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00(2 / 2)

我在七零画插画 江迟玉 34732 字 5个月前

记者追问:“那你为什么要画这样的画?”

“现在国际上还没有禁止买卖象牙制品,我觉得为了获取象牙、杀害野生大象的行为是特别卑鄙特别残忍的,”闻慈用了两个很重的词,“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大家可以意识到象牙制品背后的血淋淋背景,避免买卖,制造市场。”

今年华夏的市场已经开始起来了,闻慈甚至见到过一次,问商店里有没有象牙梳子的。

半个上午的采访结束,闻慈口干舌燥,中午和大家吃饭,喝了许多水。

虽然有些累,但同学们还是说了不少话,马上毕业,他们就要各去各的去处了,乌海青留校执教,这个相对清闲,能给他留下大半时间创作。袁韶去了首都画院,丞闻拒绝了几个好机会,最终决定出国,这其中有些之前郑家抄袭的缘故。

“管他怎么给我穿小鞋,等我出去了,自有我的天地!”丞闻一杯酒下肚,豪气道。

大家纷纷赞同,一同端起玻璃杯,喝酒的喝酒,喝汽水的喝汽水,总归一通叫好。

吃过一顿午饭,回到展会,照样被记者和来参观的人士簇拥。

这是首都美院高考恢复后的第一届正经研究生毕业届,本就被诸多外界目光包围,这么多好作品里,却是闻慈那幅近四米长的《野象》最突出。

大型油画挂在雪白墙壁上,丛林绿影,溪水涟漪,周围每一棵植株、石块随意而生动,几个主人公里,有站在水中吸了水往天上喷的,有扇着蒲扇似的耳朵驱赶蚊虫的,还有一只在河边躺着打滚的小象,憨态可掬,像是正在耍赖不肯走了。

让人一看,似乎听到小象哼哼唧唧的声音。

四五只野象构成一只小型象群,丛林里的族群,庞大的精灵。

这部作品有种幽深、宁静、凉爽的气氛,仿佛让人身处潮湿雨季,正遥遥望着象群迁徙。

一种生命传承的力量。

第196章 巡回展“怎么这两天没画画?”徐截云……

“怎么这两天没画画?”徐截云一回家,就见到闻慈抱着富贵,蜷缩在沙发上发呆。

“你回来了啦,“闻慈回过神来,点点脑袋,“我在思考。”

毕业成果展已经过去几天了,闻慈暂时搬到徐截云这儿,每天倒没做什么,只是闲来撸撸猫,去书店看眼有没有新书,更多的时间,是对着桌上摊开的画本发呆。

她实在想不到,Z779所说的跨越一切障碍的爱的作品是什么样的。

徐截云摘下军帽,随手挂到玄关的挂钩上,换了拖鞋进屋。

不用他抱走,富贵就一甩尾巴跳下沙发,他沉沉坐到一边,伸手一揽,把人拽进怀里。闻慈调整了下姿势,舒舒服服卧下,手心贴着他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有力的搏动。

“不高兴吗?”徐截云低声问,下巴蹭着她的头顶。

“没有,只是有一点,”闻慈想了半天,才说:“有点怅然。”

本以为毕业了会更轻松开心,但似乎并没有,缺少了日常去学校报道的时间,在家里反而无聊,没有新绘本的灵感,也不知道下一部作品什么时候画,陷入了一种暂时的虚无。

徐截云抬起她的下巴,“晚上军里有表演,想不想去?”

闻慈眨巴眨巴眼,“干什么的?”

“文工团这次的表演活动,唱歌、跳舞、舞台剧,什么都有,听说最近还有新排的芭蕾舞剧目,可以带家属,”徐截云微微一笑,轻拧她笔尖,“你。”

闻慈眼睛果然就亮了,“好看吗?”

“应该是的,”徐截云道:“你还没公开露露面呢,正好,认识一下。”

闻慈从他怀里一骨碌爬起来,刚准备去翻找衣柜,猛然一顿,回过头来,“你们都穿军装,我穿别的是不是很明显?”

“其他军官家属可能也会来,”徐截云笑问:“你想穿什么?”

“让我挑挑,有没有什么不扎眼的,”闻慈还是考虑到徐截云的影响,她在衣柜里翻翻找找,摒弃了那些设计特殊的款式,最终挑出来一件素净的白色衬衣,木耳花边,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直筒牛仔裤,现在街上穿牛仔裤的年轻人已经不少了,还有戴□□镜的。

“好看吗?”她拿着衣服往身上比量,抬眼笑问。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徐截云的语气真诚极了。

闻慈换衣服,他熟练地背过身,小闻同志看起来相当开朗大方,实际上除非特殊时机,不管洗澡还是换衣服都是避过人的,他道:“等下不做晚饭了,我们去食堂吧。”

闻慈嗯嗯点头,衣服细细簌簌地摩擦,“你们食堂的酱黄瓜好吃,我要配面条!”

没一会儿闻慈就说:“好了,你转过来吧。”

徐截云转过身,见到她正在扣衬衫的纽扣,这件衣服他记得,是她去美影厂出差时带回来的,衣襟边上打着波浪似的花边,像是海上的白色浪花。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一出来,闻慈就把指头上的雪花膏抹在他脸上。

“快快,我们去吃饭,”她念念叨叨地说,拧上雪花膏盖子。

徐截云面不改色地把雪花膏在面上抹开,虽说他平日不说,但自打曾经黑得堪比煤球过,背地里就会稍稍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小闻同志年轻又可爱,他也不能太寒碜了。

走出家门,两人便是克制地离上半米距离。

大概好多人都要去看文艺汇演,闻慈看到不少人一道出门的,也有告别几个嫂子,她现在虽说交往不多,但脸和名字是对得上的,她笑着打了招呼。

“闻同志,跟徐队长去看演出啊?”一个嫂子提着菜篮子笑道。

闻慈点点头,又笑问:“林嫂子你不去吗?”

“嗨,我家这几个小的闹翻天了,我得给他们做饭呢,”林嫂子说了几句,便急匆匆回了家,院子门开了条缝,几个孩子的身躯影影绰绰的,叫声倒很明显。

徐截云在军区内板正挺拔,一举一动合乎规章,闻慈就不用那么在乎了。

她小声哼着歌,哼了几句,想起什么,又换了一首,徐截云不用扭头都听得出她脚步轻快,跟踮着脚的猫一样,处处都透出喜悦来,他嘴角翘起,“高兴了?”

“一点点,”闻慈捏着小拇指的指节笑。

这场文艺汇演似乎规模不小,闻慈吃过晚饭,和徐截云往礼堂去的功夫,碰到不知道多少熟人,好多是她婚宴时见过一面的,不乏比如今的徐截云军职高的。

她乖乖巧巧地微笑问好,不怎么主动开口。

好不容易进了礼堂,落了座,徐截云和一旁的军官寒暄几句,闻慈好奇地左看右看,这个礼堂极大,观众席木制椅子,周围装饰红绸,而前面的舞台更是大,感觉能容纳几十上百人一起跳舞。

等徐截云转回头,她戳戳他腰,“连秀政今天来吗?”

她隐隐约约记得,连秀政就是文工团的,结了婚应该也没变吧。

徐截云想了想,“应该来,她好像是跳舞的?”语气不大确定。

闻慈喜欢看人唱歌跳舞,虽然她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她高高兴兴点了头,坐了一会儿,又有些坐不住了,悄声问:“你还没说呢,这个几点开始啊?”

“七点钟,”徐截云抬腕看了眼表,在军区,他戴的是自己那块老手表,“还有二十分钟。”

本不用来得这么早,但他见闻慈无聊,两人便提前出了门。

十分钟,闻慈继续等。

她闲着也是闲着,便左看右看的到处观察,反正能认出她的人都知道她是干什么的,画家嘛,职业习惯到处观察,这也很正常,看到哪里构图特别有意思了,就盯住多看一会儿。

等到台下灯光一暗,舞台上传来调试麦克风的声音,她就不四下乱看了。

“各位同志们,大家晚上好!”

这场汇演和几年前大为不同,虽节目还有许多是以往的传统老节目,但也编排了新的,其中有一个蒙古舞,极其潇洒漂亮,饶是闻慈这种完全不懂的人,也完全被吸引了。

一场舞毕,她沉浸良久,久久才震撼回神。

扯一扯徐截云衣袖,凑过去悄声问:“这个蒙古舞,我能画一幅画吗?”

徐截云想了想,觉得没问题,“行。”

一场文艺汇演近三小时,结束后,闻慈意犹未尽,不得不说,其实真的不错。

她回家就准备钉画布,要不是徐截云强烈要求,她估计会熬夜搞这个画,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闻慈随便吃过早饭,便在客厅光线最好的地方画了起来。

这幅画画了三天,等结束时,闻慈的肩膀头子都开始痛。

“哎呦——”她歪头按着肩膀,呼唤徐截云,“你快过来看看!”

徐截云端着一盘切片的西瓜从厨房出来,走到近前,仔细一看。这幅画大概是经过了闻慈的艺术化改变,和那天舞台上二十多人的舞蹈不同,只剩下三个角色,一米左右的画幅,三个甩肩抖手的舞者,让人一看就领略了蒙古舞的豪迈英阔。

他如实赞叹:“画得真好。”

闻慈顿时得意地脑袋都扬起来了,捏了片西瓜咬一口,润润喉咙,才矜持地开口:“还行吧——这我能私人保存吗?是不是不太好?要是送给你们军区或者文工团也行。”

画也画完了,闻慈已经满足了,送给他们也不错。

徐截云笑道:“改明儿我问问。”

第二天晚上回来,他告诉闻慈,文工团团长很高兴,愿意集体收藏这张油画,不知道是不是连秀政同在文工团的缘故,她们听说过闻慈,听说过她是多优秀的画家。

光是现在,闻慈研究生期间的画里,还有到首都博物馆和首都美术馆里收藏的呢。

现在把画捐献到这些国家机构里,基本不盈利——现在齐白石的画都卖不到一百块呢,闻慈只捐了《午门》和《九龙壁》,是为了对此感兴趣的爱好者能够欣赏,她一分钱也没收。

至于其他作品,她基本都好好保存在手里,大部分,其实是放在系统背包里的。

等画送过去,听说文工团很喜欢这幅画,闻慈也很高兴。

她咬着西瓜经过徐截云,发现他正看报纸,眉头紧皱,不由得坐了过去,“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她探过头看了眼报纸,眉头也跟着皱起来了,“洪水?”

“对,”徐截云点头,把报纸给她。

闻慈忙把西瓜放在茶几上,擦了擦手,认真看起来。

原来是蜀地近来发生暴雨,其实是从来六月那会儿开始的,至今七月,仍断断续续没有停歇,这个新闻说的是近两天再次发生降雨量上百毫升的特大暴雨,波及了几十个县,影响千万人口,甚至已经有上百人死亡,这还没算受伤的人数。

闻慈担心地说:“这次洪水很严重啊。”

报纸上配了一张图,是一片淹没了房屋的汪洋里,划着小船的救援人员,能把一个城市淹到这个程度,可见这次洪涝灾害有多严重,她默默往下看,发现部队已经派人救援了。

徐截云沉重道:“天灾难挡。”

闻慈默默坐了会儿,忽然问:“你说,现在贪污严重吗?”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直白尖锐了,但跟她沟通过后世环境的徐截云并不意外,道:“少量个例必然是存在的,但只是少量。”

闻慈又问:“你有在蜀地那边的战友吗?”

她解释道:“正好我手里还有一笔余钱,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购买物资然后捐过去,夺少出一份力嘛,”钱赚了就是花的,如果能落到需要它的手上,也算没白赚。

徐截云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谢谢。”

“你说什么谢谢啊,”闻慈推开他,噔噔噔爬起来去找存折了。

她手里余钱还有一千二,她留下两百,徐截云那里也有几千,他拿出一半,两人其实本来可以有更多钱,只是被闻慈买了不少金条之类的保值品,现金流反而少了。

凑出三千块来,闻慈拿着厚厚一沓钱,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该干什么?”闻慈茫然地问。

她曾经也捐过不少款,但网络时代,基本都是捐给透明靠谱的机构的,自己没操作过。

徐截云正打电话,对她点了点头,口中道:“对,是这样,现在你们那边缺什么物资?粮食?水源?衣物?*行,我知道了。我会尽快送过去的。不用谢,这是送给受灾人民的。”

挂断电话,他道:“我去采购吧。”

闻慈顿时松了口气,把钱都交给他,徐截云办这事显然是有经验的,没花两天,他就弄出来两车的物资,都是最普通的那种,为了可以让更多灾民解决基本问题。看着司机载着两车慢慢的物资离开,闻慈叹气,“天灾人祸——哦不对,现在还没有人祸。”

徐截云拍拍她的脑袋,“走吧,回家。”

这场洪水在八月份才结束,闻慈一直关注着报纸,等看到灾后重建时,放下心来。

营救灾区的不止有部队和当地政府,为灾区捐款的也不只有他们俩,还有很多个人或者单位,包括海外和港澳同胞,报纸上纷纷赞扬这些消息,闻慈也有种有荣与焉的感觉。

“得继续赚钱了啊,”她回过神来,自言自语。

她的毕业创作《野象》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为她的所谓“先锋画家”名声又添了一把火。现在在参加全国巡画展,此时正在金陵,后续会一道往下,再去沪市、港城,眼下上过好几个美术类期刊,名声俨然愈来愈大,往后说不准能出国展。

不过名声虽大,但画展不需要画家跟着,而且主要是荣誉和宣传作用,钱是没什么的。

徐截云把口袋里的信封交给她,笑道:“给,这个月工资。”

闻慈打开数数,159,是正团级工资,她美滋滋收起,抽出一小沓还给他,“零花钱,”然后就抱着钱放到抽屉里去了,说是她收着,实际上往卧室里一放,就再也不打开了。

徐截云好笑,闻慈说的要管钱只是嘴上管管,其实一点也不在意,也从不记账。

“明天回大院?”他问。

“行啊,”闻慈随意点头,“这两天忙完,然后我就要专心创作了!”闲着也闲不出来灵感,还不如她先随便先画画呢,画什么也行,总之别手生了。

回大院看望了一回徐老爷子,再回来,闻慈真就埋头工作了。

《小龙历险记》的电影版反响非常好,甚至现在还上了国外电影节的提名,虽然不一定能拿奖,但也是个不错的鼓励,闻慈打算画个系列篇,也是当初创作那会儿就有的灵感。

世界上写人类误入仙境的故事很多,闻慈打算反其道而行之,画个小龙误闯人类世界的。

写大纲,画场景,修修改改,每天都在忙活,干劲十足。

中间,徐截云所在的集团军还办了一次联谊会,未婚人士是去相亲的,闻慈这种已婚人士去的话就是单纯去玩,她被另一个年轻军属拉过去看热闹,还跳了交谊舞。

当场差点有不认识她的年轻军官邀舞,结果被后赶来的徐截云黑脸压制。

闻慈回忆着自己荒废多年、但在荒废前也没多好的交谊舞动作,高高兴兴跳了一场,中间对徐截云熟练的动作颇为愤愤,“你怎么会跳?你怎么会跳?你是不是跟人跳过?”

“伪装课程之一,”徐截云耸耸肩,手臂一推,带着她转了个圈。

结束欠身时,闻慈偷偷踩他一脚,等回家,就给《小龙历险记》里加了个小龙偷看人类舞会的情节,心满意足——这怎么不叫艺术来源于生活呢?

军区里有山有水,闻慈没灵感的时候就到处就闲逛,她怕迷路,不往远的地方去,更闲的时候,就跟几家军嫂去山上捡蘑菇,她第一次干这个事,还差点捡到毒蘑菇。

军嫂一边把不能吃的蘑菇挑出来,一边开玩笑说:“你这都不够炒盘菜的。”

闻慈说是来捡蘑菇,但实际上人家捡了满满一筐的功夫,她手上竹编的小篮子里才铺了个底,且还没铺满,她笑嘻嘻地不应声,觉得自己其实是来郊游的。

等回家,沾着草叶的蘑菇倒进盆里,人跑走,挤上颜料画了幅《采蘑菇图》。

徐截云回来,见到盆里那点少的可怜的蘑菇,还调侃她够一人分两朵的。

闻慈渐渐觉得这生活也挺有意思,充实又不过分忙碌,轻松又不闲着,她如此过了两个月,文工团突然传来一个好消息,说之前画的那幅《蒙古舞》得了今年的解放军文艺奖。

闻慈大惊,“我没报这个奖啊?”

“是文工团那边报的,本来只是随便试试,结果谁也没想到,还真中了,”徐截云笑道,本来这幅画是被文工团内部收藏,现在已经转移到军区图书馆里高挂了。

闻慈感慨一声,“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好事成双,《野象》那边传来消息,它被选中参加接下来的当代华夏绘画欧洲巡回展。

改革开放后,国家形象自然要开始重视,画展、文化展几乎每几个月就有一次,国内国画方面很强悍,与之相比,油画是相对贫乏寡淡的,在这种情况下,闻慈就像一颗冉冉升起且你无法知道能升得多高的星星,谁也无法忽视它的光芒。

这次画展不止是文艺展览,更是一种国家美术素养的展示,上面非常重视。

为此,还特意选出国内几位画家随行,基本上都是年纪较轻、人也较善于表达的,国画版画之类选谁还有些争议,闻慈在油画这边,却是得到诸位老画家一致倾情推荐的。

闻慈收到消息,很想震惊地问一句:我吗?

她强行维持着镇定的表情,从工作人员这儿拿到具体事项,从时间、地点到具体情况印了满满两张纸的文件,底下还盖着红章,她低头默默地看,思绪却有点走神。

“文艺部这边会帮助各位画家办理签证的,”工作人员说。

介于目前的家庭因素,闻慈办理签证比其他人要稍麻烦些,但□□作保,也不是什么问题,没过多久,闻慈拿到了一本欧洲签证,漂漂亮亮小本子,干净崭新。

她看稀罕物似的翻来覆去地看,这才81年,她就能光明正大去欧洲了?

徐截云揽着她肩膀,“你们要去哪些国家?”

“大不列颠、高卢、汉斯国……反正感觉大国都会去去,”闻慈有些兴奋,“公费出国诶!”谁花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都厉害到能公费出国了?!

油画这边的画家,国内只挑了她一个!

徐截云顺着她的毛夸,“真厉害。”

闻慈满意,拍拍他头发,单手勾着他脖子,另一手还爱不释手地摸着签证不撒开,喋喋不休道:“等我去了,保证好好跟着队伍,绝对不私人行动——诶,你妈妈是不在大不列颠来着?”她忽然想起来,徐母不正是在大不列颠大使馆吗?

她工作性质特殊,又特别忙,两人婚宴的时候都没能回国,只有徐父从南方赶来参加了。

徐截云颔首,又笑道:“等会儿我给她打个电话。”

闻慈有点紧张,“要是能见上面的话,我得带点礼物去吧?”她登时就要跳起来想想带什么,却被徐截云牢牢按在怀里,“不急,她不挑剔,你送什么都喜欢。”

闻慈白他,“你真是好儿子。”

徐截云大笑,又说:“行行行,要是你们真能见面,我给你准备。”

闻慈满意了,重新安安稳稳坐下,继续捧着签证,畅想到时候自己干些什么——不对不对,不能私人行动,嗯,但应该也会预留出来买伴手礼逛一逛的时间吧?

这个欧洲巡回展是11月开始,闻慈早早收拾好行李,在这方面她是很熟练的。

这个展是文艺部和华夏美协共同举办,为此,还特意为他们七八个画家准备了助理兼翻译,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怕遇到事情,闻慈不用翻译,但上头还是派了一个。

助理方方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闻慈一问,才知道是外国语学院的优秀学生,被选中出国。

同龄人,比较好相处,闻慈拉着行李箱去机场这一道就和方方混熟了。

其他画家都是各领域的,有闻慈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大家友好地寒暄一阵,闻慈二十出头的面孔在其中十分扎眼,但谁也没露出异样之色,大家都听过她。

第197章 泰特美术馆负责人亲切地和诸位画家说……

负责人亲切地和诸位画家说话,主要还是巡回展上的事情。

大家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起来,起码混个脸熟,等到登机的时候,闻慈分到一个窗边位置,旁边恰好是那位负责人,她刚坐下,看到对方坐过来,点头微笑了下。

闻慈望向窗外的停机坪,正要远眺,听到背后的声音,“闻同志这趟出门,不会耽搁家里的事吧?”

闻慈扭过头,神色微讶,“什么?”

负责人笑道:“我听说闻同志结了婚,这趟出去两个月,你爱人在家里不会没人照顾吧?”

闻慈:“……”

她默默挺直了脊梁,客气地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活的,不必非得靠人照顾才能生活,”说完,稍顿一下,眼睛盯着他,眉头微挑,“孙同志认识我爱人?”

孙负责人笑道:“是,是,我还真见过一面。你家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闻慈微微皱眉,口中道:“挺好的,健康。”

说罢,不搭理这个负责人了,戴上耳塞,扭过头去,欣赏窗外的风景。

孙负责人倒是想再套套近乎,但闻慈连耳塞都带上了,显然不是愿意搭话的,他心中暗想,说好的开朗好说话呢,这还没说两句,怎么就不理人了?

只能讪讪闭上了眼,装作闭目养神。

从首都去大不列颠这趟飞机可是够远的,等到地方时,恰是伦敦的下午五点。

一翻手忙脚乱取回行李,一看就是来自遥远东方的一队人浩浩荡荡走出机场,从国内派来主持画展的都是懂外语的专业人士,分布在外围,护着几位画家们。

除去闻慈,都是三四十岁的人士,英语不见得如何,大多只是应急学了几句常用语的水平。

机场中就已经颇有英伦风情。

闻慈望着周围人的穿搭,有种穿梭回了当年的感受,她十几岁出的国,刚转校念书时是在伦敦,后面去了格拉斯哥艺术学院,这里的人穿搭有种和美式不同的典雅而利落。

比方取行李箱时和她擦身而过的一位女士,深色衬衫,叠穿马甲风衣,看着职业而优雅。

大巴是提前找好的,带他们去酒店,负责人这回没自讨没趣说一些不中听的话,大巴经过一些建筑时,为大家简单作两句介绍,周围异域风情的建筑让画家们看得目不转睛。

闻慈在国内时因为是在冰省,俄式风情建筑不少,但伦敦这里的却没怎么见过。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相隔五十年时光,它完全换了一个样子,那些她进过游玩过的店面基本都还没存在,只有几家牌匾熟悉的老店,尚带着往日回忆。

“到了,大家下车吧,”大巴一听,负责人请大家下车。

闻慈戴着皮质手套,两手握着提手,将行李箱拎下车,然后便换成拉着轮子。他们定的酒店在展馆附近,两人一间,闻慈和方方一起住。

拿到房卡,放下行李,大家便出来吃饭。

伦敦和首都相差七小时时差,此时的时间,相当于首都的凌晨。

按理说这个点应该睡觉了,有几个人忍不住开始打哈欠,但为了倒时差,他们还是勉强瞪大眼睛,决定先吃顿晚饭再说——好不容易出趟国,总得吃点特产吧?

共同行动,去到餐厅,闻慈点了炸鱼薯条和洋葱牛肉派。

她点的太毫不犹豫了,负责人都看了过来,笑问:“闻同志吃过这些?”

闻慈觉得大概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为负责人加上了负面滤镜,觉得这人说话颇为讨厌,她合上菜单,递给下一个人,淡淡道:“我去港城出差过几次,吃过类似的。”

不不不,其实是大不列颠的传统美食她早就全吃过了,爱吃的就那些样。

有些餐食没有图片,翻译把名字译过来,让人难以想象是什么搭配,大家点得颇为艰难。

等菜上来,闻慈饿了,但仍是等着大家的餐食上齐了才大快朵颐,在那之前,还要听着负责人好一番斗志昂扬的场面话,等终于能吃的时候,肚子都要开始叫了。

外国菜这种东西,许久不吃的时候想吃,等天天吃的时候,就腻得不行唯爱米饭。

闻慈恰好处于许久不吃的前种状况,偶尔一吃,觉得对伦敦菜的印象都刷新了,尤其是炸鱼薯条,这种油炸的小玩意儿健不健康另说,但好吃是真好吃,酥酥脆脆,热腾腾的一点也不腥。

吃完再喝杯酸甜特别的接骨木花苹果汁,餐标是有限的,不够的钱闻慈自己来付。

别人还没吃完,闻慈慢悠悠啜饮着玻璃杯里的淡黄绿色果汁,觉得心情又好了。

负责人说:“后天画展正式开始,明天大家好好休息,打起精神,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如果非要出门的话,各位老师也要带上随行的翻译,以免在外面碰到危险。”

等结束后,闻慈对方方道:“我明天要出去一趟。”

方方怕闻慈会外语不带自己,急忙说:“我陪您一起?要是碰到意外,也能帮上忙。”

“好,”闻慈笑着点头,“不过我明天上午要去一趟大使馆,等结束后,我们一起去逛街吧,”来都来了,正好,再去商场里溜达两圈,买点好吃的好玩的,嗯,还有漂亮衣服。

方方松了口气,“好。”

方方好奇闻慈去大使馆做什么,要是画展期间出了问题,可能是要联系大使馆,她私人去做什么呢?等到第二天才知道,闻慈是要去看一个人。

闻慈手里拎了东西,怕以为是贪污送礼,才解释道:“我去看我爱人的母亲,她在这儿。”

方方恍然大悟,眼神倒不意外。

闻慈反倒好奇了,“你知道这事儿?”

“唔,”方方支吾了一下,觉得和闻慈短暂相处后她脾气不错,才解释道:“是有传闻说您嫁得很好,说对方家里都是公职人员,”她这话说得很克制,实际上,传闻上说闻慈的丈夫厉害得不行,是在砸块砖头能砸到一个国营主任的首都里,也很厉害的那种。

闻慈“啊”了一声,不生气,只是惊讶,“这都从哪儿传出去的?”

她跟自己同学朋友也只说过徐截云是部队的,其他什么信息也没有,怪不得,怪不得觉得这一路上碰到的工作人员都客气得不行,那个负责人更给她一种怎么不供着对方的感觉。

方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都哪儿传来的,不过大家也就私下里说一说。”

闻慈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事,和方方一道出门。

闻慈见过徐母的照片,黑白照片里,是她身穿西装工作时的样子,气质温和典雅,的确有种外交人员那样不卑不亢的气质,所以她今天出门也特意打扮了一番。

棕黑格子毛呢裙,长袜,黑色皮鞋,外罩浅卡其色大衣,色调和谐而低调。

为了保暖,闻慈还在头上戴了顶卡其色针织帽子,款式是基础的,底下的脸不太基础,十一月的伦敦在降温,将她的脸颊鼻头吹得微微泛红,像特意打上的腮红。

在大使馆门口下了车,闻慈在门口登记,没一会儿,一个人就亲自过来了。

亲眼所见的徐母比黑白照片上更加生动美丽,大概因为正在工作时间,她里面穿着棕色的西装套装,外罩风衣,时髦又优雅,而且看着非常年轻,完全不像有徐截云那么大的孩子。

怪不得徐截云长那么好看,真是一家子遗传,闻慈心里暗暗地想。

她脸上浮现笑容,特别甜地喊了一声“妈妈。”

“诶,”徐母怔了下,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脸色亲切柔和得不像话,“真没想到,能在这会儿看到你,之前你们两个办婚宴的时候我没法回去,心里惋惜得不行……”

徐母讲话轻言细语,特别好听,握着闻慈的手也软软的,只有握笔的位置带着茧子。

离得这么近,闻慈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好闻的花香,一点也不刺鼻。

先简单说上两句,徐母看向一旁的方方,“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画展的翻译,方胜安同志,”闻慈为她介绍,笑着道:“为了我们的安全问题,出门最好和翻译一起,所以我就带着方方一起过来了。”

徐母微笑着伸出手来,“你好,方同志。”

方方急忙和她握手,和刚才的闻慈一样,被眼前这位外交官迷到有些晕眩。

徐母请两人一道进去,方方知道这是婆媳俩的私人时间,忙摇头拒绝,说自己在大厅等就好。徐母就请她去了休息室,让人送上茶水糖果,带闻慈回了办公室。

“这是什么?怎么还带礼物来?”徐母早就注意到闻慈手里的东西。

“这是我和徐截云准备的,”闻慈说着,指了指右边这套,“这是他准备的,”然后又指着左边,很有小心思地笑道:“这是我准备的,不知道妈妈喜不喜欢。”

在闻慈心里,徐母应该是个很摩登的知识女性,热爱事业,不然不能出国工作好些年。

徐截云为她准备的礼物是茶叶和青花瓷杯具,说他妈就喜欢这些,但闻慈觉得不甚满意,所以她思索良久,决定还是有诚意一点,额外准备了一样,准备来了一起送过去。

徐母打开左边的袋子,里面是个精致的小盒子,她打开,看到东西,微微惊讶了一下。

“是胸针?”她小心取下里面的胸针,是一只金光闪闪的华夏龙。

闻慈用力点头,“是我找师傅定制的,妈妈你喜欢吗?”她这声“妈妈”私底下做过许多心理建设,此时叫得顺口极了,谁都会喜欢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儿。

“喜欢,”徐母当即把胸针别到衣服上,深色西装,金色胸针,看着相当贵气。

闻慈立即夸赞:“特别好看!”而且戴去什么场合都拿得出手。

徐母本就很喜欢这个素未蒙面的儿媳妇了,当初在和儿子通话的时候,她就发觉出他语气里的生动——徐截云是惯爱开玩笑的人,人一爱幽默,就容易听起来什么都随意不羁,但说到闻慈的名字时,她却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庄重认真。

能被他这么喜欢的人,徐母觉得,一定是个很好的姑娘,眼下一看,果然是。

优秀又可爱,谁能不喜欢呢?

徐母亲切地握着闻慈的手,和她坐在同一个沙发上说话,知道他们这趟是有公差的,时间紧张,也没有多留他,起身时,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本来想送送香水口红,但你是学美术的,眼光肯定比我好,就送你一条项链吧。”

闻慈没当场打开,被徐母送出门去,和方方高高兴兴和她告别了。

见婆婆的大事结束,闻慈走出大使馆后,悄悄松了口气,她问方方:“你想去哪儿?”

方方哪里知道,她是第一次出国,摇摇头,“闻同志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闻慈在昨晚泡澡时就想好去哪儿了,她当机立断,“那我们就去先卡纳比街——在那之前,先体验一下伦敦的地铁吧!”她高兴起来,皮鞋的低跟踏在马路上发出“哒哒”脆响。

地铁和几十年后差别不大,卡纳比街倒是变换很大。

也许因为这是60年代的伦敦“街头博物馆”,那个时候潮流音乐的聚居地,比起传统的商业街,这条街更加注重艺术时尚,街边的店未必是名牌,但非常有个性。

越过标志性的拱门,望着周围的街点,方方能看得懂牌匾上的外语,但还是有种陌生感。

街边一家服装店里,模特身上穿着花里胡哨的彩色西装,让人难以想象。

闻慈没有目的地,四处闲逛,走过两家店,忽然定住脚步,方方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画展没要求我们的装束是不是?”闻慈问,他们这一行人可是很有各自的服装风格,有穿着中山装的,有穿西装的,几位女士也有裙装有裤装,西式中式都有。

方方道:“对,但大家打扮得都很好。”体面,但又不奇特。

闻慈放下心来,继续逛起来,溜溜达达,就进了一家复古鞋子店。

上午逛街边商场,下午逛海德公园,这里比摄政公园更让闻慈喜欢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这儿有可爱的鸽子和松鼠,她特意买了吐司面包,四处弯腰搜寻小动物的踪影。

公园里有写生的人,这儿本就是伦敦风景写生的知名场所,闻慈小跑过画板,等到了一个落了好几只鸽子的平台,撕下一块面包,试探着伸出手。

鸽子踱步过来,准确地一下叼走了她指尖的面包。

“可爱!”闻慈低低地欢呼,撕给方方一块面包,让她也喂。

鸽子有灰有白有黑,有只淡灰色的鸽子羽毛如烟,特别漂亮,闻慈特意多喂给它两块。

等几只鸽子走了,她站起身,不远处正写生的年轻小姐走过来,她年轻得像是大学生,一头有些蓬乱的自来卷棕发,脸颊生着雀斑,个子不高,可爱如同一只精巧的鸟类。

“你好?”年轻小姐试探着问。

闻慈跟她搭上话,年轻小姐确认她会英语后,从背后拿出一张画纸,不大,像是那种便携的写生纸,只有人手掌大小,边沿带着整齐撕开的痕迹,上面画着闻慈蹲在地上喂鸽子的速写。

“哇,”闻慈惊喜地接住,“这是送给我的吗?真漂亮!”

年轻小姐很高兴,“我每天下午都在这里写生,会画过往的人,然后把画送给他们。你喜欢吗?”

“喜欢,”闻慈确实很喜欢这种生活随时随地的惊喜。

闻慈看到写生后的落款是Ophelia——奥菲莉亚,她就此跟这位姑娘聊了聊,知道奥菲莉亚是学法律专业的,但从小爱好美术,所以平时没课的下午,经常来海德公园写生。

奥菲莉亚好奇地问:“你是亚裔吗?”

“我是华夏人,”闻慈笑道,“我的名字是闻、慈,”她放慢语速,重复这两个字。

奥菲莉亚跟着念出这两个音节,念了两遍,高兴地笑起来,“我学会了!”她又问:“我之前在海德公园从没见过你,你是来念书的吗?”她们学校就有华夏来的留学生。

闻慈摇头,“不不,我是来出差的。”

奥菲莉亚面露惊讶,“出差?你已经工作了吗?”她觉得闻慈看起来很小。

闻慈笑着点头,“是的——很巧合的是,我也是画画的哦!”她调皮地眨眼。

奥菲莉亚更震惊了,声音都高了一度,“什么?”

“明天泰特美术馆有一场当代华夏画展,它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将会在欧洲巡回,第一站就是伦敦,我是为那个而来,”闻慈笑着说完,又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邀请你来看我的作品。”

“你的作品?”奥菲莉亚更惊讶了,她仔细想了想,伦敦的艺术类展览很多,这一个她还真听过,据说都是华夏的现代绘画,她想了想用词,问:“你是画那个、国画的吗?”

“不,我是油画,”闻慈指了指她一边的画架,“和你一样。”

奥菲莉亚对闻慈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心,她答应明天一定来泰特美术馆。

天色渐黑,闻慈和她告别,分开前顺便打听了一下附近哪家餐馆最好吃,回到酒店时是快到晚上七点,闻慈还碰到其他另外几位画家,可见大家都想出门逛逛。

“等会儿要开个小会,闻同志没忘了吧?”一个画家提醒。

“记得呢,等会儿我就去,”闻慈看看表,其实还有半小时,她倒时差倒得十分顺利,俨然已经适应过来,神清气爽,回房放下今天买的东西,没买多少,就一双鞋两件风衣。

七点半开会,闻慈准时到达,是负责人的房间。

泰特美术馆是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开馆,他们也要这个时候去。

因为画展的性质特殊,所以诸位画家也起到半个介绍人的作用——没有谁比他们更了解国内这些画作的概念了,在这其中,油画界就闻慈一个,她听着负责人的话,觉得自己像半个导游。

不过给自己的作品当导游也不错,闻慈接受了,顺便温习温习其他十几幅油画的概念,反正来都来了,要是游客对其他油画感兴趣的话,她也可以顺道介绍一下。

在酒店的床上睡了一觉,第二天闻慈早早起来,洗头化妆。

算是半个外事场合,大家都格外注意自己的形象,连男同志们都把胡子刮得利利索索,闻慈换了身黑色毛呢长裙,款式简洁修身,脖颈上戴着项链,垂到胸口——昨晚她打开徐母送的礼物,是一串特别漂亮的海水珍珠长项链,柔润白腻,于是今天特意戴上了。

为此,闻慈特意为长裙加了条米白色细腰带,点缀一下,免得一身黑太过无趣。

大家集合,匆匆吃口早饭,便一道步行去泰特美术馆。

今天的风有些大,闻慈拢着呢子大衣,两手抱胸,稍稍低头往前大步走,旁边一位画家不经意间看到,笑着说:“闻慈今天这一身跟拍电影似的。”

还得是那种国外的文艺片,秋天,风衣,咖啡馆,剧情不说,总之每个画面都结构漂亮。

闻慈笑道:“那我还差个墨镜呢。”

说着话间到了美术馆,尚未到游客参观时间,他们进去,先熟悉一下馆内会场。

这次巡回展近三百幅画,扬长避短,所以多是国画,但油画摆放的位置倒是很靠外,进来的游客走一会儿就能看见,其中最大幅的,赫然是闻慈那幅《野象》。

深灰的象群处于丛林之中,沐浴洗澡,画面色调深沉却不阴郁,反而有种欣欣向荣之感。

负责人再次重复着等下的要求,其他自带来的工作人员们也各就各位。

不管对于哪个国家来说,别国的艺术都是较为陌生的,不管是作者、技法还是主题都不太熟悉,所以必须要配备一些解说,至于画家们,就在各自的领域展区里充当吉祥物了。

有游客感兴趣的话,就见一见聊一聊,不感兴趣的话,就闲逛。

闻慈对《野象》的每个细节都到了闭上眼都清楚的地步,她没看自己的作品,背着手,仰头欣赏其他作品,革命英雄主义的画现在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渐渐强盛的个人风格。

她看着这些画,似乎看到一个个努力从框架里挣脱的灵魂。

第198章 平等十点钟开馆,有游客花费十几镑,……

十点钟开馆,有游客花费十几镑,买了门票进来参观。

目前的华夏尚不是会出没在地球各个角落旅游的地球该溜子,但华夏当代绘画展,里面出现明显的亚裔面孔也是很正常的,闻慈默默观察,发现先进来的是几位老人。

打扮得特别有范儿的老人,白发苍苍,拄着手杖,很有英伦绅士风格。

这几人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顺着展馆往里,经过每一幅画,都会驻足看上两眼。

解说员走过去要介绍,他们摆摆手,是自己游览的意思,的确,有些人更喜欢发挥自己的眼睛和心灵去欣赏,闻慈没有往上凑,照样在不远处背着手看画,只是偶尔转头看一眼。

再次转头时,几位老人停下脚步,是在《野象》面前。

“很惊人的画作,”带着皮质手套的老人惊叹。

“闻、慈……我觉得未来还会认识这个名字,”另一位拄着木头手杖的老人低语,他向后退步几米,好把这幅庞大的画作尽收眼底,离得远了,细节看得不那么清晰,但整体感官却更加冲击眼球。

他们朝解说招手,低声问:“可以为我们介绍一下这幅油画吗?”

解说急忙走过来,这是今天的第一“单”,他神色认真,专业地讲述起早已倒背如流的介绍,从创作背景、创作概念一直到画家本人,几位老人专注听着,时不时点一点头。

“很独特的创意,”他们感叹,“请问展馆里还有她的作品吗?”

解说摇头,“只有这一幅,”他说着,下意识看了不远处的闻慈一眼,几位老人也随之看过去,发现是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亚裔姑娘,打扮时髦,神色大方,朝他们礼貌地一笑。

几位老人并没太注意,很可惜地道:“没有其他作品啊。”*

解说犹豫一下,还是说:“那位就是画家本人,你们要和她聊一聊吗?”说着,右手侧掌指向闻慈,神色相当尊敬。

几人愣住。

“她,”手杖老人惊诧地扭过头去,又看了眼闻慈,“哦,天呐,她成年了吗?”

走过来的闻慈恰好听到这句话,她一边伸出手来,预备握手,一边微笑着用英文说:“我今年21岁。”

几位老人纷纷跟她握手,神色还是不可置信。

“这部美丽的油画是你的作品?”手套老人问。

闻慈颔首,“上一年时,我去华夏西南部的一个城市写生,那里有草木丰沛的热带雨林、丰富的野生动物,画上的象群就是在那里生活的——它们生机勃勃,不是吗?”

“是的,是的,”老人忙点头,感慨道:“真是想不到,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闻慈本来脸就圆,对于欧洲人来说更显得稚气,有些吃亏。

她毫不意外,微笑着道:“生命向来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如果诸位愿意,我可以给你们讲一讲它们背后更丰富的故事。”

他们停驻下来,听闻慈娓娓道来。

“象牙的猎取是一项非常残忍的行为,为了谋取更大利益,偷猎者往往等不及大象自然老死,他们将活生生的大象砍掉半张脸——象牙和大象的头骨相连,为了获得更多的象牙,他们猎杀整只大象。而侥幸没有被杀死的大象,因为失去象牙,也几乎无法在野外生存。”

现在国际上各国是有动物法的,但基本上都不完善。

戴手套的老人捂住了自己的嘴,睁大眼睛问:“不是古代的象牙留存下来的吗?”

“您说的是猛犸象吗?的确有很多人去寻找永冻层里的猛犸象牙,但也许因为数目太少,品质与现在的象牙也不同,所以完全没法满足市场,猎杀仍然在存在,”闻慈说。

“天啊,”手杖老人喃喃,“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他看着油画上在河边打滚的小象,很难想象,它有朝一日会被砍掉脸、生生拔出象牙……光在脑海中构思一下这个画面,他就打了个寒战,觉得毛骨悚然。

闻慈道:“其实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并没有使用象牙制品的喜好,这幅画的最初,也只是想让那些对此有收集癖好的人看到,象牙从它的身体剥离之前,来自于一种活生生的、温顺友好的生命——象是温厚的动物,体型如此庞大,却只食草木。”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恶,实际上都是由上层者创造的。

原本只是一幅震撼美丽的丛林动物油画,现在再看,却好像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悲壮和哀痛,几位老人望着画上活泼玩水的野象,良久说不出话来。

善良人类的共情能力,往往会对同类的恶行感到愧疚。

“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一人低声喃喃。

“我希望它是一部能引起反思的作品——哪怕只得到一点点注意,”闻慈低声说。

这幅画后,几位老人继续向前,闻慈驻足片刻,忽然觉得有些伤感。

后面的参观者陆陆续续的来,油画区在刚进门不久的位置,大家总是能看到这幅震撼庞大的野象油画,解说渐渐忙不过来,闻慈随机挑选一些看了很久还面善的——靠直觉。

人似乎有种磁场,第一眼看到这人,你就知道能不能聊得来,这人好不好相处。

这项能力闻慈向来掌握得不错,她挑选中的参观者,有女有男,有年老有年少,底色都是较为善良的人,光是听到象牙的猎杀,就有人眼眶湿润起来。

“天啊……我家里还有两个象牙镯子呢,”一位女士捂着嘴说。

“只要未来不再创造流通市场,那您已经是一位正义善良的人了,”闻慈说。

能意识到问题,已经是拥有非常难得的共情力了。

闻慈不知道其他画家面对这么多人,会不会因为语言不便变得社恐,她自己倒是如鱼得水,方方因为用不上翻译,帮忙解说去了,小小的油画区俨然很热闹。

一直等到午饭时间,他们大家凑在一起,吃着从中餐馆统一定的炒菜盒饭,麻婆豆腐、宫保鸡丁,还有米饭,因为异国口味的西化,变得稍稍有点奇怪。

负责人说:“上午油画区的任务完成得不错,闻同志很是优秀啊,”画展算是半个政治任务,他们当然也是要审核的,有游客要离开时,会询问一下对这次画展的观感。

在这些评价里,闻慈和她的作品占据了很大比例,提到的次数比别人多不少。

闻慈客气道:“油画区就这十几幅,比不上其他地方忙,”人家是一个人盯着好几十幅,她的确本人任务量少,加上不用翻译,自己就能交流,比别人轻松不少。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国外对油画的了解比国画的了解多得多。

盒饭送来的时候有些凉了,闻慈匆匆扒完一盒,倒也不急着回去。

她等着其他画家们都吃得差不多了,才一道回去,仍是上午那个站位,因为一上午的历练,下午的她更加娴熟,等奥莉维亚挎着皮包赶来的时候,就见到和一位中年女士谈笑风生的闻慈。

比起昨晚追着鸽子喂面包的她,今天她明显沉稳很多,笑容的角度都克制过。

奥莉维亚没急着打招呼,她顺着作品们慢慢闲逛,猜测哪一幅可能是闻慈的。

这些油画作品其实水平都相当不错,比她这个纯爱好的业余者好上许多,但看着看着,她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被那幅最大的绿色油画吸引,神色如痴如醉。

等闻慈走过来,她感叹道:“太厉害了!它是怎么把每颗水珠都表现得这么生动的!”

有只象吸了满鼻子的水,往天上喷,阳光下,无数水珠都晶莹剔透,这是很难画的。

闻慈看了一眼,笑问:“你喜欢吗?”

奥莉维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问题,难以置信,“这是你的画吗?”

闻慈颔首,笑着指了指右下角的签名,又开玩笑道:“看来我没有让你失望。”

奥莉维亚难以置信似的连连摇头,后退几步,对闻慈的目光简直敬仰起来。

一连重复了几个“太棒了”之后,她竖起大拇指,铿锵道:“你简直是一位大师!”

闻慈笑笑,她给奥莉维亚说了说这幅画,又看她喜欢其他的什么油画,为她如数家珍细细介绍了一遍,奥莉维亚对国画很好奇,往里走去,闻慈回过身来,发现《野象》前站了数个人。

这几人西装革履,那西装一看便是昂贵的剪裁和质地,显得人高挑挺拔。

闻慈放慢脚步,没急着过去,但对方跟解说说了什么,解说面露惊诧,看向闻慈的位置,她不得不走了过去,保持一米距离,客气颔首,“你好。”

“闻小姐,你好,”为首的西装男士伸出手来,打量的眼神不太让闻慈舒适。

她心想幸好自己今天戴了手套,半个手掌稍稍一握,便退出来,态度还是礼貌友好的,“先生有什么事吗?”看眼解说。

解说忙道:“这位先生想买您的画。”

闻慈:“???”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换作私人画展或商业展什么的,卖画是很正常的,但外头的宣传上是明晃晃的“华夏当代绘画欧洲巡回展”,这怎么看也不是私人的吧?她现在要是把画卖了,后面那几场展览她展空气吗?

闻慈微笑道:“真是抱歉,先生,《野象》目前画不卖哦。”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可是愿意为它出五千英镑呢,”西装男摇了摇头,又道:“我很喜欢闻小姐这幅油画,听说它有些深刻的内涵,可以有劳你为我介绍一番吗?”

他口音优雅,正是那种标准的贵族腔,措辞明明礼貌客气,但听着就是让人不太舒服。

闻慈看他一眼,心里并没什么讲述的愿望——这人看着是典型的资本家样子,出身优渥,历代老钱,家里不知道收藏了多少象牙皮草,正是那种为违法走私创造庞大市场的人。但她觉得也说不准是自己的偏见,于是挂着微笑,为他照常介绍一遍。

西装男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取象牙的血腥途径时,面露讶异,“哦?是这样吗?”

听到这个佯作惊讶的语气,闻慈就知道刚才自己是白费口舌了。

闻慈脸上笑容稍淡,问:“先生用过象牙制品?”

西装男抱歉地笑笑,“家中是收藏了一些,”他话锋一转,指尖轻轻触着画框,情真意切地道:“听了闻小姐的故事,我对这幅画更感兴趣了,闻小姐真的不卖吗?”

闻慈摇头,微笑道:“我目前还没有售卖过自己的画作呢。”

“哦?”西装男饶有兴致地问:“这是为什么?”

闻慈道:“有些画放在不懂欣赏它的人手中,不如免费捐给博物馆,起码有所意义,”她讲话时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语调是柔和的,听不出半点讥讽。

西装男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两秒,“闻小姐是个有个性的画家。”

闻慈微微一笑,“先生慢慢观看,我先走了,”说着,转身离开。

西装男倒也没有纠缠,他带着身后不知道是助理还是保镖的人往里面走,闻慈看他走远了,才气哼哼地一跺脚,破坏她的好心情!

等到晚上,闻慈从其他画家那儿听说了西装男的其他事。

“感觉是做生意的,一张口就要买好几幅画,还说可以给三千英镑!三千!”一个画家说这话的语气惊叹极了,对于他们来说,三千英镑,这个价值简直高得离谱。他们的画要是在国内,能卖上几十块钱都算是高的呢!

闻慈很准确地评价道:“这是广撒网,要是逮到个日后出名的,那就是大赚。”

也正是因为现在画作卖价太低的原因,几十块钱,她觉得配不上自己的心血,所以她从不售卖,要么就是因为友谊,直接免费把画赠送给朋友亲人,要么纯做公益,把画捐赠给博物馆美术馆,不收钱,唯一要求就是未来不能售卖出去。

她能接受免费,不能接受廉价。

“三千英镑呢,这得多出名才能赚回来?”这位画家不信。

大家很难想象,未来的经济和物价会以多么快的方式迅速上涨,现在齐白石的画卖不到一百块,但过上十几年、二十几年,几百万都买不到,得上拍卖会上竞价争抢。

哪怕是闻慈这一代的画家,要是发展好了,到时候一幅画也能卖到七八位数呢。

不过就算想卖,巡回展期间也不能卖,大家议论几句,就不再说这事了。

在伦敦待了几天,下一站是巴黎,这可是著名的艺术之都,临走前,闻慈特意跟徐母见了一面告别,其实这几天画展闻慈见过她一面,徐母是和大使馆的同事一起来的。

到了巴黎,俨然有和英伦风情截然不同的一种文艺浪漫。

丞闻毕业两个月后来了高卢,知道闻慈过来,特意来见了她一面。

“看来你过得还不错啊,人都胖了,”闻慈笑道。

“嗨,纯粹是最近休息不好,水肿了,”丞闻和毕业那会儿没什么差别,照样意气风发,半长头发在脑后扎着,深色毛衣、牛仔裤配大衣,俨然很有巴黎秋冬的随性浪漫主义。

闻慈跟方方打了声招呼,和丞闻一道出去,找了家法餐馆子吃饭。

“你现在怎么样?”闻慈问,这次是认真问的。

“还不错,刚来这会儿不太习惯,现在也好说——唯一庆幸的就是,没少去隔壁大学的法语系旁听,不然也来不了这儿,”丞闻耸了耸肩,开个玩笑,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说道:“巴黎真是艺术的殿堂,你要是时间够,真该在这儿好好逛逛。”

学艺术的逃不过一个巴黎,正如宗教离不开耶路撒冷。

闻慈笑道:“我准备去巴黎圣母院看看,时间紧,只够看几个地方的。”

丞闻立刻道:“下午就去!”

“行啊,”闻慈答应下来,两人吃了一顿午饭,丞闻带路,去巴黎圣母院,他在巴黎也待了几个月,正计划着申请艺术大学的博士生,眼下给人画画赚些钱,巴黎对于他来说,就像米缸对小老鼠,泡在美学的海洋里,待起来整天都是幸福的。

时间不够,闻慈只拍了两张照,又速写了两幅,便准备回去,分开前,邀请丞闻来画展。

《野象》丞闻是见过的,但每次见,都似乎感受到新的震撼。

除去油画,他国画也画得不错,颇有水平,在画廊里逛了大半天,和几位感兴趣的国内画家也聊了聊,丞闻在美术界也是有名气的,全年级里,拒绝学校分配工作的人不多,闻慈是一个,他是一个。

在高卢画展完毕后,又过了一个国家,就是汉斯国。

闻慈现在在国外的朋友就两个,一个丞闻,一个宋不骄。

宋不骄在汉斯国公费读医学博士,闻慈在首都时就跟她打了电话联系过,两人约好了要在首都见上一面,等见到面时,闻慈发现宋不骄瘦了不少,但精神奕奕,一双眼闪着光。

“读博是不是很累?”闻慈问,递来菜单,“多吃点儿肉,补补。”

“是很忙,但也还好,忙起来总比闲得不知道干什么好,”宋不骄笑道:“我每天和同学们做实验、去图书馆,这边的外科技术很先进,我学到了很多。”

闻慈问:“那你还回国吗?”

“当然,”宋不骄道:“我不止要回国,还要带着最先进的手术技术回国。”

不知道公费出国的条件怎么样,但闻慈看宋不骄只点了鱼肉汉堡,就觉得应该是有些艰苦的,她硬是多点了一大盘烤猪肘,宋不骄要拒绝,她按住对方的手,坚持道:“我来请我来请——你还上学呢,我都工作了,就让我请吧。”

就算之前捐款捐了不少钱,她也还能赚呢。

宋不骄无奈道:“现在我的条件是比较有限,等回国了,我再请回你吧。”

闻慈笑嘻嘻答应,“行行行,等会儿你多吃点。”

烤猪肘一大盘,配着解腻的沙拉刚刚好,两人吃了一顿,聊了一阵,宋不骄回学校继续忙碌,闻慈溜溜达达,坐地铁回到酒店,感觉到一种大家未来都很光明的美好。

回酒店时坐电梯,碰到一个孕妇,对方挺着硕大的肚子,闻慈侧身避让,让她先进,等进到电梯,她透过光滑的金属面好奇地看了一眼,主要是看对方圆圆的肚子。

虽然她知道孩子是怎么诞生的,但每次看到孕妇,还是会觉得这是一个奇迹。

出了电梯,闻慈回到房间,坐到桌前打开了笔记本。

“你要工作了吗?”方方从洗手间出来,轻声问。

“忽然想到一些东西,”闻慈望着空白的本子,忽然扭过头,“方方,你觉得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什么东西是能够跨越国籍、种族、文化、性别……反正一切隔阂的吗?”

方方愣住。

她认真想了想,想了半天,还是摇头,“……真有这样的东西吗?”

闻慈若有所思,“我觉得肯定是有的吧。”说是肯定,但语气却是不确定的。

方方刚洗了头,她一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说:“可是大家的差距本来就很大,”她和闻慈眼下很熟悉了,因此直接道:“远的不说了,就说经济,我是小城镇来的,家里条件已经算是不错的了,父母都是工人,可来上大学,发现大家条件好的一抓一大把。”

闻慈叹了口气,“是啊,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啊。”

她趴到桌上,手里玩着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冬季街道发呆,系统的新要求她已经想了好久,睡觉前想想,吃饭时想想,可迄今为止,仍然没理出个头绪来。

真有东西能跨越一切差距?

在闻慈的观念里,这只有人死了才能做到,正如简爱所说,站到上帝面前时,你我的灵魂就都是平等的了,可人生在世,由周遭环境塑造,怎么可能完全平等呢?

哪怕是她自己,难道她就和别人是完全平等的吗?并不。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成为了社会金字塔中上边的那一波人,如果她卑劣、贪婪,她完全能做到借自己和徐截云的人脉欺压别人,可以说,她的正直完全取决于自己的良心。

她没那么做,也不代表平等本身——这本身就是一个理想议题。

这一想就想了半个小时,直到方方轻轻叫她,“闻同志?该吃晚饭了。”

闻慈长呼一口气,站起身来,“走走走,吃饭去——”

明天再想!

第199章 生命巡回展已经进行了几程,大家愈发……

巡回展已经进行了几程,大家愈发熟练,彼此间关系也好了不少。

这次巡回展的确效果不错,前面在伦敦和巴黎的那两程,受到了媒体的关注,到达汉斯国时,他们接受了媒体的采访,除去负责人,画家们也被记者提了一些问题,由于外貌上的过分年轻,闻慈受到了更大关注。

“闻小姐,你的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一位中年女记者若有所思。

闻慈礼貌地笑道:“也许是因为绘本么?我曾画了几部绘本在欧洲出版,”她是不会德语的,好在女记者英文流利,两人照常靠英文交流。

女记者恍然大悟,“是的!我在去年的格林威奖看过你的名字!”典型的华夏名。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也不复杂,简单的十几分钟谈话后,记者收起话筒纸笔,为他们整只团队拍了张合照,大家尽可能地抬头挺胸,微笑着,展现出更好的那一面。

采访过后,大家一起吃饭,吃的是中餐馆。

一位画家忍不住问:“闻慈你现在还在画绘本吗?”

闻慈嘴里含着米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呢。”

画家语气有些不可思议,“以后还打算画吗?”

闻慈再次“嗯”一声,米饭咽下,她端起碗喝了口海带汤顺顺,这才开口道:“画绘本其实很有意思,而且比起传统美术,传播性也更强,能让更多人——我的受众主要是儿童看到。”

大家的眼神有些不可思议。

过往的艺术家们也有画儿童插画的,不过不是专门为儿童而画,而是在知名的书籍或神话故事重编、或者教材编写中,为了达到更好的效果,所以出版社会请那些大师来画。

闻慈随口道:“我觉得吧,我们这儿的儿童好像是个被忽略的边缘群体。”

这话说得平静而尖锐,大家下意识想要反驳,可仔细一想,却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反驳的论据,有个四十岁出头的画家说:“物质上还没足够富裕呢,还没心思到精神营养。”

“你说得对,”闻慈认同这句话,但仍然笑着说:“不过我既然看到了这个群体,就想尽可能做些什么。”

在《小龙历险记》之前,华夏几乎所有动画都是全年龄向的——说是几乎,是因为闻慈不想说得这么绝对。全年龄向有了更多的受众,在娱乐匮乏的年代,让大人也能享用更多精神营养,但孩子们的世界,似乎失去了他们的年龄该有的天真纯粹。

什么神话都要套上忠义礼孝,仿佛少听到一点,孩子们就会长成一棵歪脖子树似的。

闻慈觉得这是自古以来的毛病。

古代的小孩,能读书的从《三字经》启蒙,四书五经、八股诗赋,没法读书的则要做工种地,把人从能说话起就套进了一个固定的模具,什么也不懂的年纪,却好像已经预演到了她或他步入社会的老练世故,这是非常残酷的。

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小孩,如何能长成一个健康的孩子呢?

学艺术的未必会比常人更前卫、更有文化,思想能不能领先于这个时代,全看个人。

闻慈这番观点显然更偏向社会学的理论,于是众人沉默片刻,纷纷转移话题,闻慈不意外,也不在乎,要是谁都能说得通,那不至于几十年后仍是那样恶劣的社会环境。

矛盾从来不会在沉默下消失,只会被打压抑制,直到终有一日爆发而已。

闻慈只是想到了Z779说到的那些话。

在人类熟练众多、大家未必好坏但有活人味儿的年代,儿童们生活的环境是在挣扎中成长,而几千年后科技发达的Z系星球,儿童们仍为生活和自我感到痛苦。

这就是人类的特点吗?

人没有物质的时候,拼了命的追求金钱与利益,人不缺物质的时候,又流着眼泪求爱,人类天生丰富的情感和复杂的社会让人无法停歇,就像滚轮上的仓鼠,永远奔跑追逐。

闻慈不确定自己是悲观还是乐观,她曾经研究了很久,觉得自己是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

填饱肚子,闻慈准备回去休息,外面天已经黑了,她怕遇到危险,不打算出门,回到酒店房间,泡过澡,便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踩着拖鞋出来,继续坐到书桌前。

笔记本仍是打开的,但目光却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

她把Z779叫了出来。

旁人无法看到系统的存在,闻慈只要不张嘴说话,方方也不会发现,她看了看今天的Z779,换了身衣服,上身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胸口印着一只甩着鼻子的灰色小象。

“你注意到了吗?”Z779说道:“这是最新生产出来的服装,很受孩子们欢迎。”

闻慈没忍住笑了下,方方奇怪地看她一眼,问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脑袋里想道:“很可爱,你喜欢它吗?”

“喜欢,”Z779不假思索地说,它现在似乎明白什么叫做“喜欢”了。

他问:“你好像不太高兴,怎么了?”

“我只是有一点点惆怅,”闻慈比了一点小拇指指甲的距离,她不知道这个类人的小外星人能不能听懂惆怅,在脑袋里无声地问:“你之前说,Z系星球的孩子都是在育儿所出生的,也不用父母养育,那他们是怎么生出来的?”

Z779说:“育儿所有专门的子宫囊——它是一种仿照成年女性子宫形状的机器,我们把结合成功的受精卵放到里面,利用人工脐带提供营养,九个月后,婴儿就可以出生。”

闻慈惊讶地问:“完全不需要母亲参与吗?”

“是的,”Z779说:“这项技术在两千年前开始研发,并在一千九百年前得到星球全面推广,这得益于一位女性领导人,她认为养育儿童是社会的责任,而女性怀孕、分娩的痛苦也是完全不需要承受的。”

闻慈惊叹,悄悄竖起大拇指,“真是伟大的人,她叫什么名字?”

“塔尔安,在我们的语言里,是自由与勇敢的意思。”

Z779歪着脑袋,这是个明显的思考动作,然后它点了下手腕,那里分明什么也没有,但下一刻投出了一个女人的全身虚影。女人是棕色头发,身材看着高而健壮,五官如果按照地球人种来比较,是介于东西方之间的一种,肤色健康又均匀。

她面带微笑,神情温和而威严,由于过于发达的科技,她好像活生生地对闻慈微笑一样。

闻慈下意识放慢呼吸,“她——”

“她就是塔尔安,Z系星球统一后的第三任领导人,”Z779说。

闻慈的眼神都敬仰起来,她细细看了好多遍,在知道这个人的功绩之后,再看她,就觉得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透出伟大的力量,她钦佩地说:“她好像一个战士。”

“你怎么知道?”Z779惊讶,“塔尔安主席的确曾领导过星际战争,并亲自上场。”

“她这样的人,做到什么强大的事我都不会意外了,”闻慈感叹地说。

Z779给闻慈简单科普了一下塔尔安典型的几个事迹,总而言之,她不愧相隔一千多年,还能成为Z系星球众多孩子心目中的伟大偶像,被送上神坛是她配得上的成就。

闻慈今天对Z系星球的孩子们很感兴趣,上次从Z779这里知道个概况,这次她仔细问了问,Z779像是早有准备,点点手腕,一段视频投影立即开始播放。

由于太过立体精准,这不像视频,像在闻慈面前真真切切地拍电影一样。

视频里是一个宽阔的白色房间,墙壁是白的,地面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本是干净纯洁的颜色,但因为用得太多,让人感觉到一种医院般的冷寂。

几个六七岁大的孩子坐在桌边拼积木,不是拼成城堡或房子,而是拼成类似火箭、游艇那样的东西,动作精准,明明才那么点儿大,但表情上却淡得像揣了大人灵魂。旁边一个黑色面板的机器人滑来滑去,大概是看着他们,以免受伤。

闻慈没在他们身上发现快乐,似乎只有机械的平静。

“……你们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吗?”闻慈难以置信。

“总体上是这样的,”Z779说完,又补充一句,“不过现在好了些,”它换了个视频投影,这个房间就漂亮多了,也更小一些,粉刷成黄绿色的墙壁有些眼熟,闻慈仔细想了想,发现和自己曾画过的一幅秋天山坡油画有些像,上面的色块都是一致的。

Z779能知道她的想法,“没错,就是出自那幅画。”

小房间的地上铺满了长毛地毯,说是地毯,实际上和榻榻米差不多厚,两个小孩坐在上面玩玩偶,小脸圆嘟嘟白胖胖,和闻慈见过的小孩差不多,只是像是混血儿,非常漂亮,大概是因为Z系星球是个完全统一的星球吧。

他们手里的玩偶是只猫,仔细一看,也很眼熟。

Z779说:“没错,富贵现在是Z系星球的明星,甚至许多成人也很喜欢它。”

闻慈:“……”

闻慈既觉得好笑,又不可思议,“Z系星球里没有猫猫狗狗吗?”

“有的,但是很少,而且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许多动物彻底灭绝,包括许多猫狗品种,”Z779说完,闻慈叹了口气,“好吧,要是知道这么多人喜欢它,富贵得把尾巴翘到天上。”

“那你可以画下来,”Z779立刻说:“我们有专门的机构会据此更新产品哦。”

闻慈:“……你们盈利吗?”

“并不,”Z779摇头,“儿童抚育是社会责任,一切有利于这件事的相关行为都由星球机构负责,完全免费,但如果成人想要购买相关产品的话,是需要收费的。”

闻慈觉得很合理,“好好好,以后我把富贵当女明星,多给你们更新动态。”

不得不说,和Z779交流,有时候是比人类愉快的。

闻慈“挂断视频”,心情一好,转头就去给餐厅打电话要一份沙拉,晚上由于不太好吃,她都没太吃饱,一份番茄苹果沙拉下肚,这才满足地拍拍肚子准备休息。

第二天早上醒得很早,由于不停坐飞机,闻慈的作息变得有些混乱。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肚子饿了,就撕了张纸条给方方留信,自己下楼去餐厅吃早餐,这儿的生猪肉面包很有名,但闻慈两辈子都下不去口,最后点了土豆蛋饼和热咖啡。

咖啡加了充分的奶和糖,入口不苦,闻慈热腾腾喝上一口,舒服地眯起眼。

她特意选了个窗边的位置,可以一边欣赏窗外的风景和车流,吃了几口,听到餐厅门口传来脚步声,随意地看了一眼,发现是昨天在电梯里遇到的孕妇,她穿着贴身的黑色毛衣,高高鼓起的肚子看着更大了,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惊胆战。

猝不及防对视上,闻慈仓促地微笑了下,对方一愣,没有当没看见,也回以一个微笑。

孕妇点了松饼和牛奶,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端着餐盘坐下,吃着吃着,一位男士走进餐厅,手搭在她肩膀上弯腰说了什么,两人亲了下脸颊,男士又急匆匆走了。

闻慈点得不多,十分钟吃完,正要走,就见到斜对面的女士忽然皱起了眉,按住肚子。

闻慈犹豫了下,走过去问:“你还好吗?”

孕妇面露惊讶,语速很快地说了什么,俄语,见到闻慈满脸茫然,神色马上变成了懊恼和惊慌,她抓着桌角,试图站起来,但一时间没能起来,不远处的服务员急急走了过来。

“滴答。”

轻轻的水声,三人一起低头,看到地上出现的水滴。

这一刹那,不用什么语言,闻慈也明白了——羊水!

闻慈脸色大变,“哦不——你要生了!”

孕妇神色也很惊慌,她和服务员两个急促地说着什么,闻慈在旁边什么也听不懂,她大脑空白了一瞬,人生第一次,她遇到这种场面,脑袋飞速运转:她能做什么?

羊水破了、生……医院!医院!

孕妇她抓着*服务员的手臂,让他给自己丈夫打电话,然后紧皱着眉,撑着桌角站起来,居然像是自己要先去医院,闻慈不清楚生孩子的具体过程,但她知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你要一个人去吗?”她大惊。

服务员已经迅速地跑去打电话了,孕妇顾不上闻慈,蹒跚地扶着墙往外走,闻慈看着她颤颤巍巍的背影,不知道做什么,但还是下意识跟了上去。

孕妇看她一眼,比划了什么,双手合十,然后把手放在她手臂上。

“哦哦可以,你搭着我吧,”闻慈一边胡言乱语,一边一手抱着孕妇手臂,一手抱着她后腰,上了电梯,下了楼,酒店已经接到消息,还派来一辆车要送孕妇过去。

闻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后座了。

坐在后座,孕妇已经开始痛苦地哀叫起来。

闻慈手足无措,拉着她的手,她甚至没个手机可以搜搜这会儿该怎么办,只能不住地催促司机师傅快到医院,但人不能催,刚一催,就听到了司机的骂声。

“哦不,前面堵死了!”司机拍着方向盘大叫。

闻慈惊慌地往前看,不知道是车祸还是怎么,前面的路口堵成一片,还有几个警察在那里叫喊。

“天啊天啊,”闻慈慌张,“这该怎么办?”

司机下了车跑去前面,没过多会儿,他大步着跑回来,对孕妇叫道:“前面发生了抢劫案,车祸了!半个小时内这里不能通车,最近的医院还在三公里外!”

孕妇骂了句什么,颤抖着手握着车把,像是要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闻慈满脸茫然,赶紧跟着下车。

“附近有能转道或者打到车的路口吗?”闻慈大声问司机。

司机对这一带的路况十分熟悉,手往后指,“那儿!五百米外,我们刚才过来的那个路口,那里可以!”对于闻慈,他这回说的是半生不熟的英文了。

好在五百米几个词闻慈听懂了,立即让他跟司机解释。

司机人不错,立即带着她们往回跑,本来更快的是让他抱上孕妇,但羊水还在往外流,怕换了体位让婴儿窒息,他们只能搀着孕妇往路口赶去,快到的时候,闻慈说了一声,先一步撒手,跑去路口打车。

“Help!help!”闻慈这辈子没这么急过。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闻慈立即说明情况,等孕妇过来的时候,立刻就坐上了车,闻慈紧紧抓住她的手,感觉到冰块似的凉意,心里有些惊恐,“你还好吗?你还好吗?”

语言无法交流的孕妇握紧她的手,深深地呼吸着,寒冷的冬天里,满脸都是冷汗。

闻慈忽然意识到孕妇身上就穿了毛衣,她解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不住地问司机什么时候能到,等到最近的医院时,下了车,闻慈看到她腿上留下的血迹,手都开始发抖。

司机帮忙把孕妇扶下来,三人往医院门口赶去。

“护士!护士!这儿有个孕妇要生了!”闻慈大叫。

孕妇的羊水中已经带了血迹,护士急忙打了电话,匆忙奔过来,询问具体情况,孕妇颤抖着声音一一回答了,等到医生赶过来,闻慈还在其中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熟面孔。

宋不骄也看到了闻慈,事情紧急,两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孕妇的开指速度非常快,已经快开到十指,痛苦地弓起腰叫着,被推了进去,闻慈站在外头,一低头看到白色衣角上沾染的鲜红血迹,还有湿漉漉的羊水痕迹,刚才浸染到她身上的时候,是一股温暖的热流。那是婴儿在子宫里感受到的温度。

闻慈张开两只手,似乎还感觉到那点残留的温热。

司机看到闻慈发呆,以为她是吓坏了,“你还好吗?女士。”

闻慈惊醒,“没事,我去打个电话,”她去医院前台接了电话,给酒店拨过去,去了餐厅发现她消失无踪的方方正在找她,闻慈急忙解释原委,又问酒店,是否联系到孕妇丈夫。

丈夫在半个多小时后赶到,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围巾都跑飞了。

“她还好吗?谢谢,真是太感谢你了,”丈夫感激地跟闻慈握手。

司机还得回去找自己的车,把孕妇送到就离开了,闻慈觉得应该留个人在,于是等到丈夫回来,这人会英文,于是闻慈大致讲了讲刚才发生的事。

正要走,手术室门口的灯就变色了。

护士抱着新生儿出来,闻慈看到一眼,这个小宝宝还没长出头发,头顶只有细细软软的绒毛,颜色分辨不清,眼睛紧闭,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和她妈妈有些相似。

丈夫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小心翼翼地抱住新生儿,不住地说谢谢和天啊。

闻慈默默又看了几眼,温软的小婴儿,还没睁眼看到这个世界,但从羊水破开的那一刹那,它已经开始感知到外界——从子宫的包裹,感知到外界未经过滤的空气。

闻慈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

从医院里出来,闻慈回到酒店,身上乱糟糟的痕迹吓了大家一跳,闻慈简单解释两句,就赶紧回房换了衣服,没空洗澡,拿上行李箱和大家一道出门,到机场时时间还很充裕。

有些人去机场商店里转,以往这是闻慈必去的,今天却没动,坐在位子上发呆。

方方想问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刚走过来,就见闻慈猛然坐直身体。

除行李箱外,她随身是带有挎包,装着重要证件和随身物品的,对于画家而言,小型速写本是必不可少的,闻慈打开本子,动作急促,不是翻开,而是直接掀开了一页。

包里的铅笔没削,闻慈拿出钢笔,咬掉笔盖,顾不得放,叼在嘴里就画了起来。

“刷刷。”

“刷刷。”

方方一下子意识到这可能就是画家的灵感萌发,她停住了脚步,只是怕闻慈太入了神,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过了起码半个小时,闻慈才猛然一滞,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

她把牙齿咬着的笔盖摘下,按回钢笔上,就轻轻抚摸着纸张的边缘。

那神色不像摸一张纸,像在摸心爱的动物,想触碰,又怕碰伤一样,小心翼翼,百般爱怜。

方方走过去,只看到一片蓝黑色的线条,柔和而锋利,形态陌生而又熟悉。蜷缩的婴儿幼体,稚嫩的四肢,安详的体态……一切都由一根脆弱的脐带,连接着另一个伟大的生命。

她莫名地心悸,停住脚步,不动了。

第200章 再见所有生命的起点是什么呢?有人说……

所有生命的起点是什么呢?

有人说是受精卵结合的那一刻,但闻慈总是觉得,只有产生意识的个体才是一个真正独立的生命,从连接着脐带的胎儿从母体中取出的那一刻,它接收到光的照耀,用肌肤感受到空气的存在,她或他落地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诞生时刻。

它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个体,在社会中长大、变老,直到贪吃蛇一样重回纯真的结尾。

死后的灵魂是平等的,未生出前也是。

什么肤色、种族,都不过是外界社会给予的定义,原原本本的最开始,所有人都不过是一种灵长类动物而已,一个由雌性忍着数月疼痛,从混沌里诞生的一只稚嫩幼小的胎儿。

大家享用一样安全的子宫,一样温暖的羊水,不会有吃糠咽菜和鱼子酱火腿的区别。

还有什么比这更加平等呢?

闻慈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画画,或者随便一个什么地方,但周遭是人来人往的机场,她马上还有一段数个小时的飞机航线,这会儿的她只能庆幸,巡回展已经结束,等再次下了飞机,迎接她的会是首都机场那幅漂亮的泼水节壁画。

她很快就能把这幅画付诸实践了。

几个从机厂商店给家人朋友买了些伴手礼的同事回来,叽叽喳喳说着话,快走到时,闻慈下意识合上了速写本,这是这么多年的创作习惯,杜绝一切被抄袭的风险。

负责人堆着笑容说:“闻同志不去买点吗?这商店里不收税。”

也许是刚刚思考过生命的议题,闻慈觉得负责人的隐隐讨好都不那么讨厌了,是了,如果人人都是平等的,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站在同一个台阶上对话的话,怎么会有人愿意卑躬屈膝呢?她笑了笑,平和地说:“我已经买过了,就不买了。”

说罢,她把速写本放回包里,起身活动了下因长时间低头而发僵的脖颈。

需要长时间一动不动伏案的工作对肩颈都有伤害,但闻慈是幸运的,她起码不用坐班。

到了登机时间,闻慈上了飞机,空姐是三十多岁的女性,其实很年轻,事实上,三十岁在这个世界仍然属于青年,她把随身的包踮脚放到头顶的架子上,便坐下系安全带。

她来欧洲时是坐的窗边,从欧洲回去时,也仍然是。

今天天气很好,汉斯国的冬天往往给人沉默肃穆的感觉,但今天的天是蓝的。

柔和的日光把灰白的停机坪都照得亮了几分,地面光洁,飞机白色的羽翼庞大而舒展,说不准在她诞生的几千年之前,世界上真有这么大的鸟,或许叫鹏?

在空姐的提醒声中,飞机渐渐开始滑行。

闻慈感受到自己在微微上升,一段平稳的上升之后,便是急速的冲上云霄,她被推背感压在椅背上,耳朵微微鸣响,她其实一直有些晕机,没到呕吐的地步,只是会影响两天食欲。

等到飞机冲上平流层,机身变得平稳,那点让人恐惧的颠簸感也消失了。

闻慈侧身,把手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窗外的云朵蓬松得像一朵棉花糖,白胖可爱,让人想捏一捏塞进嘴里,一定是清清凉凉汁水四溢的甜味儿,说不准是西瓜味儿呢。

闻慈从来不是唯物主义者,她觉得,虽然科学家说云是水蒸气的结合体,但说不准,哪朵云里就藏着只好奇地露出两只眼的小精灵呢?也许还在悄悄看着她呢。

她总觉得月亮上真有嫦娥,地底里有另一个世界,孩子们能看到世界奇幻的那面。

这个世界一定比她亲眼见到的更丰富有趣,闻慈坚信。

十个小时的航行,前面都是眯着眼观察云朵的形状都够有趣,要是看到哪朵像龙的,闻慈就趴着看好些眼,直到飞机远远把这朵云抛在后头,可新一朵好玩的云就过来了。

要是飞机能再往上飞,飞出地球,说不准还能看到Z系星球呢。

空姐提醒快要降落的时候,闻慈从睡眠中迷迷瞪瞪睁开眼,摸摸嘴角,这么快就到了?

等到飞机在跑道上的滑行结束,闻慈才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坐在她旁边的画家伸手取行李包,顺便把她的也拿了下来,闻慈道了谢,歪头把包带斜挎在身上。

到首都时是上午九点,但大家的时差里,这个点儿应该正在睡觉。

大家打着哈欠一个个下了飞机,美协有车来接。

这次欧洲巡回展迅速结束,取得了很好的反响,跟领导们开了场冗长的会议,等到终于能走时,闻慈觉得自己的屁股都要坐死了,小腿麻胀,是有些水肿了。

差点在会上睡着,但一出门,闻慈莫名就清醒过来。

她没去军区,太远,而是直接回了自己家,没有现成的画框画布和丰富颜料,闻慈直接从系统【蜡笔小铺】里买,匆匆准备齐全,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画了。

她没问Z779这么画行不行,就算这幅作品得不到Z系星球孩子的认可,她也想把它画出来。

这么一画就是到了天黑,闻慈打开灯,听到电话响了,拿着画笔去接,“喂?”

原来是徐截云,他知道闻慈他们一回来就要去开会,所以没去机场接人,但等了又等,闻慈怎么还不回来?就算聚餐也不用聚到这么晚吧?打个电话,却知道会议早就结束了。

那人去哪儿了?

徐截云这才试着给家里打个电话,可能因为军区太远,路上不方便,闻慈才没过来。

“我忽然有了很重要的灵感,这几天就不过去了,”打电话的时候,闻慈的眼睛还落在画布的线条上,隔远了看有条线的处理怪怪的,她想过去改改,手里电话线把她扯了回来。

哦对对,还在打电话呢。

“还有事儿不?”闻慈问。

徐截云听出她的心不在焉,只好不再说什么,道:“行,过两天我放假了再去接你。”

“行行,亲亲,别想我哦,”闻慈敷衍且快速地说了几句,便挂断电话,捏着画笔大步朝画布走去。

徐截云再来的时候,拿钥匙开了门,见到院子里空空如也。

书房的玻璃窗向外开着,他走过去,看到一幅油画架在窗边位置,一支画笔由手腕连接着,正在簌簌移动,他走过去,才看到被墙壁遮住的闻慈。

她半点没听见开门声,眼里只有手下的画布,微微蹙眉,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神色专注得近乎于凝重,脸颊都被冷风吹得红透了。

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吗?

徐截云皱起眉,没有打扰,又挂上锁出了门,再回来时,闻慈已经在院子里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闻慈惊喜,扑过来亲他。

“我都来过一趟了,”徐截云朝书房的位置抬了抬下巴,顺手抱住她腰,等脸颊被亲了两下,想捧住她脸颊的时候,右手上袋子碍事,他才想起来有东西。

“诶,这是什么?”闻慈好奇地问。

“卤猪蹄,”徐截云一手拎猪蹄,一手轻轻松松抱着闻慈进卧室,现在才一月多,天冷得很,她穿个四处漏风的毛衣站在院子里也不嫌冻得慌。

闻慈用力嗅了嗅,眼前一亮,“好香!你好贴心——我真饿了!”

“你这几天都吃的什么?”徐截云问,把她放下,饭盒放到桌上。

闻慈眼神顿时闪烁起来,含糊半天,说:“……挂面。”她实在分不出心自己做或者出门吃,索性就买了包挂面,随便凑合凑合。

闻慈这么爱吃的人能连吃几顿挂面,徐截云又看了她一眼,心里叹气。

“吃吧,多吃点,”徐截云摸摸她脑袋,头发长长了一些,垂到肩膀上了,软软凉凉像是勾成丝的雪花,像要化在他的手心。他打开几个饭盒,除了米饭外,还有汁水红亮的卤猪蹄、糖醋锅包肉,辣子鸡丁和凉拌蘑菇,都是闻慈平时喜欢的。

“你真好真好,”闻慈啪嗒啪嗒亲他。

徐截云嘴角微翘,又被强行压下,厨房还有筷子,他洗了两双,拿过来时,闻慈已经把几个饭盒排排放好,坐在桌前等着了,眼巴巴地看着他过来。

怎么能这么可爱?

徐截云终于忍不住笑意,把筷子给她,坐下来问:“你画完了?”

“嗯!”闻慈用力点头,她的作品在未面世之前,向来是不太跟别人细说的,但对于徐截云,她就可以喋喋不休,“本来是回来前想到的,但没空画,只能回来再画,我这几天都在忙这幅,好在其实不难,这幅尺寸不大,是小型的。”

徐截云问:“是什么?”

“唔,”闻慈觉得有点难以形容,她想了想,说:“是一个生命的0.9阶段。”

“嗯?”徐截云看过来,眉头挑起,“这是什么?”

闻慈夹起一筷子锅包肉,和其他肉块粘在一起了,分不开,徐截云帮她夹住下面的分开,她才笑嘻嘻道:“就一个生命的起点是1,那快要开始还没正式开之前,就是0.9咯!”说完,一大块锅包肉塞进嘴里,还是酥脆热乎的,好吃得她眯起眼睛。

“这个好吃!你尝尝!”闻慈夹起一块,探身往他嘴边送。

徐截云张开嘴吃了,嚼一嚼,脑袋里还想着0.9,他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心,等到吃完,就去书房看,窗户已经关上了,那幅画安静地伫立在那里,像是一张——

徐截云微怔,“B超?”

他在医院偶然见过这个,是一位军官的妻子所拍,为了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婴儿。

闻慈看他神色怔怔,忽然想起一桩事,急忙握住他的手道:“你别误会啊,没有暗示你什么的意思,我只是单纯地敬仰生育这种伟大的行为,没有自己想生的意思!”

正因为她自己畏惧,所以这种敬仰和佩服就格外强烈。

徐截云不语,闻慈转到他面前,把他的脸往下掰,四目相对,郑重地问:“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徐截云说完,又忍不住问:“我要是没受伤,还能生——”

“那我和你结婚的概率将降低到1%,除非你去结扎,”闻慈不假思索地说,她知道徐截云不是会为此自卑的人,但还是委婉了些,“所以别想了,快来看看我的画。”

徐截云继续看。

这幅油画的确不大,起码没有医院里的B超大,外面是一个不太规则的轮廓,因为里面那个倒立蜷缩的婴儿,他认为那应该是子宫的存在。婴儿已经长出了齐全的小手小脚,五指清晰,握成一个拳头,眼睛紧闭,连细细的睫毛都分毫毕现。

但是——

徐截云觉得怪不得自己当不了艺术家,他疑惑地问:“为什么是这个颜色?”

整幅油画是一种中毒后产生幻觉般的绚丽色调,金色的婴儿头颅,绿色的脐带,鲜红的的血液一样的羊水,所有色调都不符合常理认知,第一眼有种先声夺人的震撼与浓烈。

闻慈看着自己的画,眼神像是母亲看自己一手培养出的孩子,欣赏而充满爱意。

她问:“你不觉得它充满生命力吗?”

徐截云认同地点头,“是。”

闻慈满意,继续说:“画画不是拍照片——如果想要一比一的完全精确,那我干嘛不直接拿相机呢?有时候,情绪本身,是比逼真与否更重要的东西。我很喜欢这幅画。”

徐截云默默点头,走近两步,又仔细看了看。

闻慈并没有强求他必须理解自己的创作理念的意思,人是独立的,思想是独立的,碰撞也是一种美,如果世界上人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那岂不是刚出厂的低等机器吗?

她笑着拉住徐截云的手,“好了,好了,没关系,你喜不喜欢都没关系。”

闻慈坚持要等这幅油画变干,但她让徐截云先把自己带回来的行李拿走了,其中有些礼物,大多是些巧克力之类的东西,让他分给徐老爷子他们,也算半经历过闻慈的旅行。

徐截云拎着行李箱,说要走,又回头,“不能去军区等它干吗?我给你搬过去。”

“不行,”闻慈撒娇似的推他后背,把他推到门口,“颜料很容易剐蹭到的,你要是给我弄坏了,我就要和你生气——好啦好啦,快走快走,我下周就去看你!”

徐截云叹气,这下只好走了。

闻慈笑眯眯目送他离去,关上门,回了亮灯的书房。

怕剐蹭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军区那边人多眼杂,闻慈要和Z779交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而且,这个时刻,她更想一个人认真地度过。

打开系统,Z779出现在投影上,像个童子貌的先知,平静开口:“你准备好了。”

“是的,”闻慈点头,她知道,哪怕她没有把油画搬到面前,Z779也会知道她到底画了些什么,果然,Z779说:“我很欣赏这幅作品——我很喜欢。”

闻慈笑道:“我也很喜欢。”

Z779说:“的确是,子宫本身是很伟大的,哪怕是星球普遍应用子宫囊之后,也仍然把这种机器塑造成了女性子宫的构造——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这件事,子宫囊,子宫囊,”他低声念了两遍,“没错,这就是塔尔安主席告诉我们的答案。”

Z779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想得到孩子们的答案,需要一些时间,你愿意等一等吗?”

“当然,我很期待大家的结果,”闻慈说,她不知道Z779是怎么做的,但总归几千年后的科技应该不是她这个“原始人”能够想象的,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拿了本童话书,随便翻动几页,又抬起头来,“如果我成功了,你还会在吗?”

Z779摇头,“我会离开。”

闻慈有些可惜,虽然跟Z779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还挺喜欢这个小机器人的,她问:“那系统呢?它还会存在吗?”

“是的,它会是留给你的礼物,”Z779似乎看出了闻慈的伤感,甚至还打了个幽默的比喻,“只是按照你前一世的话来说,是从联机变成了单机。”

闻慈被逗笑了,“小家伙,你还懂得游戏吗?”

“星球有很多全息游戏,大家的精神体投射其中,但不是很好玩,”Z779认真地说:“等未来,你会做什么呢?你会永远画画吗?”

“当然,”闻慈点头,眼睛里闪着光,“我会一直、一直画下去。”

闻慈又问:“你呢?你未来会做什么呢?”

闻慈其实一直很疑惑,Z779是机器人,那机器人平时是做什么的呢,此时听见它说:“我目前在脑波实验室当助理观察员——所以才被分派到01计划,又出现在你的身边。我的理想——这真是个特别的词,我想成为一名真正的研究员。”

闻慈觉得很奇妙,一个小机器人,机械诞生体,却产生了情感和意识,甚至拥有理想?

她笑着说:“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借你吉言,”Z779又展现了一种冷幽默。

两人说了一阵子,Z779说等待时间比自己想象得更长,闻慈闲来无事,索性去厨房拿出徐截云下午买回来的菜,正好有萝卜,她洗干净萝卜表皮,切成细丝,然后又剁成沫儿,菜刀剁在案板上发出“咚咚”声响,萝卜慢慢渗出水来。

闻慈可惜地说:“要是你能吃到就好了,炸萝卜丸子可好吃了。”

Z779一直在她面前,看着她的动作,听到这话,它客观地说:“Z系星球因为发展,本星球内已经不适合种植农作物了,碳基人类们最常食用的是营养液,至于我,则食用机械油。”

闻慈“嘶”了一声,眼睛都抬起来了,“那你没有味觉?”

“我有模拟出来的味觉,实验数据显示,和人类的味蕾感知是一样的,”Z779说。

闻慈低头,把剁好的萝卜捧到盆里,加上盐杀水,她一边忙活一边说:“那就是可以吃咯,对人类来说,饮食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之一,你知道吗?在人类吃到美味的、用爱烹饪出的食物,可以感受到强烈的幸福感,甚至抵御生活遇到的痛苦。”

Z779说:“那我们应该好好研究一下。”

“没错!”闻慈强烈支持这个想法。她把杀好水的萝卜沫儿攥去水分,加上面粉和鸡蛋,做法其实非常简单,为了好看,她还切了半根胡萝卜,增添一点鲜艳的橙黄色。

挤好的萝卜丸子下油锅,闻慈正炸着,忽然见到眼前的Z779眼神虚焦,微微仰头,像在看着虚空不存在的什么东西。

“是结果出来了吗?”闻慈一边把丸子小心翼翼放进锅里,一边问。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非常紧张,但莫名的,她此时居然心情很宁静,一种淡淡的但无法忽视的幸福感将她充盈,像玩偶里填满了雪白的新棉花,带着薰衣草的气味。

Z779过了两秒才低下头,看向闻慈,“你觉得结果是什么?”

“你还会玩猜一猜啦?”闻慈笑道,她歪头想了想,笑容有些狡黠,“我猜是胜利结局。”

“是的,”Z779从坐着的姿势站起来,“恭喜你。”

随着“恭喜你”三个字的降落,Z779背后的银河迅速地旋转起来,这种旋转像是滚筒洗衣机里的转动,看得人也跟着眩晕,无数闪烁的彩色光点亮起又熄灭,恍惚间,闻慈似乎看到许多星球的诞生与破灭。

许多张孩子的脸在虚影里浮现出来,描述出来像是恐怖电影,但实际上,闻慈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印着鸳鸯眼的大白猫玩偶、样子奇特贴着小火龙的飞车、花花绿绿椰子树似的饮料瓶子……许许多多熟悉的东西在画面里浮现,大多数人都微笑着。

“是你们的孩子吗?”闻慈轻声问。

“是的,他们想见你一面,”Z779说。

画面再次变换,这次是俯瞰星球的视角,仅仅一眼,闻慈看到另一个伟大的星球,但一切都是机械的黑白灰颜色,绿色是空洞的油漆,树木似乎成为了稀缺物种。

这就是Z系星球。

千百个电影似的画面在闻慈眼前走马观花,像是一瞬间,又像是几个小时,等到画面化为一片空白的虚无,身体一晃,手背跟着一痛,低头看去,是锅里溅起的油点。

闻慈下意识地喊:“Z779?”

空气里只有遥远的回应,像跨越了不知多少光年时空,模糊,飘渺,含着柔和的活生生的笑意,连余音都抓不住。

“再见,闻慈。”

闻慈怔住,莫名喉头发酸,只能喃喃地说一句:“再见。”

也不知道Z779能不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