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勐泐大多数人都离开了,闻慈扭头,发……
大多数人都离开了,闻慈扭头,发现年君还没走。
他和钟玉兰走过来,神色有些尴尬,看了眼一旁颇有存在感的徐截云,“那个,”他吞吞吐吐,“我有点事儿要和闻慈说。”
徐截云看过来,他认人过目不忘,记得当年在首都美术馆见过这个。
钟玉兰笑道:“工作上有些事,急得很,这孩子非要今天说。”
闻慈笑道:“走走,我们去一边说。”
年君率先抬脚往角落里走去,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背后的目光有如实质,他站定时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其实没人在看他,那个过分高大的新郎正和他父亲说话呢。
年君松口气,忙说:“真是工作上的事儿,我明天就要回美影厂,必须得今天告诉你。”
要不然,现在满场子就剩下男方家属了,他还留在这儿干嘛。
闻慈好奇,“什么事儿啊?你说。”
年君低声道:“这几年美影厂每年都在做新的动画,大多数是取材于传统故事和神话,但今年你的《小龙历险记》很出名嘛,在国外都卖得那么好,我们领导想试试能不能尝试新题材,把绘本改编成动画美术片,听说国外经常这么做。”
闻慈先是惊讶,然后就是喜悦,“是找我要版权吗?”
“嗯,”年君点头,又补充说:“但领导的意思,是想让你参与到制作里,当美术师。”
闻慈眼前一亮,“让我也去吗?!”听起来很有意思!
年君点着头,本来要是之前,他是很有信心闻慈会答应下来的,但是,他瞄了眼戳在那儿跟把刀剑似的徐截云,又不确定了,“领导那边的想法是趁热打铁,趁着现在《小龙历险记》正热闹的时候,就着手开拍,要是你答应,这个项目一个月内就开始干了。”
“但是——”年君面露为难。
“但是什么?”闻慈警惕,“难道不给我发工资?”
年君:“……虽然钱肯定没给国外那么多,但也不至于免费劳动力。”
“嗨,那就没事儿,你直说吧,”闻慈连连摆手,现在国内的经济发展还没跟上世界,她能拿的钱不多是非常正常的,她早有预料。虽然钱重要,但也不能一切都朝钱看嘛。
年君道:“虽然总美术师不需要一直跟动画创作,但前期也是要跟着一起的,如果需要去现实地点取景、找素材的话,也得去一段时间。你刚结婚……”
闻慈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不过这没关系,她继续问道:“大概得多长时间?”
年君算了算,“你有现成的绘本背景剧情,但放在大银幕上,剧情不够,后面你可能还得担任编剧,或者和美影厂的编剧合作,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得两个多月吧。”就因为这样,他也不确定闻慈会不会答应,谁刚结婚就出远门几个月啊。
闻慈算了算,是算暑假时间,“这个时间我能接受,但是我应该得等期末考试结束。”
年君一愣,而后大喜,“你答应了?”
“对,”闻慈笑道:“不过我要签正式合同、合约之类的,确保双方万无一失嘛。”
年君点头,“放心,我们美影厂是正规单位!”
事情敲定,年君便打算赶紧和钟玉兰离开了,闻慈回到徐截云身边,又是和徐家人们好一顿说话,然后双方分散,徐截云和闻慈一起回她的小四合院。
部队那栋小洋楼实在太远,若无意外,这两年徐截云休假时都是住这儿。
车上徐截云问:“那个小年轻是首都美术馆的?”
“没,他现在是沪市美术电影厂的,”闻慈把他的左手拎过来,捏捏这根手指,捏捏那根手指,最后捏捏无名指上的戒指,两人今天都戴了戒指,她戴的是徐老爷子送的那个祖传红玛瑙银戒,徐截云戴的是只素面银戒,非常低调,没有花纹。
徐截云果真敏锐,“你要去美影厂工作?”
年君过来的时候,说的是“工作上的事儿。”
闻慈笑着朝他眨眼,“你猜猜。”
事实上没用徐截云猜,她就如实告知了,“是我的一本绘本,美影厂有意拍成动画电影,如果顺利的话,那我这几个月应该会去美影厂待一阵子。”
徐截云手一握,把她的手包在掌心,“一年半载?”
“哪就这么久了,最多就两个月,”闻慈把自己的手拉出来,两只手按在他嘴角边,往上提,哄道:“你好好上班,一眨眼的功夫我就回来了!”
“我一眨眼就过了两个月?”徐截云又好气又好笑。
闻慈笑盈盈撒娇:“等回来我给你带礼物!”
徐截云并不生气,他自己都这么忙,十天里有八天都在军区,闻慈同样忙碌也是正常的,没有让她永远等着自己的道理,他把人按进怀里,“行行行,到时候我天天眨眼催你回来!”
三天婚假过得真跟一眨眼那么快,哪怕再加上徐截云串出来的三天,也跟没有一样。
又到一个周末,晚上,两人一起吃了顿热腾腾的羊肉锅子,然后徐截云回军区,闻慈休息,她第二天去学校时,就被钟玉兰叫住了,年君中午要联系她。
这会儿数没手机最不方便,闻慈中午到了邮局,索性先给对方打电话。
没等几分钟,就听到年君的声音,他和别人说了两句什么,接起话筒,声音骤然清晰,还带着一路跑来的气喘,“闻慈?”
“诶,是我,”闻慈笑道:“钟老师说你要联系我。”
“对,是之前跟你说的电影的事,”年君俨然专业对接,详详细细把事情说了一遍。
前几天他从首都回来,带来了闻慈同意将绘本拍摄成动画电影的好消息后,厂里领导很高兴,发现他能快速联系上闻慈后,就把交流的主要任务交给了他。
项目成立的确很迅速,趁热打铁,现在是年君跟闻慈电话确认合同的条目。
绘本的影视化版权是一回事,让闻慈参与其中的角色任务是另一回事。
隔着话筒讨论这个实在不便,版权期限、具体要求……谈生意和交朋友不一样,闻慈和年君都不得不严肃起来,磨到最后,年君说:“我去请示领导。”
闻慈笑道:“行,我们再联系。”
挂断电话,闻慈想了想,又拨通一个电话。
“喂?”电话一通,闻慈先出了声。
“小闻?”徐截云一听声音便听出来了,他从手里的文件上抬起视线,脸色带出笑容,“怎么忽然找我?出什么事了吗?”除非必要,不然闻慈不太在工作时间打他办公室电话。
“我想问问你,现在邮电局让给私人安电话吗?”闻慈问。
现在打电话得来邮局或电话局,又得转接,又得转接线员,麻烦得要命,时常还联系不到人,她早就想在家里安一台电话了,但又不知道能不能行。
现在要跟沪市联系,估计不是一两通电话能解决的,她有些无法忍受了。
徐截云道:“你等等,我问问。”
电话挂断,闻慈给身后排队的两个人让了位置,再次等到电话,是半小时后,她打通电话,徐截云道:“今年新出的政策,私人家里可以安装电话,我刚才已经联系邮电局了。”
闻慈惊喜,“你已经联系上了?!”
“对,”徐截云笑道:“省得你再跑一趟,后天下午,他们去家里安装。”
闻慈大喜,立刻道:“这周末我去看你,给你带鸡汤!”
正事结束,怕他有事要忙,闻慈就挂断了电话,她哼着歌回到学校,没过两天电信局的工作人员就来了,背着一个笨重的黑色固定电话机,来为闻慈安装。
安装人员态度特别好,闻慈问:“现在安装电话得多少钱啊?”
安装人员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说:“像你这种私人住宅安装,初装费是五百,要是行政事业单位呢,他们是九百,要是那种工矿国营企业,那就贵了,得花一两千!”
闻慈“嘶”了一声,“这真是贵啊。”
安装人员自己也觉得贵,所以现在电信局这个业务没多少人申请。
他补充道:“但这个也方便啊!这是直线电话,不用转这转那,什么话还得让话务员听一遍,而且这个想往哪儿打都行,特别方便!现在首都有做生意的,都攒着钱想安装呢!”
做生意就得联系外地外省,要是和外国有关,那还得和外商联系。
受困于通讯发展,极其不便的不止闻慈一个。
电话安装好,闻慈试着用了下,给美影厂打电话。
打过去一个电话,告诉请年君过来,十分钟后再打,那边话务室的人声音清晰,比外头的老座机还要响亮,确认没问题后,闻慈高高兴兴把安装人员送走,五百初装费徐截云已经交过了。
她宝贝似的看着新鲜电话机,拿小手帕擦得干净锃亮。
等年君来的间隙,闻慈给徐截云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军区系统比较特殊,还是得先打到统一话务室,然后再由接线员转接,等听到徐截云的声音,她高高兴兴地说:“166,这是我们家的新号码,以后你找我就可以打这里啦!”
徐截云问:“电话机怎么样?还好用吗?”
“好用,和邮电局的长得挺像,就黑色的大大的,不能移动,”闻慈美滋滋道:“我要试试跟外面联系,看看信号怎么样,不说了啊,拜拜!”说完,“啪”挂了电话。
等联系上年君的时候,闻慈就说以后他可以联系这个号码。
年君震惊:“你家里都安上电话了?首都初装费多少钱?”
闻慈道:“说私人是五百。”
年君倒吸一口凉气,“真贵啊,沪市现在好像也有,私人安装是四百,还得找关系申请。”
闻慈心想,自己找徐截云,其实就算是找关系了,她不觉得自己现在申请一个电话机可以是三天之内安装的效率。
她道:“快快,我们俩赶紧商量合同,现在可方便了!”
没有身后排队人催促的目光,闻慈整个人都放松不少。
年君已经和领导谈过,合同的名目已经修改过一些,双方各自让步,合同完成后,寄给闻慈,一式两份,她自己手里保留一份,另一份交还给沪市美影厂。
趁期末还没开始的时候,美影厂已经开始摄制组的前期准备了。
闻慈七月初期末,连考一周的试,她和徐截云待了两天,就准备去沪市。
今年的机票比去年好买,还是感谢徐截云,他给买了一张,虽然票价昂贵,但闻慈很乐意花这个钱省自己的时间和精力,等到沪市机场的时候,也不过下午三点。
美影厂有人来接。
熟人年君赫然在左,除他之外,还有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性,姓朱,是这次《小龙历险记》摄制组的主导演,特意来见闻慈第一面。
初见面,闻慈主动伸出手,客气道:“久仰大名,朱导您好。”
朱导也跟着伸手,虽然知道闻慈年轻,但亲眼见到这样一张脸,还是有些感慨,“真是英雄出少年,应该是我久仰闻同志的大名才对,你的《小龙历险记》,我看过不下十遍了。”
闻慈笑道:“那您还喜欢吗?”
“完全是艺术品,”朱导给出这样一个简洁而有力量的评价。
年君帮闻慈拉行李箱,走在她右侧,说道:“单位给你安排了旅馆,就在美影厂附近。”
“真是麻烦你们了,感谢感谢,”闻慈道。
“哪里,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初识的朱导待闻慈特别客气,闻慈也是,两人客气地寒暄了几句,闻慈就主动把话题转到了电影厂,“现在摄制组的情况如何呢?”
朱导为她介绍。
“摄影组的班底已经搭建起来了,根据闻同志的意见,副编剧由我们美影厂的同志来,你还是主要担当总美术设计师的角色。剧本已经修改好了一部分,还没完毕。”
写个绘本的短故事还行,要是能供应一小时电影的剧情强度,闻慈自问没那个水平。
而且她这次来,心里还计划着另一件事,那就是系统,现在不管是天赋值的9到10升分,还是系统的四次升级,都卡在了最后一个8分作品上,她想试试,美术片行不行。
三人一边聊一边上车,先去宾馆,放下行李。
附近就是美影厂,正式工作之前,总是先要进行一个彼此熟悉和寒暄的动作,闻慈跟着两人,先是见了摄制组的班底,尤其是另外一位副导演,厂长也见过一面,甚至还把整个美影厂连带着光辉历史也参观了一遍。
不得不说,这个电影厂的确厉害,不算去年的《哪吒闹海》也出了许多经典。
闻慈第一部作品改编能碰上这样的好班底,其实是很幸运的。
等到六点多,晚饭时间,闻慈又和两位导演、主创人员一起吃饭。
一整个摄影组的班底加起来好几十人,主要人物也要十几个,闻慈挨个认识一遍,尤其是跟编剧聊了聊,顺便了解一下美术片的制作流程,在这方面,她完全是个外行。
“我们美影厂的流程,正式创作前全摄制组都得一起下生活,就是根据片子的内容,选个外景地,大家一起去采风,”闻慈不喝酒,朱导给她敬了杯饮料,接着道:“《小龙》的主要剧情是在丛林和天空,还有溪水,我们定下的取景地是西南。”
西南,闻慈去过,笑着点头,“很好啊,具体是哪里?”
朱导是经过年君沟通,知道闻慈要一道去下生活的,“勐泐,那儿雨林多,很有风情。”
闻慈很感兴趣,“那什么时候启程?”
其实没过几天就要启程,闻慈在美影厂待了几天,和摄制组不断的沟通,尤其是编剧那里,编剧组好几个人,闻慈大半天和他们泡在一起,谈小龙的立意和总体氛围。
等到了勐泐,闻慈算是条件好的,单独住个小房间。
七月的勐泐热得出奇,又很潮湿,但雨林茂密翠绿得让人心旷神怡。
这种条件下画油画不便,闻慈只带了铅笔速写和水彩的材料来,她去哪儿都背着硕大的画袋,而动画师们的东西就轻很多,一个包,里面装着水杯和速写本。
他们一起进雨林、看河谷、爬椰子树,甚至还见到了野象,和傣族老乡一起吃特色饭。
闻慈有种回到了银水寨的感觉,但这回身边人更多,工作气息更浓,她随身带了相机和好多胶卷,拍拍照,但更多的时间,还是找块石头一坐、或者找个树干一靠,就开始写生。
一起来的动画师们都很年轻,大多是对着风景叽叽喳喳讨论,偶尔才写生。
朱导经过闻慈身边,他能当美术片导演,审美眼光自然是一流的,看到闻慈用水彩画的蝴蝶穿花,眼前一亮,跟副导演嘀咕道:“怪不得人家能拿全国美展金奖,是真厉害啊。”
年君也作为动画师的一员身处其中,不过他对导演感兴趣,总跟着导演学习。
朱导他是合作过的,脾气很好,对于他的学习请教,也乐于指点。
朱导还笑问:“你当初和闻同志不是同事吗?”
“那不一样,”年君摇着头,讲话的语气已经很平和,“天赋这个东西,高就是高,低就是低,”他甚至笑了笑,“我要是选全国美展,估计连上京那一步都进不去。”
“嘿,别妄自菲薄啊,”朱导摇头,“我看你画动画就很有天赋!再说了,你还年轻呢。”
闻慈没注意身边的动静,专心画画。
这种和日常生活天壤之别的环境给人一种强烈的突破感,就像一直生活在地表的人类,忽然像童话故事那样跌进了裂缝、进入地心,结果发现地心里是另一个奇幻世界一样。
勐泐的蝴蝶、野象、望天树,对闻慈就是这样的。
奇妙、美丽,热带的潮湿与热像蛛丝,将人细密包裹。
“下生活”不像生活,闻慈觉得像体验另一种环境。
摄制组每天都从早到晚地出门,除了自然环境,也去看当地的人文景观,闻慈也跟着去,偶尔和人聊聊天,晚上回来,也通常是画画几个小时,第二天又是早起。
如此过了几天,别的还没看出来,闻慈先黑了一圈。晒的。
“闻同志,你画的这湖可真漂亮!”一个女动画师笑着说。
动画师们也不过是二三十岁的年纪,以往合作的总美术师,大多数年纪大的厉害专家,这还是头一次,总美术师年纪比他们还小。但怪不得人家能拿奖呢,闻同志的确耐得下心,对着一棵树她能一坐一天,晚上经过她的屋门口时,灯往往开到深夜。
而且她画的画,是哪怕不懂美术的老乡,看了都惊艳的好看。
闻慈笑道:“是不是波光粼粼?”
这片湖是老乡们推荐过来的,湖不大,周遭是绿茸茸的草坪,开着各色的花,湖水是藻类生长很凶的绿色,天色很润,照得湖水也润,有种和海的辽阔不同的温婉秀气。
动画师弯腰看着画,认真点头:“真的!你这光影画得真好!”
闻慈也不是每天除了画画采风什么也不干。
动画师们很有意思,因为动画表现形式的不同,他们很擅长抓住景物的动态变化,比如一阵风吹过草叶弯腰的过程,而闻慈呢,她习惯性抓住事物定格的一个瞬间,从草叶弯腰的一个瞬间,体现风向风力。
大家截然不同的思维带来有趣的碰撞,加上都是年轻人,更是有聊天话题。
这天晚上,大家坐在火堆边烤鱼,闻慈本来正速写,但看着焦黑的鱼就坐不住了。
朱导“哎呦哎呦”地叫:“这就是小林你说的会烤鱼?再让你烤下去鱼都成炭了!”
年轻编剧嘿嘿地笑,“诶,是有点糊,没事没事,我翻个面!”说着,手里的*两把湖水翻个面,结果一面生得带血一面糊成黑媒,对比强烈得好笑。
“我来我来!”闻慈撸起袖子,“我超级会烤鱼!”
他们大多会做点饭,但也就是能做熟的程度,厨艺,那是算不上的。
闻慈拿过几条串在木头签子上的鱼,熟练翻动,架势堪比大厨,这鱼是下午几个下去游泳的动画师捞上来的,佐料是管老乡家里买的,他们说好了晚饭自己动手,享受野趣。
大家对比着闻慈手里渐渐烤到金黄的鱼,对那位编剧小林发出嘲笑。
篝火发着明亮的光。
第192章 分镜设计美影厂往年光下生活就得花一……
美影厂往年光下生活就得花一两月时间的,但这次因为闻慈时间紧张,只进行了半个月。
本月后,摄制组一行人扛着设备和大包小包回到沪市,正式创作也就开始了。
有绘本做底,角色造型和形象很容易确定,但在这方面,朱导特意来找过闻慈,委婉表示:“你绘本里原本的角色设计非常精致,但就是太精致了,线条繁复,如果画成美术片的话上万张难度太高,毕竟电影是不断运动的嘛,造型一复杂,动起来就更复杂了。”
闻慈虚心问:“那这是往哪个方向改呢?”
朱导道:“线条还是要尽可能简练一点,在不影响美观的情况下,简明直接。”
闻慈明白了,“好,这两天我会和其他美术设计老师探讨的。”
做动画是一个团队共同完成的大任务,闻慈画一部绘本或一张油画可以随意挥洒,想画得多复杂就多复杂,想多精细就多精细,但对于动画,这是不太合适的。
哪怕角色多上两块头发,那它在行动的过程中,每帧图都要多上这两根头发。
要是完完全全按照绘本的原样来,依现在的技术,这部美术片估计没三四年面不了世。
闻慈在美影院前几天,在他们的内部影厅把这两年和十几年前的美术动画片全看了一遍,看看人家的角色到底是什么画法,等觉得自己明白的差不多了,开始晚上赶稿。
九月份开学得回学校,她必须抓紧时间完成自己的任务。
如此忙了几天,一份崭新的主要角色造型设计稿就确定了,朱导看了,十分惊喜,“很好,很好,这已经是完完全全适配美术片的了!”又不住地夸闻慈效率高。
这只是任务的最开始而已。
为了适应电影的篇幅和剧情浓度,剧本增添了一些新的配角,为他们,闻慈也得画出相应的角色设计,好在核心工作是她这个原作者做的,但其余美术设计也帮了大忙。
他们根据闻慈的造型设计来画出造型转面图,就是同个造型在不同角度的样子。
人物的神态、肢体、道具、在不同环境下的变化……这其实是一个颇为庞大的动作,美术动画片没有真人演员,一切都是摄制组无中生有确定的,这需要超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在紧锣密鼓的炎热夏天气氛里,还得有好的体力。
闻慈如此忙了半月,人瘦了一圈,热的。
“闻同志,你看这个镜头设计稿怎么样?”一个美术设计问。
现在分镜的设计也是美术设计的工作,现在剧本已经在商讨中大致确定了,哪怕以后细节还会变化,但大方向不会再改变,而导演那边正在赶分镜台本,美术设计的工作就是根据这个分镜台本确定镜头设计稿。
一个角色开场什么姿态,站哪儿,结束什么姿态,每个镜头的变化都要确定。
闻慈回头仔细一看,“好,特别好,很美观。”
美术设计得到评价,满意地继续伏案去了,这些天,谁都没睡好觉,做梦都是在画。
分镜设计这个东西很专业,闻慈看不出来节奏把控合不合适,但美不美观她很了解。
和美术设计说完话,闻慈回过头来,继续画自己的图,今天她画的是小龙初诞生的场景草图,大场景的设计由她来负责,她得兼顾电影的纵深,来修改自己的绘画风格。
这其实不算简单,因为闻慈这段时间,已经清晰认识到了动画和传统美术的不同。
这完全就不是同一种美术形式。
忙活到中午,闻慈才起身活动活动发僵的腿,转转脖子,准备去吃饭。跑远处吃好的是没时间的,她直接拿着饭票去美影厂食堂,打碗小馄饨吃吃。
手里拿勺子舀着馄饨往嘴里送,眼睛还盯着左手上的一张丛林草图。
“不够、不够,”她自言自语。
“不够什么?”年君端着饭盒经过,直接坐了下来,“下午再忙就是了,你吃饭还看?”
“急啊,还有二十天我就要回首都,感觉什么都没完成,”闻慈回过神来,把手里的草图给他看,表情忧愁,“我想要的,是那种奇幻、明艳、幽默的风格,但怎么也不合适。”
年君看看草图,这回是认真的,“我觉得还不错。”
“所以是不够,不是不行,”闻慈叹气,把一颗馄饨塞进嘴里,“除非实在不行,不然我不想凑合。”
现在为了省事凑合,十年后再回忆就是遗憾了。
年君道:“还有时间,你别急,灵感这东西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有的。”
“你说得对,”闻慈点头,“所以下午我翻翻去勐泐的写生稿,看能不能找到灵感。”
年君:“……”
他“啧”了一声,“你知道我们动画师怎么叫你的吗?‘闻老师’——‘闻老师昨晚上又忙到几点?’、‘闻老师造型图画好了吗?’,大家都很佩服你了。”
闻慈笑道:“怎么,一下子发现我特别努力啦。”
“你比我们这帮动画师还拼,”年君说,夏天热,他们主创经常会凑在一起谈戏,谈着谈着便众说纷纭起来,大家都又急又热,几乎每个人都变瘦了,在这里面,闻慈最明显。
刚从机场下来的时候,她穿着黑色长裙和小皮鞋,看着就是那种精神物质都很富足的年轻艺术家,虽然笑容明朗,但因为声名远扬,反倒让人不太敢接近。
但现在她也不打扮了,头发在脑后随便一扎,天天穿个肥短袖松长裤,脚上是厂对面供销社买的一双黑色塑料拖鞋,比谁都随意,要么急匆匆抱着一沓稿子四处找导演,要么就是长在椅子里似的伏案工作,神色肃穆,能几个小时连头都不抬一下。
要说刚来的闻慈还是个抽象的天才符号,现在已经变得具体了,有天赋且拼命努力。
闻慈笑道:“虽然我知道大家都是很专业的工作者,但还是想多做一些。”
哪怕不说别的,能由自己的绘本改编成美术片,又是在现在这个把工作当成艺术品来做的美影厂团队,她觉得自己是很幸运的,要是能靠自己让它更好一点,那多好啊。
吃过饭,闻慈跟年君告了别,就刷了饭盒匆匆赶回工作间了。
又花了半个多月,闻慈开学前几天,数百张精美的分镜头台本终于统一印刷好,摄制组主创人手一本,她翻看着厚厚一沓镜头稿,有种得到了梦寐以求十年的礼物的感动。
“这我得好好收藏,”闻慈感慨说。
这套台本非常精致,打开后,导演们画得十分专业,让她这个动画行业的门外汉也一眼看得出镜头发展,空间变化、道具细节,甚至连节奏紧张程度都能一目了然。
朱导笑道:“多亏了大家的合作,不然我们完成不了这么快。”
这么快也是有代价的,导演现在也变得又黑又瘦,胡子长出来一茬,刮下去还是青的。
拿上分镜台本,这其实是算美影厂送闻慈的礼物。
接下来还有作曲、原动画、剪辑、配音等等制作环节,但那不是闻慈的任务了,她将回到首都,如果后面有事的话,美影厂这边会再联系她,如果急事,甚至会直接去首都找她。
闻慈跟大家告了别,那帮年轻的动画师还怪舍不得的。
任务暂时告一段落,闻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好久没有这种鞭子在身后催促的感觉,本来想去沪市四处逛逛,但因为开学在即,马上要回首都,只能就近吃了顿好饭。
第二天周日,她中午十二点回到首都,还是徐截云抽空来接的。
“是不是很累?”徐截云接过她行李箱,心疼地捏了捏她又瘦下去的脸颊。
“特别热,特别忙,但还挺好玩的,”闻慈笑着说,机场现在多了些外国友人,她顺理成章地挽上徐截云手臂,低头喝了口他手里特意捎来的汽水,舒服地眯起眼。
“好喝!”她拿过汽水咕嘟嘟地喝,冰镇汽水就该在大夏天喝。
徐截云看着她狼吞虎咽,拍拍她的背,“少喝点,我们去老莫吃?”
“嗯,”闻慈用力点头,“我要吃月亮船冰淇淋!”
老莫的装饰和曾经来的时候大相径庭,管中窥豹,整个80年都发生同样的变化。
闻慈热得没什么胃口,她这人怕冷又怕热,说是要吃月亮船,实际上一看到菜单就改了主意,点了份冷咖啡带冰淇淋,还有大虾沙拉和奶油蘑菇鸡片汤,一共五块钱。
徐截云担心:“不多吃点?”
“我得缓两天,”闻慈摇头,又问:“富贵怎么样?”
“好得很,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还在我的床上打滚,滚得我军装上都是毛,”徐截云笑着说了一句,也跟服务员点了菜,还有一份糖水菠萝,其实他这个人很喜欢甜食。
“哎呀,怎么掉毛,”闻慈立即开始思考没有鱼油给它吃点什么。
徐截云问:“这趟去沪市怎么样?”
闻慈兴致勃勃跟他讲自己跟主创去勐泐下生活的半个月,说看到的野象、摘菠萝,蝴蝶谷,雨林……最后颇有些骄傲地抬起下巴说:“我还学会爬树了呢!”
“这么厉害?”徐截云笑,“什么树?”
“嗯……”闻慈眼神闪烁了下,开始闪躲,“就,椰子树!”
徐截云的眉头顿时高高挑了起来,“椰子树那么高,你爬上去了?”客观来讲,小闻同志这四体不勤连单杠都拉不上去的样子,属实不像能爬上椰子树的。
闻慈顿时睁大了眼,“你知道椰子树?”
转念一想,徐截云连港城都去过,热带国家怎么就不能去了?她有些尴尬,又理直气壮地立刻说:“学会爬树是学会,我没说我能爬上去啊!”爬一米掉两米怎么了?
徐截云眼睛都笑眯起来,要是不在餐厅,他必然大笑。
闻慈拉开这个话题,“我还给你带了好多水果!”
“鲜的?怪不得你的行李多了一个,”徐截云知道,闻慈去沪市的时候只带了个行李箱,回来时却还多了个手提袋子,里面沉甸甸鼓囊囊,的确有股馥郁的热带水果香气。
闻慈强调,“我千辛万苦背回来的!”
反正菜还没上,闻慈坐到徐截云那一侧扒拉地上的袋子,拉开拉链,上头赫然是一堆带绿头花的黑色山竹,扒拉到一边,底下是黄澄澄的芒果、菠萝,再底下是青皮椰子和柚子。
徐截云都吃了一惊,“全是?”
“全是,”闻慈得意地拍了拍手,捡出来两个山竹,轻轻一捏,紫红的果皮裂开,露出了里面白嫩晶莹的果肉,她递到徐截云嘴边,“啊。”
徐截云张嘴咬了口,“很甜。”
“好吃吧,”闻慈更高兴了,“等会儿全拎回去,你给你爷爷他们送一半,那边的热带水果都是在西南下乡的知青回家探亲带回来的,我买了好多,一猜你肯定会喜欢吃。”
徐截云笑吟吟地看着她,觉得她得意洋洋的样子特别可爱。
老莫的味道还是很好,尤其加冰淇淋的冷咖啡,大大解了闻慈的暑热。
吃过一顿午饭,徐截云带闻慈回了趟大院,老爷子身体很好,没什么忌口,闻慈当即指挥徐截云弄了把菜刀,在院子里开椰子,“先把外面这层青皮削一削,然后把这一面砍平,然后找一个眼儿……诶,怎么没找到?你是不是开错面了?”
闻慈把椰子拿过来,转来转去地看,也没看到传说中那个眼儿在哪儿。
徐截云把椰子拿回来,稳稳握在手上,菜刀“咔咔”砍上三下,砍出一圈圆形,他轻轻一揭,带着薄薄一层白嫩果肉的壳就起来了,露出里面清澈的水。
闻慈:“……”
“你力气真大,”她咕哝着,抱着椰子回去给徐老爷子,“爷爷你喝!”
徐老爷子笑眯眯地捧着椰子,看着两人互动,两人一齐蹲在房门口砍椰子,徐截云砍,闻慈动嘴喝,喝两口,很满意,给徐截云尝尝,又找来个勺子挖果肉吃。
这是很嫩的青椰,果肉只有薄薄一层,不怎么甜,软软香香的,口感很好。
山竹和芒果最容易坏,闻慈带回来的少,但味道很好,风味十足,又甜又嫩,她问了问大伯二伯他们两家这几天回不回来,知道不回来后,问徐截云这些水果该怎么办。
“请少和过来尝尝?”徐截云问,“他今天放假,正在家里呢。”
闻慈欣然点头,“那你看看宗少言在不在吧,要是在的话一起过来。”
没过两分钟,徐截云带着兄弟俩过来了。
好久没见,闻慈热情地挥挥手,“下午好!”
宗少和笑道:“下午好,听说你出差了,才回来?”一旁宗少言老老实实,“嫂子好。”
闻慈笑着说:“我中午才回来的,快来尝尝,我带回来一堆西南那边的水果!”身旁放着那个手提袋子,她跟摆摊似的在里面扒拉两下,捧出来一把山竹和芒果,放到盘子里。
现在反季节种植技术不发达,交通运输也困难,首都不常见到这些水果。
都是熟人,也就没什么客气的,徐截云和他们俩去洗水果,再回来时,闻慈已经切好了一个菠萝外壳,正在握着硕大的菜刀和上面的洞眼奋斗,看得人心惊胆战。
“我来切,”徐截云赶紧把刀拿过来,“你去吃吧。”
“不,我要指挥你,”闻慈坚决不走。
徐截云失笑,“成成成,你指挥我——说吧,下一步怎么做?”
闻慈满意,乐颠颠指挥起他该怎么去菠萝洞眼来,这个动作实在琐碎,但徐截云动作倒是麻利,把整个菠萝变得干干净净黄澄澄的,三两下剁成了块儿。
“这好像得泡盐水?”闻慈不甚确定的想。
徐截云也不确定,他是去过热带国家,也吃过这些水果,但没见过人家怎么处理的。
闻慈叉起一块丢进徐截云嘴里,“你觉得杀舌头吗?”
徐截云:“……”他嚼了嚼,认真说:“好像没有。”
闻慈于是把这盘子菠萝直接端上了桌,徐老爷子刚才又出门溜达了,可能是要和老朋友说些什么,宗少和笑道:“热带的水果是我我们这里不一样,香气就不一样。”
闻慈笑着说:“那边水果种类好多,但很多怕压,我就没带回来。”
大家吃着水果说话,宗少言好奇地问:“嫂子,你是去西南了?”
“没,是沪市,这些是从西南下乡的沪市知青那儿买的,”闻慈一边把这个理由解释了一遍,一边低头捏着山竹,这种水果好吃又方便,只是要注意不要把汁水染到衣服上,不然很难洗掉。
宗少言更好奇了,“他们说你去画动画去了?”
“嗯……也算?人家有专门的动画师的,”闻慈笑道:“到时候电影真上了,我请你们去看啊。”
芒果不太好剥,容易弄得到处都是汁,徐截云转而剥柚子,剥掉外面的皮,很薄,里面的肉鼓鼓的饱满,然后对半儿掰开,开始剥每瓣柚子外面的白衣。
剥出来一瓣儿晶莹剔透的粉色果肉,递给闻慈,“嗯。”
闻慈顺手捏起来,扔进嘴里,柚子是酸甜多汁的,但刚吃完甜美的山竹,对比之下,那点酸味顿时变得难以忍受,她眯起眼睛,连连摆手,赶紧喝口椰汁压一压。
“这个柚子能放好久,皮儿蔫了都还是好的,等会你们捎回去两个啊,”闻慈高高兴兴地说:“这个柚子皮好香,放在房间里特别清新。”
她特别喜欢柑橘柚子调的香水呢,但还是没有天然的好闻。
宗少言吃着水果,味道很好,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之前我记得嫂子里评了个奖。”
闻慈“啊”了一声,“你说哪个?”
她摇摇头,“要是岛国的那个的话,我三月份已经领奖了,要是三月份出提名的大不列颠那个……”她摇摇头,说起来有些可惜,“那个只是提名,六月份的时候没中。”
格林威荣誉奖的提名六月份就出结果了,闻慈没上,她有些可惜,但不意外。
对于这种含金量的大奖,她没能得奖,完全是非常正常的。
但没关系,她现在才二十岁呢,《小龙历险记》就算没得到权威奖项的认可,但孩子和家长却是很喜欢的,她未来总有一天会画出更好的作品,得到更多认可。
说不准哪一天,不止是荣誉奖,她甚至能拿到格林威那个独一无二的大奖呢?
她总觉得她会一直进步,现在的成绩,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开始很好,未来她会更好。
宗少言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嘴快,闻慈却不在意,这事儿都过去两个多月了,她早就接受这个结果,她又捏开一个鲜嫩的山竹,吃得眯起眼睛。好吃!
……
终于开学,这回毕业创作是真提上议程了。
闻慈如今是研究生三年级的学生了,每个导师都开始和学生聊这个事,可以说,这是研究生期间最要紧的一项作业,也是他们三年学习展现自己最高水平的收尾。
郑副校长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目前的想法是画风景画,”闻慈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水彩画本,翻到其中一页,给导师看,“这是我这次暑假写生去勐泐画的,中间经过一个幽深的山谷,看到两头野象——我打算根据这个情景进行再创作,画一幅自然与动物主题的画。”
郑副校长并不打算过多干涉学生的选择,不过画这个主题的学生的确不多。
“确定要画野象?”
闻慈摇头,笑道:“还不确定呢,蝴蝶谷、孔雀林,反正都有可能。不过这次我打算画一幅真正的大幅油画,因为想表现自然的浩瀚和动物的生命力嘛,嗯,其实还有点环保主题。”
郑副校长赞赏地点头:“好,你这个立意很好。”
能不能看到大众忽视之事物,对文艺创作者来说也是重要的。
郑副校长不打算圈定一个主题,让自己照葫芦画瓢,这让闻慈很高兴,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兜芒果和菠萝,在被拒绝前先一步道:“这是我从西南捎回来的水果,不贵,自己背回来的特产,我给同学也分了的!您和师母尝尝。”
说完,忙不迭夹着画本退出门外,“老师再见!”
出了教学楼,天也蓝,空气也清,路边正写生的小学妹发出“刷刷”的用笔声。
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第193章 首映“嗷~嗷~”野象宝宝发出急……
“嗷~嗷~”
野象宝宝发出急急的叫声,跌跌撞撞跟在妈妈的脚边走。
闻慈抱着本子站在一边写生,穿着红色衣服的大活人,这一群偶然发现的大象却像根本没发现她一样,事实的确如此,因为她现在是利用【娃娃的彩色世界】回西南写生。
反正是虚幻的出现,她大胆地直接挑了个野象的栖息地,找了好几次,才找到这群野象。
虽然不会遇到危险,但闻慈还是没有离得太近,她远远跟在一边,认真写生。
这群大象是四五只,有一头象宝宝像是年纪不大,相对于它的妈妈,个头实在小得可爱,她观察它们行走时抬脚的姿态、耳朵扇动的幅度,还有最有趣的拿长鼻子卷起食物或东西的动线,这种动物看着庞大,但实际上灵巧又聪敏。
本来是打算为毕业创作写生,但她现在好像真爱上了观察它的样子。
当动物学家肯定也很有意思吧,闻慈觉得。
她忙忙碌碌拿着铅笔速写,看到那只小象跪在地上喝水,它还不太能灵活地食用鼻子,于是趴下去用嘴巴喝,至于它旁边的亲属象们,悠闲地踏进河里喷水洗澡。
闻慈追着它们跑了好久,见象群歇息,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头上。继续画。
西南的树林里很多野生果树,香蕉,菠萝,比比皆是,都是大象的好口粮。
树上的香蕉象宝宝是够不到的,它笨拙地拿长鼻子卷落到地上的香蕉,然后塞进嘴巴里,闻慈看到那黄澄澄的一大把香蕉,表皮有微微的黑斑,心想一看就特别甜。
象宝宝吃香蕉,吃着吃着,舒服地甩起尾巴,躺在地上打盹。
它的妈妈或者哪位姨姨走过来,为它驱赶蚊虫,几头大象都从河里出来,分散在周围,守护来之不易的象宝宝,野象的生育困难,每只小象都是非常珍贵的。
闻慈看着这画面,感觉到心里一阵柔软。
画了不知道多久,河水上的光线变得没那么灼热刺眼,闻慈听到“叮铃铃”的声音。
她家的电话铃声。
闻慈只好合上速写本,对象群挥挥手,悄悄地说了声“再见”,然后就退出了采风,等下回再过来,能不能找到这个象群就要看运气了。
桌上的固定电话在震,闻慈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是闻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个有些耳熟的男声,闻慈应了声,这才知道对方是美影厂《小龙》摄制组的,这回来首都,是因为有些问题要和她确认,问她方不方便。
剧本什么的能在电话里沟通,但绘画不行,隔着电话也看不到啊。
闻慈急忙答应,请对方过来。
对方坐一天多火车特意赶过来,闻慈准备了水果点心,等对方过来,先是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步入正题,对方从包里掏出一沓画纸,请闻慈看,“这两个角色设定和形象导演想改动一下,所以特意找您来审定。”
闻慈点点头,听他详细说了朱导的想法,思索一阵,点头同意了,“可以。”
做电影,朱导是专业的,对于那些她可有可无不太在乎的地方,闻慈愿意尊重朱导的想法,她拿来纸笔,按照新想法把两个角色重新修改一遍,递给工作人员
来都来了,工作人员又给闻慈说了摄制组现在的情况,“您才走了三个来月,现在原动画已经进行到一多半了,作曲也基本定下来了,有望在三个月内制作完成。”
闻慈惊喜,“这么快?”
她开学已经三个月了,现在11月,正是每天期待美影厂那边成绩的时候。
“对,大家伙儿干劲特别足,”工作人员笑道:“要是顺利的话,导演说过年前就能制作完毕,到时候等办首映了,一定邀请您来。”
“好,到时候我一定去,”闻慈笑道。
工作人员还着急回去,坐了一会儿便又走了。
此后几个月,闻慈又见过他两面,等他终于把电影制作结束的好消息捎过来时,是元宵节后一天,春节早已过了,此时是1981年的2月20日,新的一年已经展开。
“真是个好消息,”闻慈喜不自胜地说。
工作人员也高兴,新的一个项目结束了,摄制组全体都是开心的。
“首映是这个月底,28号,导演请闻老师去,不知道您有没有空?”工作人员问,说着,目光忍不住在一旁身姿笔挺的男人上落了下,闻老师结婚了,他听说过,但没想到她丈夫长得跟电影演员似的,就是压迫感太强了。
闻慈笑道:“当然,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时刻,我一定要参与。”
首映在公映之前,要是发现什么问题还有修改,她在美影厂也方便。
工作人员离开后,她手臂一勾,一改刚才的知性端庄,回身勾住徐截云脖颈,兴奋地叫起来,“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电影拍好了!”
“听到了听到了,”徐截云伸手一托,把人颠进自己怀里,笑道:“小闻同志真厉害。”
“诶,那倒没有,”闻慈这会儿倒谦虚起来了,“大多数工作都是摄制组几十号人一起做的,”她高兴地往徐截云脸上亲,但要被亲回来时,从他的怀里一骨碌跳了出来。
“我要去收拾行李!”
“嗯?”徐截云跟着她站起来,“不是28号去吗?”
“只剩下八天时间了!”闻慈右手比了个八跟他强调,想起还得靠他买机票,又拉着他手臂摇晃着撒娇,“你去给我订机票嘛,好不好?好不好嘛老公?”
闻慈平时是不这么叫的,只有她想让徐截云干点什么时,才会故意这么撒娇。
徐截云不承认自己很吃这一套,轻咳一声,“行。”
闻慈欢呼一声,抛下他的胳膊转头就要跑,这回被他捞住后腰结结实实地亲了半天,喘着气推开他,正挑着去沪市穿的大衣,徐截云又从卧室外进来了。
“好了,”他从后面抱住闻慈,下巴搁在她头顶,“27号上午的机票,中午到沪市,3月2号中午回来,晚上到首都,然后我去接你。行不行?”
他专门预留出两三天时间,让闻慈可以和朋友见面,出去逛街,这是她每到一个地方必做的事。
“你真好你真好,”闻慈做作地回身和他贴贴,亲亲他的脸。
徐截云不知道其他战友家里是怎么样的,但他觉得不会比他更开心了,也许是因为日常两人一个在军区、一个在学校上课,彼此都忙碌,所以休假见面的时间显得更珍贵。这样珍贵的时间,不论是一起出门,还是一起躺在家里,只要和闻慈在一起,他总是很愉悦。
上翘的嘴角压不住,闻慈发现,又“啪嗒”两口亲上去,“你开心吗?”
“嗯,”徐截云笑问:“那你开心吗?”
“我也嗯,”闻慈笑,两人对视一眼,笑容更大了。
……
此时正是闻慈的寒假时间,她搬到徐截云这边住,白天的时候大多在画画,倒没画新绘本,她确认了自己暂时没什么好的新灵感,索性就耐心等着《小龙》电影。
当初钟玉兰的连环画项目,她作为助理,最终作品并不计入她系统的作品,她很好奇,像《小龙历险记》这样,原绘本出自自己,但二次改编的电影,算不算自己的作品呢?
她是这个电影的核心,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这部电影,但电影的制作里,其他人也付出了非常大非常大的精力,剪辑、配音、动画制作……总之重要性并不比她要低。
她很好奇这部电影会不会算她的评分。
2月27,徐截云休假,亲自开车送闻慈去机场,她本来穿着身长长的黑色棉衣,但下车时留在了车上,换成了件浅色大衣,沪市的温度不必穿那么厚。
“再见啦,”闻慈检票前朝他挥手,笑盈盈地:“记得好好喂富贵。”
“还有呢?”徐截云反问。
“我会想你的,”闻慈歪头,轻轻一眨眼,给了他一个飞吻,又不忘说:“记得想我!”说完也就该检票了,她一通忙完,发现徐截云还在那个位置,微笑着看自己。
“我走啦,”闻慈往里走,“我真的走啦!”
实际上走出两米远,又忍不住抬头,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闻慈用力挥挥手,这次转身是真的走了。
二月的神州大地是春的复苏,从机窗上往下望,到处都是雪块融化的白,像地上的云朵。
飞机越往南开,绿色也就越多,偶尔会经过大片连绵的绿色草地,不对,闻慈细细辨认一下,觉得应该是麦田或者稻田,切割整齐,像一个个毛茸茸绿油油的方块。
等飞机渐渐下降,经历微微的耳鸣后,缓缓滑行到平稳。
周遭的乘客里大多是出公差的,还有些外国人,现在首都的街上肉眼可见的多了许多外国人士,高鼻深目,棕发碧眼,有些是西装革履的外商,有些是来旅行的游客,抱着相机,看到哪里都想拍一拍。
闻慈拎着小包顺着人流下飞机,拿到行李,去找摄制组来接她的人。
还是年君。
比起半年前,年君看着又老练了一些,两人高兴地打了招呼,和半年前的步骤差不多,甚至还是当初那间宾馆,闻慈放下行李,这回是年君要请她吃饭。
“走,我*请你吃扬州饭店去。”
路上,闻慈听年君兴冲冲地说,才知道他现在是半个导演了。
“朱导说我学导演还挺有天赋的,下回导戏,让我去当副导演,”年君说这话时语气都兴奋起来,然后又补充说:“不过美术片一年也就两三部,就算朱导让,厂里也不一定。”
闻慈笑道:“别掉士气啊,你才来美影厂多久,以后肯定能当上的。”
年君也这么觉得,他笑道:“反正不管当导演还是画画,都还不错!”
到了扬州饭店,年君又问:“你在美院怎么样?”
“也还不错,今年课不多,大家都在忙着毕业创作了,”闻慈道:“下学期的课表我看了,每周才三四节,大家都得忙着毕业创作的事,这个最重要。”
年君问:“你打算画什么?”
他堪比亲妈妈的导师钟玉兰就是在国画系当教授的,他自然知道毕业创作是什么概念。
“动物题材,云南那边的,”闻慈说,又补充:“记得保密啊。”
“我看着像那种王八蛋?”年君不忿,想起自己当初不太靠谱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他摇摇头,“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反正你画的肯定差不了,到时候说不准又拿个什么奖,展个什么览的,我在报纸上就能知道消息了。”
闻慈打趣:“那未来等你成了年导演了,记得给我签个名啊?”
扬州饭店是正经的淮扬菜老饭店,水晶肴肉、煮干丝、清炖狮子头等点了几道,闻慈好奇地四下看看,年君指着窗户外面一家饭馆道:“你看那个,私人开的。”
闻慈看看,“现在沪市领了营业执照的个体户多吗?首都有好些了。”
“领没领证我不知道,但个体户很多了,”年君笑道:“现在电影院外面卖瓜子汽水的,工厂门口卖针头线脑的,还有推着小车卖馄饨肉圆的,到处都是,叫卖都大大方方的。”
看着现在这样子,好像都要记不起几年前了。
闻慈笑道:“真好,都变好了。”
上回来沪市,忙得要命,没用年君当上这个东道主,这回却是补上了。
年君在美影厂待这几年,身边这帮动画师大多是爱玩懂玩的年轻人,许多沪市本地的,他现在对沪市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地道的如数家珍,甚至沪市话都讲得有模有样。
他带闻慈逛了几个地方,看到她买了一堆东西,还咂舌,“给你爱人捎的?”
有几顶帽子,还有衬衣,一看就是年轻男士穿的。
现在知识分子很多都说“爱人”,闻慈觉得这个词很美妙,有种文雅又克制的感觉。
她笑着点头,“对。”
“他怎么不和你一起过来?”年君问,话刚说完,想起当初婚宴上那帮面熟的老宾客们,不用闻慈解释,自己就回答了,“哦对,他工作性质不太方便是吧?”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对方那种地位,应该不是能随便去外地的。
闻慈笑笑,翻看着架子上的衣服,“沪市的衣服是比首都的好看,你看这喇叭裤,首都也就年轻人穿一穿,百货大楼不太常见,你们这儿都在店里卖了。”
年君想了想,“你爱人不像会穿牛仔裤的人。”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是给自己挑挑,”闻慈问店员,“你好,请问这里有其他款式的牛仔裤吗?不要这种喇叭形的,要那种上下一边宽的直筒型的。”
店员也穿着喇叭裤,连忙把她带去一边,“这儿有几条直筒的,也好看!”
……
28日一早,闻慈去美影厂见朱导他们。
许久没见,朱导他们意气风发,一见她便提起《小龙》,说电影效果做得特别好,让闻慈待会儿好好看,神色间颇有骄傲,闻慈笑着点头,挨个和大家说话。
首映是上午十点钟,在那之前,闻慈还见了美影厂的导演,又是一番客气话。
现在电影首映没有后世那么复杂的宣传,但《小龙历险记》的性质比较特殊,是在国际打出口碑和名气的作品,不说多么有名,起码有格林威提名打底,不是无名之辈。
所以美影厂请来了几位记者,专门参加首映,方便宣传宣传。
这半年来,《小龙历险记》的国内版本彻底传开了,加印了好几回,现在大家的娱乐比以前丰富,但儿童们的需要还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部绘本就像沙漠里忽然出现的一处绿洲,清澈解渴,得到了千千万万孩子们的喜爱。
孩子们没有家庭话语权,买不起几毛钱的绘本,但租借的一两分钱却是能拿出来的。
可以说,《小龙历险记》在国内的名气,起码有三分之二是租借带来的。
首映礼有许许多多的美术片界从业人士,闻慈基本都不认识,朱导主动为她引荐,等到首映即将开始,终于能落座时,闻慈嘴巴都说干了,拿起包里的水杯喝水。
放映厅里灯光一熄,周围一下子暗了,她把水杯放回包里,幕布骤然一亮。
随着沪市美影厂和电影片名的放映,活泼俏皮的音乐也响了起来。
制作过程中,闻慈再三跟几位导演探讨,《小龙》不是一部出自严肃传统文化的作品,全年龄向的美术片固然是好的,受众更多,但有时候也需要一些单独面向孩子的美术片。儿童占据了这个世界如此大的一部分,为什么没有专门为这个群体制作的作品呢?
所以,不同于美影厂以往的作品,《小龙历险记》的基调就是活泼幽默的,但并不幼稚。
孩子是年纪小,并不是傻子,童话作品也并不代表肤浅幼稚。
甫一出场,场景是一片茂密的丛林,高大的树木、低矮的结着红果子的灌木丛、地上的蕨类植物和野草,画面渐渐聚焦,推进到了树杈巢穴里一颗带着红色斑点的大白蛋上。
风吹过,搭巢的小树枝抖动,蛋壳也跟着轻轻一颤,画面一下子就活起来了。
仅仅是一个镜头,闻慈对这部作品已经有信心了。
为了充实情节,《小龙历险记》的剧情从小龙破壳之前开始,所有增添的大情节都是闻慈跟几位编剧讨论确认过的,她此时看着不断变换的画面,有种奇妙的感觉。
她知道情节,甚至大致的分镜也看过,但看到活生生的画面变化,还是有种梦境里的东西在现实成真的感觉。也许制作电影本身就是一场美丽的童话。
朱导在身边喃喃,“效果真好。”
效果的确好,不同的团队会碰撞出不一样的风格,闻慈在这场动画里,最突出的特征就是柔和鲜明的色彩——怎么能那么浓艳而又不刺眼呢?就像春天里洒满阳光的草地,秋天丰收的麦田,一切都是那么明亮,却让人感觉是自然而然的,生机勃勃。
明明是电影,可不管是停到那一副画面,都像是一幅精美的厚涂油画。
小龙就在这美丽的绿丛林梢头诞生,自此,成为生机勃勃的一部分。
漂亮的红色小龙破壳而出,跌跌撞撞地在这片广袤而有趣的丛林中开始冒险,它遇到朋友、危机,偶尔犯错弄得人啼笑皆非,生动而幽默的情节后,是对生命和美学的感知。
尤其是其中一个镜头,每个画面都是闻慈专门画的,并强烈要求导演使用。
这个镜头是小火龙初次受伤的时候,它跌倒在草丛里,吓得一众昆虫吱吱跳开,只有一只蝴蝶,绿蓝相见的蝴蝶,它轻轻扑闪着翅膀,在飞扬的尘土间缓缓落到艳红小龙的鼻头上,小火龙鼻子痒痒的,想伸爪子挠一挠,但两只眼睛往中间凑,看着漂亮蝴蝶,又不敢动了。
局促、好奇、惊讶……一切都在这只小火龙懵懂的肢体和眼神中。
蝴蝶艳丽的蓝绿翅膀倒映在闻慈脸上,她禁不住轻轻屏住了呼吸。
和好的团队合作是一件幸运的事,这部和绘本同名的美术片比闻慈猜测的还要好,近一小时放映的过程中,她一动不动,直到开始播放片尾,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美术设计那里,赫然是“闻慈”两个字。
放映厅的灯“啪嗒”一下亮起,朱导扭头笑问:“闻同志觉得怎么样?”
“很好,出乎我意料的好,”闻慈认真说,竖起一个大拇指。
朱导也觉得很好,这次制作过程少有的顺利,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的,他理理衣服站起身,记者们惊讶地走过来,拿着纸笔,是准备要采访总导演。
“这位就是《小龙历险记》原作的作者,也是我们这部电影的总美术设计师,”朱导主动为几位记者介绍,刚才闻慈没和他们说话,几位记者只大致听到了她的身份。
但是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不敢相信。
闻慈颔首,伸出一只手来,“闻慈。你们好。”
朱导对着记者,对闻慈大加赞扬,“不管是在片子筹备的下生活,还是后续制作过程,闻慈同志都付出了非常多的精力和时间,她不仅仅是一位优秀的画家,更是一位极其优秀的艺术工作者。”说着,不忘特意介绍闻慈的过往。
这话闻慈是自夸不出口的,朱导说了,她勉强维持着镇定,“朱导过誉。”
“要感谢摄制组的所有成员,如果没有他们,就没有这部完整的电影作品。”
第194章 公映公映定在3月15,在那之前,是……
公映定在3月15,在那之前,是像闻慈最开始的工作——美工群体的工作时间。
大城市们的美工都颇有水平,闻慈回到首都后,每天上完课回家前,都会特意去学校不远处的电影院瞄上一眼,想看看什么时候海报能画出来,一直等到10日才见到。
一看她就喜欢,因为正是截取了蝴蝶落在小火龙鼻头上的那一帧,可爱又生动。
海报朴素,上头还有出品单位和部分主创人员,闻慈的名字赫然在上。
不用闻慈宣传,没过两天,半个美院的学生都知道消息了。
“你的绘本拍成电影了?”袁韶一进教室便喊了起来,十分激动。
“是啊,马上上映,”闻慈从书本里抬起头,笑着回答,“你看到电影海报了?”
“我听一个大二学妹说的!”袁韶三步并两步冲到闻慈身边,脚踝一勾,拉了把椅子坐下,她和闻慈面对面,神色兴奋,“什么时候拍的?我都不知道!”
“就从上个暑假开始,在西南那边取的景,”闻慈解释。
“暑假?”袁韶一愣,顿时恍然大悟,“你上个暑假是和他们拍电影去了?”
她想起开学时闻慈带给他们的菠萝芒果,震惊极了,指着她大叫起来,“好啊!你去年夏天就知道这事居然没告诉我们!我还以为你单纯去写生的呢,结果是去拍电影了!”
闻慈笑道:“当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拍完,又能不能上映呢。”
袁韶还要说些什么,教室门被推开,是丞闻、乌海青他们几个男生一道来上课了,“说什么呢?在走廊就听到你的声音,什么电影?”
“是闻慈的电影!”袁韶给她们解释,果然,这几个沉浸在毕业创作里的人齐齐震惊。
“是《小龙历险记》?”丞闻不假思索地问。
“是的,”闻慈笑着点头,“3月15正式上映。”
“那我们得去看看啊,”乌海青立刻说:“顺便支持支持你。”
闻慈笑着感谢。
虽然面上平静镇定,但实际上闻慈还是有些担心的,朱导他们都说效果很好,但她心里总觉得没底,这天下了课,她去一家大电影院买了好些张票,顺便问问卖得怎样。
售票员不认识她,随口道:“卖得可好了,第一天的票都卖出去大半了呢。”
闻慈心里放松了点,拿上票去大院,正巧,大伯二伯家的几个堂弟堂妹都在,正陪老爷子说话。
“爷爷,”闻慈甜甜地喊了一声。
“诶,”徐老爷子一见她就笑起来,拍拍身旁的椅子,示意她坐,又和蔼地问:“下课啦?”他是知道的,闻慈最近在忙毕业创作,研究生马上就要毕业了。
“上午的课上完了,下午没课,”闻慈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电影票来。
“这是什么?”一个堂妹好奇地问。
闻慈道:“电影票,”她眨了眨眼,笑道:“是我之前出的那本绘本改编的电影,”说着,同辈一人发上一张,至于徐老爷子,他去这种公共场合不方便。
徐老爷子惊喜:“是在国外卖得很好的那个绘本?”
“对,就是那个,”闻慈笑着点头。
几个堂弟堂妹更震惊了,看看手里薄薄的纸片,又看看闻慈的脸。
闻慈去年暑假出公差的事,徐截云知道,跟徐老爷子略提了一下,毕竟整个暑假都见不到人也得解释一嘴,这两人都不是话多的,没跟这几个小辈细说。
所以他们眼里,就是一本绘本忽然拍成了电影,要全国上映了。
“嫂子,你是真厉害啊,”堂妹真心感叹,竖起一个大拇指。
闻慈笑着受了这夸赞,一面坐在椅子上,一面低头打开包,这包是她上课常用的,轻便而大,能装下一个世界,她从里面掏出两个铝制盒子,在桌上打开。
她的新发现,徐老爷子和徐截云相似,两个人都爱吃水果,也爱吃甜,但老人家因为节俭,平时也就吃吃苹果橘子梨啊,不会让人去弄些稀罕的品种。
几个年轻人探头一看,“嚯,好红的草莓。”
两个白白净净的超大铝制饭盒里,一个装着红宝石似的草莓,一个黄澄澄的枇杷。
闻慈笑道:“医生说您不能吃太多,所以我没带太多过来。”
徐老爷子的确很高兴,他这个年纪,什么也不缺,要是子孙送贵重的他反而觉得奢侈浪费,不如闻慈,一看就是小姑娘,爱吃爱玩,给人送东西就是送各种舒服的衣服、吃的喝的,不算贵重,可样样都是费了心的。
他拿起一颗草莓,感慨道:“上回吃这个,还是几十年前去鲁省,老乡给我们摘草莓吃,别的不记得了,就记得那颗草莓特别甜,”他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就跟这个一样甜!”
草莓也甜,枇杷也甜,两者各有各的风味。
老爷子的确不能吃太多凉的,让几个年轻人多吃,一个年纪最小的堂妹捏着枇杷,这东西她还真没吃过,剥了皮,咬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这叫什么?真好吃!”
“枇杷,不是乐器的那个枇杷,”闻慈道,也慢悠悠剥枇杷吃。
堂妹连连点头,三两口把一颗枇杷吞下肚,只剩一颗小巧的核,她忍不住感叹道:“还是嫂子你那儿吃得好,这是从哪儿买的?”老爷子的规矩是有多大本事享多大福,要是敢借着公家的名义享额外的福,那就等着被赶出徐家的门。
他们爸妈都是公职,工资当然比普通工人要高,但哪怕为了注意影响,也没法过得像闻慈这样——虽然大家不知道她具体赚多少钱,但总归肯定比拿死工资多。
冰箱、洗衣机、私人电话……家里就差个洗衣机了。
他们几个年轻一辈骑着自行车,隔三岔五吃顿老莫,这就是老爷子能接受的极限了,不然就要被说奢靡无度,但闻慈就算用着金表金笔,老爷子也从来没说过一个字。
她能赚合法合规的钱,还是外国人的钱,这是自己的本事,想怎么花都成。
闻慈笑道:“这是我托朋友买的,你喜欢吗?我那儿还有呢,你去我那儿搬。”得益于职业关系,闻慈是徐家公认的交友广阔,这个广阔,主要是指天南海北的朋友都有。
堂妹哪里好意思,笑嘻嘻道:“我听说嫂子你养了一只特漂亮的猫,我还没见过呢。”
闻慈笑道:“是特别漂亮,狮子猫,还是鸳鸯眼呢,”说起猫她可就来劲了,再三邀请堂妹来家里看看,正好,徐截云今晚会回来,大家可以一起吃个晚饭。
到最后,几个堂弟堂妹都和闻慈一道回了家。
他们都是骑自行车出来的,到了闻慈家门口,他们是知道的,自家亲堂哥常驻军区,休假时才能出来,和闻慈住在一起,一进院子,先见到一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
一只毛发雪白的狮子猫蹲在树杈上,鸳鸯眼,小黄斑,脖子上挂着块黄色的小牌子。
“可真漂亮!”最先提起猫的小堂妹忍不住说。
富贵一点也不怕生,来了陌生人,也只是懒洋洋睁开眼皮瞧了一眼,打了个哈欠,就站起来在树杈上来回踱步,小堂妹跑过去,眼巴巴地仰着头看着它。
闻慈把自行车推到院角,“我去给你们洗水果,你们坐。”
冰箱是上下双门的,上面冷藏,下面冷冻,但现在才三月,闻慈不太把水果放到冰箱里,她拎起来厨房的篮子,漂亮的竹编篮子,里面都是新鲜的草莓和枇杷。
一种洗了满当当一大盘,准备端到院里桌子上。
“你,下去,”闻慈指着桌上忽然出现的猫训斥。
富贵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啧”了一声,半点不意外,把水果盘子放下,猫抱进怀里,富贵是很有些随性而为的意思的,被抓住了,懒洋洋翻个身,露出肚皮让她摸。
“你这猫真乖,”小堂妹说。
聊了一阵,闻慈看了眼手表,小堂妹问:“嫂子你还有事儿吗?”
“没,是你们堂哥快回来了,”闻慈笑道:“明天周六,他今晚就开始休假了,”自打结婚,徐截云基本上每次休假都会尽快赶回,等到周日晚上再离开。
几个年轻人顿时有些局促,对于这位年纪最长的堂哥,他们是有些畏惧的。
闻慈道:“今晚人多,我们吃锅子吧。”
原定计划本来是炖个栗子鸡汤,徐截云训练辛苦,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总想给对方补一补,但今天加起来六七个人,一个汤显然不够,那还是吃锅子吧,省事。
闻慈要忙活,没人干坐着,因为亲眼见过,徐截云都不会让她一个人干活自己闲等。
之前过年那会儿回大院,闻慈帮忙调个饺子馅儿,徐截云都会帮他端盆呢,他都不会把自己当家里大爷让闻慈受累,这几个年纪更小的小辈自然更不敢。
闻慈不知道缘故,只觉得这几个人还挺有眼力见儿的。
冰箱里有肉有菜,切肉切到一半,院子门就被人敲响了。
堂弟主动说:“肯定是大哥回来了,我去开门!”说着便跑去了。
一开门,徐截云的嘴角刚要撬起来,就见到门口一张熟悉的脸,他挑挑眉,“你怎么在这儿?”说着,把人脖子顺手一勾,带进去了。
堂弟老实道:“嫂子请我们过来玩玩,她在厨房呢。”
“厨房?”徐截云见到厨房门口探出来好几个头,俨然正是他的几个堂弟堂妹,虽说年纪都比闻慈稍大一点,但辈分比不上,他朝闻慈走过去,“忙什么呢?”
“吃锅子!”闻慈兴高采烈说完,又催促他,“快去换衣服!”
徐截云去卧室换下身上的军装,挑了身家居服,倒没穿睡衣,几个小的在这儿不方便。
他再次出来,洗了手,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看着黏着他的堂弟,口中问:“跟着我干嘛?怎么,好久没见,想跟我练练?”
堂弟其实不太想干活,他挠挠头,讪讪道:“你刚休假回来也干活啊?”
“不然呢?”徐截云这才仔仔细细看他一眼,“徐正安,你这年纪不大,身段倒是挺硬啊——我不干,留你嫂子一个人干?我忙她就不忙?你这小子。”他一巴掌拍到堂弟后脑勺上,“赶紧的,切肉去。”
堂弟悻悻地再次洗手去切肉了,徐截云走进去,拿过闻慈手里正洗的菜。
“这周过得怎么样?”徐截云笑问,开始择菜。
“很好,非常好,”闻慈把盆交给他,拿过一旁的另一盆菜开始洗,笑眯眯道:“你猜发生什么好事了?——《小龙》要公映了,3月15,下周六,你有空去看吗?”
“当然,”徐截云笑道:“你陪我一起?”
闻慈晃晃脑袋,“嗯哼”一声。
后头几个年轻人看着两人黏黏糊糊,面面相觑,感觉到一种震撼的割裂感——谁知道,在外头要么吓得人不敢抬头、要么调侃得人不敢抬头的堂哥,在家里居然是这样的?
看看脸上那笑,看看择菜那熟练的动作,这真是同一个人吗?
闻慈倒没觉得什么,徐截云一向自理能力很强,本身就会做家务,而她也绝不是会自己一个人闷头做家务的人,一个个盘子和锅子端上桌,也就准备开吃了。
闻慈紧挨着徐截云,旁边是堂妹,对面是几个堂弟,问道:“你们要喝什么?”
还得骑车回去呢,喝白的就有些过分了,而且大家伙儿现在觉得徐截云不可能会喝醉了把餐桌留给闻慈收拾,一个个有说啤酒的,有说汽水的。
闻慈家里喝的不少,依次拿过来,徐截云拿瓶起子启开。
锅子热腾腾的,正适合冷天吃,吃了两口,小堂妹问:“嫂子,你是不是要毕业了啊?”
闻慈现在俨然成为了徐老爷子的心肝肉,又是他最喜欢、最看重、最欣赏的大孙子的妻子,人有能力又有学历,大家都很好奇她毕业会去哪个单位。
闻慈吃着蘸了芝麻酱的手切羊肉,热得脸上红扑扑的,喝了口汽水。
“是啊,怎么啦?”
小堂妹好奇:“到时候毕业分配,你肯定能分配个好单位吧?”
现在大学分配工作,但具体去哪儿也是要看成绩和在校表现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闻慈这样的肯定能去最好的单位,不知道是华夏美协,还是什么其他单位?
闻慈“啊”了一声,神色变得有些苦恼。
她看向徐截云,“老师这周还真来找我了,好多单位想要我,但是我不太想去,”其实都是些很好的单位,华夏美术馆、国家美协、研究院,甚至还有□□的,但这些单位无一例外地掺杂了许多其他因素——公家的单位其实都是这样的。
都是铁饭碗,稳定又受人尊敬的铁饭碗,但闻慈不喜欢。
当初她考美工,是因为那时候没改开没高考,她必须找个工作养活自己,但现在她什么也不缺了,她有钱,有理想,有事业,对未来当什么协会主席或委员主任也不感兴趣。
那还要为了这些世俗的地位而进单位吗?
徐截云毫不意外:“不喜欢那些?”
“不喜欢,”闻慈摇头,但又有些纠结,“虽然不喜欢吧,但忍一忍,也行,但我不太想忍……”想想自己进了单位要开会、要行政、要画政治性创作,她就浑身难受。
“那就不忍,”徐截云打断她,笑道:“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堂弟堂妹们震惊,这是什么意思?是嫂子没工作赋闲在家都行的意思吗?!
闻慈刚还想解释解释,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索性也不想了,“等等再说吧,我再好好考虑考虑,反正进可攻退可守呗,”这是她现在培养起来的自信。
她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
15号那天,周六。
这回电影院上的是美术片,还是沪市美影厂的,这家电影厂名声可大,之前什么《哪咤闹海》、什么《大闹天宫》,都是他们的,不过这次的电影,是个耳熟又陌生的名字。
要是关注报纸的,可能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小龙历险记》。
“不是那什么、绘、绘本吗?”一个家长看着海报嘀咕。
她清晰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爱看报纸,也不是因为关心国家大事,而是因为记得它四毛一本的昂贵价格,这小小一本图画书,还没多少字,居然要半斤猪肉的价格!
相比之下,电影票的两毛钱,居然算得上物美价廉了。
注意到新电影的人不少,有家长,自然有孩子。
目前的华夏,对这部绘本最感兴趣的除了儿童,就是对美术感兴趣的人,有人会看报纸,看到了沪市美影厂前阵子的报道,第一时间买了电影票,也有人,是看到了海报上熟悉的名字,再一看总美术设计的名字,嘿,对上了!
成年人能自掏腰包,至于孩子们,就只能求着从家长的口袋里掏钱了。
“我想看我想看,给我买吧,我再也不吃糖了……”一个孩子黏黏糊糊地抓着妈妈的胳膊,赖在电影院的门口不愿意走,这场面在全国的电影院里上演。
拿到票的欢天喜地,拿不到票的却是哭也没用的。
高高兴兴进了放映厅坐下,瞪大眼睛看着幕布,连眼睛也不舍得眨一下,等到厅子里灯光一灭,音乐伴随着幕布缓缓亮起,所有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安静了。
尤其是孩子们,盯着幕布,连兜里特意讨来的瓜子都忘了嗑。
小火龙从丛林里一颗孤独的蛋里破壳,刚从锯齿形的碎蛋壳里探出脑袋,那小心翼翼而又亮晶晶的眼睛,左顾右盼,让人一看这是只充满好奇心的小龙。
果然,它从蛋壳里爬出来,蹒跚走了几步,“啪嗒”一下栽倒在了一朵花里。
底下的观众们齐齐大笑,“还走不稳呢!”
闻慈是第二次看了,但也忍不住脸上的笑意,不过比起上次的专注,这次她悄悄关注着身边观众的声音,感受到她的紧张,攥着她的那只手稍稍用力。
“别怕,”徐截云侧过头低声说。
闻慈的确是有点担心,她轻轻吸口气,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来吃,她今天出门穿的衣服没有口袋,所以装在了徐截云那儿,她默默拿手剥着瓜子,都没敢嗑,生怕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影响了旁边人的观看。
一场电影五十多分钟,听着周围时不时的一阵笑声,闻慈也渐渐放松下来。
应该还不错吧?她想。
一场电影以小龙新冒险的开始为结束,放映厅一亮,观众们热烈地讨论起来,什么“好看”“漂亮”“小龙真有意思!”,闻慈竖着耳朵听,嘴角也翘起来。
“听到了吧?”徐截云在她耳边低声笑,“都是夸你的。”
闻慈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堂弟堂妹们也在这儿,还有她请来的宗少和宗少言等,大家纷纷表示特别好,她虽然相信了,但回到家,就立刻给年君打电话。
“怎么样怎么样?现在能看出来放映效果吗?”闻慈迫不及待地问。
“票房一时半会统计不出来呢,”年君道,但心情很好,“不过我刚才去电影院看了,当天的票全都卖出去了,坐满了人,还有很多小孩,出来时都很高兴!”
高兴,就证明没让人无法忍受到骂骂咧咧。
两人说了几句,挂断电话,闻慈忽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点开【娃娃的画】系统。
作品评分——
《贝贝的故事》,8.2,《小龙历险记》,9.2,看到后面多出的一列,闻慈激动到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还真是!”
书房外传来声音,“小闻?”
“没事没事,”闻慈忙回了一句,坐下,屏住呼吸继续看。
《小龙历险记》电影,初始评分8.2:传播量8.1,影响力7,娃娃喜爱度9.3。
八分!
闻慈欢呼一声,又跳了起来,这回外面又传来徐截云的疑问声:“小闻?!”
“没事,你别进来嗷,”闻慈喊了一嗓子,说话的时候,她紧盯着系统屏幕,正准备点击升级,却发现流转的光河一停,下一秒,加速旋转,中心无数星子闪烁起来,几乎掀起无形的波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感受到清凉的风,从脸颊边轻轻掠过。
彩色的银河第一次明亮到微微刺目,闻慈伸手挡在面前,微微眯眼,屏幕中弹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你好】
第195章 Z779你好?闻慈不知道自己是该震……
你好?
闻慈不知道自己是该震惊还是恐慌,事实上,她早就猜测系统可能是有意识的,她轻声问:“你是系统吗?”
“我是Z779,”屏幕上字体变幻,中间渐渐浮现出一个虚影。
说不上是人还是机器人,虽然是人类那样的肌肤、五官,但也许是因为过于精美,反倒多了种非人的特质,虽然是黑色的短卷发,棕色的眼,但分不清是哪国的长相,比欧洲人的高鼻深目更柔和,比亚裔的扁平柔和更锋利——混血类型?
闻慈看*着这个雌雄莫辨的小孩——他/她的五官带些稚气,但眼神却平静得近乎无机质。
对视片刻,Z779问,这次不是屏幕,而是发出了清脆的童音,“你不是对我感到好奇吗?”这实在太怪了,孩子的脸,孩子的声音,语调却平淡成熟得像个老人。
闻慈迟疑地看着Z779,“你是系统吗?”
“它是我的载体,但我并不是它,”Z779也像闻慈好奇它那样看着闻慈,清澈得像矿石打磨成的眼珠子微微睁大,若有所思,“就像你的意识住在你的躯壳里一样。”
躯壳,这个词让闻慈眨了眨眼,“那你的意识呢?它是什么?”
“它是数据,”Z779平静地回答,“我知道,在你最开始的那个年代,机器人已经开始研究,但数据是死板的、完全由人类掌控的,而我——”它顿了顿,展现出和人一样的语气变化,孩子的脸微笑起来,“而我是个完全灵活的个体。”
闻慈惊了下,但又觉得完全可以理解,“那你是机器人咯?”
“在你们的理解里,可以这么说,不过Z系星球通常称我们为硅基人类。”
硅基……闻慈问:“星球文明是什么?”
“那是一段很漫长的历史了,你愿意听我讲一讲吗?”Z779完全就是一幅人类的样子,它在屏幕里坐下来,不等闻慈回答,便自顾自说:“你是个有耐心的大人,你会听我讲的。”
闻慈默默点头,也坐在椅子上,两手紧紧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请说吧。”
这的确是段漫长的历史,听得闻慈恍恍惚惚,好像窥见了人类文明最终的结局。
Z系星球源于一座与地球相似的星球,水体面积更少,陆地面积更多,但人类与生物的基本结构是相似的,发展脉络也相似。由神学到科学,由唯心主义到唯物主义,经济、科技、人文……Z系星球不断地向上发展,最终到达了一个让闻慈难以想象的文明发达程度。
但人类在发展中似乎失去了获取快乐的能力。
在Z系星球发展的中间站,有那么一段历史,和闻慈亲自经历过的下个世纪相似,战争侵略、文化侵略,代际、文明、社会、家庭、性别……各方面产生了极大的矛盾,这是显而易见无法被压制的争端,哪怕暂时被压下,也终有一日会像凝聚的核弹一样爆发。
Z系星球这颗核弹是在两百年后爆发的。
那时候的Z系星球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人口负增长,不,不止是人口负增长,是出生率不到死亡率的五分之一,在那之后,它像乘坐了星际飞车那样迅速地发展,人们物质富裕,科技发达,但矛盾却从未减弱过——或许说是因为隐藏的伤痕从未愈合。
到Z779诞生的时候,星际人从亢奋的争端变成一个个麻木个体,比硅基人类更像机器。
Z799轻叹一声,问闻慈:“如果不需要你亲自怀孕,你愿意孕育一个孩子吗?”
闻慈正沉浸在它刚才讲述的那段庞大而沉重的历史中,听到这话,下意识愣了,“这是什么意思?”她客观道:“我不想生育是多方面的原因,不仅仅是不想承担身体灾害。”
Z799又说:“那不需要自己孕育,也不需要自己教养,由星球相关组织来养育呢?”
闻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问题,“这是你们星球的现状吗?”
Z779坦诚地点头,“是的,从一千三百二十七年以前,Z系星球就全面普及了人造子宫,科学家们本以为,这会大大减轻人口压力,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在育儿所成长起来的孩子往往平淡麻木,他们拥有了更长的生命,却丧失了一切生活的动力和希望。”
闻慈找到一个比喻,“就像行尸走肉?”
“你们这里的这个成语很贴切,”Z779先夸赞了一句,然后稚气的脸上出现一丝困惑,“几百年前的科学家们终于分析出来,这是因为丧失了爱。”
“爱”这个词其实很重,它象征着许多感情的最浓烈时。
闻慈为它分析,“是因为在育儿所的时候,没有接受到足够的爱吗?”
“我不知道,我是一个聪明的硅基人类,但我的父亲——也就是制造我的那位科学家说,我能模拟爱、表现爱,但我并不真正的具备爱这种能力,”Z779说着,它问闻慈,这个它观察了很久的奇妙人类,“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这个,”闻慈想了半天,“这很复杂。”
她不知道这个长得很像人的小硅基人类能不能听懂,“爱是一种情感,它可能发生在父母、朋友、恋人、甚至是素未蒙面的陌生人之间,爱是流动的,在我们当下的人类中,基本上要你幼年的时候得到爱,你才能习得爱这种能力——人没法给予自己本身不具备的东西。”
Z779认真听着,“爱会让人努力生活吗?”
“应该是吧,”闻慈也不确定,“就我个人而言,我爱我的恋人,爱我的朋友,爱很多我从未见过但我会为他们的安危幸福牵动的人。我获得过很多爱,这些爱很多,是富余的,所以我可以给予他人,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更好地生活,让自己更幸福更自由。”
Z779觉得自己不太明白,“为什么爱很重要?”
“也许重要的不单纯是爱,”闻慈说:“人在这个世界,总是要找到生活的锚点,你有想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你有一个想共同欣赏事业的友人,哪怕是一个简单的兴趣爱好,只要让你找到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的乐趣。但如果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想做,是为什么而活呢?”
Z779觉得自己明白一点了,“育儿所的照顾者都是我这样的硅基人类,为了平等与公正……”
闻慈客观道:“这也不能说是不对的,如果是人类的照顾者,的确比硅基人类会发生更多争端,但人类充分的情感也带来了欲望和偏见,至少公正,是少有活人能做到的。”
Z7791低下头,默默想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来。
“怪不得父亲他们会挑选你。”
闻慈惊讶,“什么?”
Z779说:“科学家们预测,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不出三百年,星球人类就会出现自毁倾向——其实现在社会已经有这个趋势,所以为了拯救,他们推出了01计划,在众多历史参考研究后,选择了最容易打动人类情感的艺术,想从中找到根由和突破点。”
“最后我们在广袤的宇宙里找到了地球,而后,又找到了你。”
“经过检测,你生活的那个年代像是Z系星球曾经历过的历史阶段,但因你的心脏病,我们无法在那时候继续检测,所以将你送回了五十年前,也就是现在。”
闻慈惊讶,“所以是你们救了我吗?”
“可以这么说,我们希望你能为Z系星球的孩子带来改变的契机。”
闻慈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震惊、喜悦、感激、复杂,也许兼而有之,她摸了摸轻轻震荡的胸口,忍不住问:“但我好像没做什么,怎么能带来改变呢?”
她不过是按部就班的生活、发展,没干什么特殊的事啊。
“观看你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改变,”Z779诚恳地说,“在看到你之前,Z系星球的孩子们很难想象,为什么会有一个人每天如一日的热情生活,为什么会交那么多朋友,为什么有人会对乏味的美食、服装产生那么高的兴趣……”
闻慈缓缓睁大眼睛,“等等,等等——你说观看?!”
什么意思,实际上她是在演《楚门的世界》吗!
“你放心,”Z799忙解释道:“我们并没有窥探你的私人生活,只是对你在外的学习、工作很感兴趣,尤其是你在外面看风景写生的时候,我们星球的儿童反映都很喜欢。”
闻慈脚趾抠地,因为出于对系统的感谢,倒没有极其反感。
她咕哝了两句,又问:“所以这真的有效吗?”
“真的有效,”Z799点头,“在这几年期间,我们对星球的育儿所做娱乐实验,想让他们重新感知到爱与快乐,但效果欠佳,反倒是放映你的生活视频后,有很多孩子表示想看,甚至还有主动看重播的——这对万事不在意的人类幼童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闻慈既震撼又惊讶,“为什么呢?我还是没觉得我的生活有什么特殊?”
Z779仔细想了想,“也许生命力本身就是一种可以传染的东西。”
闻慈默然无语,凝坐片刻。
她忽然开口:“那现在育儿所的孩子心理有改善吗?”
“有,”Z779点头,脸上出现笑意,“在过去一个星历年的心理实验调查中,育儿所10岁以下儿童的心理评分大大改善,他们开始产生自己的爱好,比如你很喜欢的,美食、烹饪、服装设计、美术、自然风光,这些都是学生们格外感兴趣的。”
闻慈莫名有种感动,“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Z779问:“你想升到10分吗?”
闻慈觉得这个小硅基人类的思维真有些跳脱,她刚才沈浸在一个星球复杂的历史里,都要忘了自己最开始的目的,连忙点头,“想!”
Z779说:“升到10分很简单,只要你满足四次升级的唯一要求。”
闻慈眼睛发亮,“什么要求呢?”
Z779不说话,手掌一展,屏幕在闻慈面前变换,几次升级的功能赫然在前,而末尾,多出了一行字。【四次升级:娃娃们的心愿】:实现娃娃们的心愿,你将梦想成真。
闻慈迫不及待地问:“娃娃们的心愿是什么呢?”
Z779说:“星际的孩子拥有了物质上的一切,但缺失了精神上的快乐,他们想得到平等的爱与被给予——就和你们现在世界的孩子得到的一样,但要平等。”
闻慈沉默,“可是其实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平等……”
Z779说:“是的,你们这里有种族、国家、文明、性别等等差异和矛盾,但孩子们的相貌却是相似的,他们透过你的视角看到这里,想得到和这里类似、但更完美的爱。”
闻慈觉得其实很有道理,人的追求,往往都是得不到的好东西。
她为难,“那这个心愿怎么实现呢?我怎么帮助他们得到?”
Z779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还是需要画画。大家喜欢看你画的画,面对你的作品时,大家都会一起讨论,如果哪一次大家都很喜欢,那这个心愿也就完成了。”
闻慈觉得这个难度不亚于刻舟求剑。
不过她忽然想到什么,“那之前的作品评分,他们也打分了吗?”
“是的,”Z799微笑起来。
Z799要离开了,临走前,它说:“要跨越一切差异、包含爱的作品——再见。”
……
闻慈看着银河回归原貌,心灵的激荡慢慢回归平静。
书房里挂了许多画,多是油画,还有几幅水彩,什么主题都有,闻慈在椅子上扭头,注视着这些用心所画的作品,许久后,才撑着椅子扶手起身,坐了太久,腿都麻了。
“怎么这么久?”徐截云伸手抱住她,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没什么,我们中午吃什么?”“闻慈把脸埋进他脖颈吸了吸,徐截云早就不抽烟了,回家后,身上只有沐浴露的味道,还有点她喷在衣柜里的淡淡柑橘香气,不太明显。
徐截云喜欢她黏着自己,“你想吃什么?”
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很敏锐,“不高兴吗?谁气你了?”
“没有啊,”闻慈把脸抬起来,笑盈盈的,“我很高兴。”
她强调道:“我很高兴。”
……
天赋值的评分停滞在9,但闻慈已经不心急了,最后一次升级的【娃娃们的心愿】就像一根胡萝卜,吊在她的面前,但越急越吃不到,不如自然而然。
知道Z系星球的孩子会用她的视角看到地球,闻慈改变了行程。
之前她一半时间出去玩,一半时间在家里忙活,现在出门的次数变多,动物园、美术馆、博物馆,时不时还“自言自语”一下,弄得工作人员以为她怎么了。
6月,研究生的毕业创作就快收尾了。
同学们基本上都是比较大幅的油画,虽说油画不是以大为好,但这三年的学习,总让人想用大写的画布、多展现一些细节,除了不住校的闻慈,其他人都或多或少见过彼此的作品。
至于论文那就更简单了,比起真正的创作,这个理论作文不是那么重要。
答辩结束,一切顺利,闻慈踩着小皮鞋走下讲台,感觉到时间如梭。
几位教授对她微笑,等结束后,郑副校长叫她过来,“分配单位决定好了吗?想去哪里?”
闻慈这几个月想了很多次这个问题,她摇摇头,郑副校长以为她是还没想好,正要催促,就听到闻慈说:“我打算全世界旅游,采风画画,不打算固定到哪个单位工作了。”
郑副校长一愣。
闻慈神情是认真的,“我考虑了很久,还是不想上班,”她曾经很犹豫要不要为了社会目光而工作,甚至问自己,工作的话未来会不会后悔,不工作的话未来又会不会后悔,答案是她这个人就不会后悔。
决定已经是当下做出的最慎重的选择了,如果未来不尽人意,那也没必要责怪曾经。
何况她在这样一个行业,她是由作品定义的,而不是在哪个单位当了主任或者委员。
她对掌握权势不感兴趣,她争取地位,不过是因为她要公平。
她的名声现在已经打响了,全华夏这十年的年轻画家里,她是佼佼者,不论是商业价值还是艺术价值,她都不错,何况有徐截云徐家保底,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这世界从来就不公平,她能做的,是自己该得到的属于自己,不欺压他人——问心无愧。
郑副校长当场没说什么,但私下里问闻慈:“你爱人知道这件事吗?”徐家,他知道的,那样一个家庭,他怕因为闻慈不工作而产生什么矛盾。
闻慈知道郑副校长的意思,解释说:“知道,我的说法是出国写生。”
徐截云不会更改她的决定,徐老爷子那边,闻慈也明里暗里提过两次,当然,理由不是不想工作,而是说进了国家单位后出国不便,往后不利于出国采风、工作。
其实她结婚后出国已经有些不便了,出还是能出,但麻烦,得层层审核。
至于徐截云,他私下出国就不是审核的事了,是基本无法私人出国。
郑副校长犹豫片刻,问道:“你要不留校当讲师?”
留校对一般人来说算是顶好的选择,但先前找闻慈的都是那么好的单位,他就从来没提过。
闻慈笑道:“我知道您好意,但我不是耐得下性子在一个地方一直待着的人。”
郑副校长看她真下了决心,也就不说什么了。
7月美院开1978级研究生成果汇报展,在美术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是一个众多天才出世的时代,穿着黑色长裙的闻慈在记者的采访中间,遥遥抬首望向自己的同学们,他们都在和人谈笑风生,背后是自己三年结尾的最终作品,那不是一幅幅油画,而是一颗颗头颅思想与美学的凝聚。
几个记者问题连篇,闻慈费点心思才能听清,她一一耐心地回答。
“是的,是西南的象群。”
“立意?我觉得象群本身的存在是一个特别宏大的团体,象是母系社会,我亲眼看到这几只走过漫长的迁徙,几只象母守护幼象,我觉得这非常伟大。”
“我这次的确不想画人,这颗星球有太多、太多人类之外的生物了,它们也值得记录。”
说到口干舌燥,往往这个记者拿到足够的素材满意离开了,那一个就又走了。
“领先这个时代?不敢说不敢说,我只是恰好有了相关的经历,把它画出来而已,”说到一个闻慈,闻慈严肃起来,“并不是只有我想到这个题材,而只是许多人不敢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