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翻译葛小虎和几个队友来的时候,……
葛小虎和几个队友来的时候,就见到边角里的队长两人。
别问他是怎么发现的,问就是出于对八卦的敏感直觉,他戳戳身边的队友,几个人正赶着吃饭呢,“干啥”,下意识瞅过去一眼,一双双眼睛就直了。
“那,那个姑娘对面的,是咱们队长?”
葛小虎露出一口雪白牙齿,黑黑的娃娃脸放光,“闻同志来了。”
几个人互相捅咕着,不知道要不要去打招呼,二愣子葛小虎已经率先迈出了步伐,等徐截云抬眼看到他们的时候,春风拂面的神情微妙了一刹那——他们过来干啥?
葛小虎半点没有讨人嫌的自觉。
他敬了礼,又笑嘻嘻道:“闻同志!”
闻慈被他的问好声吓了一跳,一扭头,就见到很久没见的葛小虎,比起之前,他好像更黑了一点,显得那一口牙更白的,她笑着打招呼,“葛小虎同志,你好。”
她又好奇地看了看他身边,是几个陌生的兵。
对方显然对她也很陌生,眼里的好奇快要溢出来,燃烧着一种叫八卦的光。
徐截云觑几人一眼,“吃饭了?”
葛小虎老实摇头,“刚来,还没呢。”
徐截云板起脸道:“没吃饭不去吃,等我给你端饭呢?”
葛小虎还要说话,被几个同伴捂着嘴拉走了,队长脸都黑了,这是嫌他们煞风景呢嘿嘿。
闻慈收回目光,快速把最后几口饭塞进嘴里,拿手帕擦了擦嘴,这才道:“你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徐截云:“……这么快?”
闻慈笑眯眯道:“我还有事呢,你加油洗照片,等过几天我来看你,”拿走照片。
徐截云心里有点怅然若失,“等洗完我去找你吧,去外面找个地方坐坐。”
闻慈想了想,这也好,免得她白跑一趟。
她和徐截云在食堂门口分了别,她说有事不是假的,今天来,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徐截云,为了避免白跑一趟,她是打算去小志和小圆家顺便拜访一趟的。
她转道去了家属区,先去孙家敲门,今天周日,果然孙家一家人都在。
和孙家人挨个寒暄了一下,闻慈揉了把抱在自己腿上的小志脑袋。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油纸包,还没等打开,孙大娘就叫开了,“你这孩子,上门怎么还拿东西?收回手收回去,你这趟出差可没少吃苦吧?人都瘦了一圈。”
闻慈失笑,“就是坐太多火车累的,没事儿。”
说着,她把两个油纸包给了小志,笑道:“这是我在西北那边和西南那边买的,葡萄干芒果干什么的,咱们这边没怎么有卖的,我捎了好多回来,给大家尝一尝。”
小志捧着两个油纸包,看看奶奶,又看爹妈。
林苓让他收了,转道就去橱柜里拿了一袋东西出来,非得让闻慈捎着,她笑道:“这是之前朋友给我捎的,梨膏糖,咱们这儿没有卖的,你拿回去吃。”
梨膏糖虽是药,但又香又甜,也是很贵的零食。
闻慈收下了,她坐下和他们聊了聊,孙大娘对她好几个月不见踪影很好奇,闻慈就给她讲了讲自己出差去的地方,看到了什么,听得孙团长也放下报纸听进去了。
小志更是连果干都顾不上吃,站大嘴巴,听得吃惊极了。
闻慈讲到熊猫的时候,他忍不住问:“它真的那么可爱吗?”
“当然啦,它虽然很大,比老虎还大,但是非常可爱,”闻慈在自己眼睛旁边圈了两个圈,说道:“它有两个黑眼圈,身上的毛除了黑色只有白色,就像大侠一样。”
林苓笑道:“我以前在首都动物园里见过熊猫,就是你说得这样。”
小志顿时扯着她衣袖问:“妈,妈我怎么没见过?”
“那会儿你还只会爬呢,”林苓失笑,把他拎到身边沙发上好好坐着,“你下学期好好学习,要是考试考好了,我就带你去首都看熊猫,行不行?”
小志用力点头,“行!”
闻慈在孙家度过了愉快的一小时,在他们的挽留中走了。
她又去了隔壁宋家,大人们只有宋不骄在,没看到小圆,她和同学出门看电影去了,闻慈就把同样的油纸包交给宋不骄,顺便拿到了她为自己找到的两本书。
好久前托她找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加上手上这两本代数,就齐了。
宋不骄看她爱不释手地翻阅,笑道:“这么喜欢数学啊?”
闻慈:“……”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真的。
她把两本书放进已经空了的包里,找借口道:“我觉得学习是有用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了呢?”说着,她调皮地眨了眨眼,又笑着说:“这叫不打无准备的仗。”
宋不骄被她逗笑,煞有介事地点头,“你说得对。”
她又问:“那你现在就回到白岭不出去了?”
闻慈摇头,叹了口气,“也就待一个月,我就得又出去跑了呢,”虽然有点累,但起码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奔波,她觉得还是有意义的。
闻慈和宋不骄短短聊了二十分钟,便要走了。
临走前,宋不骄给她拿了一包花生牛轧糖,这种糖奶香味足,里面还有花生碎,比大白兔奶糖还贵呢,闻慈出门后吃了一块,满足地眯起眼睛。
……
回来第一天,她一直在外头忙碌。
从部队回去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今天周日,大多数人都在放假,闻慈没去电影院,她现在虽然是回白岭了,但又没法回去上班,还不如当作自己还在出差。
她看时间还早,回家拿了东西,又去了趟陈小满家,得到了陈父陈母的热烈欢迎。
两个人喜欢一切上进又正直的年轻人——闻慈上班才一年,都能被首都借调去了,这说明她非常上进,而正直是两人能感觉出来的,再加上闻慈是小满的好朋友,所以,闻慈非常受到这俩事业型领导的喜欢。
陈父陈母知道她这趟出差是被首都单位借调去的,但不知具体情况,眼下一问,看她的眼神顿时又称赞几分,好青年,都敢于为国家赚外汇了。
他们硬留闻慈晚上吃饭,等陈小满五点多回家,见到闻慈时,高兴地欢呼起来。
“你回来了!”她一把扑到闻慈身上抱住。
闻慈含笑和她抱了抱,又笑道:“我昨晚刚回来的。”
陈小满高兴,又有些懊恼,“你什么时候来的?今天我被叫去加班,不然就能早点见到你了。”
陈父严肃道:“加班是好事,代表你做贡献。”
陈小满吐了吐舌头,不说这个了,高高兴兴拉着闻慈道:“你出差外面怎么样?好玩吗!”
闻慈笑着点头:“其实还挺好玩的。”
两个很久没见的朋友大聊特聊,吃饭前,闻慈暗戳戳把包里的书籍露出一个边角,陈父不经意间看到,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你这是《数理化自学丛书》?”
闻慈立即点头,顺势道:“我托人帮我找了一套,觉得特别有用。”
陈父没想到她毕了业还有学习的意识,看向陈小满,说道:“我就说,哪怕毕了业,爱学习的人也还是会创造条件学习吧?你看小闻,工作这么忙,还不忘学习呢。”
陈小满瞠目结舌,“你这么喜欢数理化?”
可是上学那一年她也没看出来啊,上数学课的时候闻慈没少发呆,还不如体育课开心。
闻慈含蓄道:“喜不喜欢的不说,主要是它有用。”
她是准备高考报文科的,理科对她来说不太重要,但数学不学不行啊。
就算不拔尖,那也不能拖后腿。
但陈小满上学时的物理化学都不错,闻慈私以为,这可能是基因里带的天赋。
陈小满咂舌,她问:“你一边出差,还一边带着书看?”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闻慈实在太刻苦太奋进了,怪不得她爸总说她太懒散了呢,和闻慈一比,她的确是太不努力了。
闻慈:“……”
她没解释这个美好的误会,继续道:“你要是工作有空的话,我觉得最好也看看。”
陈小满工作的确不是很忙,只是夜校的工作很琐碎,上班和平时不一样,她还要和同事相处,处理各种事情,哪怕身体上没那么忙,但心情却比不上在学校的时候。
发现闻慈在没人的时候这么努力,她的紧张感顿时下来了。
她看向陈父,“爸,你能给我也弄一套这个吗?”
陈父欣慰点头,“行。”
果然是同龄人的力量最大啊,近朱者赤,不用费劲,就把人带动起来了。
闻慈心满意足,在陈家吃了一顿挺丰盛的晚饭,然后就走了。
回到家时快到晚上七点,她又揣了一包芒果干,一边往楼上走,一边笑话自己像是送快递的,到了岳校长家门前,她敲了两下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声喊。
没等闻慈回来,门就开了,岳校长见到她吃了一惊,“闻慈?”
岳校长把闻慈请进来,口中称奇:“你前几个月一直不见踪影,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后来去你们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才听说,你被借调去首都了?”
闻慈一进来,发现岳校长妻子、女儿岳乐乐和岳瞻都在客厅里。
很久没见岳瞻,闻慈还有点惊讶,和大家打了声招呼,把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笑着说:“这是我在西南带回来的,芒果干,咱们这儿没有,给乐乐尝尝。”
“芒果?哎呦,我只在书上见过这个呢,”岳校长啧啧称奇。
岳校长妻子给闻慈冲了糖水,又热情地邀请闻慈坐下。
先是熟悉的寒暄一阵,而后闻慈问:“校长,您知道范老师他家在哪儿吗?”
现在期末已经结束了,学校放假,要是找人,只能去家里找。
“怎么问这个?”岳校长想了想,“老范家就在学校附近,走几分钟的路。”
闻慈没瞒着,“我有一些翻译好的东西请范老师看看。”
岳校长恍然大悟,老范是英语老师嘛,怪不得呢。
他从沙发上起来,“你等等,我去看看地址簿。”
岳乐乐看着那没听过的芒果干,蠢蠢欲动,岳校长妻子就准备给她拿一块,打开纸包一看,里面是金黄色的大片果干,最大的有人半只手掌宽,又厚又韧,看着特别干净。
她十分惊讶,“这就是芒果干?”
她拿了一片给岳乐乐,又给闻慈和岳瞻一片,最后才自己拿了一片尝尝,虽然说是果干,但不像地瓜干那么干巴巴的,有点糯,又香又甜,有股陌生的异香。
她连连点头,“好吃!”
岳瞻捏着手里的芒果干,咬了一口。
他问:“听说西南的果干在国外出口也很受欢迎,每年赚很多外汇,确实味道很好。”
闻慈笑道:“这是我在当地老乡家买的,他们那里水果很多,一年四季都有,大多爱吃新鲜的,果干自家吃得少,”其实按她在银水寨买的量,果干哪里够,这都是她用系统画的。
岳瞻笑笑,话锋一转,“你这阵子不是在外贸部吗?怎么去了西南?”
去年十一月份,首都外贸部传来借调令,借调的还是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电影院美工时,市里着实吃了一惊,当然,他们这边也没拦着,只是都不知道闻慈干什么去了。
林书记知道又是闻慈,还笑了一声,说这个女同志是有本事的。
闻慈眨眨眼,“你们不知道我干什么去了?”
岳瞻摇头,笑道:“外贸部那边只说是生产任务借调,具体情况是不知道的。”
闻慈恍然大悟,解释道:“也没什么,就是我跑了几个地方,去当地找素材画儿童绘本——因为是试试能不能赚外汇,所以是外贸部那边下的调令。”
岳瞻:“绘本?”
闻慈想了想,解释道:“就是图画书,以画画为主,配上一点点文字,但是和连环画不太一样,它的文字就起到一点情节补充的作用,主动要看图画。”
至于连环画完全相反,是主要看文字,图画只是文字的补充。
岳瞻明白了,笑笑,“你很出色。”
哪怕闻慈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知道这件事做起来有多难,起码这么多年,他没听说过一本政治类书籍以外的书能出版到国外的。
岳校长回来,把手里的纸条递给闻慈。
“这是老范的地址,你直接去这儿找他就行。”
闻慈高兴地道了谢,又在岳家坐了一阵,便揣着纸条走了,她没耽搁,第二天,就坐公交到七中附近,照着枝条上的地址找范老师家,沿途还找人打听了几回。
走了七八分钟,她见到一扇破旧的木门,两边的围墙上砖头都碎了几块。
闻慈敲了门,听到里面低低的回应,“谁啊?”
这声音有点苍老,闻慈猜是范老师的母亲,她高声应道:“请问范老师在家吗?我是范老师的学生。”
来开*门的是个佝偻着腰的小老太太,面容苍老,但看着很和蔼。
她咳了咳,让闻慈进来,“正心出门买药了,你先进来吧。”
范老师的家是个小平房,和闻慈之前租的那个房子差不多大。
这一间房子里,住了范老师的妈妈、妻子,还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很瘦,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背后看着闻慈,范老师妻子拉了拉,没拉出来,不好意思地对闻慈笑笑。
“这俩孩子怕生——你坐,你坐。”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闻慈来之前,她正在洗衣服。
范老师妻子有点局促,“你是正心的学生?”
闻慈知道,范老师姓范,名正心,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是个行得正坐得端的人,她把范老师妻子拉着坐下,笑着说:“我是闻慈,范老师之前的学生,不过现在工作了。”
“哦哦,闻慈,我知道你,”范老师妻子说:“他说你是个好学生,优秀,也聪明。”
闻慈不知道,一向严肃的范老师在家里居然这么夸自己,不过想想之前,范老师还背地里跟岳校长推荐自己当英语老师,顿时觉得范老师是刀子嘴豆腐心。
她拿出包里的纸包,朝两个孩子招招手,“过来,姐姐给你们好吃的。”
两个孩子胆怯地没动,看自己妈妈。
范老师妻子连忙摆手,“咋能要学生东西呢?不用不用,他们不吃。”
“我早就工作了,上班都好多月了,”闻慈笑着说,她把纸包拆开放在桌上,把果干塞进两个孩子手里,他们虽然瘦,但身上干干净净,小手上指甲缝也是干净的。
两个孩子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妈妈,范老师妻子紧张地想拦住。
闻慈忙道:“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老师帮忙的,”她岔开了话题,顺手从包里拎出另一样东西,是个小玻璃罐,不大,里面装着浅黄色的浓稠液体,是蜂蜜。
范老师妻子一看,“这太珍贵了,你行不行,你收回去。”
两人互相推脱,范老师妻子不要,闻慈要给。
到后面,忽然听到门口一道声音,“闻慈?你怎么来这儿了?”
闻慈扭头一看,顿时松了口气,门口一脸严肃的长脸男同志,不是许久未见的范老师是谁?她忙站起来道:“我是来找老师帮忙的,问了岳校长您家在哪儿。”
“找我帮忙?”范老师十分困惑,他能帮什么忙?
他顺手把手里的黄纸药包放到桌上,看到上面的东西,立即明白闻慈刚才和妻子在纠缠什么,脸色一肃,“你这是做什么?收回去。”
闻慈:“……”这夫妻俩真是一家人啊。
她无奈道:“这是我出差的时候在当地买的,特产,真不贵。”
芒果干的确不贵,银水寨随便哪家竹楼旁边可能就栽了一棵,至于蜂蜜,则是她额外准备的,听岳校长说范老师的妈身体不太好,她也没什么营养品能带,就画了罐蜂蜜。
范老师不信,“贵不贵的都不走,你拿回去自己吃。”
闻慈觉得不能就这个话题再纠缠下去了,她话锋一转,拿出自己包里的厚厚一沓东西,足足是两个砖头厚。
她道:“我这次有要紧事请您帮忙,还很麻烦,您要是不收,我可不好意思。”
范老师看向那一摞东西,最上面一页,是五彩斑斓的图画,画的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闻慈适时道:“我画了一套图画书,把配文都翻译成了英文,想请您看看。”说着,她拿起第一本《贝贝的故事》广市篇,随手翻开一页,给范老师看。
这页纸的大半是漂亮的大插图,五颜六色,浓郁但和谐,主人公还是那个小女孩。
她在一个老旧但干净的厨房里,正踩在一个小板凳上,探头看着旁边的矮胖老人家搅陶锅里的食物,食物热气腾腾,里面有黄色的碎块,看着莫名让人很有食欲。
范老师再看旁边的配文,还真是中英文双语的。
他看看那英文,为难地摇了摇头,“我的英文也没多好。”可能还赶不上闻慈呢。
闻慈知道这个,但她本来的目的也不是真让范老师给她翻译,而是找个由头,到时候人家一问“你这是谁翻译的”,她就说“我自己翻译的,请英语老师帮我校对过”,这听起来一下子就靠谱很多。
她坚定道:“主要是您帮我检查检查,有没有什么明显的错误就行。”
她继续道:“这算是外贸部那边的任务,要是幸运的话,说不准以后能赚外汇呢。”
果然,一听这个,范老师就答应了。
他立即坐到桌边开始看了起来,先看字,再看配图,看着看着,目光忍不住就被漂亮的插图吸引过去了,两个孩子小口小口咬着芒果干,也不知不觉凑过去了。
范老师妻子面对桌上的东西,更不知道要不要收了。
闻慈都塞到她怀里,笑着说:“这么厚一沓工作,我不能让老师放假给我打白工吧?”
范老师妻子犹豫好久,这才收下了。
蜂蜜是好东西,养人,比白糖还难得,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打算给妈吃完药喝点蜂蜜水,还有两个孩子,也没喝过这好东西,都尝一尝。
闻慈坐在桌子另一边,也没闲着,摸出本子来写最后一本大纲。
她现在只差一本首都篇没画了,前面累死累活是有用的,这一本的时间比较充裕,截至三月前,她有足足三十多天的时间来完成这本绘本。
她正埋头苦写,忽然听到一个嘤嘤的哭声。
她下意识抬头,看到年纪小些的那个孩子看着绘本,噘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呜呜呜贝奶奶也生病了。”
闻慈:“……”
她猛地想起,两孩子的奶奶也生病了,忙安慰道:“没事没事,贝贝的奶奶会治好的!”
第142章 过年在这套绘本不知道能不能出版……
在这套绘本不知道能不能出版的时候,先得到了两位小观众的认可。
闻慈连续三天拜访范家,正如范老师所说的,他觉得闻慈翻译出的成品已经尽善尽美了,而且每幅插画的配文其实并不长,最多的才有三行,用词也都是偏向基础的。
就像闻慈对它的定义那样——儿童绘本。
范老师觉得,自己实在帮不上闻慈什么忙。
等他把绘本还给闻慈的时候,他也只不过翻阅词典,给她提了是否要更改几个单词和语法的建议而已,闻慈笑着感谢他,回到家继续忙碌于画画了。
又过了两天,徐截云来找她了。
他今天穿着军大衣来了,在门口把两个盒子交给她,道:“左边这个是洗好的照片,右边是冲洗完的底片,我定影冲洗过了,可以保存非常久,但也要注意背光。”
闻慈没想到他还有这个意识,高兴地道了谢。
她兴冲冲抱着盒子往里进,不忘说:“你进来啊。”
徐截云左右看了看,进是进去了,但没关门。
他随手脱下大衣挂到挂钩上,换上拖鞋往里,看到小闻同志的客厅,正中间桌子上乱糟糟的,随意放着一张张凌乱的图画,桌角有垃圾桶,里面有好些废纸。
他问:“看看洗得怎么样?”
闻慈已经在看了,其实她也看不出来黑白照片的好坏,只觉得挺还原的,她满意地点点头,笑眯眯道:“你真厉害!”说着,又让他吃桌边的果干,自己沉醉在照片里。
她单独挑出来几张照片,徐截云看了,“这些有问题?”
“不是,是我要把这些上色,”闻慈解释道:“我要把这些寄出去。”
徐截云倒是很想跟她聊天,奈何这几天忙,他今天上午都是抽空过来的。
他坐了没多久便走了,闻慈换上棉袄帽子,拿一个牛皮纸袋把挑出来的几张照片装上,把他送了出去,而后徐截云回军区,她转道去附近的一影院。
……
“今天这电影好看,拍得也漂亮!”
“《金光大道》,没点本事,敢叫这么名字?”
“我都打好手稿了,这回的海报指定漂亮!”
一场试片结束,十几个美工热闹地拿着画本往外走,说着说着,忽然有人回头看,“苏美工,闻美工到底啥时候回来了?这她不在,咱这还挺不习惯的。”
苏林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四影院的美工叹了一声,语气羡慕,“本来她被借调去首都美术馆,我怪羡慕的,但还能想得通,但后面去外贸部,我是真好奇——咱们美工,能干啥外贸呢?”
大家彼此笑笑,没谁有答案。
闻慈调令一个连一个的下来,他们说不羡慕是假的,那可是首都的大单位啊,但想到闻慈的确画得厉害,他们也没话说,只是一等等好几个月,人都没回来,难道是不回来了?
苏林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
他抿了抿嘴,声音比去年大了一些,也坚定了些,“她说她会回来的。”她不会骗人。
于素红瞥了他一眼,心知肚明。
她懒得参与这个话题,下楼准备往外走,结果听到一些喧哗,其中似乎混杂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她脚步一顿,脸色顿时复杂起来,“……你们想见的人,回来了。”
大家一愣,齐齐加快脚步往下走,苏林更是跑了起来。
大厅里,和售票员言笑晏晏聊天的,不是闻慈是谁?
闻慈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抬头,笑着招了招手,“大家上午好啊。”
苏林镜片后的眼睛发亮,“你回来了!”
于素红瞅了眼闻慈,什么也没说,神情平淡,但也没以前那种针锋相对的感觉了,闻慈心里纳罕,偷偷地想,怎么看上去没那么讨人厌了?
其他美工嗡一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开问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趟回来是不是不走了?”
“外贸部找你去看什么的?”
闻慈笑着回答,但对于最后一个问题,她给含糊了过去,事情未定,最好还是不要和同行说,她打开手里的纸包请大家吃芒果干,一边挨个递,一边笑着转上了正题。
“大家认识照相馆里的上色师傅吗?”
不是每家照相馆都有着色师的,毕竟彩色照片不是一般的贵,大家拿了她的芒果干,为她绞尽脑汁地想了起来,最终,还是于素红淡淡开了口,“我有个表叔,在红旗照相馆。”
红旗照相馆!
市里最大的照相馆!
闻慈虽然震惊她居然肯帮忙,一边顺势问:“我想跟他学学给照片上色,你看行吗?”
于素红看她一眼,点了头。
这下子,别说闻慈,其他人都惊呆了,这两人最开始呛声的样子,他们可还记得呢!
闻慈大喜,约好了周末去红旗照相馆拜访于表叔。
美工们还要回自家单位上班,又说了几句,便怀着激动的心情走了,苏林请闻慈回办公室坐,她摇摇头,“我还得回家干活,任务没完成呢。”
她说着,把一罐蜂蜜给了苏林,在狗狗眼大亮起来之前,若无其事道:“我给大家都捎了伴手礼,正好,你可以给你爷爷奶奶泡水喝。”
苏林的眼神又黯淡了一些,但还是抱着那罐蜂蜜,认真道谢。
闻慈跟他告别,而后就回家了。
忙,忙点好啊。
她好像又回到了在外出差的时候,两眼一睁就开始忙,忙到晚上睡觉,感觉腱鞘炎都快出来了,难得外出的时候,还是周末跟于表叔学怎么给照片上色。
于表叔人挺好,教人很细心,从褪色、调色开始教,一样样指导闻慈。
黑白照片想要上色,那就要先褪色。
褪色用的是铁□□,把黑色的金属银洗成白色,而后再用硫化钠把它调成棕色,这种中间色可以往暖色调上调,也可以往冷色调上调整,堪称全能。
上色可以用水彩,也可以用油彩,前者更轻薄灵动,但容易褪色,后者色调浓郁,但容易呆板,要是画师一个掌控不好,就容易变成年画上红脸蛋的胖娃娃。
学到这步的时候,是闻慈上手最快的,她看于表叔动手两遍后,就开始大胆尝试。
闻慈把好几张照片一一上色,竭尽全力还原成自己所见的样子。
一张和萨仁一家(除了阿不都,他当时不在)的合照,一张玉香亲手拍下的瀑布照,还有一张和林姐的合照,她个人觉得,也许是这张风景照颜色多变,比人像更难着色。
好不容易上完,看效果,还是很满意的。
于表叔连连点头,“到底是有美术功底,着色非常好。”
闻慈美滋滋跟他道谢,来都来了,她不仅买了要用的两盒化学药剂,还看中了红旗照相馆另一位洗照片的胖师傅,她请店里几个人吃了饭——于表叔趁着上班没事干的时候教她上色,但本质上来说,还是在上班的时候,要是谁看不惯举报就不好了。
大家吃了一顿饭,人人都和颜悦色,说她想再学几天都行。
闻慈就跟胖师傅又学了下怎么冲洗胶片,对方知道她有正式工作,不怕抢饭碗,教得还挺认真,她学到差不多,感觉下一次就能试着自己洗照片了。
这天从照相馆出来,她就把给萨仁一家和玉香的照片寄了出去。
剩下一张和林姐的不急,等她去了首都直接捎过去就好,闻慈拿着从照相馆买的药剂回家,一边沉迷画绘本,要是画累了,就拿出一张黑白照片上色。
这么忙到过年前夕,听到鞭炮声时,她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茫然感。
徐截云上周来了一趟,说他过年当天来找她。
闻慈揉揉酸痛的脖颈,决定给自己放松一天,她把颜料工具都收拾了,打扫一遍家里,拄着腮帮子,开始思索明天的年夜饭吃什么。
大鱼大肉,可以,但她懒得做,随便一道大菜都得准备半小时一小时,要是做个一两道还行,要是做上一桌子,后几天都吃剩菜,闻慈觉得这是在为难自己。
她想了半天,想起前几天自己买到了麻酱。
麻酱可是好东西,过年前每户供应一两,要是平时,可是非常稀缺的。
有了麻酱,尤其她刚从川省回来——闻慈眼珠一转,拍手决定,年夜饭就吃火锅!
吃火锅当然要有荤有素。
她爱吃的羊肉,她爱吃的牛肉,她爱吃的猪肉……闻慈除了姜,其实什么都挺爱吃的,最重要的,是经小闻同志脑补、系统马良笔出品的红彤彤川省地道牛油底料!
徐截云第二天上门的时候,在楼道里,就闻到一股香辣的气味。
这股味道极其霸道,哪怕在过年时混杂着各种好菜味道的楼道里,也香得独树一帜,一个孩子挨个门嗅,还没等嗅出来呢,就被自家亲妈拿着肉丸子诱惑走了。
徐截云越走香味越浓,心里升起一些猜测。
敲开闻慈的门,一瞬间爆发的辛香味让他扭头打了个喷嚏:“……”
闻慈赶紧把他拉进来,“这么呛吗?”
今天这门不关是不行了,反正今天过年,也没人会盯着邻居家,闻慈把人拍上,赶紧去开窗,徐截云把手里东西放到桌上,走到厨房,看到锅里沸腾的红汪汪汤汁。
“这是,火锅?”他的语气简直不可思议。
“是啊,香吧,”闻慈开了窗回来,笑眯眯道:“我从蓉城带回来的底料,刚才炒了一下,这样会更香,没想到气味这么大,”大得她都怕扰民了。
她见到桌上多了几大包东西,顿时咂舌,“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她走过去翻了翻,发现里面有毛衣衬衣,也有糕点麦乳精,她顿时苦恼,“我过阵子还得走呢,你买这么多,我又吃不完。”
徐截云从厨房回来,含笑道:“我觉得你可以吃完。”
闻慈横他一眼,指挥他搬凳子,“今天我们俩去厨房吃。”
吃火锅,就要对着锅吃才有意思呢,去厨房对着煤炉子也勉强算是。
徐截云挽起袖子,把两把凳子搬过去,因为厨房空间狭窄,只能挨到一起,看着倒是很亲密,他看一盘盘的红肉都已经切好了,四下看了看,“我能做什么?”
吃火锅准备起来还蛮快的,尤其闻慈有金手指,很多食物都是用系统画出来的。
比方这些红肉,她画出来就是高高摞起来的一盘肉,完全不用自己手切,当然,她的刀工也没法切到这个薄度还均匀漂亮的程度。
她想了想,“你下午包饺子吧!”
徐截云欣然点头,别的面食他不会,但饺子,他还真的会包。
两人坐到凳子上,胳膊挨着胳膊,哪怕客厅开了窗,浑身也热腾腾的。
徐截云看着飘着整根红辣椒的锅底,忍不住问:“这真能吃吗?”
闻慈白他一眼,“这是微辣,微辣!放心,肯定能吃的。”她自己也不是多能吃辣的人,这画的是她记忆里一家蓉城老字号的味道,看着吓人,但实际上吃起来没那么辣。
她拿过来一双筷子,“这个放生肉。”
又拿两双筷子,“嗯,这个我们两个吃。”
徐截云看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忍不住笑,“平时在家里伙食都这么好?”
“胡说,平时只是一般般好,”闻慈哼道,等到锅一开,就迫不及待地使唤徐截云放生肉,肉片在沸腾的红汤里沉浮,没一会儿就变了色,看起来诱人极了。
徐截云忽然问:“这是牛肉吧?”
闻慈下意识“嗯”了声,“怎么啦?”
徐截云问:“最近市里有卖牛肉的?”看花纹,盘子里还都是很好的牛上脑。
闻慈:“……托人买的,你吃就是了。”
徐截云没再问,他没吃过川省的火锅,但涮锅子没少吃,看牛肉好了,就捞到闻慈碗里,看她夹起一片肉放到棕色的调料里一滚,塞进嘴里,眼睛都幸福地眯起来了。
“好次!”她烫得一边吸气一边竖大拇指。
这火锅打开了徐截云新世界的大门。
比起鲜美的涮羊肉,红油火锅别有一番风味,鲜香麻辣,辣口不辣胃,别说,还真是踩着他能吃辣的临界点来的,吃到饭中,他鼻尖都冒出一层细细汗珠,感觉像喝了一大碗烈酒。
他起身,从自己带来的东西里翻出几瓶汽水,拎过来问闻慈,“你喝不喝?”
闻慈小鸡啄米点头,“喝!”
吃火锅怎么能不喝饮料呢!
徐截云拿瓶起子启开两瓶汽水,给闻慈一瓶,自己拎着另一罐,咕嘟嘟灌下去一半。
他重新坐下,继续吃。
闻慈觉得自己已经准备了很多食物了。
除了几大盘份量非同一般的肉,还有冻豆腐、白菜、腐竹、木耳、银耳……反正堆满了后面的案台,但是有个高身壮的徐截云在,居然还真吃得差不多了。
她拎着汽水瓶,小口小口喝着,饱得成了一只不想动弹的懒猫。
徐截云笑看她一眼,“感觉你就快躺下了。”
闻慈一副被提醒到的样子,“吃完就躺虽然对身体不好,但它舒服啊!”说着,她抱着吃撑了的肚子,准备真去躺下,结果被徐截云轻轻一拉就又坐了回来。
闻慈眨眨眼,“干嘛?”
“想和你唠嗑,不走行不行?”徐截云说着,撸起袖子收拾用完的碗筷盘子。
闻慈看有人干活,立即改口,“行,非常行,没问题!”
闻慈还把围裙拿下来,给徐截云穿上了。
粉白格子的小围裙,她穿着正合适,穿在徐截云身上,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那围裙的宽度,还比不上他宽阔的胸围,有一种东北虎装小猫喵喵叫的感觉。
徐截云刷了几个盘子,就听到后面“扑哧”一声笑。
他扭过头,就见闻慈望天望地,就是不望他,要是嘴角没那么难压的话,看着还挺正常。
他板着脸,“干嘛?”
闻慈不敢说话,怕一出声就笑出来,她连连摆手,汽水也不喝了,掉头就跑。
徐截云没追,花了十五分钟,麻利地把厨房收拾了出来。
他洗干净手上的油腥味,自己又闻了闻,才擦干手出来,四下一找,发现闻慈关上窗户,正蹲在地上盯着一个水桶,水桶的上面横放一根长木棍,底下吊着个小白布袋。
“干什么呢?”他走过去问。
“看给你贴心的小奖励,”闻慈张口就来,她瞅了瞅落到水桶底下的液体,把白布袋拆了下来,她掂了一下,大概一斤左右,非常扎实,这才道:“奶疙瘩你不是没迟到吗?我重新给了做了一些,这个是湿奶疙瘩,比先前寄给你的要干一些。”
想到没吃到的奶疙瘩,徐截云就一心怨念。
他知道自家爷爷当二道贩子还搞克扣后,特意打了电话,结果老爷子倒是早有准备,总的来说,认错的态度是良好的,但一问东西呢?那就是已经吃没了。
眼下看到这来之不易的宝贝,徐截云声音都放轻了,“这就是奶疙瘩?”
“你把它捏成疙瘩,它就是了,但现在还是是固化的酸奶呢,”闻慈笑着说,她把白布袋打开,闻起来和萨仁做的差不多,她满意地交给徐截云,“正好你刚洗完手,搓吧。”
徐截云:“……”
心意还是在的,但怎么感觉潦草了一些?
他从厨房拿了个空盆,吭哧吭哧开始捏奶疙瘩。
他不知道西北人是怎么捏的,就把它们都捏成了一个个丸子,整齐地放在盆子里,像是一颗颗白净圆润的汤圆,他捏出来一个,闻慈吃了一个,又捏一个,塞到他嘴里。
徐截云嚼了嚼,酸酸甜甜,口感又糯又嫩,“很香。”
他觉得这应该就是闻慈给他补的生日礼物了。
但事实证明,不是。
他专心搓酸奶丸子,等最后一颗丸子码到盆子里,他满意地欣赏了下自己的作品,拿起一颗格外圆溜的,准备给闻慈,这时,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像是踮着脚尖在走路。
徐截云刚要转过去的肩膀被按住,“闭眼!”
他闭上眼,“怎么了?”
脚步声绕到身前,是她在观察他到底有没有偷偷睁眼,徐截云感觉到眼皮外投下一点阴影,带着点火锅气味,顿时好笑,“我看起来这么不值得相信吗?”
闻慈强调:“不许睁啊,我说睁才能睁!”
徐截云牢牢闭着眼,沙哑的声音含笑,“嗯,你说睁我才睁。”
脚步声快步地离去了,徐截云不用思索也能辨认出来,那是卧室的方向。
他老神在在地坐着,但心里却在想,小闻同志要干什么。
新年礼物?
生日礼物?
说实在的,小闻同志让他闭眼的时候,他还以为她要偷偷亲他一下呢。
徐截云心里胡思乱想着,听着猫一样轻的脚步声又走近了。
淡淡的奶香味铺面而来,和酸奶不太一样,他鼻翼抽了抽,笑问:“我能睁眼了吗?”
“等会儿!“闻慈声音急得很,生怕他突然睁眼。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嘈杂声响,闻慈终于定了下来,柔软的手心捂在他的眼前,如果是别人这样掌控他的要害,徐截云会很不适,但她的碰触,只让他想再进一步。
他喉结滚了滚,听到闻慈欢快地配音:“噔噔蹬噔——可以睁眼啦!”
徐截云睁开眼。
云朵一样洁白蓬松的蛋糕放在他面前,形状像一颗饱满的心,上面铺着漂亮的一瓣瓣草莓,草莓颜色深红,那是罐头的颜色,中间有巧克力碎堆了两只可爱的猫猫头。
这是一个漂亮的草莓巧克力蛋糕,新鲜的奶油香像羽毛,撩过人的鼻翼。
闻慈轻盈地转到他面前,笑盈盈道:“生日快乐——不许说我迟到了!”
徐截云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声音轻柔得不像话,“你不开卧室的门,是怕我发现?”
“当然啦,这是惊喜,惊喜提前发现了,怎么还算是惊喜呢!”闻慈振振有词,她想了好久也不知道能送徐截云什么,自行车手表相机之类的,他都有了,她纠结了好些天,才决定送他一个手工生日蛋糕。
软奶油蛋糕,奶油是她手打的,从一大早开始做,手腕都要打废了。
闻慈满怀期待:“你喜欢吗?”
徐截云点头,用力点头,“特别喜欢。”
闻慈一下子高兴起来,没有蛋糕刀,她拿出洗干净擦干水的细长水果刀,交给徐截云,徐截云不舍得切,“上面的两只猫,是你和我吗?”
闻慈笑嘻嘻道:“黑的是你,棕色的是我,可爱吧?”
徐截云看着两个脸贴着脸的猫猫头,更不舍得切了,“我能挖下来带走吗?”
闻慈:“……不行,你要把它吃掉!”
蛋糕和闻慈的脸那么大,徐截云切了一角下来,闻慈催着他吃,“怎么样?快尝尝!”
勺子挖下那只黑色猫猫头,他送到闻慈嘴边,“啊。”
“我啊什么,又不是我过生日,”闻慈说。
徐截云坚定道:“两只猫,那就是我们两个的生日蛋糕,啊,”他硬是让闻慈吃了第一口,自己才吃,松软厚实的奶油像一团梦,进口化开,只留下香甜的余韵。
闻慈挤在他旁边坐下,眨巴着眼,“味道怎么样?”
徐截云又往嘴里塞了一勺蛋糕,含糊道:“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闻慈笑开花,这虽然是小徐同志的滤镜,但她尝过奶油,觉得味道真不错呢。
她哼着歌晃起腿,不经意间抬头,发现徐截云正垂眸看她,唇边还沾着一点洁白的奶油。
“咕嘟”。
闻慈盯着他丰满的唇,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第143章 摘桃子放松的时光往往是短暂的。……
放松的时光往往是短暂的。
和徐截云一起过了个年,当天晚饭吃完饺子,他带着闻慈送给爷爷的百香果蜜回军区,而闻慈玩这玩那熬了半夜,第二天一早,别人家好吃好喝玩乐的时候,她又开始工作了。
首都篇比其他几篇绘本要长一些,她在2月25日终于画完了。
没耽搁,闻慈直接启程去首都,她直奔首都美术馆。
她还有几包行李在美术馆宿舍里呢,外贸部那边之前打了招呼,在首都期间,还让闻慈住在这里,他们那边是没宿舍的,因此,她一进美术馆,就回宿舍大致收拾了下。
今天是周一,上班时间,她揣着一包绘本,准备去外贸部。
还没走呢,在馆门口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年君。
他是急急跑过来的,浑身冒汗,“闻慈!”
闻慈有点惊讶,停住脚步,“年君?”
年君像是有什么急事,左右看看,见没人,把她拉到一边的墙后,闻慈心里诧异,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咋啦?”怎么鬼鬼祟祟的。
年君低声道:“你刚回来的?”
闻慈点点头,“今早才下的火车,怎么了?”
年君看她一眼,眼神复杂,“你说的那个绘本,画好了?”
闻慈点头,“画完了,我正要去外贸部呢。”
年君脸色一变,深深地看她一眼,“你还不知道外贸部发生的事儿吧?”
闻慈二丈摸不着头脑,“什么事儿?”
年君就跟她解释,“老师昨天带我和乌海青去□□,结果听说,外贸部那边要尝试出口绘本——这个词还是从你那儿听说的,我们以为是说你的事儿,结果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闻慈心里打了个突,突然生出一些不妙的预感,“怎么回事?”
年君道:“他们说是一个首都美术馆的女同志——姓姜。”
闻慈眉头一皱,“你是什么意思?”
年君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在美术馆待了这么多月,这件事,一点风声都没听说——你还不懂吗?”
闻慈脸色难看,一时间没说话。
这是她前期生生踏出一条路,结果有人,要抢她的路走吗?
年君抿抿唇,“你现在来了也好,赶紧去外贸部问问,到底怎么办。”
闻慈认真道了谢,眼神发冷,“我肯定会问清楚的。”
告别年君,闻慈匆匆走了,她刚要去外贸部,脚下一顿,转道回了宿舍,她从行李包里拿出几个文件袋,里面不是文件,是厚厚几沓纸张,都是她画绘本途中留下的手稿和大纲。
她是习惯保留创作痕迹的,现在她庆幸,没有扔掉这些东西。
她把这几沓文件袋放进包里,又翻出相机,拿在手里两秒,又放回去了。
不行,自己拍的话来不及。
闻慈背着沉了两倍的包赶到最近一家照相馆,对师傅道:“能加急洗照片吗?”
师傅老神在在,“行,最*急一天。”
闻慈摇头,“几个小时,”她赶在师傅说话前道:“给你加钱。”
师傅眼神动了动,立即答应了。
闻慈把自己的绘本拆开,五六页放到一起,让师傅拍照。
师傅百思不得其解,“拍这干啥?”
闻慈道:“拍照留底,”她让师傅站得远一些,把这几张分开的插画都能拍清楚的同时,还确保能看清大致细节,师傅手稳老练,动作十分麻利。
闻慈给每本绘本都拍了几张照片,最后合起来,有三十多张。
师傅咂舌,“这得花多少钱啊?”
闻慈现在不在乎钱了,她的作品是属于自己的,这才最重要。
师傅拍完,压力巨大地去洗照片,还好他这是家小照相馆,平时生意不太忙,有空给闻慈加急洗,而闻慈把绘本一本本整理好,重新用小夹子夹上,就坐到了一边。
她没干等,开始写信。
陈小满一张,苏林一张,宋不骄一张。
这是闻慈挑出来的三个人,关系好,人品好,她挨个给每人写了一封信,去附近的邮局寄了出去,说:“挂号信最快是吧?全寄挂号信,请问多久能寄到?”
等三封信寄了出去,闻慈回到照相馆,帮师傅一起洗照片。
她速度比师傅慢,但还挺细心的,师傅看着,觉得像是同行。
他还想拉着闻慈打听打听这些照片是干嘛的呢,但闻慈没有空闲聊,她心里像是烧着了一把火,越烧越旺,她带着这些照片和手稿回到邮局,分成三份寄了出去。
挂号信寄得快,三人会提前收到,大概过几天,才会收到包裹。
闻慈在信上写了,请他们暂时保管一下包裹,不要拆开,要是日后真有问题,留着华夏邮政红章的时间记录的包裹就是铁证,她不用怕被人倒打一耙。
做好这些,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闻慈这才往外贸部去。
……
门卫把闻慈拦住,她思索了下,说:“我找宗少和同志,请问他在吗?”
门卫摇头,“宗同志最近都出差,没在部里。”
闻慈只好拿出借调令,“那我找蓝部长。”
过了几分钟,闻慈被一个人带了进去。
这人像是认识她,眼里带着些同情,闻慈心下更沉,她维持不住笑脸,神色变得淡淡的,等到了一间会议室外,这人说:“部长他们在开会,说让你进去。”
闻慈暂时没动,平静地问:“你们部门开会,我进去不好吧?”
这人脸色复杂,摇了摇头,含糊道:“你进去就是了,”说着,他急匆匆走了,像是生怕被闻慈揪住问怎么回事儿。
闻慈当初来外贸部,很多人看见的,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闻慈独自站着,拍了拍自己的脸,提醒自己保持冷静,这才敲门。
“请进。”
闻慈进去,看到一间挺大的会议室,红铜色的长桌周围是一把把椅子,围坐着十几个人,大部分的面孔都很陌生,她扫了一圈,看向最前面那位才四十多岁就鬓角微白的男同志。
“蓝部长,”她打了声招呼。
蓝部长对她点了点头,指了指一把空椅子,“坐。”
闻慈坐下,她虽然神态平静,但实际上一直暗暗观察会议室里的人,大多是中年人,只有她对面那位,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同志,留着刘海,梳着马尾,气质温婉大方。
就是此时看她的脸色不是很好。
那种明明不喜欢她,却还要故作施舍地露出一点笑脸的不好。
就是她?
闻慈没有开口,这个女同志上首的一个圆脸男人却笑呵呵开了口,“这就是闻同志?”
他看着特别和蔼,自顾自说道:“早就听说闻同志很年轻,今天一看,还没到二十岁吧?之前听说你满华夏的跑了几个地方,好玩吗?应该挺有意思的吧?”
闻慈挤出笑脸,“怎么能说好不好玩?工作,当然要拿出认真的态度才行。”
圆脸男人一愣,笑着说:“小同志不要上纲上线嘛,这么点年纪,锐气不要太盛。”
鸿门宴。闻慈确信。
这个圆脸男人不知道是谁,但能做到毗邻蓝部长的位置,八成是副部长,他句句给她挖坑,她没法不认为这是故意的。
她笑容淡淡,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蓝部长。
她道:“我的绘本已经完成了,今天也带过来了,蓝部长,您看……”
蓝部长朝她点了点头,“给大家看看吧。”
闻慈心里不是很情愿,她对人的情绪很敏感,此时就能察觉到,这间会议室里起码一半人对她的态度不是很友好,未必是像圆脸男一样给她话里挖坑,但总归不会配合她。
她从包里拿出绘本,一共六本。
这些绘本都是用夹子夹住的,随时可以拆开,但闻慈怀疑,可能有人给她故意损毁或者弄脏,她一边慢腾腾起身,一边走向蓝部长,“您想看哪一篇?“
蓝部长已经看过广市篇了,想了想道:“西北那篇吧。”
闻慈就挑出西北那本递给他。
闻慈从自己坐的这一排开始,她前面正好是个女领导。
她是不多的,看闻慈的眼里颇为好奇、也没什么恶感的,闻慈对她露出一个笑,问道:“这位领导,您想看哪一篇?还有广市,首都,北省,西南和中部篇。”
女领导笑笑,“我姓元,你叫我元副部长就好。每本都不一样吗?”
闻慈给她介绍:“每本都是取材自当地生活的,除了主人公贝贝一样,其他都不一样。”
元副部长道:“那就西南吧,我听说你见到了很多傣族。”
闻慈一本本发下去,发完自己这一列,手里就空了。
她不止发绘本,还会尊重地问一下人家的名字,她发现最低的也是主任,她看看对面那列没发到绘本的领导,从圆脸男人开始问:“领导,您是?”
圆脸男人脸色不好不坏,“我姓孙,你叫我孙副部长吧。”
闻慈点点头,问了好,目光就顺势落到了他身边,“这位同志是?”
会议室里翻书的动作都静了静。
女同志脸色不是很好看,孙副部长神色如常,笑道:“姜同志和你是同行,你是北省的电影院美工是吧?姜同志是首都美术馆的,经验丰富,从小会走路就会画画了。”
闻慈笑了笑,“这样啊。”
姓姜。
还真是她。
姜同志看她一眼,下巴微抬,透出隐约傲慢,“姜温年。”
“哦,你好,”闻慈敷衍地笑笑,便问起了后面几位不认识的同志,她当然不是对大家的职位名字那么感兴趣,从头到尾,只是想确认姜温年的身份罢了。
她一个美术馆的,出现在外贸部的内部会议里,是来做什么的?
闻慈心头微动,她不会是想赶在自己来首都前,把事情彻底抢走吧?
结果没想到,她提前好几天来了首都,正好赶上会议,撞见了这场尴尬的会议。
那明明白白请她进来的蓝部长,是不是也不支持姜温年?
闻慈看向蓝部长,他正在专心翻看绘本,没有抬头,她便扫了眼他桌前的另一本东西,刚进来时没注意,眼下冷静下来了,倒是看得很清楚。
她似笑非笑,撑着下巴,等待着大家的评价。
对面这一排没东西可看,加上室内气氛尴尬,更觉得无聊。
孙副部长又开口了,“小闻画画多久了?”
“没多少年,”闻慈笑看他一眼,语气是十分温和的,“虽然不是从会走路就会画画,但是人比较幸运,遇到很多知己和好领导,给我提供了珍贵的帮助。这不,出过一本黑白小人书一本水彩小人书,还算有点微末的成绩。”
孙副部长一愣,这年轻丫头,还敢跟他阴阳怪气?
他心里纳罕,这么多年被人恭恭敬敬待着,他都忘了被人怼的滋味儿了。
他能耐得住性子,脸色纹丝不动,一旁的姜温年脸色就不是很好看了。
这是在阴阳她!
她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反击道:“小人书而已,市场上的小人书品质参差不齐,倒也不是每本都好的。何况做人不要太骄傲,太骄傲,是要跌跟头的。”
闻慈笑道:“我不怕跌跟头,技不如人,输了是应该的,只要光明正大,我认了。”
姜温年脸色更难看了,有些涨红。
孙副部长说:“闻同志牙尖嘴利,要是当广播员,肯定也当得好。”
闻慈面不改色,她看出来了,孙副部长就是姜温年的靠山,不,也不一定,她能得到这个摘桃子的机会,也说不准她能给孙副部长一个靠山。
她正要说话,一旁的元副部长忽然开了口。
“你这个画风虽然很奇特,但是画得真漂亮。”
闻慈立即暂停打嘴仗,对她道:“这种绘本和小人书不同,重视插画,文字是次要的,所以插画一定要画得好才行,不然光看文字的话,人家为什么不去看小说呢?”
元副部长点点头,又点着一旁的配文道:“这配了双语?”
闻慈点头:“我自己翻译的,又特意请了中学时的英语老师帮忙校正。”
元副部长点点头,又问:“怎么用的繁体字?”
闻慈解释道:“因为想试试港澳台的市场,简体字的话,他们看不懂。”
元副部长看闻慈的眼神有些欣赏,“怪不得宗主任夸你厉害,的确很聪明。”
宗主任?闻慈一愣,是宗少和?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转回头时,却发现有人在悄悄地看自己,当然,也有看姜温年的。
闻慈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孙副部长笑道:“早前几个月,就听说宗主任夸你有进取心,现在看来,闻同志的确上进——”他夸了几句,话锋一转,“闻同志认识宗主任?”
宗少和的家世很厉害吗?
闻慈想到徐截云,虽然感觉这俩人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但她还是今天,才感受到一点实感,她思索了下,只是道:“朋友的朋友。”
嗯,男朋友的朋友。
孙副部长眼睛微眯。
他早明里暗里打探过宗少和好几次,想知道他好几次帮闻慈说好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最开始以为闻慈是他对象,结果发现,她是土生土长的白岭人,绝不可能是他对象。
那两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他打探许久,宗少和愣是一点风声不漏,这人别看一双狐狸眼成天笑眯眯的,实际上心思深得很,他没办法,后来姜温年找上门来,他也就不再管这事儿了。
宗家厉害,姜家也不差。
姜温年是姜老爷子的晚来女,受尽宠爱,年纪轻轻,就在首都美术馆当上了后勤部副主任,她听说有人打通了出口图画书的路子,便找上了他这个部长走动,想当这个国内图画书出口的第一人,为自己的履历增光添彩,孙副部长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反正哪怕事情败露,也有姜家在前面顶着。
宗少和是聪明人,不会为了一个疑似朋友的角色,和姜温年闹掰。
孙副部长觉得自己已经够谨慎了,让姜温年不要声张,回去抓紧画一本图画书出来,等到最近,宗少和出差,他抓住机会,立即让姜温年各方走动,才有了今天这场会。
谁知道这么巧,那个闻慈偏偏今天回首都了呢?
心里有些懊恼,但孙副部长并不怕。
一个没权没势的外地人而已,难道还能斗过姜温年吗?
闻慈不知道孙副部长的心思,只觉得他神色安定,很符合她对政客的刻板印象。
她安安稳稳地坐等着,继元副部长后,又是好几个领导看完了绘本,眼神都十分惊异,有个人问:“你是怎么想到这种画法的?”和他们国内的截然不同啊。
闻慈道:“在秋交会的时候,从香港的张安华同志那儿得到的灵感。”
张安华?
大家一瞬间想起来,是了,最开始这件事,就是从广交会机关打电话来问开始的。
要不是有一位港商看了闻慈的作品,愿意收购,他们也不会给闻慈这个尝试的机会——这么想着,大家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姜温年,要是换人,她还能卖出去吗?
姜温年感觉到大家的质疑,脸色快要维持不住。
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她?
她不觉得自己画了二十年的画,会比不上闻慈,她的老师们可都说她天赋很好的,她绷紧脸色,刚要开口,就感觉自己桌子下的胳膊被孙副部长碰了下。
要说大话也别现在说,等看完闻慈的画再说啊。
姜温年不情愿地忍了忍,没忍住,“看着也没什么不寻常的。”
闻慈笑得更欢了,“我能拜读一下姜同志的大作吗?”
她扪心自问,这话虽然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但态度是认真的,她真怕姜温年是个横空出世的天才,那到时候,哪怕失落,她也只能心服口服地退位让贤了。
但要是真全靠走后门的,那对不起,她绝对不会让。
要不是她主动找张安华,又表示诚意提前赶出绘本给她看,现在怎么可能有这个机会?
摘桃子不自己种树,摘别人的,这和偷有什么区别?
姜温年不想答应,她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但蓝部长扶了扶眼镜,把自己面前的另一本图画书递给了闻慈,和颜悦色地道:“姜同志画了好几个月,这本的确画得不错,你看看,看能不能从中学习学习。”
闻慈一下子提取到了这话的重点,画了好几个月?
看来她离开首都采风没多久,姜温年就开始画了?这人摘桃子是早有预谋的啊。
她接过图画书,低头一看,发现封皮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这个小男孩坐在一座像是故宫的建筑前,牵着一个老爷爷的手,后面的背景为了凸显更多细节,显得有些杂乱,和目前国内的小人书风格不同——闻慈抬头看了看姜温年。
这是巧合吗?
她最开始那本广市篇,封面是贝贝和奶奶,姜温年这一本是小男孩和爷爷。
闻慈暂时不做评价,决定继续看下去。
除开那个封面,其实里面的插画和小人书有些差别,但不大,明显看得出画师不太擅长这种纷杂撩乱的插画方式,色调多而杂,显得有些不和谐,满篇重点,反倒没有终点了。
这本插画的页数六十多页,很多,描绘了小男孩一家的故事。
小男孩跟爷爷学做卤煮、做豆汁……闻慈越看脸色越奇怪,贝贝和奶奶封面上是学了煲糖水不错,但在绘本里,这只是个小情节,谁会让学煲糖水学二十页啊?又不是菜谱。
眼前这本,就像只看了她绘本的封皮,然后揣测内容,照猫画虎的一样。
她不知道,姜温年心里此时也很不安。
除了蓝部长,其他人都没亲眼看过闻慈的绘本,只有几个部长,跟蓝部长开会时,听他大致讲了讲,又以封面为例,描述了下是什么样的。
孙副部长不懂绘画,只抓到了几个重点:小女孩和奶奶,情节生活化、画多字少。
姜温年就是听他的,回去自己琢磨着画的,她把小女孩替换成男孩,奶奶换成爷爷,广市食物换成首都美食……她把自己想到的都改头换面,觉得闻慈应该也差不多这样的。
但对面看过绘本的领导脸色,似乎不太一样?
孙副部长见蓝部长看着绘本,脸色带笑,心里也有些不安。
对面有领导把看完的绘本递过来,还说道:“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他听着孙副部长和姜温年信誓旦旦保证,说什么只会更好、绝对没问题,还真要信了呢,谁知道今天一对比,这完全是两个东西嘛。
姜温年听他这么一说,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怎么回事?!
第144章 印刷成本孙副部长刚要接过绘本,就被……
孙副部长刚要接过绘本,就被姜温年拿了过去,急切翻看。
他心里不是很高兴,但面上毫无变化,此时蓝部长也看完了手里的绘本,递给了他,“你看看,”神态平和,却没说自己的评价。
孙副部长镇定接过,低头一看,先吃了一惊。
真好看啊。
封面是北省大雪天的街道,像是过年,地上有些鲜红的鞭炮碎屑,几个戴着棉帽的小孩手里举着艳红的冰糖葫芦,小脸冻得红扑扑,表情快乐而喜悦,正在路上跑跑跳跳。
中间那个是个小女孩,看着像十一二岁,脸上的神态格外明媚。
孙副部长是不会画画,但又不是没长眼睛。
他一眼就看出来,眼前这幅比姜温年画得好了不知多少,他一言不发往后翻,这一本才三十多页,只有姜温年那本的一半厚度,没多久就能看完。
简单轻松的孩子故事,的确情节很生活化,也是多画少字,但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还以为是小人书换了个模子而已。
完了,不好收场,孙副部长心里叫苦。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余光扫了眼一旁的姜温年,她已经面沉如水了,他心里暗暗抱怨她耐不住性子,抬起脸,笑呵呵道:“闻同志这个画得吧,倒是挺好看的。”
姜温年扭头皱眉盯着他。
孙副部长没看她,接着道:“但这是不是太幼稚了?”
他苦口婆心地道:“虽然是画画的,但也不能太浅薄啊,我们要起到思想上的宣传作用,你这本漂亮是漂亮,但就是思想高度不够,有些缺陷。”
闻慈听着这话,觉得很好笑。
她面不改色,同样和和气气地说:“人家伟大的著作有伟大之处,我这就是儿童绘本,给5到15岁的孩子们看的,画得太成人化,就不好了,”这是儿童绘本诶,不是托尔斯泰著作,也不是《最后的晚餐》那样的名篇,谈什么高度?
而且,这些年上头都下令要减少政治性著作强制宣传了,他还搁这儿给她挖坑?
这要是改了,大人不知道,但她知道孩子是不会喜欢看的。
孙副部长摇摇头,语重心长,“闻同志啊,你这觉悟就不太高了。”
闻慈还没开口,一边的元副部长看不过了,笑着问道:“姜同志这篇作品的立意是什么?正好,两个同志和作品都在这儿了,要选的话,我们就公开地来比一比嘛。”
这是跟闻慈挑明了,姜温年来这儿就是要和她争的。
孙副部长要打太极,姜温年却沉不住气,“我这是描写首都工人子弟的生活!”
闻慈“哦”了一声,笑眯眯道:“那我这一套绘本,就是描绘广市的小姑娘贝贝在成长过程中,游历祖国大江南北的故事,她自强、善良,肯定能对孩子起到良好的教化作用。”
姜温年瞪她一眼。
闻慈不怕,她托着腮回视回去。
这位能量强大的姜同志感觉不是很聪明,但她身边的孙副部长却不是笨蛋,他笑着说:“这么看,其实也是有一定教化作用的——但是,是不是太短了?”
他对大家道:“我手里这一本还不到四十页,还没看几分钟,就没了。”
闻慈道:“这是我咨询了香港张安华女士的建议,她说目前的绘本都是二十到四十页,还会有更短的,要是太长的话,不利于售卖。”
张安华当然没说,但他们又不会打电话到香港去特意询问这个。
孙副部长看她一眼,心想这嘴皮子比他想得还利索。
他继续绵里藏针,“你这个中英双语的文字,之前没有先例啊,要是出口的话,太冒险了,我看不够稳妥。”
闻慈道:“要赚外汇,和我们国情最贴近的是港澳,其余都是外国,只有一个英语版译文,在我看来的确是不够稳妥。要是外贸部这边愿意投入,可以多出几种语言,法语啊,德语啊,西班牙语什么的,肯定更有优势。”
孙副部长一噎,他是这个意思吗?
闻慈才不管他是什么意思,反正他不挑明,她就可以曲解。
孙副部长来回挑了好几个刺儿,都被闻慈一一回答,她的确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来的,问正经的担忧,她能答,问故意针对的话,她也能伶牙俐齿地回怼。
大家看着,觉得她不该画画,应该来外贸部谈生意才对。
说得口干舌燥,闻慈舔了舔嘴唇。
蓝部长终于开口了,“闻慈这套绘本的确画得很好。”
闻慈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她身上,惊讶、忌惮、思索……她不知道,在她来之前,这场会议已经开了二十分钟,蓝部长看过姜温年的绘本之后,只说了个“不错。”
这个“不错”,有多少是看在姜家面子给的还不知道。
姜温年的脸色发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蓝部长看着闻慈问:“你这套绘本准备了很久,看样子是很有信心了?”
他总算发话了,闻慈松口气,认真点头,“张安华同志本来就对我的画风很认可,说会很受港城欢迎,我很有信心,而且春交会那么多外商,我会试着争取其他商人的。”
蓝部长认同地点点头,的确,想推销,口才和外向都是很重要的。
恰好,这两项闻慈都有。
他沉思了一会儿,姜温年见势不妙,赶紧拉了拉孙副部长的袖子,后者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半开玩笑道:“虽然闻同志这套绘本画得是不错,但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嘛,既然开展台,那不如多找几个人试试?要是能多卖出去几本,那也是多赚点外汇。”
蓝部长觉得这话有道理。
姜温年的绘本他看过了,虽然没那么优秀,但也还行,而且要是真能打开图画书出版的口子,那就要让国内的画家们纷纷尝试起来,总不能只靠着闻慈一个人。
让她来试试外商们的喜好,也是个选择。
他点头同意,“那就让你们俩都试试吧。”
闻慈心中一喜。
人选既然没了争执,那下一个步骤就可以推进下去,蓝部长问:“大家看来,首批试水,印刷多少本来尝试比较合适?”
这就是个问题了。
要是出口的话,质量要求肯定是比较高的,闻慈这一套绘本足足六本,还都是彩色,一看就成本高昂,众领导纷纷讨论起来,有说两百本的,有说三百本的。
总之,没有谁说五百本以上的。
闻慈:“……”
她上辈子是个不入流商业插画师的时候,也没这么窘迫过,两百本,是不是太夸张了?
她理解大家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想投入太多成本,于是主动问道:“我能先去印刷厂看看吗?确定一下,印刷一本到底需要多少成本?这样好更好地把控。”
要是没那么贵,求求了,给她多印点吧。
蓝部长有些惊讶,“你懂印刷?”
闻慈上辈子懂,为了抓质量,她真的跑过出版社印刷厂,“印刷厂的师傅肯定是很有经验嘛,我跟他们请教一下。”
蓝部长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拿到去首都印刷厂的介绍信,闻慈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今天的会议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闻慈起身,把六本绘本都好好地收进包里,收到孙副部长面前时,他笑着说:“闻同志啊,你有出版的经验,要多和姜同志互相学习啊。”
闻慈笑着说:“我很擅长和朋友们互相学习。”
不等孙副部长高兴,她就笑眯眯道:“我前阵子,还特意把画绘本期间的大纲、手稿,还有绘本成品的拍照都寄给了一些朋友,请他们提建议呢。哎呀,都是我辛辛苦苦的创作痕迹,希望他们能好好保存,以后还能翻出来,留作纪念。”
孙副部长笑脸一僵。
这是在讽刺他,还是警告他呢?
或许两者兼有。
他余光瞄了眼姜温年,果然,见到这位姜家老来女脸色更难看了。
他脑袋一阵发痛,干巴巴笑了笑,目送闻慈离开了。
……
闻慈没急着去印刷厂。
现在都快四点了,等到印刷厂人家都下班了,她坐公交回到美术馆,还没回到宿舍,旁边男宿舍三楼一扇窗户就打开了,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探出来,“闻慈!”
闻慈抬头一看,发现乌海青的光头似乎更亮了。
对方朝她喊了一声,“你等等,我这就下来!”然后就匆匆忙忙关上了窗户。
他下来得的确很快,不止是他,还有年君。
两人披着大棉袄揣着袖子,急急问她去外贸部的结果,“你去了这么久,结果呢?不会真被人截胡了吧?”
“没,”闻慈摇头,耸了耸肩,“现在是我们俩都要去春交会打擂台了。”
在外面冻着也不是个事儿,三人出美术馆找了家饭店,准备一边吃一边说。
闻慈道:“谢谢你们提醒我。”
乌海青有点羞愧,“我们要是早注意点,说不准就能早提醒你了,谁知道昨天才发现,想写信告诉你都不行,”而且那个截胡的就是美术馆的,他们居然都没发现。
闻慈安慰道:“年君上午提醒得就很及时了。”
年君一愣,他还以为无力回天了呢。
闻慈就把自己火速寄出信件包裹留证的事情说了,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大呼聪明,乌海青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世外高人,“你这脑袋瓜,咋想的,以后我也这么整!”
闻慈赶紧提醒,“这得找足够信任的人啊,不然,可能被倒打一耙……”
乌海青信任地看着她,“我觉得你就很靠谱!”
闻慈:“……”
她转移了话题,问道:“那个姜温年,说是美术馆的,她是什么来路?”
“姜温年?”乌海青想了想,没什么印象,看年君,“你认识吗?”
他们前几个月虽然没像闻慈一样到处跑,但也忙着画连环画,在美术馆三点一线,除了食堂宿舍,最熟悉的就是小会议室了,哪里知道美术馆的其他人?
年君想了半天,“姓姜……美术馆有个很有名的姓姜的!”
他左右看了看,拉着两人从窗边去了饭店的最角落,乌海青奇怪,嘴里嘀嘀咕咕地问:“咋了?还不能说不成?”
年君瞪他一眼,压低声音,“就是不能说。”
三个人头碰头,年君这才用气声开口了。
“我这是刚来美术馆那会儿听说的,后勤部有个姜副主任,很年轻,二十几岁就当上了副主任,还是在这么大的单位,你们敢想吗?”他见两人齐齐摇头,继续说:“我听说,她家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指了指上面。
乌海青满脸的困惑,说句封建迷信,他觉得这好像是天上来的……
闻慈若有所思,指尖蘸着杯底的水,在桌面上写了个“红”字。
年君用力点头,“就是这个!”
他又压低了声音,“据说是老爷子的老来女,宝贝得很,在美术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班还能拿优秀工作者,我来这么久,没见过她本人,这些事倒听了一点。”
闻慈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孙副部长讨好她呢。
她其哼哼道:“怪不得能摘我的桃子。”
乌海青担心地看着她,“这没事吧?她不会暗算你吧?”
“不至于吧,”闻慈觉着,要是谁和她正当竞争,哪怕输了,她也不至于多恨这人,但这种特殊人士的想法说不准,她想了想,也有些担心了,也悄悄看向年君。
她小声问:“那个,和姜温年一个级别的,有没有姓徐或者姓宗的啊?”
年君不解地看着她,“我哪知道他们大院里有谁。”
闻慈唉声叹气,托着腮惆怅。
乌海青和年君也为她唉声叹气的发愁,但没办法,要说在美术界艺术家,两人能刨出来挺多厉害的关系,但是在首都,在大院,他们都爱莫能助了。
闻慈不想太消极,换了话题,和他们聊起画画来。
被钟玉兰指导了几个月,这两人又上进,比起之前又有了许多进步,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她影响,观念大胆的许多,乌海青说自己在尝试画抽象派油画,年君说他被钟玉兰引荐,认识了首都电影制片厂的厂长,等连环画结束,可能去试试手绘动画。
手绘动画?
闻慈想起79年的《哪咤闹海》,认同地点了点头,“手绘动画未来会很有前途的,你现在多学学它的流程,甚至可以多准备准备,以后肯定有机会。”
年君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发现自己还是*对这种有意思的绘画形式感兴趣。”
闻慈朝他竖个大拇指,“有前途,好好干。”
吃过一顿饭,两人问闻慈:“你真不回去啊?”
“不了,我去打个电话,”闻慈无奈地摊手,“也不能擎等着人家给我穿小鞋啊,这才刚开始呢,她要是背后给我搞这搞那,我怎么干?我也得找人帮忙去了。”
乌海青惊异地瞅着她,“你还有这关系呢?”
闻慈失笑,“不知道有没有用呢。”
她去邮局联系徐截云,但不意外的是,徐截云没在。
他过年后就忙了起来,好像是为了回首都的事情,闻慈没问过他具体的工作,但感觉,比宋团长孙团长他们要神秘一些,而且也比他们常出任务。
她暂时按捺下心思,决定明天再试试打电话。
……
首都印刷厂是一片挺大的厂房。
这里每天的印刷量都是巨大的,闻慈拿着介绍信进去,很快就见到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对方戴着老花镜,穿着围裙,“你就是外贸部来的闻同志吧?”
闻慈点头,“我是闻慈。您就是林师傅吧?”
林师傅在印刷厂干了好几十年,从十几岁的学徒干到现在的老师傅,他洗干净手,拿过绘本一本本翻看,耳边听着她的要求,眉头渐渐皱起来了。
“你这样的话,成本太高了。”
闻慈一愣,“有多高?”
林师傅左右看看,从桌边抽出来一沓纸,“你看看,这个纸质你满意吗?”
闻慈看了看,纸面倒是白的,但因为不够厚,有些透灰,她摇摇头,“不行。”
林师傅又给她抽了两种纸,她还是摇头,“不行。”
林师傅最后给她拿出一种纸,“这是目前最好的纸质了,道林纸,120克重,因为质地匀称厚重,纸面甚至微微泛光——要是这种再不行,那真没办法了。”
闻慈摸了摸这种纸,和后世的普通铜版纸差不多,勉强达到她的要求。
她点点头,“这个可以。”
林师傅老得耷拉下去的眼皮抬上去,语气无奈,“这种道林纸一张一分四,你要是一本四十页的绘本,那光内页的纸张成本就是五毛六——”
闻慈急忙补充:“我还想再后面插几张照片页……”
在林师傅深沉地凝视下,她悻悻但坚定地说完了,林师傅听她说完,更加头痛,“那再加几张内页的成本,这么好的内页,你封面封底的质量也不能差了吧?随便弄个光面覆膜,还有颜料人工、美工设计……那一本的成本就没八毛钱下不来了!”
闻慈赶紧表示,“封面封底我自己设计,不用美工。”
林师傅冷静地抬了抬老花镜,“美工设计是这里面最便宜的。”
闻慈:“……”
她挠了挠头,真诚道:“质量这边真不能让步,不然要是卖不出去,所有的投入都会打水漂。这样,师傅您帮我精确地计算一下这套绘本成本多少,行吗?”
林师傅看着她,“你确定?”
闻慈用力点头,“我确定。”
林师傅便扯了张纸计算起来,他的确是老经验的印刷师傅了,没花几分钟,便抬起头来,指着纸面上的明细道:“按照你的要求的话,一套的成本大概五块钱。”
闻慈倒吸一口凉气。
五块钱,这是什么概念?
一斤猪肉七毛钱,一斤鸡蛋糕九毛钱,一瓶五粮液才五块钱!
哪怕这五块钱是六本书加在一起的,那也是一个挺高昂的价格,毕竟哪怕是水彩小人书,现在也不过卖几毛钱而已,而她,光成本就是人家售价的两倍。
闻慈强装镇定,“是有一点高。”
林师傅问:“要不要降低一下要求?内页用稍差一点的,差别也不大嘛。”
不,很大。
插画的质量是很看印刷和纸质的,换成劣质纸张,那效果变差不说,而且就卖不出价格了,她咬了咬指甲,下定决心,“师傅您等等,我去外交部问问。”
林师傅态度很好地点头,他知道,闻慈这套图画书是要赚外汇的。
闻慈费劲巴拉坐公交回到外贸部,直奔蓝部长而去。
她把林师傅计算成本那张纸掏出来,满怀期待地问:“这个成本,咱们能接受吗?”
蓝部长一看,摇头,“不行。”
闻慈:“……少印点也不行吗?”
她苦口婆心地解释:“虽然能用差一点的纸质,但是那样的话,价格也肯定会降低,到时候不就赚得少了?而且要是人家觉得不好,那卖不出去怎么办?血本无归。”
蓝部长还是摇头,“你这个成本实在太高了。”
现在市面上,他估计都没有敢按这个配置印刷的书。
闻慈愁得抓耳挠腮,“蓝部长,现在咱们货币和美元的汇率是多少啊?”
蓝部长:“1:1.73。”
闻慈一愣,这么低?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人民币是改革开放后才慢慢贬值的,现在购买力还挺强大,她冥思苦想半天,抬头道:“我是打算一套售价60美元的。”
蓝部长沉默一下,“……你确定?”
这个价格,比他们很多工艺品都高,外国人真愿意买这么贵又不能吃不能喝的给孩子?
闻慈点头,“我确定。”
国外因为环保、版权等多方面原因,知识产物的价格一直都是很昂贵的,她念大学那会儿,随随便便一本教材就几十上百美元,碰上精装,价格更贵。
绘本也是,在国外的普遍价格就是较高的。
要是这个售价的话,五块钱的成本算是便宜了……前提是能卖出去的话。
但是蓝部长看着面前的成本纸,还是摇头,“你怎么保证能卖出去呢?”
闻慈没法保证。
她焦虑得恨不得原地挠头,没想到,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活儿抢回来了,结果败在了印刷成本这一关,贵了,上头不肯出,可是质量差了,她自己不乐意。
闻慈原地想了几分钟,抬起头,一咬牙,问了:“第一批我自费印刷,成吗?”
第145章 徐爷爷自费?蓝部长看闻慈的……
自费?
蓝部长看闻慈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北省的工资,应该不比首都高吧?
闻慈领会到他的眼神,正直表示:“我之前出版的小人书,赚了一些稿费,”呜呜呜她其实只有一千七八存款,要是自费的话,岂不是一下子就穷了。
蓝部长摇摇头,“怎么能让民众出钱呢?”
闻慈叹气,这么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呢?比起为了压缩成本而降低印刷质量,她宁可自己大出血赌一把——这么一想,她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她反而劝道:“等卖出去了,再补给我就是了。”
说起这个,闻慈想起,自己的报酬还没谈呢。
她又开始控制不住,抓了抓头发,试探着道:“蓝部长,那我的收入怎么算呢?”出绘本是为了理想和事业,但要是没有报酬的话,这可完全就是大亏本了。
虽然她爱娃娃点,但她也爱钱啊,没钱哪有自由。
蓝部长沉思。
闻慈借调这几个月,工资是外贸部代发的,还是按照她在电影院的工资,每月三十二块八,但文艺作品的报酬不能这么算,都得是有稿费的,没有让人白白奉献的道理。
但这种绘本是开先例的,稿费怎么算,他得好好考虑考虑。
他看看闻慈,“你是怎么想的?”
闻慈迟疑,出绘本或插画集可以买断,也可以约定版税,但她个人的职业习惯是从来不买断的,哪怕那样即时收益更高,国际上约定版税基本是5%到15%,她一般都是12%左右,还常常有几万引进费。但是这对于现在的国家来说,是不是有点高了?
她犹豫了半晌,“约定版税5%?”
约定版税,蓝部长还真知道这个概念,标价×册数×约定版税比例,这种报酬方式在国内目前是比较少的,但是他和外商打交道多,思想比较开明。
按比例给报酬,对谁都公平,比大锅饭的平均分配要好多了。
蓝部长颔首,“这个不能我单独决定,明天你过来,我给你答复。”
他没立刻拒绝,闻慈就很高兴了,她点点头,从外贸部出去,意外碰到了一个熟人。
“宗同志?”闻慈看到大厅进来的人,有些惊讶。
宗少和不知道是去哪出差,整个人都晒黑了些,见到她,也十分惊讶,“闻同志回首都了?”他知道闻慈三月份左右会回来,没想到,还早了几天。
闻慈笑着点头,“昨天来的。”
她和宗少和简单寒暄几句,本来就打算走了,想起给徐截云没打通的电话,索性就问了他,“宗同志,你认识姜温年吗?”
“姜温年?”宗少和一愣,“认识,怎么了?”
闻慈看看周围其他人,宗少和立即会意,“你跟我来办公室吧。”
去了宗少和的办公室,她把和姜温年竞争的事说了一遍。
闻慈的描述倒没掺杂什么感情色彩,但刨除主观情绪,客观事实已经十分了然了,宗少和听得眉头紧皱,“我还真没听说,是孙副部长帮的她?有可能,他们以前就认识。”
闻慈听他语气没什么畏惧,稍稍放下点心。
宗少和抬头道:“你别怕,姜家明面上不会为了这事儿做什么,他们要脸,就是这个姜温年……”他顿了顿,接着笑道:“反正有老徐在,没人敢欺负你。”
闻慈叹气,“正常竞争无所谓,我是怕她背地里动手脚。”
在印刷厂还得弄一个月呢,要是对方有权有势,明里暗里支使几个人,就够她烦的了。
宗少和说:“老徐不在,我给你打声招呼,没事的。”
闻慈笑着点头,“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说了几句,闻慈急着走了,宗少和坐在办公桌前一会儿,脸上的笑淡了。
他皱着眉自言自语,“为了抢履历,真是装也不装了……”他想了想,拨出一个电话,“四团徐副团长在吗?不在?那麻烦同志你转告一下,等他回来给我打个电话。”
……
闻慈第二天上午,又来外贸部。
蓝部长这次给了她肯定的答复,“约定版税5%,可以,第一批印刷外贸部这边给你支援一千元,要是有额外支出,你保留发票,售出后给你补上。但有一点,我们不能给你美元,会按汇率给你兑换成咱们自己的货币。”
闻慈心中一喜,比她想得好,还给一千块呢!
她连连点头,“好,”要美元也没用,又花不出去,但是有人民币,她就可以买房了!
蓝部长满意地点点头,想起姜温年在大张旗鼓拉印刷的团队,特意问了一句,“你这边需要什么帮助的吗?”相比姜家幺女,他还是更看好眼前这个女同志。
闻慈摇头,“书封设计、排版什么的我自己做就好。”
蓝部长不再多说:“好,那你就放手去做吧。”
闻慈高高兴兴拿到了部长的批条,再回首都印刷厂时,整个人一下子都意气风发起来,她直奔林师傅,“外贸部给我批了一千块,剩下的我自己垫,先印它个三百套!”
三百套要花一千五,她自己再出五百就行了。
林师傅手一抖,不敢置信,“上头真同意了?”
这么高的预算,居然没给打回来?
闻慈用力点头,摩拳擦掌,“咱们现在就开始准备吧!”
接下来的时间,闻慈每天吃完早饭就来印刷厂,她每天都和几个老师傅泡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印刷、怎么排版、哪怕连每一页页边空白的高低宽窄,都是她精挑细选才定下的。
几个老师傅看在眼里,把对她门外汉的印象拉成了专业人士。
相比亲历亲为的闻慈,姜温年就清闲多了。
她不费吹灰之力,自有几个印刷车间的主任给她跑前跑后,商议怎么印刷最好看,而封面封底也不用她操心,请了华夏出版社的美工帮她设计,她只用坐在一边等着就行了。
但她都这么清闲了,心情依旧不好。
她从孙副部长那儿知道,蓝部长给闻慈批了一千块的预算,看着不高,但却是让她按照最高配置拉满的,纸质、油墨、颜料,通通都是最好的,主打一个少而精。
对于她这边,只有三百块,去问蓝部长,他只会拿闻慈一套有六本的理由来敷衍。
姜温年气得不行,指挥一旁忙忙碌碌的印刷小工,“你去看看,闻慈那个车间怎么样了?”
印刷小工满心的无奈。
这大小姐总盯着别的车间干什么呢?早上让他去看看人家进度,晚上再去看看,两只眼珠子简直就像是黏在那个闻慈身上了,他木着脸放下东西,去看了眼。
回来后道:“他们在试印刷看效果呢。”
姜温年眉头紧皱,“他们都开始试印刷了?”
她顿时坐不住了,急忙去印刷厂办公室里找电话,去给华夏出版社打电话催促,怎么还没给她的书封设计好,都说了着急,美工那边就不能抓紧点吗!
她不止催出版社,还催印刷厂,对他们的设计挑挑拣拣,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
又过一些天,连闻慈都听说姜温年有多么挑剔了。
林师傅把经过机器的绘本拿出,拿袖子小心地蹭了蹭封面边的纸屑,自己端详了眼,刚开始看闻慈的设计还不太习惯,但现在越看越顺眼,觉得漂亮得不得了。
他把绘本递给闻慈,“你看看,怎么样?”
这已经是他们尝试过的第三版了。
闻慈的要求也很高,但每次修改都是亲历亲为,一边和师傅们讨论一边定下来的。
前面两版在林师傅看来已经非常好了,精美程度在全国都是一流的,但闻慈还是能挑出一些小毛病,他们改了又改,这才有了眼下这第三版的样书。
闻慈接过绘本,一看封面,先点了头,“色彩比前面的要亮,也不偏色了。”
单看看不出来,她把前面两版样书放到旁边,顿时就对比出来了。
最新的这本绘本颜色亮丽,色调浓郁,整个封面就是一张精美的插图,书名放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为了更大的市场,用的是英文,是《贝贝的故事:广市》翻译过来的。
闻慈翻开厚实光滑的封面,里面就是出版信息了。
她自身是个很重视书页美观程度的人,文字要大小合适、间距适宜,哪怕是页边的空白大小都要和谐,否则会让人视觉上不够舒适,所以连出版信息这页都是她反复修改过的。
再往后翻,就是一页页精美的插画了,底下则是双语配文。
而最后面几张,则是闻慈设计的小彩蛋——她出差时拍的插图。
她最近忙得要命,把徐截云洗出来的照片挑出来其中最好的,都上了色,也放到了每本绘本的最后,彩色照片和手工插画的魅力又有不同,往那一放,显得更加真实。
这一本插画印刷得好,照片页也精美漂亮,闻慈翻到最后,十分满意。
“就按这个印吧,三百套。”
林师傅们都松了口气,为了这套绘本,他们可是来来回回忙活了好些天。
但不得不说,最开始他们还觉得出口这些东西是白日做梦,但见到实物,他们突然觉得也不是不可能,外国小孩也是小孩,看到这么漂亮的插画,能不想要?
老师傅们给闻慈盯印刷,而终于闲下来的闻慈,去给徐截云打电话。
这回电话打通了,徐截云问:“姜温年没欺负你吧?”
闻慈一愣,举着话筒笑问:“宗少和告诉你的?”
徐截云“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厌烦,“你没事吧?”
“没事,”闻慈想起最近偶尔和姜温年在印刷厂碰见,对方恨恨地瞪着自己,但居然没有到面前来挑衅,顿时觉得男朋友还怪厉害的,但好不容易打个电话,她可不愿意讨论她。
她换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回首都?”
徐截云的声音一下带上了笑意,“你猜猜?”
“唔,”闻慈配合地猜测,“下个月?下周?总不会是明天吧?”
徐截云含笑道:“你猜对了。”
闻慈大惊,声音不受控制高了些,“你真要回来了?”
徐截云道:“调令已经下来了,明天启程,带队回首都——你最近有空吗?”
闻慈高兴,又苦恼道:“我过阵子要去广州。”
徐截云沉沉叹了口气,“忙啊,忙点好啊。”
闻慈咯咯直笑,莫名想起了前世看过的孤寡老人广告,她笑嘻嘻安慰道:“春交会是4月15开始,我大概三月底启程,现在还有半个月左右,在近处转转还是可以的。”
徐截云立即改口:“我有空。”
……
英姿飒爽的小徐同志一出军区,又变成了时尚的弄潮儿。
三月半的天已经没那么冷了,他脱下棉袄,换了身版型挺阔的黑色大衣,里面是高领的灰色毛衣,毛衣稍紧身,适合身材宽阔的男性穿,显得胸腹线条特别饱满漂亮。
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小闻同志的星星眼。
徐截云停下自行车,长腿一迈,就跳了下来。
他拎住闻慈的两只袖子,把人左转转,右转转,作势认真打量了一番,“嗯,这回没瘦。”
闻慈嗔他一眼,“我一天吃三顿呢,”还时不时用系统给自己加个餐。
徐截云笑,熟练地伸手揉了把她的脑袋,“头发不剪了?”
闻慈摸摸自己的头发,现在已经能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了,她摇头,“还没想好呢,剪也行,不剪也行——但现在天冷,剪头冻脑袋,”她每次看到乌海青锃亮的光头,都替他冷。
徐截云顺手捏了捏她的小辫子,“剪不剪都可爱。”
闻慈美滋滋把自己的辫子扯回来,“走走走,吃饭去。”
坐在饭店里的时候,闻慈反思了一下自己。
怎么每次跟徐截云在一起,不是吃午饭,就是吃晚饭呢?
但等涮羊肉锅子端上来的时候,她立即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了,吃饭吃饭,人怎么能不吃饭!她夹起一片烫熟的羊肉,在蘸料里滚了一圈,进嘴时满足地眯起眼睛。
徐截云也心想,这顿涮羊肉,总算是吃上了。
吃了几口,他起身,“喝不喝啤酒?”
“不喝,”闻慈忙着埋头吃肉,又补了一句,“饮料也不喝。”
徐截云就给自己拿了瓶啤酒。
两人吃了一顿饱饱的饭,吃得差不多了,锅里只剩些翻腾的配菜。
闻慈夹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冻豆腐,筷子稍一用力,鲜美的汁水就溢了出来,她小口小口地咬着吃,烫得直吸气,正开心,听到对面徐截云开了口,“爷爷很喜欢你送的蜂蜜。”
“咳咳、咳咳咳!”一口汁呛到了闻慈嗓子眼儿。
她捂着嘴直咳嗽,呛出生理性眼泪的一双眼控诉地瞪着徐截云,后者一连讪讪,连忙走过来给她拍背,低声道:“我就说说,你别急……”
闻慈终于不咳了,拎过啤酒瓶喝了口,嗯,还是一如以往的难喝。
她把剩下半块冻豆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道:“我那儿还有。”
“他不能吃太多甜的,”徐截云手还放在她后背上,声音轻轻的,试探道:“我是想问问,要是这几天有空的话,要不要去家里玩一玩?”
不等闻慈回答,他又补充道:“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就和爷爷说我最近忙。”
闻慈顶着刚才呛红的脸犹豫。
见家长啊,她两辈子都没经历过呢。
咳咳,她其实有时候,还挺社恐的呢……
闻慈在答应和拒绝里反复横跳,把碗里的涮白菜戳出了一个个洞。
徐截云柔声道:“不答应也没关系。”
以退为进,这是以退为进吧?
但偏偏闻慈就吃这一套。
她警惕地扭头顶住他,严肃声明:“我就是去看一看啊,不代表什么别的意思!”
徐截云一愣,“你答应了?!”
闻慈矜持道:“看在你的诚意上,勉勉强强答应一下。”
要不是店里还有别人,徐截云真想狠狠抱住她,眼下他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坐回自己的位子上,问:“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点一盘肉?”
闻慈用力摇头,“我已经吃到嗓子眼了!”
……
闻慈答应徐截云,周末去拜访徐爷爷。
但事实上,当天晚上,她就开始后悔,但这回也不能反口了,她硬着头皮开始准备礼物,虽然徐截云说他来准备就好,但闻慈觉得太没诚意了。
但拜访家长应该送什么呢?
闻慈想了好半天,也没想出来,到最后摆烂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了,她找乌海青换了两张茅台票——他很爱喝酒,酒量超群,她买了两瓶茅台,又买了一盒京八件。
想起徐爷爷好像挺喜欢果干,她又画了一堆葡萄干杏干,还画了现成的湿奶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