证件掏出来,严肃道:“我们是首都外贸部派来学习工作的,最近暂居第七农垦兵团三连连队,你们可以去那儿找我们。我们过几天就要离开,同志,麻烦你们尽量快些解决。”
公安一看那红章子,表情更肃穆了,这是首都公家的人啊!
他登记好,就把证件还给林姐,对她敬了个军人的礼。
“我们会尽快调查的。”
……
阿速镇的医疗水平实在不太行。
没有机器,拍不了X光片,医生只简单帮闻慈检查了一番,就开始写病历了,“你这个肩膀、后背上都有伤,不严重,等一阵子就自己好了,要是想快点好,就买点红花油把淤血搓开。但你头上这一下伤得比较重,干呕、头晕,都是正常现象。”
闻慈倔强地问:“这是脑震荡吧?医生你能不能在病历上记上。”
把罪定轻了,再给闻小聪卷土重来的机会咋办?
医生瞅了她一眼,“你懂医学?这个词可不是普通人知道的,”说着,又在病历上写了两行,“的确是脑震荡,大概是轻度,不然现在你早就该躺下了。”
轻度也行,闻慈又问:“那我这伤是被人砸的,能不能说明他有杀人倾向?”
医生摇头,“要是利器的话,行,但这就是捡来的石头,没法证明他想杀人,”他把写好的病历交给闻慈,“最近好好休息,别跑别跳,等一阵子就好了。”
闻慈道了谢,拉着林姐回医院交病历,这也算是证据。
林姐扶着她出了公安局,怕她又犯恶心,连走路都不敢快了。
她心里愧疚得不行,要不是自己突然来了月经,闻慈也不至于落单受伤,她抿抿嘴唇,哄小孩似的柔声问:“好点了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买?”
闻慈想了想,“羊肉泡馍?”
林姐:“……好,”但是恶心的话,还能吃这么油腻的吗?
闻慈来一趟西北,吃不到正宗的羊肉泡馍会很难受。
距离受伤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她觉得自己好了不少,没那么难受了,只是脚下打飘,总感觉踩着云朵似的,要不是林姐扶着,她走着走着就要从路这头歪到路那头。
她坚强地硬是走到了美味饭店,点了羊肉泡馍,还点了两颗糖蒜。
林姐担忧地看着她,“真行吗?”
“肯定行,”闻慈摸摸肚子,“说不准吃完饭我就好点了呢。”
事实证明,好吃的虽然不能治身体的病,但能让人心情好。
闻慈吃了一大碗香喷喷的羊肉泡馍,饼子泡了一半啃了一半,加上红油辣子,吃得出了满额头的汗,端着大碗又把汤喝了大半,满足地放下碗,“舒坦!”
林姐却因为今天发生的事,食不知味,回去的路上,又跟闻慈道歉。
闻慈摆摆手,“别说你,我也没想到闻小聪在这儿呢,这就是一个小意外,”闻小聪这么恨她,现在爆发出来也行,不然要不了两年,改造农场一倒,他就该出来了,到时候改革开放人员流动起来了,更防不胜防。
现在他故意伤人,罪加一等,肯定得被多关一些年。
林姐不再说什么,心里打定主意,今后要寸步不离地守着闻慈。
……
农场的负责人被叫到公安局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听公安说明了原委,再看闻小聪时,眼里充满了厌恶,“他今天上午干活时伤了手,我才给他开介绍信让他来镇上包扎的,谁知道,居然是故意弄伤自己来镇上寻仇。”
他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详细地告诉了公安。
“他父母还有爷爷的确现在都在蹲监狱,还都是判了十好几年的,档案上写了,他高中毕业后逃避下乡,后面是被知青办押到西北来的,思想很不端正。”
公安同志奋笔疾书记录着,忽然发现一点不对劲儿。
“知青下乡的话,怎么会去你们农场?”
说起这个,农场负责人更厌恶了,他道:“他本来是去的正常生产队,结果去了没多久,偷当地老乡家的鸡,被抓过一次,后面人家生产队没计较,把他放了,谁知道,他又偷!”
公安都惊讶了,“他这是屡教不改啊?”
“可不是,”农场负责人撇了撇嘴,“后来才送到的我们农场改造,我还以为他今年改好了呢,谁知道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一犯事儿就犯了个打的!”
打的还是首都外贸部出差的同志!
农场负责人半点没给闻小聪遮掩,把他以前干过的事儿都捅了出来。
隔着一道铁栅栏,闻小聪眼睛猩红,瞳仁确实涣散的,嘴唇蠕动,要是挨上去听的话,才能听见他不住地喃喃自语,“首都”,“外贸部”,“闻……慈?”
农场负责人不作保,加上林姐每天特意赶来公安局询问情况,这事很快就落幕了。
闻小聪故意伤人,品行恶毒,改造的态度极不端正,加上正好赶上西北这边严抓治安的时候,从重处理,他将被转移去西北监狱,在那里蹲上二十年的牢。
等他出来,社会都该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闻慈从林姐知道这个结果,唏嘘了下。
“有些人,真的是坏到根子里,”她摇摇头,把手里最后一件晾干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包里,“刺啦”一声拉上了拉链,她们明天就该离开了。
她带上准备好的礼物,和林姐去跟萨仁家告别。
萨仁知道她要离开的消息,有些舍不得,玛依努尔和阿曼就更舍不得了。
玛依努尔把自己亲手做的布娃娃送给闻慈,阿曼也拿出了自己最重视的一块髀石,这是牛羊后腿膝关节的一块轮骨,被他染成了漂亮的红色,他曾经用这个赢了好多游戏。
收到了两个孩子的礼物,闻慈一手拿着一个,认真地说:“我非常、非常喜欢。”
两个小孩眼巴巴仰头看着她,噘着嘴,有点可怜。
闻慈按住自己的包,弯腰对这对龙凤胎笑着说:“噔噔——猜猜我为你们准备了什么?”
两个孩子猜了好半天,糖果、零食、陀螺,可是都猜不对。
闻慈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厚纸,她轻轻展开,这张纸好大好大,打开了像是一张挂毯,上面布满着蓝色、黄色、各种各样漂亮的颜色和线条,还写了很多小小的字。
好多好多的黑色字迹,像是星星一样,落在这张巨大的纸上。
两个孩子会说点普通话,但不认识汉字,阿不都和萨仁却是认识的。
夫妻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
闻慈指着地图中间、那只用黑线勾勒出公鸡形状的板块,指尖向左,点了点其中一个小小的圆圈,“之前你们问我阿速在哪里,我不知道,但现在我可以回答了——阿速就在这里。”
双胞胎长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汉字。
这是……阿速?
闻慈笑起来,她把这张手工绘制的世界地图折叠,双手递到两个孩子面前。
“世界很大,希望你们以后都能去看看。”
第136章 银水寨旅行小闻到达西南
火车往南“轰隆轰隆”的行驶,越往南走,就越温暖。
刚上火车的时候,闻慈晚上还得裹着自己的棉袄,不然冻得慌,可等火车开了三天后,她身上之剩了一件薄毛衣和外套,这也是她行李包里最薄的衣服。
林姐也差不多,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葱葱郁郁的水田,眼里有些震撼。
“南方冬天居然还是这么绿啊。”
闻慈盘腿坐在下铺上,对着小桌板画画。
她把手里的画笔蘸了点桃红色,在纸上孩子的衣襟上点出盘花纽扣的样子,一边笑道:“咱们去的银水寨还要更南呢,我听说那里属于热带,哪怕冬天也不冷。”
林姐有点想象不出出来什么是热带,对接下来的旅程却愈发期待了。
她回过头来看闻慈,“你画得怎么样了?”
“西北篇快收尾了,我算算,唔,下火车之前应该能结束,”闻慈嘴上说着,手上的速度半点没满,她上火车这几天两眼一睁就是画,俨然已经给自己加班加到疯魔。
没办法,时间紧张,她北省篇陆陆续续还只画了一半呢。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三号了,预计这个月都得在银水寨待着。
等到了一月份,她就要和林姐去蜀地,对这个地方她就了解火锅和几句经典方言,其余的什么也不懂,估计也得待一个月,那就到二月份了,留给首都绘本的时间非常紧张。
她现在要是不拼命,那这套绘本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
因此,闻慈现在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画,画到最后,脸好像都憔悴得瘦了两圈。
不是好像,林姐确信她是真瘦了。
她帮不上忙,就每到饭点的时候去餐车帮闻慈打饭,车上的伙食还不错,红烧肉不要票,但在火车上晃晃悠悠的也没什么食欲,每天都盼着赶紧到云省。
只有晚饭后的时候,闻慈给自己留了半小时休息时间,撑着腮望着窗外的风景。
景物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最开始红黄色的戈壁、大片洁白的雪地,慢慢生出了绿色的树、茂密的草,偶尔还能看到成片整齐的田地,还有弯着腰的农民在劳作。
到现在,外面已经完全不像是冬天了。
没有阿速到银水寨周边县城直达的火车,闻慈和林姐还中转过三次。
交通不便的年代,长途出行就像受罪一样,好不容易听到到达白县的广播,闻慈长吐出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拉着林姐去等待下车,一下去,先原地伸了伸胳膊腿。
“走,我们出去,”林姐拉上她手臂,免得走丢了。
周围的人没有穿棉袄的,都穿着单外套,还有人在抱怨说“今天降温”,听得闻慈咂舌,这么暖和了还是降温,那没降温的时候得是什么样啊?
她和林姐一边走一边找,试图寻找银水寨来接的同志。
没看到什么牌子,两人正迷惑着,发现一对男女气喘吁吁地从外面挤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两手一扯,拉开一个黄色的纸板,上面赫然写着“银水寨”三个字样。
她踮着脚四下张望着,有点着急似的,和身边的男同志说了几句什么。
闻慈眼前一亮,戳了戳林姐,“那儿!”
闻慈和林姐艰辛地挤过去,手里的行李非常碍事。
姑娘看到两人,眼前一亮,一旁四五十岁的男同志忙问:“你们是首都来的同志吗?”一口汉语非常标准,果然如林姐说的,这边是混居的地区。
闻慈点着头,“我们去那儿说,”她指了个人少的地方。
挤到火车站的角落,两拨人互相看了证件,男同志道:“你们好你们好,我是岩相,银水寨的大队书记,这是我女儿,玉香。我们带了驴车来,现在就回去吧?”
他的态度有点紧张,这可是首都来的啊,说是学习,也不知道是来学习什么的。
岩相的话不多,玉香却开朗热情。
她来的时候是和父亲一起坐在驴车前头的,回去的时候,却和闻慈林姐一起坐到了后面,她漂亮的大眼睛眨了好几下,掩不住好奇,“你们都是首都人吗?”
“林姐是,我是北省的,”闻慈笑着回答。
她对这个姑娘也很好奇,问道:“为什么你的爸爸叫岩相,你叫玉香呢?”
玉香半点不意外这个问题,像是被人问过好多次,她开怀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们傣族普通人家的姓氏就是这样的,男的姓岩,女的姓玉——你知道‘香’是什么意思吗?在你们汉语里,它是宝石。”
闻慈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宝石一样的女孩子’?”
玉香高兴地点头,又朝她眨眨眼,“是的!”
闻慈笑起来,又张望了下路边一棵棵翠绿的树,“你们这里的树好大。”
“这算什么?”玉香不以为然,“我们寨子旁边有雨林,那里面的树才大呢,一眼望不到头的望天树,还有大榕树,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闻慈惊叹地睁大了眼,“哇,那我们能去看看吗?”
“当然,”玉香爽朗答应,“爸爸说,你们是首都派来学习的,你们是来学什么的呢?”她非常好奇,之前寨子里也有很多知青,但他们已经在当地当了很久,而闻慈和林姐不一样,爸爸说,领导让她们只短期呆一阵子,就可以回城了。
闻慈想了想,“就学学你们当地人是怎么生活的,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玉香不觉得哪里很有趣,她的生活,自己早就习惯了,她小声问:“你是北省的,那你知道安城吗?那里——”
话音未落,就被前面驾车的岩相打断了,“玉香!”
玉香吐了吐舌头,“爸爸,我只是问一问而已。”
岩相的语气不是很好,“问也不许问,你怎么不问别的,就问这个?”
玉香不说话了,好半天,跟闻慈偷偷说:“我们寨子里有个北省来的知青,他是安城来的,听他说,你们那里冬天非常冷,是这样的吗?”
“是的,”闻慈笑着点头。
玉香抿了抿嘴巴,想说什么,但顾及到前面的岩相又忍住了,闻慈察言观色,索性问起周遭的植被,玉香果然被转移了话题,热情地跟她介绍起来。
听玉香说,今早下了雨,所以今天才这么冷。
也是因为下雨,银水寨去白县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很不好走,这父女俩才会险些迟到,的那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周围都是茂密的植被,散发出清澈的草木香气。
闻慈嗅了半天,“这里有很多竹子?”
“你知道竹子?”玉香很惊讶,“匡……那个北省来的男知青刚来的时候是头一次见竹子呢,他说他家那边不长,”说着,她指了指西边,“那里面有好大一片香竹。”
闻慈很想看看,不过估计寨子附近应该也有,就没着急。
驴车走了两个小时,前面才隐约见到了植被。
和前面差不多,并没因为有村寨而植被稀疏,或者说,这个寨子就是处于绿色的怀抱之中,站在寨口,放眼望去,周围全是大片蓊蓊郁郁的绿,深绿浅绿,交错成自然的海洋。
空气好得不得了,闻慈觉得完全是天然氧吧。
玉香在这一路上跟闻慈说了很多,自逾已经比较熟悉了,主动问道:“你想去哪里住?知青点还有空房间,但你也可以去我家,妈妈已经收拾好房间了。”
闻慈毫不犹豫,“我想去你家。”
玉香高兴地点头,朝岩相喊了一声,“爸爸,那我们可以回家了!”
岩相驾着灰色毛驴往自家去,转一点头对闻慈道:“我们家就在寨子中间,斜对面就是大队长家,要是有什么问题,你就找我们,我们肯定会给你解决的。”
玉香笑着说:“妈妈肯定准备好午饭了,特意给你们接风呢!”
银水寨的房屋都是高脚的竹楼,分上下两层,上面是住人的,下面是饲养家禽的地方,这个知识点闻慈知道,只因为这边气候湿润,住上层楼只为了防止潮气。
几乎每间竹楼的二层都有走廊和阳台,闻慈抬头看看,发现有几个妇女在坐针线活。
有个正缝衣服的盘发妇女穿着黑色的筒裙,她往下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驾着驴车回来的岩相,朝玉香喊了一声,“玉香,你们去县里干什么了?”
她说的话闻慈听不懂,不像汉语变化的方言,应该是他们民族的傣语。
玉香仰头喊了句什么,那个妇女好奇地看两位客人一眼,露出一个很友好的笑容。
玉香低下头来,对闻慈解释:“前阵子大家就知道要来首都的客人,大家都很好奇,等下午了要是你不出门,肯定有好多人来做客。”
闻慈失笑,感觉自己很像是来开展览会的。
她问道:“大家都会说普通话吗?”
“是啊,我们这里建国之前就是混居的,大家傣语、汉语都会说,”说到这里,玉香有点骄傲地直起了腰,“我的普通话还不错吧?我们寨子有个知青普通话特别好,现在兼任了广播员,要是有什么通知,都是她来播的。我们是好朋友。”
闻慈称赞道:“你的普通话很好,都没什么口音。”
玉香更高兴了,等驴车停在一栋高脚竹楼下面时,跳下去后,还伸手扶闻慈。
岩相家的竹楼比刚才看到的其他竹楼要大一些,底下养着几只鸡,还有几只鸭子,围栏里打扫得很干净,动物们都在悠闲地踱步。
二层竹楼的窗子探出一个人影,很快,就顺着通到地面的竹制楼梯走了下来。
这是一个打扮得很有民族特色的中年妇女,盘着头发,上身穿着白色紧身上衣,下面是丁香紫色的长长筒裙,腰间还佩着银腰带,看长相,和玉香颇为相似。
她很现代地跟闻慈握手,又热情地表示了欢迎。
闻慈和林姐被迎上二楼,在一间屋子里放下行李,又走到了待客的堂屋。
很快她就搞清了这个大队书记的家庭,岩相是个大家庭,玉香是最小的女儿,还没出嫁,她上面一个姐姐前年嫁到了县里,还有两个哥哥,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闻慈和热情的岩相一家说话,没多久,就来了个新客人。
这是银水寨的大队长,是个汉族,特意来跟闻慈打招呼,顺便大家彼此探讨一下工作——闻慈绞尽脑汁,把自己的采风找素材包装成了“考察学习”,显得严肃一点。
大家听着她要融入当地生活、观察特色植被和饮食的话,不明觉厉,连连点头。
玉香端上来各种水果,请客人们吃。
她说:“你们要是夏天来的话,那会儿水果多,现在寨子里只有成熟的沙田柚、橙子、龙眼,还有椰子,那些来这里的知青都很喜欢吃这些的,你们尝一尝。”
椰子!
闻慈虽然知道银水寨位于热带,但她以为自己这回吃不到多少热带水果呢,没想到居然还有椰子,她看着桌上好几大盘的新鲜水果,蠢蠢欲动。
哎呀,她还没尝试过自己开椰青呢。
但玉香显然不会让客人动手,她拿起一颗剥去外壳的椰青,走到堂屋外面的阳台上,拿弯刀熟练地“咔咔”敲了几下,就把椰子打开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清澈的椰汁。
她一连把几个椰子都开了,请大家喝。
新鲜的椰汁和商超里的就是不一样,鲜甜柔和,闻慈咕嘟嘟喝了好几口,感觉自己被火车荼毒得丧失掉的感官重新焕发,她真诚地捧着椰子道:“真好喝。”
玉香笑起来,又给她拿其他水果,怕她不知道怎么吃,直接给她扒龙眼。
喝完椰汁,再用勺子挖掉里面薄薄一层椰肉,也是鲜嫩柔滑,口感一级棒。
椰子不算非常甜,但玉香剥好的龙眼却香甜饱满,肉厚核小,闻慈一连吃了好几个,虽然龙眼和桂圆就是一个东西新鲜和干燥的区别,但她还是更喜欢新鲜的。
本地的水果就是好吃,连柚子都酸甜可口!
闻慈还想再吃呢,但被玉香拦住了,“妈妈做了一桌好菜,吃水果吃饱了就吃不进去了。”
闻慈想想也是,她停下手,“你们当地都吃什么啊?”
玉香一连串说了好些傣族食物,哪怕是翻译成汉语的,因为音译,名字也有些陌生,闻慈期待起来,等一开饭,就被一阵又一阵的香气迷倒了。
好香!
热腾腾的紫米竹筒饭、用芭蕉叶包裹着的包烧蔬菜和包烧猪肉,烤得金黄撒上香料的香茅草烤鱼、舂木瓜、炸昆虫,一个个盘子摆到桌上,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闻慈觉得自己的食欲一下子被唤醒了。
“太丰盛了……”虽然受益于地理特色,银水寨冬天的食物也比较丰富,但这一桌又是鱼又是肉的,还都是当地特色食物,可见岩相的妻子用足了心思,说不准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客人喜欢,主人家也很高兴。
岩相和妻子不住地让闻慈和林姐多吃一些,还给她介绍这些菜用了什么材料,闻慈先尝了口竹筒饭,虽然竹子没见到,但玉香说这就是路上她发现的香竹做的,不愧叫香竹这个名字,清香浓郁,连里面的紫米都染上了一层馥郁的香气。
包烧的菜式鲜香微辣,非常开胃,烤鱼用了很多当地香料,味道独特,有种辛香。
闻慈连炸昆虫都尝试了,酥脆焦香,撒上简单的香料就非常香。
吃饱喝足,闻慈拿出自己准备好的钱票给岩相。
岩相哪里肯要,闻慈就把钱和票塞进了玉香手里,笑着道:“我们出差也是有出差费的,哪里能白吃白喝?再说了,我们还得待一个月呢,不能让你们吃亏。”
岩相这才让玉香收下,又问她是要休息还是要出门“考察”。
闻慈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很亢奋,当即问:“能让玉香带我各处转转吗?要是有些寨子里的人现在不上工的话,我想和其他人聊一聊。”
……
闻慈和林姐跟着玉香沿着主路一路溜达的时候,首都军区大院。
被扛枪岗哨严密包围的红砖大院里,几个老爷子正在悠哉下棋,昨天首都又下了一场大雪,在外面下棋是不行了,都聚到徐家的屋里,在二楼窗边晒太阳加下棋。
徐老爷子慢悠悠地落一颗象棋,看着赢势大涨的棋局,心情大好。
对面的宗老爷子却很是不愉,嘴里念叨着:“你这老小子是不是背地里偷偷进修了,怎么棋艺大涨呢?”手里的象棋攥了老半天,也不知道往哪儿下。
徐老爷子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老神在在:“说不定是你退步了呢。”
“胡扯!”宗老爷子瞪起虎眼,“老子就不可能退步!”
两人拌了几句嘴,宗老爷子话锋一转,“你家截云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吧,”徐老爷子随口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有能力,自己就能调回首都来,我总关心这个作甚么,”又催促道:“赶紧下,你留着棋子儿是养着呢?”
宗老爷子随便一下,就见徐老爷子神色大喜,“吃了!”
他定睛一看,还真输了,顿时撂下棋子,转而问道:“我看老连最近心情不大好,他那个孙女儿秀政的确是不错的,文工团,干得好,比他那几个儿孙都出色,你真不考虑?”
“我考虑又什么用,”徐老爷子道:“截云这小子死轴,他可不听我的。”
说到这个,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翘了起来。
宗老爷子没好气道:“知道知道,截云自个儿有喜欢的姑娘——到底是谁啊?”
他挤眉弄眼的,忍不住问:“我问我家少和,嘿,这小子死活不说!你肯定知道了吧?之前和人家特意去吃老莫,还去动物园拍照,这姑娘到底是哪家的?”
徐老爷子打马虎眼,“不是说了吗,不是首都的,小姑娘白岭人。”
“跟我你也藏着掖着?”宗老爷子白他一眼,但八卦的心思半点没少,“我可听说了,你前几天收到了人家从西北寄来的包裹,上面写的是截云的名儿。这可不是他战友吧?”
徐老爷子眉毛一竖,“你咋听说的?”
“小张大摇大摆取包裹回来,被我撞见了呗,”宗老爷子大大方方说了,大院里的普通包裹都是检查后放到邮递室,自己去拿的,要是连着两天每人取,人家给送上门。
他那天外出溜达,正好撞上老徐的勤务员小张,这小子实心眼,脸色也不会藏,当时经过邮递室被人叫住塞了包裹,拿着一包吃的正疑惑呢。
以往徐截云可从来不会给人大院地址的,更何况寄的还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而是吃的。
徐老爷子一听,咳了咳,嘴角上扬,“那姑娘挺有心的,去西北出差,给买了点特产邮回来,”他朝一旁的小张招招手,“拿点葡萄干和杏干,给老宗尝尝。”
小张“诶”了一声,赶紧去了,没一会儿再回来,手里多了个碟子。
宗老爷子低头一看,发现是绿色的小葡萄干、紫色的长葡萄干,还有一些暗黄色的杏干,他捏了两粒葡萄干丢进嘴里,嚼了嚼,嗯,是当年去西北尝到的味儿。
他嘿嘿笑道:“你这老小子牙都开始掉了,照我看来,这不是给你送的吧?”
徐老爷子:“……”
他理直气壮,“谁让截云走得太快没赶上呢?”
徐老爷子收到东西,也是非常惊讶的。
和包裹一起来的还有一封信,厚厚的,不知道里面塞了多少信纸,上头的字迹秀丽漂亮,加上地址,他一看就想起了在孙子口中“工作很忙”的那个女同志——不说对象,因为他这孙子说了,还没追求上人家。
但在徐老爷子看来,人家姑娘都给他寄东西了,这肯定是中意他嘛!
他其实也没想昧下这些东西,但谁让徐截云一回白岭就出任务去了?他只好笑纳这些果干,虽然葡萄干对他的掉牙不太友好,但杏干又厚又甜,他还怪喜欢的。
他还给徐截云留了一些果干,连同信一起寄到白岭去了呢!
两个老爷子正说着话,家门就被敲响了,小张去开门,没多会儿,拿着个包裹回来了。’
他瞅了眼地址,“首长,还是上回那地址。”
“快快快,给我,”徐老爷子开怀一笑,一边拿着剪刀拆开包裹,一边颇有点得意地笑道:“瞧瞧这小姑娘,多好啊,出差还不忘给我家截云送吃的——哎呦,还挺香的。”
徐老爷子打开几盒奶疙瘩,尝了一口,连连点头。
他还故作大方地说:“老宗啊,你也尝尝,以前没吃过这个味儿吧?”
宗老爷子白眼翻到天上。
只有正在冰天雪地里匍匐前进的徐截云,不知道自己的包裹都被自家爷爷吃进了肚子。
第137章 蓝孔雀外贸部来的闻同志,到底是在忙……
笔直的望天树伸向天空,雨伞一样打开的树冠中,渗漏下细细密密的金色光线。在周围不经人工雕琢的满眼绿色中,它像是一根天柱,连接苍穹与大地。
这是自然的伟岸。
闻慈仰着头,惊叹地看着眼前这片连绵的树林,半晌失语,“怪不得叫望天……。”
玉香很高兴她喜欢这里的植被,骄傲地为她介绍,“其实以前我们叫它‘埋岗转’,就是伞把树的意思,它的树干又直又挺,没有分叉,上面的树冠却很像伞,是不是?是去年来了专家,他们给取名叫望天树的,还说它的发现特别重要。”
她想了半天,迟疑地说:“说证明我们国家有热带雨林什么的。”
闻慈恍然大悟,她不懂植物学,但对这种植物莫名肃然起敬,她伸手轻轻摸了下粗糙的黄棕色树皮,把头仰得高高的,不可思议,“它有多高?二十米?三十米?”
玉香笑起来,“你现在摸的这一棵,是这里最高的一棵,它去年有六十米!”
闻慈倒吸一口凉气,林姐也惊住了,再看这棵比许多大楼还要高大的树木,眼里多出些敬意,这得长了多少年,才能长这么多高啊?
闻慈特别想拍照记录一下,但举起相机,发现黑白的树木看着像是默片。
她摇摇头,放下相机,翻出了自己随身挎包里的本子,随便抽了支铅笔,开始速写,笔尖“刷刷”挪移,灰黑色的线条在纸上流畅淌出,像是*树木硬挺的主干。
玉香惊讶地叫了声,“你在画画!”
“这就是我最重要的工作,把它拿笔记录下来,”闻慈笑着说,值得欣赏的植被太多了,她花十分钟记录下眼前这片望天树,抱着本子继续跟玉香到各处走。
外面的天气似乎晴了起来,哪怕隔着丰盛树冠,雨林里的日光也强烈起来。
闻慈渐渐觉得有些热,她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跟着玉香把周围转了个遍。
“这是凤尾竹、黄斑竹,这个是槟榔树,哦那儿,看那儿是芒果树林!”玉香指着一种种植物如数家珍,她从出生就生活在这里,再了解它们不过。
闻慈吃过很多芒果,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芒果树。
她“刷刷刷”画了好几幅速写,余光见到一抹蓝色的东西一闪而过,转瞬就藏到了一丛凤尾竹的后面消失不见,她连忙指着那儿问:“那是什么?!”
玉香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点边缘,就了然地笑了起来,“是孔雀。”
“孔雀?”闻慈震撼到了,她只在动物园里见过孔雀。
“你们的运气很好,这片林子里虽然有孔雀,但也不是经常出现的,”玉香放低声音,“你们想看看吗?我们往那里走,悄悄的,别吓到它。”
三人抬高步子,蹑手蹑脚地往凤尾竹右边挪动。
这不是一只孔雀!
两只硕大的蓝孔雀站在那里,悠闲地踱步着,一只的体型稍大些,头胸呈现闪闪发光的金属蓝色,末梢则是鲜艳的翠绿,一直连接到褐色的场场尾羽上。
正好一束金色的阳光从树叶间隙里照下来,打在它蓝绿的脊背上,美丽得如同宝石。
而它旁边那一只,体型较小,羽毛的颜色更暗些,尾羽也更短,不会开屏。
闻慈捂住嘴巴,用气声惊叹地说:“好漂亮!”
“我们等一等,不知道它会不会开屏,”玉香拉着两人坐到一旁的树桩上,便开始等待。
等了十几分钟,林姐忍不住问:“开屏是什么?”她不知道这两个小姑娘哪里来的耐心,一坐坐这么久,她都看到远处很多漂亮的小花了,闻慈居然也不去看。
玉香说:“就是雄孔雀求偶的时候,会把背后长长的尾羽展开。”
林姐看了看那浓褐色如树干的尾羽,觉得就算展开了也没多好看,她只好继续等待,手指拨弄着脚边绿油油的小草,草叶细软,似乎也带着南方雨林的香气。
又过了几分钟,雌孔雀朝闻慈她们走过来。
它半点不怕生,优雅地迈着短而细的足,从她们的身边走过去,雄孔雀跟在后面,尾羽开始抖动,闻慈激动地张开了嘴巴,果然,下一秒!
“哗啦哗啦”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集。
雄孔雀的尾羽不停抖动,棕褐色不起眼的外表之下,抖出千百条长而华丽的羽毛,金绿色的“眼睛”点缀在它盛大的尾羽上,熠熠生辉,似乎天然具备了荧光的璀璨。
斑斓的灿金、翠绿、湖水蓝、墨水蓝……融汇成了一颗颗活生生的火彩宝石!
林姐无声地瞪大了眼睛,这就是孔雀开屏?
她尚在发呆,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她下意识看过去,就见闻慈眼疾手快地举起了相机,管它是不是黑白呢,大不了她回去就学怎么给照片上色!
雄孔雀迂尊降贵地瞥了她们一眼,乌黑的豆豆眼,莫名显出一种浪漫的威严。
它不紧不慢地跟着雌孔雀离开了。
林姐还沉浸在刚才那一伟大的开屏中,喃喃自语,“怪不得你们要等呢。”
她自问不具备什么爱美和艺术的细胞,但想到刚才那番景象,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不单单是美,简直是一场大自然的震撼,生命的美丽,全在那沙沙的抖动之中了。
玉香却把注意力放在了闻慈手里的相机上,“这是你自己的相机吗?”
闻慈正低头查看照片,闻言笑道:“这是我借来的,买相机得要票,我可没有。”
她看玉香很好奇,就道:“你要不要试一试?”
玉香下意识摇头,把手背到身后,“我行吗?”可是眼里分明很渴望,他们这里物资富饶,吃喝穿都不怎么愁,但对于收音机相机这种东西,她却接触不多。
“当然可以,这个用起来很简单的。”
闻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看了看周围,“有什么很漂亮的景色吗?我们去那儿拍照。”
玉香想了想,把她领去了一个小瀑布边上,瀑布不大,雪白的水柱垂直地拍打到下面的水潭里,融入清澈潭水,周围是长满苔藓的岩石、一丛又一丛的黄斑竹和不知名的树。
闻慈转了转,四根手指比着框,找了个取景角度最好的地方。
她把相机交给玉香,指着上面的按钮道:“这个是快门,按这个就能拍照。”
相机已经调试好了,使用其实不难,玉香激动到手抖,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郑重其事地两手握好相机,按照闻慈说的方法,对准眼前这片漂亮的小瀑布。
“咔嚓”。
白光一闪。
“怎么样!”玉香放下相机,激动地问。
闻慈看了看,笑着点头,“拍得特别好。”
在丛林里转了一个多小时,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玉香就带着他们回去。
走出植被茂密的雨林,外面的天气的确大好起来,天朗气清,明媚的日光洒在人脸上,温度也比闻慈上午来的时候高了好几度,一出去,就碰到一行背着锄头的年轻男女。
这行人和玉香他们面貌特征不太一样,光闻慈能认出来的,有几个八成是北方人。
果然,有个青年一张口就是东北口音,“玉香?这是谁啊?”
玉香见到他们,高兴地介绍道:“这是首都来的闻慈同志,还有林英同志。”
大家恍然大悟,知道这就是最近一直要传闻来寨子的人了。
他们好奇地看了看两人,闻慈看着年纪比他们还小,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林姐身子笔挺面容严肃,看着不像机关单位,像当兵的。
他们不知道说什么,就对她们笑了笑。
闻慈也笑了笑,“你们是来银水寨的知青吗?”
最开始搭话那个男青年点头,“我是匡远志,北省的,前年来的这里。”
北省的?
闻慈心里一动,之前玉香可没少说寨子里有个北省来的男知青,她余光瞄了眼玉香羞红的脸颊,心里顿时了然,笑道:“你好你好,那其他人呢?你们是哪里的?”
闻慈态度很好,因为她是“上面来的”而有些紧张的知青们就纷纷放松了下来。
他们纷纷介绍起自己的来处,有南方,也有北方的,但最远的还是匡远志和两个西北来的同志,说了几句,他们就走了,干活干出了一身汗,他们得回去洗澡。
说起洗澡,闻慈问:“大家怎么洗澡啊?”
玉香神神秘秘地眨眨眼,小声说:“等会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回家,让闻慈和林姐拿上洗完澡要换的衣服,都装进藤编的小筐子里,她还给两人分别拿了双草编的凉鞋,对她们说:“洗完澡穿这个回来,轻便又舒服。”
闻慈有点紧张,“不会是大澡堂吧……”
不然玉香怎么也拿了衣服?
“当然不是,”玉香笑出了声,拉着两人往寨子后头走,这是中午三人没逛的区域,路上偶遇了两三个年轻姑娘,大家笑哈哈地说:“你也去洗澡啊?”
刚开始三人的小队伍一下子翻了倍,闻慈心里打怵。
不是说南方没有大澡堂吗?怎么这么多人一起洗啊。
她一路上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到了地方一看,顿时惊讶极了,“温泉!”
乳白色的温泉冒着淡淡的硫磺气味,大概十几平米大,周围被一丛又一丛的竹子和芒果树遮掩着,还用竹子搭了高高的围栏,从外面看进去什么也见不到。
一进来,闻慈才看见温泉里两个正在泡澡的女孩。
玉香笑盈盈问:“温泉,你们没泡过吧?这个温泉可好了,只有寨子里年轻的女孩子才会来泡,她们女知青有的来过,有的不好意思,一直没来过。”
闻慈也有点不好意思,但这可是温泉诶!
她一下子感觉有骄奢淫逸那味儿了。
闻慈跃跃欲试,“这里面的水深吗?”
“不深,我踩进去才到胸口,”玉香说着,特意道:“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也没关系,”不过她觉得应该没问题,因为前几个北方来的女知青都很喜欢泡温泉的。
闻慈果然点了头,“我好意思!”不好意思也要泡。
玉香三两下剥掉身上的衣服,搭到一边干净的大石头上,就迈下了温泉。
路上碰到的那几个女孩也是,一个比一个麻利地脱掉衣服泡了进去,一眨眼的功夫,岸上只剩闻慈和林姐站着,两人拎着自己的衣摆,半晌没有动弹。
闻慈:“……”
虽然她克服一下羞耻心也能接受混浴,但是,能不能别盯着她啊。
玉香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还在问:“你怎么还不下来?”
闻慈讪讪道:“你们能不能转过去一下?”
温泉里的年轻姑娘们大笑起来,纷纷转过身去,闻慈赶紧脱掉衣服扔到一边,蹲到温泉边上,小心翼翼试了试水温,温暖舒适,这才迈了下去。
泉水淹到她的胸口以下,她稍稍弯腰,就把埋了进去,舒服地眯起眼睛
林姐紧跟着她下来,也把自己埋了进去。
她洗过很多次大众澡堂,但大家都各洗各的,被人盯着的话,还是不好意思的。
玉香转过头来,看到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羡慕道:“你好白啊。”
她们这边一年四季日照充足,太阳光非常好,这也造就了当地人微黑的肤色,玉香和温泉里其他姑娘都是小麦色的皮肤,林姐也算不上白,衬得闻慈跟牛乳化成的一样,好像一眨眼就要融化在冒着乳白热气的池水里。
玉香伸出胳膊,和闻慈比了比,“你比我白了两层!”
闻慈失笑,“你们的肤色也很好看,”事实上,只要颜色均匀,黑白黄都会是好看的肤色,影响美观的是斑驳的深浅不一,这才会让人显得不好看,就像画画显脏一样。
玉香自信地抬起下巴,“我觉得我也挺好看的。”
她旁边的几个姑娘纷纷笑话起她来,撩起水往她那里泼。
年轻的身体好看得不得了,闻慈觉得自己有点变态。
但相比于男性模特的身体线条,她还是更喜欢女性的,那种柔美、婉转的身躯线条,尤其是稍稍丰满些的,就像温水搅打出的浪花一样,有种古典花瓶的温润曲线。
她很喜欢的一幅画,高卢古典派画家的《暴风雨》,她就认为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美丽。
这幅油画虽然与莎翁的《暴风雨》戏剧同名,但画的却是暴风雨中一对年轻男女。
两人在雨中并肩奔跑,左侧的卷发青年拉起少女麦黄色的外裙在头顶遮雨,他身形健朗、肤色深而美丽,而一旁身披薄纱的少女却处于光的笼罩下,洁白而晶莹,有如神女。
她金黄色蜷曲的长发,饱满的臂膀、薄纱下若隐若现的身体,都美丽到震撼。
闻慈非常喜欢这幅画,特意去花旗国的大都会美术馆看过好几次。
哪怕是曾经在学院的时候,她也更喜欢画女性模特,其实没有其他原因,单纯是觉得曲线更美,要是天天和她们一起玩闹,她觉得能养眼得多活两年。
玉香本来还想逗逗闻慈,谁知道,被她看的,反倒是自己更不好意思。
她把自己往水里藏了藏,转过身,伸长胳膊采了些温泉附近的彩色小野花,她手指灵巧,小花搭着草叶,没多会儿就编出来两个可爱的花环,要给闻慈和林姐带上。
林姐哪里好意思,她虽然还没结婚,但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闻慈主动把自己的头伸过来,感觉到头顶难以察觉的一点重量,她对着温泉水大致照了下,其实什么也没看到,但还是很高兴,“好看吗?”
几个热情的姑娘一齐点头,“好看!”
闻慈就很好哄的笑开了花,跟她们学起了编花环。
在温泉里泡了半个小时,说是泡澡,实际上更像是聊天加打闹,要不说人坦诚相见的时候最脆弱呢,一场澡泡下来,闻慈把银水寨这几十年的情况都摸得七七八八。
正如玉香所说,银水寨很早以前就是民族混居的了。
寨子里大概四分之一是汉族,剩下的都是傣族,生活方式上相互影响,也变得差不多,就比方饮食吧,家家户户都会做竹筒饭和舂木瓜,哪里有什么区别?
泡完温泉,闻慈林姐和玉香回到大队书记家,发现他正在和大队长说话。
两人眉头紧皱,神色都不是很好的样子,见闻慈三人回来了,急忙露出笑容,闻慈打了声招呼,听到玉香在一边小声说:“他们一定是在发愁我们寨子养鸭场的事儿。”
闻慈惊讶,“养鸭场?”
“是啊,我们寨子前年开始养的,去年养得可好了,谁知道今年临出栏时,突然开始生病,请兽医站的医生来看了,他也说不出是什么问题,”提起这个,玉香脸上的笑容也没了,叹气道:“这才七八天,就死了十好几只鸭子了。”
这对一家小规模的养鸭场来说可不是小事儿,闻慈忙问:“那怎么办?”
“不知道,”玉香摇头,“爸爸和大队长愁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怎么办。”
岩相不好意思说养鸭场的事儿,大队长想着闻慈好歹是上头来的,应该有点见识,索性跟她说了,“我们寨子的养鸭场养了两百多只鸭子,前面都好好的,结果前阵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开始生病,眨眼就瘦下去一大圈,还死了好多只。”
闻慈皱着眉问:“不会是传染病吧?有把生病的鸭子隔离起来吗?”
大队长一听,就知道闻慈居然真懂点,连忙道:“兽医也是这么说的,让我们把拉肚子的鸭子都分了出来,情况好了一些,但还是陆陆续续有死的。”
闻慈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这边气候湿热,细菌更容易繁殖的缘故。
但她也不懂兽医啊?
她顶着大队长期待的眼,实在不好意思说“我也没办法”的话,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云省省内肯定有畜牧相关的研究所或者大学之类的吧?你们要不试试给专家寄几封信,请教一下,说明一下困难的情况,邀请人家过来看看呢?”
大队长眼前一亮,但又有点踌躇,“人家真的愿意来吗?”
闻慈觉得还是有可能的,这会儿大家相对来说比较淳朴,知道他们有困难,说不准真的愿意,不过她想了想,补充道:“再给人家领导写几封信,你们大队集体的产业,又不是给自家养的鸭子,赚钱不也是发展集体了吗?请专家来一趟,你们可以包食宿和路费嘛。”
只要请到了靠谱的专家,养鸭子的问题肯定能解决的。
大队长和岩相看闻慈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姑娘一看就很懂啊。
他们忙不迭点头,对视一眼,决定现在就准备去写信,玉香看着自家爸爸真听了闻慈的建议,也对她佩服得不得了,“你真厉害,要是养鸭场好了,我们寨子都得感谢你。”
闻慈笑笑,和她上了二层堂屋,又跟岩相妻子聊起天来。
……
闻慈在银水寨的生活相当闲适——不算窝在房间里画画的话。
每天吃饭前,她都积极地跟岩相妻子、儿媳请教厨艺,最开始岩相还为怎么让客人动手的事情大惊失色,后来发现闻慈是真想尝试,还拿小本本记下菜谱,才不拦着了。
每天学几道菜,早饭后,闻慈就跟着玉香出门转转。
大家有时候都要下地,这边种的主要是糯稻和玉米,因为气候,一年三熟,哪怕在现在北省开始猫冬的时候,银水寨的人们仍然还可以下地种植。
闻慈还体验了插水稻秧苗这个活儿,得到的评价是“还不如刚来的知青”——虽然大家没这么说,但眼神里分明是这么想的,怜爱地连声让她去田埂上休息。
干不干活的不说,再累着首都来的同志怎么办呢?
她兴致勃勃什么都尝试了个遍,就像刚会走的小宝宝一样,什么都好奇想摸摸想吃吃。
下午的时候闻慈就会和寨子里的人聊天,只要是会说普通话的,她谁都愿意聊几句。
上到八十多岁住在寨尾竹楼的老人,下到三四岁含着手指头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她见了谁都能说几句,聊种地,聊吃饭,聊天气……简直什么都能说,还会在本子上记下来。
但等到下午三点之后,大家就见不到闻慈人了。
有人问玉香她怎么不出来了,玉香说,三点后闻慈就要专心工作,除了吃个晚饭,一直忙到晚上十点钟睡觉,她还特意请岩相去镇上寄信的时候帮自己买了煤油——她点灯熬油地干活,用那么多,可不好意思白用他家的。
大家很好奇,外贸部来的闻同志,到底是在忙什么呢?
第138章 熊猫美美美美家族的创始人——大熊猫……
挂了外贸部名儿的闻同志在废寝忘食地工作。
她和林姐住在同一间房,故而每天林姐都能看到她的工作状态,久坐在窗边的桌前,伏案画画,偶尔起来活动一下,也是捏捏肩膀手臂,立刻又坐下继续了。
来到陌生地方的新鲜感就是不一样,光是可画的素材,就是大把大把的。
闻慈还得苦恼地精挑细选一下,篇目有限,不能把所有材料都用上,不然会显得太冗杂,她就摘取了那些能和谐地融合在一起的素材,把它们设计到一起,画成精美浓郁的彩色插画,再配上字斟句酌的简单文字,作为故事介绍。
她的绘本以插画为主,故事情节为辅,这也是为了扬长避短,她毕竟不是作家。
一连在屋子里猫了好几天,这天晚饭后,玉香叫住了闻慈。
她试探着问:“知青点那边今晚上要表演节目,你要去看看吗?”
岩相顿时皱紧了眉,他知道,这丫头肯定是为了看那个年轻的匡知青,但是外地来的知青他不放心,一直不同意她总去找人家,可眼下玉香居然还学会找别人打掩护了。
但玉香问的是闻慈,他虽然不高兴,但也不好说什么。
闻慈倒没想到这里,她问:“大家表演什么啊?”
“他们会的可多了,还有口琴和跳舞呢,”玉香怕她不去,那爸爸肯定也不会让她去,于是卖力地介绍道:“我们寨子里好多年轻人也会去凑热闹呢,大家一起跳舞,可好玩了。”
跳舞?
闻慈想起了一个非常知名的舞蹈,忙问:“那有孔雀舞吗?”
玉香没想到她还知道这个,用力点头:“有!”
闻慈立即答应下来,“那我带着相机过去看——节目几点开始啊?”
玉香看了看家里挂的表,笑着说:“七点钟才开始呢,还有一阵子,”话音刚落,岩相就站起来不高兴地走了,她妈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啊。”
玉香有点不好意思,看了看岩相的背影,撒娇道:“我就去看看嘛,又不做什么。”
闻慈看着这母女俩的眼神,才恍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想了想,问:“这帮知青都来了很久了吗?”
“是呀,最早的知青七八年前就来了,好些都和寨子里的人结了婚,现在连孩子都生了呢,”玉香说起这个,就觉得自己爸爸是杞人忧天,撅嘴道:“都这么多年了还不能回去,他们肯定不能回去了,但爸爸就是觉得他们不靠谱。”
闻慈心里觉得,岩相书记的担心其实挺正常的。
家在几千公里外的知青,要是不能回去就算了,要是能回去,在下乡大队娶的妻子怎么办?要是进城,城里可不是那么好进的,要是不进城,那岂不是就把人抛下了?
而且她知道,明年高考恢复,哪怕考不上大学,知青回城的政策也会慢慢松动的。
到时候,可有很多抛妻弃子的例子。
但玉香好像很喜欢匡远志,这位男同志身高体壮,长相端正,看起来是挺不错的,于是闻慈委婉地问道:“你知道知青们家里的具体位置吗?比如住哪个街道哪个门牌号?”
玉香一愣,摇了摇头。
岩相妻子心中微动,立即劝道:“你看看,闻同志刚来都比你看得清楚——这帮知青虽然来了咱们寨子,但又不是没亲人了,你知道他们家在哪儿吗?”
这要真结了婚,抛下妻子跑了,到时候找都没地儿找去。
玉香张了张嘴,想说匡远志不会这样的,但又觉得闻慈和妈妈说得对,她除了了解他这个人,但对他家里的情况什么都不知道,这么想着,她整个人就有点发蔫了。
她觉得自己得问一问。
闻慈见玉香似乎想到了这事,稍放下点心。
她好奇似的笑问:“那些和寨子里的姑娘小伙结婚的知青,都领结婚证了吗?”
玉香又被问住了,看她妈妈,岩相妻子想了想,迟疑道:“今年夏天结婚的那个张知青领证了,前面那些好像有的领了,有的没领,”她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城里人都领证?我们这边倒没那么严,大多数人都没领证呢。”
闻慈挠挠头,“不领证的话,法律上不承认这段婚姻关系的。”
她细心地给两人解释,“要是不领证,那哪怕生了孩子,你的档案上也显示的未婚,要是这人再和别人结婚登记都行的。但你要是领证了,这人再想结婚,那就是重婚,也办不下来结婚证,”所以,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保障手段。
岩相妻子大惊,“那寨子里大半人都没领证,这怎么办?”
闻慈忙道:“可以补办。你和岩相书记这样的,或者年纪更大的、年纪更小的,都可以去城里民政局补办结婚证,应该不麻烦的。”
岩相妻子松了口气,越想越觉得说得对。
她想了想,起身去找岩相了,他是寨子的大队书记,要对大家伙儿负责的,应该提醒提醒大家,当然,她觉得老一辈不会有什么问题,但那些和知青结婚的年轻人不一样啊。
闻慈瞄了沉思的玉香一眼,若无其事道:“要是这帮知青,有结婚不愿意领证的话,八成是有问题的,他要是真心的,怎么不愿意给人家一个合法的夫妻身份呢?”
玉香抿抿嘴巴,闻同志说得对,她应该探探匡知青的口风。
闻慈看提醒得差不多了,就笑着站起了身。
“要去看节目了你叫我,我先回屋里忙一会儿,”她回到屋里画了半个小时,等到窗外的天气都黑了许多,玉香才来敲门,“闻同志,林同志,我们可以去了。”
闻慈把没干的画纸摊开晾着,和林姐一并出去了。
银水寨的夜晚有很多萤火虫,这些美丽的小精灵扇着小小的翅膀,在人的眼前飞舞着,像一颗又一颗金黄色的星子,落到了大地上,仿佛伸手就能抓住。
闻慈伸手轻轻握了下,当然没抓到,那颗金黄色的星星闪烁了下,飘到了头顶。
她笑了一声,“你们这里自然条件太好了。”
高得不可思议的绿化率带来的是清新的空气、蓊郁的绿植,竹楼边随处可见几十年的芒果树、木瓜树,甚至还有高大笔直的椰子树,上面挂着暗棕色的硕大果实
闻慈在玉香的提醒下,没敢往果树下走,怕被成熟掉落的果实砸到脑袋。
这里就像人间仙境,富饶而美丽。
玉香牵住她的手,把她拉到知青点。
银水寨的知青点是前几年修的,最开始寨子是让他们住到无人的空竹楼里,谁知道后面知青越来越多,完全不够住了,这才陆陆续续修了这个新的竹楼,让他们入住。
此时二十几个年轻人搬着竹凳坐在几颗木瓜树下,有人正在吹口琴。
悠扬的乐声传入夜幕,和清越的虫鸣混合在一起,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闻慈定睛看了看吹口琴的人,发现就是匡远志,和前几天扛着锄头的形象不同,他今晚穿着白色工字背心,外面套着工装外套,加上那支口琴,很有点文艺青年的意思。
好几个女孩,包括寨子里的本地姑娘都在悄悄看他。
匡知青在寨子里好像挺受欢迎?闻慈想着。
她和大家打了声招呼,把手里拎着的凳子放下,坐到了人堆旁,玉香心不在焉的,连连看了匡远志好几眼,手指无意识拔着脚边的青草。
匡远志吹完一曲,大家纷纷鼓掌,他笑了笑,朝玉香这里看过来,发现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抿了抿嘴,似乎叹了口气。
闻慈:……哎呦?
凭借她敏感的情绪感知,玉香同志,好像不是单相思啊?
她脸上顿时带上了姨母笑,顺着大家一边鼓掌,一边拿手肘碰了下玉香,见她抬起头来,才问道:“下一个节目是什么啊?”
玉香四下看了看,不用她问,一个扎俩麻花辫的女知青就大方地站了起来。
她道:“我喜欢唱歌,就给大家唱一个《映山红吧》。”
《映山红》,闻慈没听过。
但等这个女知青清清嗓子,高声唱起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什么了——当年有个很火的电影《闪闪的红星》,这是里面的插曲,她还唱过主题曲呢,当然,是跑调版本。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麻花辫女知青嗓门亮,声音厚重,唱起这首歌还真不错,大家纷纷为她打起拍子,一曲唱完,纷纷用力鼓掌,“好!咱们知青点,还是小红同志歌声最漂亮!”
小红知青自信地笑了笑,又坐下了。
这帮知青居然还挺多才多艺的,唱歌好听,会吹口琴,哪怕再不济的,还能诗朗诵呢。
观众闻慈十分捧场地不停海豹鼓掌,终于,有个寨子这边的姑娘站起来了,她理了理衣领,对几个一起长大的伙伴一起笑道:“走,咱们也上去跳一段。”
见玉香不动,她拍了拍她肩膀,“发什么呆呢,咱们跳舞去?”
“啊?啊,”玉香这才回过神来,她急忙站起来,对闻慈笑道:“我们大家从小都跳舞,都喜欢跳舞,你看看,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孔雀舞?”
闻慈用力点头,这回光看不行,她还站远一点,举起了相机。
十来个年轻人走到竹楼前的空地上,他们有男有女,各自站好,有人喊了一声,“匡知青,能吹个曲子吗?”
匡远志笑了笑,口琴贴到唇边,下一秒,轻快的小调就传了出来。
音乐一起,傣族年轻人们便开始动了,他们的舞姿和几十年后流传的孔雀舞不太一样,更古朴、更传统,但大体上感觉还是很相似的,架势一起,个个看着都是民间艺术家。
哪怕是男青年,身体看着也是软的,手腿脚身,处处都是三道弯。
有几个没跳的傣族姑娘唱起歌来,用的是傣语,唱得曼妙婉转,好听极了。
大家随着歌声乐声齐齐跳起来,玉香中间还想把闻慈拉过来,“我们一起跳!”
闻慈拒绝的手摆出残影,慌张躲避,一溜烟跑远了,玉香无法,就拉着一些女知青起来一起跳,大家一起相处好几年,或多或少都学会了点,居然真跳得有模有样的。
她跳到匡远志跟前,还没伸手,他就收起口琴站了起来。
“我和你一起。”
两只“孔雀”对视着,玉香抿嘴一笑,就势转身,匡远志熟练地跟了上去。
大家载歌载舞,气氛欢欣快乐,那一声按动快门的“咔嚓”声,变得几不可闻了。
……
玉香和匡远志忽然开始议亲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闻慈是震惊的,前两天岩相还不高兴她去看知青们表演节目呢,今天就答应了?后面她听玉香说,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岩相这两天在寨子里,呼吁之前结婚的年轻人都去领证,有人不解,问为什么,他倒没说是担心知青们不靠谱,只是说国家现在鼓励领证,大家都要跟法律走。
匡知青似乎察觉到什么,第二天就来找岩相书记了。
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岩相对自己女儿和他的来往终于不干涉了。
玉香红着脸说:“他说,要是我愿意的话,他就写信跟家里说要结婚,要是年底能请到假,还想和我一起回他家看看家里人。”
闻慈恍然大悟,怪不得岩相同意了,原来是看出来匡知青很*有真心了啊。
写信跟家里说,还敢把姑娘带回家,这证明不是想在下乡的时候找个临时的对象,是真当作终身大事办的,而且让岩相家知道家里在哪儿,要是以后出事,还能直接去找。
她笑眯眯点头,觉得这俩人凑在一起看着挺登对的。
好事不止有这一桩,岩相和大队长终于把云省林业大学里的畜牧专家请来了。
他们给这个大学寄了好几封信,言辞恳切,讲了养鸭场的困难,请老专家们过来看看,他们包路费,也包住宿饮食,果然,有个善良的老专家自己坐火车过来了。
他住到了大队长家,寨子里的人听说是专家,纷纷上门感谢,还送了很多吃的。
老专家来的当天就去了养鸭场给鸭子们看病,专业的就是不一样,难倒兽医站兽医的疫病,他当天就给出了解决办法,给省城的朋友打电话,让他寄一些材料过来。
药剂一配好,又教大家怎么给养鸭场消毒,没多久,鸭子们就恢复了肥肥壮壮。
寨子特意杀了鸭子请老专家吃包烧鸭,连带着提出请专家建议的闻慈,也吃上了。
傣餐好吃得不得了,她记菜谱的小本本都记了十好几页,忙到憔悴的闻慈又被养得胖了一点,觉得自己又有脂肪应对接下来的火车了——是的,她该去下一站了。
在银水寨待的时间比预期要长一点,一月三号才要离开。
这倒不是闻慈舍不得走——虽然她确实舍不得,而是外贸部那边一直没把去川省蓉城的行程定下来,磨了好些天,才终于来消息说可以了,闻慈这才能离开。
她跟依依不舍的玉香和岩相一家道了别,还是驴车,把她和林姐送走。
离开时的包裹比来时更重,闻慈跟岩相家换了好些吃的。
芒果干、菠萝干、香蕉干、桂圆……这边水果多,都爱吃新鲜的,晒成干的没那么多,岩相帮她找了好几家,凑出五六斤来,各种各样,此时单独装了个小包。
她还换了两罐岩相妻子做的酱,傣语叫喃咪,风味特殊,她最近特别爱吃。
总之,这场旅行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收获都是巨大的。
不知道去川省的这一程又会怎么样呢?
……
闻慈这次的目的地,定在了蓉城。
前面去西北阿速镇外的兵团,和去云省的银水寨,都是她给了一个西北和西南的范围,外贸部给她决定的位置,只有川省这边,是她坚持要来蓉城,而且还圈定了一个单位。
蓉城动物园。
华夏人怎么能不宣传熊猫!
闻慈再清楚不过大家多喜欢熊猫了,几十年前,几十年后,它都是当之无愧的国宝,受到世界范围内的欢迎,所以第一套海外绘本,她绝对不能错过这种黑眼圈大可爱。
但是外贸部和动物园不沾边,人家觉得这不方便,也麻烦,并不想同意。
但是闻慈坚持要来蓉城动物园,外贸部的能量还是挺大的,到最后,动物园还是同意了,只是有很多条件,比方她不能影响大家工作,必须听从饲养员安排之类的,都是些很正常的要求,闻慈当然都答应了下来,因此,才得到这个宝贵的机会。
等到了蓉城,闻慈就换上了厚外套。
她这一路出差,就像是从极冷到极热然后再循环,刚从温暖的热带雨林里出来,来到蓉城,哪怕气温远没有东北冷,但还是冻得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外套的扣子扣上。
林姐也不太适应,“怎么感觉湿湿的,是下雨了?”
两人走到火车站门口一看,发现外面的地果然是湿的,天上还在飘细细的雨丝。
动物园就在市区,不负责招待,自然也没有人来接站。
闻慈四下看了看,发现旁边就有个供销社,她赶紧跑过去买了把伞,和林姐一起打上,道:“我们找人问问吧,看怎么去蓉城动物园——顺便在附近找个招待所住下。”
两人好不容易落下脚,虽然打了伞,但裤腿也还是变得湿漉漉。
闻慈打了个喷嚏,怕感冒,“对面有饭店,我们先去吃饭吧?”
川省的火锅非常有名,但也许是用料太多,七十年代反倒变得珍贵,饭店里没有火锅,闻慈就点了几个当地特色菜,又喝了一大碗热汤,觉得浑身都变得暖洋洋。
林姐很爱吃,“这麻婆豆腐好吃,配米饭更合适。”
和闻慈相处这么长时间,一直以为自己不注重口腹之欲的林姐都变了,她发现以前是没吃到什么好吃的新菜,但真要吃到了,和自己做的家常菜味儿真不一样。
她觉得蓉城的菜比傣餐还合她胃口呢。
闻慈更喜欢咸烧白,她匪夷所思,“这肉怎么做的,一点也不腻?”她不太喜欢吃肥肉,但这肉做得真好吃,一大片肉卷上米饭和配菜,好吃到停不下嘴。
她很可惜地说:“这肯定是大师傅的秘方,我得多吃两口。”
说着,又吃了一大口,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幸福地咀嚼着。
吃完饭,外面的小雨也停了,阳光洒下来,看着倒是挺晴朗的,没那么冷了。
闻慈不再耽搁,回招待所拿上证件,就跟林姐去蓉城动物园拜访,检票员叫来了领导,大家彼此寒暄两句,对方还特意问了,“上头说考察,闻同志,你们这是考察什么?”
闻慈如实道:“其实是我要画一套对外宣传的绘本,尝试看能不能卖出国赚外汇,我觉得川省的熊猫非常有代表性,在国际上很受欢迎,所以想以它为主题画上一本。”
领导一听,态度立即就变好了,赚外汇?宣传?那必须是他们的大熊猫啊!
他们当仁不让!
领导原先还抱着糊弄过去的想法,这下对闻慈立即重视起来,把她介绍给熊猫馆的饲养员,还特意交代:“闻同志可是要宣传咱们的大熊猫的,你们好好为她介绍,一定好好展示咱们川省、咱们动物园的精神面貌!”
扭头又灿烂地对闻慈笑道:“不是自夸,那全国动物园的大熊猫,一多半都是从我们省出去的,我们动物园可是全国第一个人工饲养大熊猫的!”
他说这话很有点强调的意思,因为现在大熊猫其实主要在川西,他们动物园只有几只。
正因如此,他更觉得闻慈是慧眼识珠了,特意到他们这来。
领导亲自带闻慈去熊猫馆,路上侃侃而谈,“我们的熊猫馆是今年新建的,条件非常好,里面种了各种竹子,什么观音竹啊,罗汉竹啊,尽可能模拟野外熊猫的生存环境。”
闻慈连连点头,在纸上记录下来,看得领导更高兴了。
他又道:“别看我们动物园的熊猫就几只,但都养得可好了,75年的时候,还救助了一只凉山的大熊猫,它现在可是我们动物园的镇园之宝,非常受欢迎。”
闻慈激动:“我知道!!!”
领导以为是闻慈在报纸上见过,骄傲地笑了笑,等到了熊猫馆,就发现自己还没介绍,闻慈已经敏锐地朝着一只正在掰竹子的大熊猫看过去了,眼睛放光。
美美!
美美家族的创始人——大熊猫美美!
第139章 返程可恶
大概是从八十年代后,蓉城大熊猫基地繁育了上百只大熊猫,其中大部分都来自几只元老级熊猫,美美就是其中非常有名的一只,它的家族熊口超多,是世界上最大的熊猫家族。
它还是第一例人工授精产仔的大熊猫,当然,那是80年的事儿了。
现在的美美,还只是一只因为在野外营养不良生病,1975年被救助到蓉城动物园的单身熊猫,它坐在大石头上快活地吃着竹子,没给悄咪咪观察自己的人类半个眼神。
动物园给大熊猫的待遇是最好的,不管是熊猫馆的位置大小,还是食铁兽们的伙食。
这会儿它们就有盆盆奶和竹笋可以吃了,虽然是冬天,但偶尔还可以吃到新鲜的苹果,不夸张的说,它们的饲养员吃得可能都没这几只熊猫吃得好。
领导骄傲地说:“这就是美美,它养得好吧?”
闻慈连连点头,大熊猫虽然说是黑白相间,但其实毛发经常是有点发黄的,美美长得壮实极了,鼻子周围的毛却白白的,沾满竹子屑,那是咬断竹子时弄上去的。
她拿着相机,激动地问:“我能给它拍张照吗?”
领导见怪不怪,“行。”
闻慈当即找了个好角度,贴着透明玻璃墙给美美照了张相,抓拍得很好,因为弓着腰举相机奇怪的动作,专心干饭的美美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黑亮的眼睛有些好奇。
“咔嚓!”闻慈精准地捕捉到它歪着头挥舞竹子的一瞬间。
啊啊啊啊好可爱!
闻慈捧住心口,领导看了眼照片,欣赏地看了她一眼,“你拍得很好嘛,”把他们美美的神韵都拍出来了。
闻慈也觉得这张抓拍得很好,她把相机塞回包里,交给林姐保管,跃跃欲试地问:“我能跟着饲养员稍微近距离地看一看吗——我知道它们其实很威猛,不会靠近的。”
领导点点头,“行。”
他让饲养员来带闻慈,首先得换上他们动物园的工作服和口罩,不然来看熊猫的人过来,容易误会:凭什么他们只能隔着玻璃墙,她却能进去看熊猫?
闻慈套上工作服,戴上口罩,又把头发扎成了一丝不苟的高马尾。
饲养员看到她这么慎重,心里也很高兴,念叨着说:“之前有记者来拍照,偏要看,一点也不讲究,还非得要摸美美,结果它一挥爪子就吓坏了——我们美美平时脾气好得很,都是他靠得太近吓到美美了!”
闻慈用力点头,“放心,师傅我肯定牢牢跟着你。”
饲养员放下点心来,他看看时间,也该到给美美送饭的时间了,端着小盆往里走,他知道闻慈要宣传他们动物园,还特意介绍:“大熊猫每天都要吃很多竹子,我们园里还给配苹果、胡萝卜、竹笋和小饼干,美美都可爱吃了,一点也不挑食。”
这位饲养员显然对美美非常喜爱,口吻跟说自己的女儿一样。
闻慈配合地点头,顺便问道:“那其他熊猫呢,大家吃的一样吗?”
“差不多,都是按照专门的配餐要求来的,吃什么、几点吃,都很严格的,”饲养员说着,打开展馆的门走了进去,闻慈跟在他后面,蹑手蹑脚,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饲养员和美美很熟悉了,慢慢过去,美美立即放下了手里的竹子。
“看我们美美多聪明,知道今天的饭好吃呢!”饲养员骄傲地说了一句,把手里的饭盆放到地上,果然,美美立刻伸了爪子,一下把切成半的苹果抓到了手里。
它把苹果塞进嘴里,咬得“咔嚓咔嚓”的,津津有味。
闻慈心软得不像话,好可爱好可爱!
她特别想拍张照,不过相机在林姐那儿,而且这么近也怕惊吓到美美,她恋恋不舍地多看了几眼,等饲养员出去的时候,就跟着一道出去了。
饲养员显然对之前那位记者的行为很不高兴,还愤愤不平地说:“你看,你进去就没什么事儿吧,上回就是那个记者冒冒失失伸手,大熊猫又不是小猫,你抓它干嘛吗!”
这么一对比,他觉得闻慈虽然也是上面派来的同志,但特别顺眼。
闻慈眼睛亮晶晶地问:“那其他熊猫呢?我能去看看吗?”
饲养员虽然觉得美美养得最好,但还是带闻慈去看了其他熊猫,他们动物园现在有四只熊猫,每个都配了饲养员,闻慈这回就没进去了,隔着玻璃墙欣赏了个遍。
饲养员挨个给她介绍每只熊猫的名字、来历,基本都是野外救助来的。
说到这个,他叹了口气,“74年那会儿开始,野外的箭竹开花枯死了好多,发现了好多大熊猫的尸体,病死的饿死的,美美就是那会儿救回来的,刚来的时候瘦得能看到骨头,营养不良,还生病,动物园治了好久才治好的。”
闻慈知道,等到八十年代,国家就会大规模地抢救病饿大熊猫了。
接下来的时间,她每天都来动物园,偶尔去猴山、鹿苑之类其他展馆看看,速写了几幅建筑和动物的画,但大半时间,都是在大熊猫馆,和饲养员一起照顾熊猫。
饲养员照顾,她主要是旁观。
闻慈每天就守在熊猫馆旁边速写,观察美美的动作、神态、脾性,连熊猫绿色的粪便都仔细观察了下,饲养员看她把美美画得那么可爱漂亮,简直把她奉为知己。
所以他对闻慈的态度更热情了,还教她做了美美最爱吃的胡萝卜饼干。
不工作的时候,饲养员就跟闻慈讲自己这几年和美美的相处。
它75年来的动物园,也快两年了,但其实美美在熊猫里还算是半大孩子呢,它72年出生的,现在也不过5岁,按照人活80年来算,美美才相当于十几岁。
闻慈挺喜欢听这些细枝末节,好像琐碎,但实际上,就是这些细节构成了真实。
每天开园的时候,闻慈都准时来熊猫馆报到,因为这回绘本的内容限定,画起来比西北和银水寨那两篇都要轻松,画到最后,也不过花了二十天左右。
1月22日这天,闻慈就画得差不多了。
她把整本绘本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不知道是不是亲妈滤镜,她越看越觉得可爱,里面坐在丛林里的大熊猫憨态可掬,简直萌得要命,她比前面几篇绘本还要喜欢。
她欣赏了好半天,收起来的时候心里还美滋滋的。
她拿着小包出门,林姐下意识跟上,“你要去哪儿?”
闻慈笑道:“我去邮局,就在对面,林姐你不用跟上了。”
她觉得就近出门很安全,但林姐自从让她在眼皮子底下被闻小聪伤到以后,就像惊弓之鸟,哪怕只有几米的路,还是跟上去了,闻慈拨打电话,她就在一边溜达。
闻慈先打了白岭市部队的电话,但话务员说徐副团长没在军区。
难道是去首都了?
闻慈犹豫一下,还是拨打了那个徐截云给了她但她从没打过的电话,她打定主意,要是徐截云不在,就找借口就挂断,谁知道她一说找谁,对面的男声就喊起来了。
“首长,找截云的!”
首长?
闻慈瞳孔地震,她和这个词最接近的时候,还是上辈子看新闻联播。
她僵硬地举着话筒等了二十秒钟,那边传来细细簌簌一阵响,像话筒被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是闻同志吗?”
闻慈踌躇:“是的,我是闻慈,请问您是?”
她的心里已经开始跪地求饶了,听到那边的回答后,悬着的心彻底死了——那边的老人语气特别和善,笑着说:“我知道你,我是截云爷爷,你找他吗?”
闻慈:“……”
救命,甜甜蜜蜜电话粥没煲上,打给人家亲爷爷了怎么办!
闻慈大脑飞速运转,明明和大街上可以随便拉呱的社牛,这会儿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头的老人却笑着开了口:“你之前寄来的东西我都收到了,特别好吃,感谢你的心意啊,截云这会儿还在白岭市呢,暂时联系不到,等他回来,我一定转告他。”
徐爷爷的态度很和善,闻慈的心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她松了口气,语气终于自然下来,“您喜欢吃那些果干吗?我前阵子去了云省,在他们当地和老乡换了好些果干,好多品种,您要是喜欢的话,我给您再寄过去一些。”
勤务员小张眼睁睁看着,首长皱巴巴的老脸笑开花了。
他语气柔得不像话,轻声细语,怕吓到对面那个女同志似的,“好孩子,你们年轻人不容易,留着自己吃就好。你现在还出门在外吗?钱票够不够?我给你寄一些。”
闻慈受宠若惊,这老爷子是不是太大方了一点?
她忘记了对面的人看不见,用力摇头,说道:“我这是出差,单位给了全国粮票和出差费的,够用够用——”她觉得自己实在吃不消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道:“您有什么想捎带的吗?我这会儿在川省蓉城,这边好多东西还挺有特色的。”
徐老爷子觉得这闺女大方得不像话。
小年轻的钱都是自己辛苦赚的,虽然徐截云没跟他详细说小闻的身世,但口风稍漏,就足够他猜出来的了,他和颜悦色地道:“不用,我这边什么都不缺。等什么时候来首都了,和截云一起来家里做客啊?”
闻慈:“……”
她仓皇地应付了过去,好不容易挂断电话时,发现自己居然出了一脑门的汗。
她擦擦额头,自言自语道:“小徐同志爷爷感觉还挺好说话的。”
林姐正好走过来,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闻慈摇摇头,她把今天这通让人汗流浃背的电话抛在脑后,拉住她胳膊往外冲,“快快快,我们去副食品店买特产,明天就要上火车了,我要把包填满!”
……
徐老爷子放下电话,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
小张陪他好几年了,一看就知道他此时心情很好,好奇地问:“是截云的对象吗?”他是知道的,上回那些果干和奶疙瘩,就是一个姑娘寄给徐截云的。
徐老爷子老神在在,“还不是呢。”
他原地想了半天,打量一下家里,平时看着觉得什么也不缺,干净利索还很朴实,可现在一看,突然觉得有点冷清了,他摸摸下巴,“小张啊,你说现在年轻闺女都喜欢什么?”
小张前几年结的婚,对这个问题,他很有发言权。
他说:“我妹妹最喜欢国营饭店里的吃的,我媳妇儿最喜欢新衣裳和新鞋子,”反正什么漂亮什么贵喜欢什么,当然,是个人都喜欢这些。
徐老爷子赞同地点点头,对他道:“家里的布票是不是还有好些?你去打听打听,百货大楼有没有什么时兴的——算了,还是寄给臭小子吧,他眼光好。”
这小子也爱臭美,从小就爱打扮得体体面面的,他肯定知道什么衣裳好看。
这么想着,徐老爷子嫌弃的脸上又带出笑意来,“还没联系上他?”
小张摇头,“应该是出任务去了。”
徐老爷子叹口气,“也没听说这任务这么急啊,不知道他这么急干什么。”
这都快过年了,也不知道臭小子什么时候能把对象带回家。
……
闻慈特意和动物园的人告了别,回招待所收拾东西。
林姐坐在一边,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行吗?”
“我是回家,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闻慈失笑,她一边把今天新买的腊肉用油纸包好,绳子打成死结,一边计算着道:“就剩一本首都的还没画了,这本篇幅应该比较长,我直接回家去画,等三月份,应该就能直接去外贸部了。”
林姐是知道她的拼命程度的,“你肯定能完成任务。”
闻慈笑着说:“先前是人生地不熟,我又不会打架,现在回家了肯定没危险。正好,现在结束,下个月咱俩都能回家过年,不用在外面奔波了。”
虽然在外面很好玩,但毕竟是远门,光穿衣吃饭就颇有些不便。
林姐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回首都,去外贸部报到一下。”
闻慈朝她眨眨眼,两手合并作揖,“蓝部长问的话,林姐你帮我多多美言啊,”要是换个其他人来看,可能觉得她每天吃吃玩玩,很轻松不干正事怎么办?
林姐笑起来,“哪用我说好话?你白天和老乡当成一片,晚上工作,已经做得够好了。”
起码她,扪心自问,自己哪怕出潜伏在当地的任务,也做不到像闻慈这么融入当地,而且这种融入不是勉强的,而是她本身就对各种文化抱有兴趣,好奇地主动去尝试。
就像酸死个人的干奶疙瘩,她听到制作方法就敬而远之的牛撒撇,她都愿意试试。
林姐和她相处两个多月,已经非常喜欢这个年轻但通透的小姑娘了。
不用美言,只要平铺直叙,她就说不出闻慈的坏来。
被夸奖的闻慈嘿嘿直笑,把包好的几条腊肉和几罐郫县豆瓣酱放到行李包里,拿起相机看了看,在外面这么久,哪怕再省着,徐截云给的三盒胶卷也要用完了。
一个胶卷大概拍36张,每一张都是她细细取景拍下的,一半风景,一半人文。
她碎碎念道:“和那么多人拍了合照,还没和你拍呢,”闻慈兴冲冲拉住林姐手臂,往不远处的动物园跑去,这儿有带着官方营业的照相馆师傅,见闻慈自带相机,还啧啧称奇。
闻慈拉着林姐站到动物园绘着长颈鹿的米色墙壁前,头靠向她,露出甜甜笑容。
“师傅,拍好看点啊!”她喊了一声。
“那当然!我这手艺可是几十年的!”照相馆师傅熟练操作,给两人拍了一张合照,而后闻慈跑过来,亲手给林姐照了一张姿势是敬礼的单人照。
“好啦!千里迢迢,也算没白来一趟!”
……
小徐同志在干什么呢?
闻慈在到达白岭前,时不时就想起这个问题,这个想法中还混着一些不满,她暗戳戳地想着:徐截云不会把两人的约定忘了吧?要是这样的话,她真的会生气的!
1月25日,也就是腊月初七的晚上六点,闻慈到了白岭站。
一出火车,她就被夹带着冰雪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在南方待了这么久,乍一回来,她感觉要冻成冰棍了,看到火车站里满目的大棉袄棉帽子,几乎有种陌生感。
外面的天早就黑了,没有公交,好在有骑自行车的大妈下班经过。
闻慈发挥社牛精神上前搭话,大妈也是好心人,看她一个小姑娘冻得瑟瑟发抖回不去家,骑车把她载了一段,闻慈一下车,把兜里一把糖都塞给她,不等拒绝就拎着行李跑了。
一路跑回家,掏出钥匙开门的瞬间,一股暖气扑面。
夹带着一股尘土的味儿。
闻慈把行李包放到玄关,反手关上门,她摸了下玄关处的鞋柜,一摸一手灰,离家好几个月没打扫过,房子变得到处都落了层灰,她深深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太惨了。
身上的厚棉袄陪自己度过西北,正好也脏兮兮了,闻慈把它脱下来,打算等会儿洗洗。
这棉袄右肩膀上还打了补丁,被闻小聪划破了,后来林姐帮她缝上了。
闻慈把一身风尘仆仆的衣服全部脱掉,晚上暖气温度高,只穿秋衣秋裤就行了。
她撸起袖子打扫卫生,先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又拖了一遍,换了床单被套,把自己换下来的衣裳扔进洗衣大盆里,已经气喘吁吁,抬起手腕一看,已经晚上八点钟了。
她晚饭还没吃呢!
累了,闻慈把行李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吃的放厨房,干净衣裳也被火车熏入味儿了,洗衣盆放不下,她先堆到了椅子上,给自己下了点挂面当晚饭。
鸡蛋没有,青菜也没有,但银水寨带来的酱还剩一些,正好配着面条吃。
吃完饭,还得刷完刷锅,烧水洗澡。
等洗得香喷喷干净净,闻慈已经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她脸朝下把自己摔进松软干燥的被窝里,舒服地长舒一口气:“终于能歇歇了。”
她原地躺尸几分钟,翻过身子,仰头盯着微微泛黄的天花板想事儿。
明天就是腊八了,她的生日,徐截云说了要那天问她要不要在一起的。
要是他忘了怎么办?
闻慈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就觉得怒火开始蹭蹭往上冒,要是他真的把这事忘干净了,不管什么原因,她真的、真的会很生气的!
她翻个身,又忍不住想:他要是记得,但是出任务回不来怎么办?
这样的话,她心里会有点失落,但是部队肯定是有要紧的事,她还是会理解的……
闻慈自我劝慰了好半天,胸口还是堵得慌。
她气呼呼从床上坐了起来,生气地想着:他就算回不来,提前几封信或者打个电话也成啊?!现在好了,联系都联系不到——不,都联系上他爷爷了还没联系到他!
她生气地跑到厨房拿了片芒果干,也不管已经刷牙了,生气地开始撕咬。
她把晒得干巴巴的的厚芒果干当成徐截云,啃得咬牙切齿的。
可恶的男人,他太过分了!
闻慈吃完不得不去刷牙的时候更气了,她本来还想给他带超好吃的特产呢,现在,哼!在徐截云跟她主动告白之前,她是不可能分给他好吃的的!!!
……
第二天闻慈出门的时候,心酸得不得了。
有天理吗?说好了等她十八岁给她告白,结果还得她自己找上门——但她要是不来,徐截云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哪怕电话打到蓉城去,那也联系不到她。
她坐在公交车上越想越气,期待和担心交织,她的嘴都不受控制地噘起来了。
冲到军区大门口,闻慈气势汹汹:“你好,请问四团徐副团长在吗!”
岗哨记得她的脸,“同志稍等,我打个电话。”
岗哨进小屋里打电话询问,闻慈在外面冻着,等他出来了,第一时间追问:“他在吗?”
岗哨回答道:“徐副团长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大概要二十分钟。”
闻慈睁大了眼:他还真在!
事实上没用二十分钟,也就五六分钟的功夫,一个穿着军大衣的高壮人影就大步跑了过来,他步伐迅捷,很标准的部队内部跑步姿势,但速度快得像要起飞。
闻慈看着他越跑越近,心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生气。
“徐截云!”她用力跺脚,喊了一声。
第140章 礼物足足两个半月没见。……
足足两个半月没见。
徐截云远远地,就看到站在大门口的闻慈,女孩子穿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小熊,红色帽子上挂着两颗绒球,垂到脸旁边,看着像是兔子耳朵,脸颊也被风吹得红红的。
他加快了速度,一直到她跟前,猛地刹车——“你回来了?”
闻慈用力瞪他,很想说你爷爷都知道我要回来了,她忍气吞声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截云道:“昨天晚上回来的。”
昨天晚上?
闻慈脸色稍好,那这样的话,没联系她是情有可原的,她可以忍受一下。
徐截云虽然不知道她怎么了,但小闻同志的情绪向来写在脸上,明晃晃的不高兴都不掩饰一下,他对一旁岗哨点点头,登记完,就把闻慈领进了军区。
大冬天的,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冷风携着雪点子慢悠悠打着旋儿。
徐截云擦了擦鼻尖的汗,他在办公室接到电话,急匆匆跑过来的,这点运动量不至于让他累到,但另一件事儿却让他胸膛火热,感觉一把柴熊熊熨烫着全身。
他用余光悄悄望了眼闻慈,她目视前方,小脸还有点板着。
怎么生气了?
徐截云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得先活跃一下气氛,不然小闻同志一生气把他迁怒了怎么办,于是他放柔了声气,挑着她的工作询问道:“最近工作怎么样?后面去了川省过得还开心吗?”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闻慈就想起去川省大半个月,他一次也没联系过她的事了。
她哼了一声。
徐截云:这是什么意思?
他苦恼地眉毛都皱起来了,声色更缓了,试探着问道:“有人惹你生气了?”
闻慈觑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怎么没有半点自知之明,她人都站这儿了,这人还没发现吗?她抿抿嘴巴,把头又扭回了前面,只是靴子在地上踩得更重了。
部队里的雪扫得干净,踩上去不会“嘎吱嘎吱”,连气势都没有了。
闻慈郁郁地开始思索,要是他真忘了今天的日子,她该怎么办。
而徐截云也开始坐立不安,他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不能这个时候开口,想了半天,他找了个自认为轻松的话题,“你之前寄来的葡萄干,很好吃。”
闻慈觉得这人没救了。
她“哦”了一声,闷闷不乐地问:“那奶疙瘩呢?”
徐截云一愣,“什么奶疙瘩?”
闻慈把脚步停住了,“就是在葡萄干后寄的奶疙瘩啊,你没收到吗?唔,也是寄到首都那个地址去了,你爷爷还说东西挺好吃的。”
徐截云瞳孔一缩,“我爷爷?!”
他不知道闻慈怎么知道他爷爷的评价的,但细想了下,“爷爷把你的信和吃的转寄了过来,后面我就出*任务了……不对,你寄了多少?”
“果干加起来五六斤吧,奶疙瘩两斤左右,”闻慈随口道。
徐截云:“……肯定是被他老人家扣下了。”
他加起来葡萄干和杏干收到了两斤左右,至于奶疙瘩,那是半点影子都没见到。
闻慈此时这么伤心,都忍不住要笑了。
她的嘴角刚刚扬上去,还没等徐截云高兴,就平平地压下去了,她抬起步子继续往前走,恹恹地道:“我昨天晚上回了白岭,等过阵子还要去首都,工作挺忙的。”
她随便说些什么,给他一点大脑活动的时间。
她刚回来就来军区找他,他这个榆木脑袋,不至于还想不到吧?
徐截云小心翼翼地点头,“我过阵子应该也可以去首都,白岭这边在收尾了。”
他以为闻慈听到这个,会高兴一点,但她还是无精打采地踢着脚边的石头。
他严肃起来了,“你是不是今天不舒服?”
闻慈:“……。”
她翻了个白眼,站定脚步,心一横,直接转身问了:“徐截云,今天是什么日子?”
徐截云下意识站定,“腊八。”
闻慈瞪他,“然后呢?”
徐截云看着她生气到发红的脸,总算知道她是在气什么了,他嘴角上翘,刚翘起45度,就被闻慈瞪回去了,他咳了咳,忙正色道:“我知道,我知道。”
他四下看看,大道上一览无余,于是示意闻慈去旁边办公楼后。
闻慈气鼓鼓去了,这边避风,正好没那么冷了,她把湿漉漉的围巾往下拉了拉,严肃地盯着徐截云,质问道:“你是不是忘了?”
“没有,”徐截云发誓,“我只是以为你在生气,没敢和你说这个。”
闻慈怀疑地看着他。
徐截云好声好气地解释,“这个月我一直在外头出任务,昨晚刚回来,收到你后面寄来的信——我本来打算今天往蓉城打电话的,你不是留了旁边邮局电话吗?”
闻慈半信半疑,抿了抿嘴巴,还是不高兴。
徐截云看看四周,栅栏以外,就是空荡荡的野外,两人躲在办公楼后,附近谁也看不到,他小心翼翼握住闻慈戴着手套的手,看她没甩开,心里松了口气。
他连忙道:“今天腊八,我记得,我真的记得——我还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闻慈盯着他,脸色稍好些了,“真的?”
“真的,就在我宿舍里呢,”徐截云露出一个笑来,左脸一个单酒窝看着有点讨好,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他紧张地问:“你还记得我们在公园里的约定吗?”
闻慈板着脸道:“是什么来着,我忘了。”
徐截云一愣,虽然知道她肯定是故意逗他,但还是有点急了,他压低声音喊道:“你说的——不我说的,今年你的腊八生日,我们要在一起的!”
闻慈忍着没笑,仰起脸故作回忆,“是吗?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徐截云:“……”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闻慈的手,把它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他弯下腰和闻慈平视着,郑重其事地问:“闻慈同志,请问,你愿意和我结成革命战友吗?”
闻慈心口一阵发热,也许是太过紧张,甚至浑身发软。
她轻吸一口气,郑重道:“我愿意。”
下一秒,她感觉腰间一紧,被人抱起来转起圈圈,失重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尖叫,反应过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把脸埋在了徐截云的肩膀上,咬着唇笑。
……
徐截云的宿舍整洁空荡的像个样板房。
他的床边有张桌子,左边摆着几本厚厚的书,是关于枪械和指挥战术的,右边则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罐子,内壁涂满彩色颜料,像是浓缩了一整个翠绿的春天。
而罐子后面,还有幅尺寸不大的画,像相框一样靠在墙边,一抬眼就能看到。
闻慈靠在宿舍门边,忍不住笑:“你把它们都摆出来了啊?”
徐截云正蹲着开抽屉,听到这话,他含笑回头看了她一眼,“要是看到我没摆,你会不会生气?”
闻慈否认,“胡说,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呢。”
徐截云心想,你刚才就差点没气成河豚了,偏偏还委屈巴巴的,可怜又可爱,让他只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他低头一笑,把最上面的抽屉拉开,拿出一个黑色方正的布袋子。
他拿着布袋子回到闻慈身边,“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闻慈刚要接过布袋,忽然摇头,“不行,我要先洗手!”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截云,一本正经道:“要给新礼物仪式感,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拆开呢?”说着,她看到门边有脸盆架,试探着伸出一只脚,想往宿舍里迈。
“我能进去吗?”
自从被白钰举报过一波,闻慈对男女同处一室就变得敏感起来了,生怕再被人举报。
徐截云失笑,“当然能进。”
他让闻慈进去洗手,自己把半开的宿舍门全部推开了,可见闻慈虽然能进来,但是两人的相处必须处于大众的眼光之下,要是想干什么,可是不行的。
开门的时候看到斜对门一个连长,两人还说了几句话。
连长注意到四团的徐副团长领了个女同志进来,心里正好奇,他是知道的,徐副团长没有家室,一个人住在宿舍楼里,和他们这帮连排级别的军官住在一起,也没有架子。
今天却带一个女同志回了房间,还让人家进去了!
他虽然好奇,但没打算多嘴问,谁知道徐副团长寒暄了两句,话锋一转,自己主动说了:“屋里那是我对象。”
连长一愣,心想自己没问啊,忙点头夸:“和您一看就特般配。”
徐副团长像是就等着这句话一样,称赞地看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又进宿舍去了。
连长回了屋才反应过来,这副团长还有这么幼稚的时候呢?
闻慈在屋里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笑话他道:“你怎么跟小学生一样?”
徐截云美滋滋道:“他说我们般配。”
门边贴了面小镜子,他左右照了照,最近虽然出任务,但北省这边日头不晒,他反倒捂白了不少,虽然还是比闻慈黑一大截,但起码不像是两个人种了。
他满意地摸摸下巴,听到后面闻慈的惊呼声,“海鸥4A!”
闻慈惊叹地看着手里的黑色相机。
现在国内最好的相机基本就是海鸥牌,其中最有名的系列又是海鸥4型双镜头,当时借调来白岭军区时,宣传部的周向阳干事就拿了个海鸥4D型相机,而她手里这个是同系列的。
它还有个很接地气的名字,叫“摇把子。”
4A是用摇把的方式过片,过片还有自停功能,而且它用的是120胶卷,没有暗盒,拍完不需要回卷片——徐截云的相机就是135胶卷的,用起来更麻烦一些。
她爱不释手地摸着崭新的黑色金属相机,手感沉甸甸的,一试就知道用料很足。
“喜欢吗?”徐截云笑问。
闻慈用力点头,她查看了下,发现相机里面已经安了新的胶卷,要是使用6×6画幅的话,那一卷胶卷它可以拍12张,虽然没有徐截云那一台能拍得多,但也很不错。
她迫不及待想要尝试,左右看了看,指向窗边。
“你站那儿,我给你拍一张。”
徐截云依言转过去,右臂随手搭在窗台上,他身高腿长,随便一站姿势就潇洒漂亮,闻慈很满意地给他拍了一张,低头看看,高兴地点头,“拍得很好!”
徐截云看她高兴起来了,心里也很高兴,不枉他特意托人弄海鸥相机的票。
他这时才问:“你见到我爷爷了?”
“没有啊,”闻慈头也没抬,她鼓捣着相机,随口道:“我那天给首都你留的号码打电话,你爷爷接的。”
徐截云心中一紧,“他没说什么吧?”
闻慈想了想,又低头摆弄光圈,“没说什么啊,哦,说让我去你们家里做客……”她迟疑地抬起头来,和徐截云对视了一眼,后者适时道:“我爷爷人很和善的。”
闻慈觉得这个话题太复杂了,不是她这个十八岁的小女孩该想的。
她摇摇头,果断转移话题。
她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来的另一个目的,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徐截云那个相机,眼巴巴看着他,“三卷胶卷我都用完了,但是它怎么洗啊?”
徐截云看看周围,“我这里有药水和工具,但你在这儿,不太方便。”
冲洗照片要有暗房,但要是闻慈在这里守着,他要是关门拉窗帘算怎么回事儿?
闻慈眼前一亮,“你最近忙吗?”
徐截云笑看她一眼,“前阵子抓紧出任务,就是为了给最近腾出空闲时间,”谁知道紧赶慢赶,还是赶在腊八的前一天才回来,差点耽误了大事儿。
闻慈美滋滋点头,得寸进尺,“那你会给照片上色吗?”
徐截云这回摇头,“这我不太行。”
小闻同志辛辛苦苦拍的照片,要是上色上丑了,她说不准要哭鼻子的。
闻慈也不失望,兴冲冲道:“没关系,你先洗着,我去找人学学怎么给照片上色,”回到白岭,这就是她的大本营了,那帮美工肯定有这方面认识的人。
美工画画,上色师傅也像画画,说不准就能给她推荐出来一个师傅呢?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空前愉快,比起从前若隐若现的暧昧,多了些直白的甜蜜。
闻慈的心情很好,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说:“我捎带回来好多特产,芒果干、菠萝干、百香果蜜……你爷爷好像挺喜欢吃这些?我给你拿一些吧。”
要是不喜欢,不至于把小徐同志的口粮偷偷昧下哈哈。
徐截云心想,自家爷爷那口老牙真能咬得动吗?
他揉了下闻慈的脑袋,她一进来就脱掉棉袄摘下了帽子,长了很多的黑头发从头顶开始编,编成了一条鱼骨似的辫子,看着有点炸毛——他不知道这是闻慈特意设计的凌乱美。
他道:“你留着自己吃,医生说了,他不能吃太多硬的。”
闻慈想了想,“那给你瓶百香果蜜吧,这个冲水喝就行。”
她其实的确从银水寨带了百香果蜜,但是太好喝了,她在蓉城的时候时不时就来一杯,再顺道给林姐来一杯,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但没关系,她可以自己画。
她还要画豪华版的柠檬百香果蜜!
闻慈三两句敲定这个,把徐截云拉了下来,“你坐,我给你看照片!”
看的当然不是自己刚才给徐截云拍的那张,而是自己出差这几个月拍的,她随便点开哪一张,就能说得头头是道,和每一个人或景发生的故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萨仁一家,他们送了我很漂亮的礼物,这个要洗两张,我寄过去一张。”
“这个瀑布是一个叫玉香的傣族女孩拍的,她爸爸叫岩相,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姓不一样吗?”
“这个这个,我超喜欢的大熊猫美美!”
徐截云听得认真,目光时不时落到闻慈眉飞色舞的脸上,等她说完了,含笑道:“小闻同志这次出差收获丰厚,等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好啊好啊,”闻慈用力点头。
虽然她现在有【娃娃的彩色世界】,全世界的景点去哪儿都行,但别人看不到她,她也接触不到别人,就跟一个游荡的幽灵似的,哪有和人结伴去旅游有意思?
闻慈说着话,看到徐截云的脸,突然意识到两人一直离得这么近。
她连对方乌黑的眼睫毛都能数清楚。
闻慈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咕嘟”一声,在安静得异常的室内有些明显。
“……”
她红着脸低下头,暗骂自己不争气,徐截云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没笑出声,免得惹恼薄脸皮的小徐同志,清清嗓子,转移话题道:“我家里的情况之前跟你说了下,但是我自己的情况,还没跟你说吧?”
闻慈下意识点头,她记得,他有大伯二伯,分别都有两三个孩子。
下巴刚要点下去,她就停住了,“你自己的情况还用说吗?”
她这不是都知道了吗,长得帅,个子高,身材相当相当棒,哦对,还是副团长。
徐截云不赞同地看她一眼,“你知道我工资多少吗?”
闻慈摇头,老实脸,“不知道。”
徐截云止住她这抠抠那抠抠的手,一本正经道:“我目前是副团级,每月工资127元,会资助几个牺牲战友的家人,每月支出差不多50元,现存款大约一千二。”
说着,他拿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存折,递到闻慈手上。
闻慈没看,她不可思议:“你的工资是我的四倍!”
她每月工资是三十二块八,现在因为外贸部的借调,虽然有额外的出差费补贴,但工资还是这个数字,这么一想,她看徐截云的眼神都变了,可恶啊,嫉妒……
徐截云:“……你就注意到这个?”
“哦哦,存款是吧,”闻慈打开手里的存折看了眼,上面的确是一千二的整额,这么一算,她觉得小徐同志真是大方,给她买个相机就起码花了二百多块呢。
她忍不住又算算自己存款,因为花得也多,现在好像有个一千七八。
这么一想,她又高兴起来,她的存款比徐截云还多!
小闻同志的表情一会下雨一会雨过天晴,总之没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徐截云认命地承认她一点也不关注这个,把存折收回抽屉,无奈道:“继续说——我今年是27岁,不,算周岁的话,阳历一月十八,我已经二十八了。”
一月十八……闻慈大惊,“岂不是七天前!”
他的生日居然就比自己早七天!
现在不是她觉得徐截云忘了自己生日了,是她忘了对方生日!她惊慌失措,下意识开始摸自己口袋,“我没带礼物怎么办?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给你补上!”
徐截云笑着抓住她的手,“我已经得到了礼物。”
闻慈有些脸红,但还是觉得不行,她鬼鬼祟祟的左右看看,发现走廊外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才做贼似的往前一扑,拉低他脖子,“啵”一下噘嘴亲在他下巴上。
“先安慰一下,我一定会给你补上礼物的!”
徐截云不承认自己其实发现了她的动向,只是没想躲开。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感觉被她碰到那一点地方热热的,似乎还残留下来一点馨香,他喉结滚动了下,觉得不能再在宿舍里待下去了……
他拿起挂在门口的军大衣,“出去吃饭?”
“你有时间吗?”闻慈瞄了瞄放在桌上等待冲洗的相机,很不好意思地道:“要不我们去食堂吃点算了,给你留些时间洗照片……咳咳,我的意思是,留些时间,我们一起过年!”
说起这个,她眨眨眼,“你过年要回首都吗?”
徐截云摇头,“要是你愿意的话,和你一起,”他爷爷巴不得他早点把人拐回家呢。
闻慈高兴地笑起来,趁着四下无人,又悄咪咪亲了下他的侧脸。
仅仅一下,她就佯装无事地拿起棉袄,扣上帽子,往下拉了拉,还一本正经地说催促他,“你发什么呆,我们快走啊,我都饿了!”
徐截云狠狠揉乱她的帽子,套上军大衣跟她走了。
在食堂里,闻慈和徐截云大摇大摆地一起进去,一起吃饭,徐截云帮她拿筷子,夹走她不喜欢的肥白肉片,换成瘦一些的,他吃得快,吃完了就撑着下巴看她吃,脸上还带着笑。
这些落在周围暗戳戳的目光里,惊掉一片下巴。
四团的老大难副团长……有对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