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一炮而红一炮而红。这个成语……
一炮而红。
这个成语有些夸张,但就目前的传播形势而言,应该算是公历1980年初版的一炮而红,要说对绘本本身的兴趣,那不一定,但要说外国人也很喜欢?那大家高低得尝尝咸淡。
正因如此,《小龙历险记》高速地打出了自己的名字。
哪怕在学校食堂里,闻慈都看到有学妹一边看绘本,一边偷偷摸摸瞄她。
这帮美院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念过一两年的书,学习绘画、雕塑之类东西,但要说对未来的职业发展预测,那真不一定,当个画家,是的,可当画家以后做什么呢?
现在哪怕名家的画都不能赚多少钱,起码是名气远远大于价位的。
等毕业分配,进美术馆、美术协会、留校任教……这些选择是大多数人盯住的,国营单位的魅力还未减少,做没依没靠的个体户似乎不是什么好选择。
结果,他们本学校的一位学姐,居然还真是个个体户?
她以自己的名字出绘本,不带单位、学校,不管好坏,俨然全是自己的成绩。
袁韶把一大口米饭填进嘴里,右手捏着筷子,左手捏着绘本,两只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嚼吧嚼吧,说:“你这画得真好,和平时画风不一样,但还是漂亮。”
艺术性是仁者见仁的,但漂不漂亮往往是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来的。
闻慈笑着眨眼,“你们也可以试试。”
袁韶觉得这和自己平时的画风差太多了,她平时喜欢的是古典油画,巴洛克、伦勃朗,闻慈这本绘本的风格一看就很鲜艳现代了,她摇摇头,“丞闻你看呢?”
丞闻评价道:“小孩肯定喜欢。”
他要是小孩的时候看到书店有这种画画的绘本,肯定撒泼打滚也得让爸妈买的。
同桌的除了他们仨,还有乌海青和苏林。
乌海青的导师陈元年教授很喜欢苏林,如果他读研的话,有意把他收入自己麾下的那种喜欢,因为这,苏林最近偶尔会和他们一起吃饭,正好还有闻慈这个纽带。
乌海青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外国的绘本,是不是卖得非常贵?”
闻慈点头,强调道:“相对于我们的收入水平,是非常、非常、非常贵。”
乌海青“啧”了一声,说:“那往后一些年,肯定有不少人学着画绘本,”大家虽然也未必都穷,但能多赚钱,为什么不赚?尤其要是能赚外国人的钱,那就更自豪了。
闻慈笑道:“这是好事,可以让我们的绘本行业发展得更快。”
丞闻问:“你以后打算画绘本?”
他语气有些不赞同,照他看来,闻慈这个天赋应该还是搞传统油画,那种挂在美术馆里、收藏室墙壁上的艺术画,绘本终究是给小孩子看的东西,能展现多少天赋呢?
闻慈想了想,说:“有灵感就画吧,两者兼顾。”
她现在发现,为了画绘本而画绘本是痛苦的,就像为了赚工资而工作一样。
但如果是偶尔萌生了很好的灵感,因此产生创作欲,那完全就是兴趣导向,在画画的过程中就能获得充分的快乐,尤其她现在天赋值越高,感触越深。
在闻慈与同学友人们谈论未来的时候,几千公里外的白省,省会。
小建设育红班是建设电力厂内的工人子弟育红班,收的是还没上小学的孩子,快到工人们的下班时间,但这帮孩子少有人来接的,要么是和兄弟姐妹一起回家,要么自己回家。
大家在门口疯玩的时候,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孩子跑了过来。
“老三!老三!”她叫道。
疯玩的孩子里跑出一个小孩,个子矮矮的,甩着书包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姐!”她欢快地叫了一声,她姐在对面建设小学上三年级,每天放学都来捎她回家。
今天姐姐本来也打算这样,拽了拽人,却发现没拽动。
“姐,”这小人儿神秘兮兮的样子,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
“干嘛?”当姐姐的很警惕,“你又在学校和人打架了?还是不写作业被老师骂了?”
“没,都没,”小妹妹说着,拉着她的手往斜对面方向拽,嘴里咕哝着,生怕别人听见似的,“我今天看到小军带来的画画书,可好看了!咱俩去书摊子看看呗?”
书店里卖新书,但很贵,小孩们更倾向于去书摊子借,一分钱就能借一本。
“哦,小人书啊,”姐姐立即答应,“那咱俩借一本,等看*完了再回家!”
“不是,不是小人书,”小妹妹摇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一噘嘴,拉着姐姐跑了起来,一口气跑到书摊子老板面前,这是最近才开的书摊子,似乎不是公家的,但老板这儿的书都是自己搜罗来的,特别好看,周围小孩都爱来借。
“叔,你这儿有没有一本图画书?”小妹妹比划着,“一只红色小龙——”
话没说完,她眼尖已经看到了,一指尼龙袋的最中间,“哎呀,就是它!”
摊主把《小龙历险记》拿起来,爱惜地拍了拍,“这本要三分钱。”
“这么贵?”姐姐吃了一惊,其他小人书才要一分钱,个别贵的才要两分,她当即拉着妹妹要走,小妹妹反手拽着她的手,哀求说:“我出一分,咱俩看吧!”
“就这么好看?”姐姐疑惑,她妹妹那几分几厘的钱是好不容易攒的,买糖都不舍得。
小妹妹用力点着头,“真好看!特好看!”
年轻摊主笑道:“这不是我定的价贵,是这书的售价就贵,这一本四毛呢!”
他其实也不是专门干这个的,单纯是自己喜欢看书,在家里买了一堆书,总被爸妈念叨,索性出来摆摊,现在不怎么管投机倒把了,电影院门口提着篮子卖瓜子儿汽水的比比皆是,根本没人管他这个开小书摊子的。
本来想着回点本钱,没想到赚得还真不少,虽然一本才一两分钱,架不住借的人多啊!
姐妹俩借来书,还用摊主放在一边的水盆洗了手,又好好地擦干。
这摊主特爱惜书,封皮上干干净净的,跟新的似的,姐姐两手捧着书,小妹妹黏在她身边,两人就这么蹲在书摊旁边,此起彼伏地说:“画得真好看!”
摊主自己早翻过好几遍了,“里面比封皮还好看呢!你们只管看,要不好看我倒退钱!”
小妹妹认字不多,姐姐还得给她念底下的字,越看越入神。
看着看着,又有几个孩子凑了过来,摊主笑道:“这么多人看可不行啊?过来过来,瞅瞅有没有什么想看的书?我这儿可都是好的小人书,都好看!”
小孩们挤挤挨挨地不愿意,有人指着姐姐问:“她手上的还有吗?”
“那个就一本,等她俩看完了才能借,”摊主得意道:“那一本绘本是新出的,我前几天才买到,从新华书店排队抢到的呢!你们简直不知道卖得多好!”
说着,也不嫌几个小豆丁听不懂,就跟他们讲了起来。
从自己看过的报纸说起,一直说到书店上的“广销国外上万本”,最后说得嘴巴都干了,他摸出斜挎包里的水杯喝了口,见几个孩子听得一愣一愣,十分满意。
“看这本书亏不了,就算不识字儿也能看!”
……
闻慈对华夏人多有了实感。
在大不列颠、意国、岛国之类地方,首印一个月能卖出数千本、甚至万本是很不错的成绩,但华夏人虽然现在普遍没钱,但人口实在太多太过了。
哪怕一个大市才几十个人想买这本书,加起来就是一个惊人数目!
到目前为止,《小龙历险记》在国内已经卖出去五万本!
但闻慈的系统里,不断增加的娃娃点数字却远远不止50000,她几乎每一分钟点开,都会发现那个数字又增长了几个、几十个,多等一会儿,就发现涨了几百个!
相比有四毛钱买书的孩子,能花几分钱借书的孩子是更多的。
如果对此没有概念,那还可以计算闻慈的报酬。
标价×册数×5%的约定版税,是闻慈从出版社获得的报酬,单算一本的话,其实很少,卖一本她才能拿到两分钱而已,但到现在,她靠这两分已经积攒到了一千!
一千元!
出版社的社长已经乐开花了,减去两毛五的成本,给闻慈的两分,他们每本绘本能赚到一毛三,光目前卖出的五万本,他们已经赚到了六千五净利,而且绘本还在源源不断地卖呢!
他一改之前的郁气,意气风发,不觉得他们厂随时要面临倒闭了。
社长把装着前一个月报酬的信封给了闻慈,看她的眼神跟看什么财宝箱似的。
闻慈感慨道:“我其实没想到会卖得这么好。”
社长也没想到,“我们出版社以前的书,别说一个月卖出去五万本,就算好几年加起来,也没有卖出这么多的,何况售价还这么贵。这么一想,外国小孩天天能看这种绘本,他们是真有钱啊。”
“发展总是需要时间的,”闻慈笑了笑,“那您这边继续卖着,我很期待最后的结果。”
从出版社出来,闻慈回到家,徐截云正在钉木头。
自打知道两人今年就可以结婚后,他基本上每次休假的时候都来小四合院,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爱上做木工了,坚持要给富贵亲手做一个猫爬架,但至今至有个底座。
闻慈听到院子里叮叮哐哐的一阵响,笑问:“今天搭出来一米了吗?”
这是明知故问。
徐截云放下锤子,严肃道:“我觉得木匠也是个需要天赋的工种,”他其实倒也不是没搭出来,只是哪怕搭出来,富贵的体重一跳上去就塌了,把小家伙吓得喵喵直叫,狠狠给了他两拳。
闻慈咯咯的笑,转头看到富贵蹲在树底下,头上多了顶花环,花花绿绿的。
她笑得更大声了,“你编的?”
“我觉得还挺好看的,”徐截云回头看了看,放弃手里这堆木头,全抱进杂物房里,又自然而然地拉住闻慈的手,说道:“我军区那边的房子下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闻慈随意地点点头,“行啊。”
她说着,弯腰摸了摸那个花环,触感结实而硬,是纱,“假花?”
“这寒冬腊月的,当然不是真花,”徐截云笑道:“那个房子里有院子,没有填水泥,旁边人种的都是西红柿豆角什么的,你看我们要不要养一院子玫瑰花?”
闻慈眼前一亮,又犹豫,“会招虫子,还得精心打理吧。”
能随时随地欣赏玫瑰花当然是好的,但她自认是个懒人,实在做不到精心打理。
徐截云想了想,“那到时候再看吧。”
徐截云目前的特种大队位置很远,从闻慈家去那儿,公交的话没有直达,加上走路得三个小时,要是骑自行车,大冬天里是能冻死人的距离,等二月初的时候,闻慈才第一次去。
她再三犹豫,还是决定拿出存款,在首都再买一套房子。
她不懂投资股票,也向来不感兴趣,但钱放在银行显然就是一种浪费,她先前觉得一套房子就够住了,但眼下觉得,把钱换成实体资产,对未来更有利。
不管是自己遇到什么事情,还是未来想做慈善,都能变现更多的钱。
现在房子买卖的很少,没有贷款一说,想买房,那就得拿出全款。
徐截云按照闻慈的要求找了找,到最后,闻慈依照依稀的记忆,买了个似乎在后世极其昂贵的地段,也是个四合院,花了近一万,也是闻慈手头基本上所有的钱。
闻慈翻看着几张存折,数字都变成了零。
“好了,彻底没钱了,”闻慈一摊手。
“可以花我的了,”徐截云笑道:“终于有我的用武之地了。”
此时两人在去军区的路上,坐的是徐截云的车,他现在的级别确确实实有自己的军用吉普了,司机是小赵,年纪较轻,但人很安静,坐在前面开车一点声音都不出。
收起房本和存折,闻慈侧头望着徐截云笑道:“我好开心。”
“嗯?”徐截云也笑着,膝盖上的手还在轻轻揉捏她的手指,这是他最近的习惯,有事没事都想挨着闻慈,“除了这个,还有其他好事?”
“聪明!”闻慈给了他一个褒奖的眼神,“猜猜是什么事?”
徐截云不用想就道:“画出什么好作品了?还是有了新绘本的灵感?”
徐截云之前就了解闻慈的工作,但具体情况,却没有清晰概念。
但前段时间的《小龙历险记》在国内出版的事他却知道,因为这事闹得太大了,首月卖出五万本,第二月卖出六万本,而且至今还在不断地销售,开始走向偏远一些的地区。
随着它镀金的履历和新闻在全国陆续报道,销量不减反增。
徐截云甚至在不止一封报纸上,看到了闻慈的照片和大名。
连他爷爷徐老爷子都听说了这事,大夸闻慈有能力。
闻慈笑道:“不是这些,是全国美展的结果快出来了。”
她给徐截云大致解释了下这场美术界的盛会,“进京作品已经敲定了,展览就在这个月,包括最终选拔,也到了关键时期——金、银、铜、优秀,还是止于提名,就看现在了。”
徐截云夸道:“真厉害。”
闻慈晃晃脑袋,以示得意,“正式展览是在后天,你有空去看吗?”
徐截云想了想,他后天有点事,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于是笑道:“我调休去看。”
闻慈笑盈盈看他一眼,要不是小赵坐在前面,肯定会亲他一下。
吉普车进了军区,在关卡审核过后,往西边开。
说实话,闻慈有种越往里越荒凉的感觉,她看着车窗外覆盖着雪顶的小山坡,忍不住问:“你们这是在山沟沟里吗?”
徐截云失笑,“部队性质比较特殊,我们不管训练,还是居住,都在里面一片独立区域。”
闻慈挠头,“这不是与世隔绝了?”
徐截云笑道:“现在家属院人不多,出去提前说一声,有大巴车接送,而且军区内部供销社、澡堂、学校之类都有,如果不出去的话,生活是很便利的。”
当然,这不适用于闻慈的情况,“你以后放假了可以偶尔来这儿住住。”
车子停在一片小院前,闻慈左右看看。
“这一片都是成家了的指挥官们的位置,有小院,没成家的兵基本上住单身宿舍,葛小虎他们就在那儿,”徐截云说着,推门下车,等闻慈下来,弯腰把落在里面的围巾拉出来。
“又忘记,”他道。
“这就要进去了,不冷,”闻慈说着,拉着他的胳膊四下看,“旁边都住人了?”
“都是最近选拔进来的军官,大多数都成家了,”徐截云说着,朝旁边窗户伸出来的一颗脑袋点头致意,这些军官大多是三四十岁,很少有没成家的。
“小赵,你回去休息吧,下午三点再过来,”徐截云说。
小赵应了一声,默默开车走了,徐截云把闻慈拉到小院门前,掏出钥匙,一进门,先看到院子里积的厚厚一层雪,白白蓬蓬,都是今天上午新落下的。
院子里光秃秃的,但也干净,除了雪就是雪,闻慈踮着脚跳过去。
小楼是二层,进去一看,墙上刷着一层淡淡的绿色油漆,在这个年代是很流行,甚至有点家底的人家才能刷的,闻慈嗅了嗅,没有异味,只有暖气热烘烘的感觉。
徐截云说:“原本配的是统一的木家具,我给弄了个沙发。”
客厅里的沙发是米白色的,显然不是大老粗会用的那种,之前请人来做客,徐截云还因此被打趣了两句,但闻慈显然很喜欢这种洁净,坐上去,满意道:“还挺软的。”
她朝徐截云招招手,“过来。”
“怎么了?”徐截云说着,走过来,刚要放下围巾,就被小闻同志勾住了脖子亲。
好半天,他松开气喘吁吁的小闻同志,把人抱进怀里,“什么时候结婚?”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婚礼,就什么时候结婚,”闻慈说着,忽然想起一桩事来,“给别人看的那场婚宴我不干涉,但是!你要和我去拍一套婚纱照!”
婚纱照,徐截云知道。
新娘穿着漂亮的白色婚纱,抱着捧花,新郎穿着西服,两个人手挽着手在摄像机面前微笑,他之前构思过很多次闻慈结婚会是什么样子,但总是觉得,还是婚纱最漂亮。
活泼、鲜艳、大胆、可爱,像她。
正式的那场婚宴是要邀请很多朋友同事领导的,带有除结婚外的诸多形式色彩,显然不能大胆,也不能穿婚纱。
徐截云把下巴贴在闻慈头顶蹭了蹭,“那就夏天吧,穿婚纱不冷。”
闻慈把他拉下来,又亲他脸颊。
门外的敲门声惊醒了两人。
闻慈吓了一跳,徐截云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谁啊,”人已经往门口走去。
原来是住隔壁的军官和妻子一道过来了,两人看着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上门打招呼,真正近距离看到屋里的闻慈,眼里有些诧异。
军官早知道徐截云打了结婚报告,对象似乎很年轻,但没想到看起来这么年轻。
而他妻子就更方便和闻慈搭话了,笑吟吟道:“这就是闻同志吧?哎呦,之前我们就听说徐队长有个对象,快结婚了,没想到今天才见到!”
闻慈笑着道:“你们好。”
徐截云请两人进来,闻慈照旧坐到沙发上,顺手给倒了茶。
军官妻子端起茶杯,亲热地笑道:“闻同志这是要搬过来了?哎呀呀,就说徐队长生活这么忙,没人照顾呢。等你过来,那以后家属院肯定更热闹了。”
闻慈笑道:“我就是过来看看,暂时不搬过来。”
军官妻子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徐截云坐在闻慈身旁,“闻慈她还在念研究生,平时工作也忙,不搬过来。”
军官妻子“呀”了一声,“研究生?!”
军官惊讶道:“怪不得徐队长这么久还不结婚呢,原来是闻同志还在读书啊?”
闻慈笑了笑,自己端起水杯喝了口。
用的暖壶里的水,不太好喝,茶叶一股苦苦的味儿。
军官就是带家眷过来打个招呼认识一下的,坐了几分钟,就托词有事走了,闻慈等门关上,立即道:“她们跟着自己丈夫搬来这儿的话,那原先工作怎么办呢?或者在这儿干什么?”
徐截云明白她的意思。
“原本就有工作经验、想要工作的,就去周边单位工作,食堂、妇联、小学之类都有,主要看个人能力和意愿,刚才那个嫂子其实是有工作的,她在探亲招待所。”
闻慈松了口气,“那就好。”
第182章 金奖这栋房子徐截云也才搬过来几个月……
这栋房子徐截云也才搬过来几个月,训练时在这儿,偶尔休假大多是去找闻慈,住在大院,闻慈到处转了转,发现没有多少人类生活的痕迹,空荡荡的。
她把头探进书房看了眼,和她都是各种小说、文学作品、绘本和美术收藏图集的书架不同,眼前这个书架看着严肃许多,打眼一眼,一堆“指挥”“枪械”“高精尖”字样。
她赶紧缩回脑袋,连连摇头,“不能看不能看。”
徐截云笑道:“机密都在办公室,家里的都是普通的书。”
话虽如此,闻慈对如何使用机关枪和战场指挥也不是很感兴趣,她拉着他胳膊去其他房间观摩,见到铺着蓝白色床单、被褥叠成豆腐块的卧室时,眼里露出由衷地称赞。
“你叠被子真厉害啊。”
徐截云勾着她肩膀,笑着俯身侧首,“你从来不叠是不是?”
闻慈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理直气壮地说:“在床上铺开不就好了,干嘛非得叠起来?”说着,把他凑近的脸推开,“今天中午我们吃什么?”
其他家属是买菜做饭的,但徐截云这点微末厨艺,当然是带闻慈去食堂。
因为特种大队兵少、素质高、性质特殊,他们有上面单批的食堂,闻慈戴好围巾帽子,跟着徐截云进食堂之后,很巧,看到了角落里神色郁郁的葛小虎,他蹲在地上,面前是半盆子黄澄澄削好皮的土豆,旁边还有七八个没削皮的带泥土豆。
葛小虎一边削,一边嘀嘀咕咕,冷不防的,面前出现两双脚。
一双军靴式的棉鞋,一双女式棉靴,前者的式样相当熟悉。
葛小虎吓了一跳,嘴巴立即闭上了。
“你们队还得兼职炊事班吗?”闻慈大为称奇。
徐截云笑了一声,道:“没,他这是受了罚,今天休假前半天来炊事班帮忙。”
葛小虎抬头,见到两人,悻悻道:“这都是我削的第二盆土豆了!”他也不笑了,变成苦瓜脸,和盆里没洗的土豆皮一个色儿。
闻慈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但她忍住了,问:“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
葛小虎:“土豆馅儿包子、酸辣土豆丝……”他还沉浸在自己土豆的海洋里,早知他什么德性的队长立即打断了,“除了土豆呢?”
葛小虎蔫头耷脑,“洋葱炒肉、红烧肉……也是加土豆的!”说到最后简直愤愤。
徐截云道:“最近的伙食还不错,刚过完年,荤腥多。”
留下加快速度想赶紧削完土豆的葛小虎,徐截云拉闻慈坐下,嘴上说着话,闻慈好奇地看着厨房窗户里面的人,戴着围裙的炊事班师傅正埋头包包子,动作特别迅速,一眨眼就捏出一个,多眨几下眼,好像一笼屉包子就包好了。
闻慈戳戳徐截云胳膊,“土豆馅儿包子好吃吗?”
“还行,”徐截云笑道:“馅儿比较面,加了胡萝卜丁儿,师傅调味不错。”
闻慈看葛小虎进去了,又问:“你们吃得上这么多土豆?”两大盆呢。
徐截云道:“这寒冬腊月的,也没其他新鲜菜了。”
今天休假,来食堂吃饭的人不像往常那么规整列队而来,大家三三两两说着话进来,第一眼见到端坐在餐口附近的大队长。
大队长还是往日固定的军大衣皮帽子,看着没什么不一样,但头发梳得倍儿整齐,脸上带笑,跟对面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说着话,那眼神……大家挤挤眼睛,纷纷促狭。
大队长训练时严厉得要命,私底下幽默戏谑,爱开玩笑,可也没有看着这么温柔的时候。
温柔——没错,就是这个词儿。
那个女同志不知道说了什么,大队长哈哈一笑,伸手把她脸颊上的头发捋到耳朵,眼神都快滴出水来了,大家看得身上起了一批鸡皮疙瘩,摸着自己胳膊打寒颤。
这是他们的大队长?不会是双胞胎吧?
闻慈觉得后背发凉,不经意间转头,对上了十几双狼一样发绿光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徐截云早就注意到了,这帮年轻兵做贼似的踮着脚进来,头凑着头,嘀嘀咕咕窃窃私语,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他板起脸,“瞅什么呢你们?我脸上有饭?”
大家嘻嘻哈哈一笑,挤眉弄眼的。
徐截云没搭理他们,对闻慈道:“他们就是好事儿。”
闻慈又回头看看,感觉都是些挺年轻的兵,虽然脸黑点,但都像是二十来岁,她仔细看看,发现其中还有几个颇为面熟的,对方见她看过来,还不好意思地笑笑。
闻慈问:“那里面是不是还有和你一起去港城的兵?”
“对,”徐截云点头,“有几个是建队之初就招来的,大部分是前几个月才选拔出来的,”他没有隐瞒,事实上,闻慈早就通过他出的任务猜出了他们大队的性质。
她就是很惊奇,原来这么早,就有了特种兵的概念吗?
闻慈对着你推我挤傻乐的大家笑了笑,他们猴子似的激动起来,不知道谁大喊一声“队长!”
徐截云面不改色,“耳朵没聋,听见了!”
还好此时炊事班开始把装满菜的托盘往餐口放,徐截云站起来,顺手把闻慈推到自己身前,“别理他们,这帮小子一个个话多得很,看看,想吃什么?”
餐口旁边有饭盘,徐截云长臂一伸,拿了两个。
打饭的师傅早注意到闻慈了,眼下拎着大勺,笑呵呵问:“大队长,这是你对象吧?”
徐截云笑着点头,什么也没说,但眼神分明很高兴。
闻慈实在见不得他这个样子了,跟家里开了朵花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似的,她拿过餐盘,拿胳膊肘狠捅一下徐截云,对大师傅笑道:“麻烦您了,我要一个包子。”
土豆馅儿包子没吃过,来一个尝尝,四五道菜也各自来一勺,这就够吃了。
打完饭,徐截云自觉拿了两个碗去打汤,今天是紫菜蛋花汤,给战士们补充碘。
正打着,旁边探过来一个黑脑袋,“大队长,那是嫂子啊?”
徐截云嘴角上翘,声音四平八稳,镇定地“嗯”了一声。
黑脑袋语气欢脱,“嫂子要搬过来了?不对不对——大队长你不是没结、唔!”
话没说完,黑脑袋就被旁边的战友捂着嘴拉回去了,徐截云一边想着这帮年轻人真是没眼力见儿,一边端着两碗汤回去,闻慈坐在那里,笑吟吟看着他。
迟早会结婚的,他含笑想。
“来尝尝这汤怎么样。”
……
天上飘着薄雪,零零碎碎,跟谁洒了一把粗盐似的。
闻慈早早起床,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了两个椒盐烧饼,喝了一碗加辣子的咸豆腐脑,她看看手表,还没到八点,回家捣鼓衣柜,但能抗住首都冬天的就那几件,也没什么好挑的。
黑色长筒棉袄一直遮到膝盖,不为美观,纯为保暖。
枣红色的羊毛围巾、帽子、手套,全套同色,让她不会直接淹没在人海里。
闻慈一一戴上,没等多久,徐截云就来了,他倒是像仔细打扮了一番,没穿军大衣军靴之类,靠着宽阔高大的身板,硬是把人人鼓囊囊的北方冬天穿成了模特秀台。
闻慈欣赏地看了两眼,“好看,不过你不冷吗?”视线上移,落在他头顶。
徐截云耳朵都红了,说:“不冷啊。”
闻慈含笑白他一眼,“你等会儿,”她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墨绿色的帽子围巾,刚踮起脚,徐截云就自觉地弯下腰,闻慈把帽子扣在他头上,又把围巾三两下搭上。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点头,“嗯,好看。”
展馆距离闻慈家有段距离,两人坐公交去。
到地方的时候不到九点钟,但人已经不少了,这是全国美展的第一天,全首都的美术创作者都不会错过这个盛会,闻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这才进去。
“还有雕塑?”徐截云一进门就看到左边的一个男体雕塑,只有上半身,是赤裸的。
“对,美展分不同区域,比方我的,就在油画那边,”闻慈说着,拉着他往雕塑方向去了,华夏雕塑和油画的发展状况一样,都是大众眼光里远远比不上西方的,发展时间短。
过去看看,大多还是传统的取材,振臂高呼的革命英雄,刚才看到的那个半裸体,已经是最大胆的那几个之一了,还有为创作者,做的是母亲题材的半裸体雕塑。
徐截云掠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很出乎我的意料。”
闻慈笑道:“不太适应是吧?”她倒是仔细欣赏了这幅石膏雕塑,能选上全国美展的入京作品,其实已经算是精品了,但比起那些名声响亮的名作,的确还差很多火候。
她随口道:“你看过这两年的首都机场吗?”
徐截云摇头,失笑道:“我去年回来的时候,是躺着回来的,”因为重伤。
闻慈怜爱地拍拍他手背,道:“去年首都机场的航站楼画上了很多壁画,其中一幅,是傣族泼水节的主题,那一幅有几个女孩就是半裸体,10月的时候得到了领导人的认可,才不再被盖住——”她说着,忽然眼前一亮。
“袁韶!”她朝几米外的一个女孩招招手。
现在是寒假期间,袁韶是自己过来的,她听到呼唤,高兴起来,“闻慈!”这一声不算太小,一下子吸引了周围几人的注意,看向闻慈:这就是那个闻慈?
闻慈拉着徐截云过去,笑道:“你也来得这么早。”
“那当然,不趁着现在来,中午得挤死人,”袁韶说着,好奇地看了眼闻慈身边的徐截云,她个子不高,这一看得仰着头,心里吃惊:这得快一米九了吧?
闻慈笑着侧了侧头,介绍:“我对象。”
袁韶其实已经猜到了,她礼貌地笑笑,“你好,我是闻慈的朋友,也是她同学,”她又看了眼徐截云,莫名不敢细看,心想这人不知道是什么工作,气势好强。
徐截云客气道:“你好。”
袁韶特想和闻慈好好聊聊,今天这个第五届全国美展的作品,大大激发了她的灵感,她虽然觉得自己插在人家对象间有些碍事,但还是硬着头皮跟闻慈去了油画展区。
她小声说:“刚才我其实看过一遍油画区了,还是觉得你画得最好。”
闻慈四下看着,评价道:“其实大家的技法都很成熟,就是主题还是以前那样。”除了革命英雄,就是宣扬领导人的壮举,不是不好,只是谁都画这个,就没趣味了。
百花齐放百花齐放,如果只有一朵花,那开放也就乏味了。
袁韶赞同地点头,小声指着前面,“好多人看你的画呢。”
闻慈送展评选的是组画里的《午门》,阴雨天,光线暗淡柔和,地面上积了小小的低洼,水影中倒映出影影绰绰人影。这是组画里人物最多的一幅,踩着梯子正修缮瓦片的蓝色工装工人,老老少少的游客,或跑或走,或跳或回头,每个都是动态的。
没有英雄,有的不过是古典的建筑与现代的普通人而已。
《午门》周边围了一堆人,好些是有些年纪的,还包括闻慈认识的。
都是美术界的老画家们。
她们系那几个教授几乎都在,导师郑副校长也在,正和其他人说着什么,闻慈听着,像是辩论,她没打算接近——十有八九是为了奖项,要么就是为了争议。
她拉拉袁韶,小声说:“咱们去版画那边看看吧。”
在版画那边,还碰到了丞闻苏林乌海青,大家明明没约好,却没有一个回老家的,纷纷一过完年就赶回首都,就为了看这场十年后久违的画展。
闻慈再次介绍,“我对象。”
丞闻吃了一惊,“你真有对象?”之前学校里传的沸沸扬扬,说闻慈早就有对象了,但他从来没见过,还以为对方是为了不被不成熟的学弟们打扰,结果这是真的?
闻慈笑道:“我还能编一个假的就为了骗你们?”
乌海青承认:“我好早之前就见过,就是他。”
闻慈借调到首都美术馆那段日子,他碰见过徐截云,那会儿俩人就关系很好了。
苏林沉默不语,好几年没再见过的人重新出现,一下子打破了他的妄想。
原来真的没分手。
在展馆里兜兜转转一小时,他们发现了不少好作品,讨论一阵,大家各有各的想法,还险些争执起来,等回到油画展区时,闻慈没想到导师他们还在。
还没辩论完吗?
闻慈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打声招呼,美协的林副主席已经看到她了,之前《故宫故宫》组画上东京美术展,就是她当了伯乐,和闻慈见过一面。
被看到了,闻慈索性主动上前。
“闻慈来了,”郑副校长也看到她,笑着道。
闻慈笑着问好,这里面有导师、林副主席他们,也有好几个她不太认识的,郑副校长跟介绍自家孩子一样,跟几位介绍,“这就是闻慈,我的学生,这幅画也是她画的。”
他又跟闻慈说:“这几位都是我的老朋友,也是这次画展的评委。”
闻慈吃了一惊。
导师也是这次画展的评委之一,闻慈知道,所以她特意没跟对方多讨论美展相关的事,但谁能想到,来逛展的第一天,居然能碰上其他评委?
好几十岁的老画家们对她颔首,看起来都挺温和的。
郑副校长像是纯粹让闻慈认认人,打过招呼,就让她离开了,创作这幅画的心路历程和感想不用再说,闻慈在报纸上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大家早就知道。
闻慈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眼,发现几个老画家带着微笑看着她。
闻慈赶紧又笑了笑,加快步伐,抓着几个朋友和徐截云往回走。
走出去一段,她才嘀咕道:“我心里怎么毛毛的呢?”
丞闻心里有些羡慕,但他嘴上哼道:“让人认识人呢,你还毛,要我说,主任和他们八成是在讨论奖项的事儿,”他觉得,闻慈肯定能拿下一个油画区的奖,不然这么新这么厉害的画不拿奖,让其他那些拿了,还有道理吗?
但具体能拿哪个奖,丞闻说不准。
他不像刚入学那么理想主义了。
闻慈的作品是出彩,但人多的环境,往往要看些其他东西,她年纪太轻,到如今也不过20岁,在美术界也没干多少年,这些理由都会是顺理成章的打压。
闻慈摇摇头,“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再说这个,他们在展馆内逛到中午,徐截云终于找到机会表现,请他们吃饭,几个同学当然不好意思,闻慈一一拉过去,最后就近找了下饭店。
徐截云点了一堆菜,又去买汽水,袁韶看着他背影,小声跟闻慈说:“你对象真阔气啊。”
闻慈笑笑,“那你等会儿多吃点儿。”
丞闻平时对人不太好奇,但他觉得徐截云不是一般人,他仔细观察着他的身板、走路时的姿势,等人回来了,问:“徐同志,你是部队的?”
徐截云笑道:“很明显?”
“你这身板一看就是,”丞闻说着,又补充,“你当模特肯定也适合。”他的夸赞虽然有点奇怪,但很符合他这个人,直接,纯粹是褒奖漂亮体型。
闻慈笑道:“他看谁的长相身材典型,都想让人家当模特。”
瘦的、胖的、健壮的、佝偻的……反正丞闻都想画。
而此时的郑副校长,和丞闻说的没错,他们一帮评委的确在讨论奖项。
林副主席不喜欢那些考量年纪和资历的言谈,她皱眉道:“有个词叫,达者为师’,没有说‘以年纪大为师’、”以干得久‘为师的。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那我们一个个年轻的时候也不用发展了,都提携年纪大的去了,让年轻人发展个什么?”
一人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年纪大的、干得久的,的确更有经验,不是吗?”
“那是相对于普通行业而言的,在我们美术这一行,不成立,”林副主席是真喜欢闻慈这幅画,这让她少见的,看到了真正人文的东西,因此她据理力争,“美术的下限是能联系出来的,谁好好练,就能达到平均值,但上限,那是基因上的天赋决定的。”
另一人问:“老林,你认为这个年轻画家可以达到上限?”
“我认为她有这个天资,”林副主席道:“不止这幅《午门》,她组画里其他四幅我都看过,仔仔细细地看过,她的概念是领先于我们现在的华夏的。你问问老郑,他们学校教授的是什么?闻慈画的是不是超前的?”
郑副校长点头道:“这么多研究生,只有闻慈画这样的作品,我觉得结果很明了了。”
说到最后,“我们又不是不同意给她奖,就是说,给她哪个奖最合适呢?”
林副主席道:“我还是坚持,给她金奖。”
郑副校长道:“我是她的导师,我为她说话,你们可能觉得是拉偏架,但就算这样,我也要说,这个年轻人是值得一个金奖的——她才20岁,未来只会更加前途无量。”
闻慈不知道有人在为她据理力争,她再次收到消息,是一周后。
知道自己得到油画区金奖的时候,闻慈真傻住了,止步提名、优秀奖、铜奖、银奖,她都想过,就是没想过金奖,她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到最后,反而什么都没得到。
但现在,导师告诉她:她是金奖?
金奖!
郑副校长看闻慈满脸呆滞,笑道:“平时看你还挺沉稳的,现在高兴傻了?”
他旁边的师母也笑,“这么点大的孩子,能拿金奖,别说闻慈,我都吓了一跳,”说着,把茶水往闻慈那边推了推,“润润嗓子,等会儿记者还要来采访你呢。”
闻慈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采、采访我?”
“不只是你,是几个展区得到金奖的画家都要被采访,你在里面最年轻,记者已经是最后一个来采访你的了,”郑副校长笑着说完,又觉春风得意,“咱们学校恢复招生才两年多,就出了你这样优秀的学生,全国的美院,你是头一个!”
闻慈受宠若惊,觉得很不真实,“我,”她不知道说什么。
郑副校长笑道:“你缓一缓,喝点茶,记者还得过十分钟才来。”
闻慈端起茶杯,嘴巴上吞咽了两口,差点烫到舌头,思绪还是游离的。
第五届全国美展,油画区,金奖,她?
她拿了金奖?
第183章 东京儿童文艺赏接受完采访,从郑副校……
接受完采访,从郑副校长家离开时,闻慈还有点浑浑噩噩。
她手里抓着红色围巾,夹着雪点的冷风吹到热乎乎的脸颊上,才反应过来,她胡乱把围巾在脸下面绕了两下,只露出一双晶晶亮的眼睛,充斥着喜悦:她拿奖了!
金奖!
闻慈很少有这种强烈的,几乎迫不及待想跟人分享的念头。
反正还有几天才开学,她回家打包行李——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只胖乎乎的狮子猫,然后马不停蹄地去军区找徐截云,一回生两回熟,在天黑之前就到了地方。
还没结婚,住他那儿显然是不行的,闻慈直奔招待所。
很巧,今天探亲招待所的值班人员,正巧是上次见过的那个邻居家军官妻子。
对方见到闻慈吓了一大跳,知道她要来待几天,帮忙开了间房,闻慈把行李放进去,抱着富贵去找徐截云,富贵不怕生,只是一直赖在她怀里窝着,重得要命。
闻慈在找到徐截云的过程中,倒换了好多次手。
“你真得减减肥了,”闻慈嘀咕,点点猫鼻头,“以后不许吃这么多了!”
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徐截云听到敲门声时,还心想是谁大晚上偷偷来走后门吗?他板着铁血无私的脸走去开门,见到门口头顶风雪的闻慈时,吓了一跳。
“小闻?”他急忙把门彻底推开,把人拉进来。
今天雪大,闻慈的眉毛睫毛上都结了一层雪,眼睛一眨,好像个会动的雪人。
徐截云把富贵接过来,没等松手,猫就自己轻盈跳下,踱步在房子里转悠起来,他三两下摘下她的帽子围巾,又拿毛巾给她擦脸,“冷不冷?怎么突然过来了?”
“跟你分享好消息!”闻慈的眼睛亮晶晶的,“超级好消息!”
徐截云擦干她的脸,军区这么远,她没有车,过来一趟不知道费多少劲。
“什么好消息?跟我说说,”说着话,徐截云摸摸人的脸,冰凉凉湿漉漉,是被围巾弄的,他拿自己热的手心贴了贴,就见得面前的人眯起眼睛,就跟贴到火炉上一样。
闻慈赖在他的手上,高兴地问:“上次我们一起去的美展,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们小闻同志那么优秀,还被老师们夸了,对不对?”徐截云笑,翻出来一双拖鞋,是上次闻慈来了前就准备的,一双粉色毛拖鞋,专门给她一个人穿。
闻慈三两下蹬上拖鞋,嘴里还喋喋不休,“就是这个!”
徐截云一下子明白了,语气上扬,“你拿奖了?”
“嗯!”闻慈用力点头,两手一勾扑到他怀里,笑嘻嘻仰着头道:“金奖!”
徐截云吃惊了下,通过上次闻慈和同学们的对话,不难听出这是一个含金量多高的奖,同样的,难度也大,他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怎么这么厉害?”
闻慈立即得意起来,恨不得原地跳个舞。
她口齿伶俐且快速地把自己被导师叫过去、知道得奖、然后又接受采访的事情都说了一通,末了拍拍他胸口,笑道:“然后我就马不停蹄捎上富贵来找你啦!”
徐截云很高兴,闻慈一有什么好事要分享,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他捏捏女孩子的脸,笑道:“你这几天就住这里吧。”
“这不好吧,”闻慈故意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徐截云同志,你的思想不正确。”
徐截云失笑,“闻慈同志,是你的思想不正确——你住这里,我去单身宿舍住几天。”
“这也不太好吧?”闻慈扭捏,眨眨眼。
“没什么不好,就是这几天我都要看训练,不能总陪你,”徐截云可惜道。
闻慈也就答应了。
她尚有一些上门做客的不适应,富贵可没有,两人说话这会儿功夫,它都大摇大摆去楼上逛了一圈了,还好它是闻慈一路抱过来的,脚底是白白的干净。
闻慈的行李还在招待所,徐截云听了,出门给拿了回来。
洗脸、刷牙,闻慈含着满口牙膏沫,回头含糊不清地说:“你看着我干嘛?”
“想能天天这么看着你,”徐截云倚靠着门边笑道,他去单身宿舍暂住几天的行李已经打包好了,就放在脚下,但他就是不太想走,磨磨蹭蹭,决定等最后一刻再走。
闻慈差点没呛到,她回身接了口水,漱漱口,这才笑着开口:“那你暂时先想着吧?”
“暂时,暂时,”徐截云咬重这两个字音强调。
闻慈不搭理她,洗好脸,回头看这人还一堵墙似的杵在那儿,伸手推开,“好了好了别看了——我要换衣服了,你还看?”
徐截云摸摸鼻子,看看放在一边的睡衣,他的,悻悻走了。
净身高187的徐截云的睡衣,套在闻慈身上,好像那个刚出门求仙捡人家大绿袍子的孙悟空,领子往左边偏,她往右扯扯,又往右偏,闻慈放弃,直接这么出来了。
卧室门关着,她喊了一声,“人呢?”
“我走了!”徐截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在楼下。
闻慈笑一声,扬声喊道:“你走夜路小心点!”
楼下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闻慈扑到床上,先是嗅了嗅,徐截云虽然训练时经常下水翻土的,但不训练时很爱干净,他的床铺和枕头也干干净净,只有淡淡的肥皂味。
但闻慈闻了闻,莫名觉得有点香香的,嗯,可能是她有滤镜。
闻慈伸长胳膊关了台灯,在床上打了个滚,埋进被褥里,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谁啊?”她迷迷糊糊睁眼,看到陌生的枕头,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在哪儿。
门口的声音正是原主人,“起来吃饭了。”
闻慈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推开门,就见到一身训练用军装的徐截云,他目光往她身上落了一秒钟,然后就飞到了天花板上,闻慈低头看看,还是那个猴哥的造型。
徐截云面不改色,镇定道:“我去食堂给你打了早饭,还是热的。”
闻慈提提往下窜的裤腰,虽然是松紧带的,但她的胯骨轴子显然还是挂不住,她拍拍脸蛋,清醒了点,“我马上下去!”说着,扑到卫生间洗脸刷牙。
的确很快,两分钟后闻慈就出来了,换了衣服,脸上带着雪花膏的香。
餐桌前,徐截云打开几个饭盒,又去厨房拿筷子。
闻慈走过来一看,包子粥还有小菜,一应俱全,她好奇地问:“还可以把饭打回来?”
“士兵通常就在食堂吃的,偶尔帮人带饭的或者家属就会打回去,”徐截云说着,拿一双干净的筷子递给闻慈,笑着问:“白天我不在,你干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
闻慈认真思考了半天,问:“我要是出去闲逛,不能被说窥探军事机密吧?——你知道的,我这职业习惯,看什么人什么建筑都想观察一下。”
徐截云笑出声来,“军事机密都是有人看管的,你这样子,估计进不去。”
说着,捏了捏闻慈骨骼纤细的手腕,打趣道:“那帮军属大嫂估计随便一个都能把你撂倒了,信不信?”前阵子闻慈出现在食堂一次,后面传闻里,大家都肯定她是坐办公室的。
不为别的,就为她一看就不是能干活的料。
闻慈白他,哼了一声,“吃饭!”
吃了两口,她又问:“你中午回来吗?”
徐截云平时训练,中午都是带列队一道去食堂吃的,不过这几天情况不一样,他道:“要不你早点去食堂,我们一起吃?”
“我不,他们都看猴似的看我们,“闻慈笑说。
徐截云也笑了,“这帮兵年轻,大多数也没对象没成家,看谁家属来了都得好奇一阵子,”说完,又道:“要不让小赵带你去逛逛,他这两天没事。”
小赵也是司机,上次徐截云带闻慈来这边,就是他开的车。
闻慈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吃过饭,徐截云把饭盒刷了倒扣晾着,临出门前,闻慈瞄了瞄一楼窗外,没人,于是就抱着他脖子亲了一口,笑眯眯道:“早安吻,上午别想着我哦。”
徐截云看眼表,抱回她刚想继续,外面的铃儿就想了。
“拜拜,”闻慈挥挥手,笑容是调皮又狡黠的。
徐截云扯了扯她脸颊肉,在手被拍下去前,推门出去了,走出院子,回头时看到闻慈站在窗户边上跟他笑着挥手,又两手托腮,跟一朵开满的向日葵一样。
真可爱,徐截云脸上不受控制地笑起来,也挥挥手,这才往远处走去。
闻慈给富贵放饭,又等了二十多分钟,小赵就来了。
“嫂子,咱们去哪儿?”小赵问,还是言简意赅。
闻慈问:“这周围有什么好玩的吗?比方说书店、电影院什么的,要不卖百货的地方也行,”她这两年没怎么看过电影,但都改开了,应该有不少新电影了吧。
小赵想了想,“没有大百货,但书店电影院都有,好像最近还有电影。”
闻慈很感兴趣,“什么电影?你知道吗?”
“是美术片,去年上的,但最近重播,部队里好多兵都去看了,说挺好看的,”小赵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叫《哪咤闹海》!”
“《哪吒闹海》?”闻慈吃了一惊,声音都大了几分。
《哪咤闹海》,她当然知道,华夏第一部宽幅动画电影,后面拿过很多奖的。
去年上映,她居然没有听说!
闻慈当机立断,必须去看!
小赵开车,带闻慈去了电影院,军区内部的机构,来看的人除了军人就是军属,还有些年纪不大的小孩,闻慈看到门口贴着的小幅水彩海报,想起几年前的自己。
那会儿她也会提前试片,画这样的海报呢。
闻慈笑笑,对小赵说:“走,我们一起去看。”
她买了两张票,小赵十分不好意思,闻慈把票递给检票员说:“没有我进去看、你在外面等着的道理,这得一两小时呢,”说着,就跟着人流往放映厅走。
一切流程都很熟悉,和她当初在白岭市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闻慈坐到位子上,便等着电影放映。
这部大名鼎鼎的动画她早有耳闻,但从未看过,当编钟敲响的前奏传出的时候,她有种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迷惘感,周围一张张脸神色兴奋,它是符合这个年代的潮流。
开篇就是“沪美电影制作厂”的字样。
沪美电影厂一直很有名气,在十几年前,他们同样拍过一部电影《大闹天宫》,和这部哪吒的风格相似,取其古典神话和现代相结合,哪怕在国际上也很有名气,得过很多奖。
初景是大海山崖与陈塘关,再一变幻,就是风起云涌、真龙跃出。
哪怕只是一个开篇,闻慈也看出它绘画风格上的古朴壮美,她低声自语“动画师真厉害”,旁边的小孩子兴奋地叫了起来,闻慈没注意,专心盯着大屏幕上的动画。
因为篇幅问题,也如这部电影的名字,它只截取了《封神演义》里哪吒自刎而死、被太乙真人莲藕塑身后大闹东海龙宫的一部分情节,闻慈没看过完整版的《封神演义》,但对于其中一些知名的情节是知道的。
老动画师们的风格和现代不同,现在制作技术也有限,但这并不影响这是部优秀电影。
电影放完,周围还叽叽喳喳,闻慈站起身,若有所思。
说起来,年君现在不就是在沪美电影厂吗?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部电影还不到一个小时,小赵又带闻慈去了书店,和外面的书店没什么大区别,甚至数量更多,书籍更全,因为不像面向所有市民的书店那样谁都能买。
闻慈甚至看到了《小龙历险记》,放在小人书那一列上,有两个孩子正一手捧着一边书看。
她抿嘴笑笑,走到文学作品的书架上,绝大多数作品要么是她看过的、要么是她不感兴趣的,改革刚开始一年多,许多外国经典名著目前并没有华夏译本,比如《追忆似水年华》《存在与虚无》等,目前她好像都没有在首都见到。
闻慈随手翻了翻,最后挑出来一本《曹禺话剧选》,付钱带走。
军区在某种层面上是可以自给自足的,有自己的农场,经过肉站时,闻慈看到有整只半只的鸡鸭,冻得硬邦邦,她走过去拎了一只。现在的肉不管是什么,基本都很好吃,不像她以前在国外那些年吃的,偶尔有些肉,腥臊得好像是生啃了一□□的。
又买了点干香菇和红枣,闻慈这才回去。
食堂的午饭时间快到了,闻慈打了饭回来时,大师傅记性很好,还给她多打了点糖醋肉,夸口说:“我做的糖醋肉可好吃了!所有军属都爱吃!”
闻慈笑着道了谢,端饭盒出门的时候,碰到带队走来的徐截云。
他正和一个军官侧头说着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徐截云站定,“你们先进去。”
闻慈这才走过去,小声说:“晚上我煲汤,你回来喝吧。”
回来,徐截云喜欢这个词,他笑着点头,闻慈朝他眨眨眼,就又脚步轻快地走了。
如此在这儿待了三天,闻慈才带着富贵回家。
回来的当天下午,外贸部就有个干事来找闻慈,他和闻慈如今也混熟了,之前国外的出版有事联系,基本都是他来找,闻慈熟稔地问:“这次是哪边有事?”
干事也很熟稔,“岛国。”
闻慈回屋套上手套帽子,又把围巾遮住脸,抓了把奶糖和巧克力给干事,自己也剥开一颗巧克力的金色外皮,塞进嘴里,腮帮子都被圆溜溜的巧克力块顶了起来。
她骑上自行车,含糊地说:“咱们走吧。”
大冷天的奔波,非得吃点甜的补充体力。
闻慈很喜欢嚼各种糖块,硬糖会“咔嚓咔嚓”的碎开,巧克力则是钝钝地被牙齿分开,里面的榛子又香又脆,偶尔有的是果酱夹心,也非常好吃。
饶是戴了手套,骑到外贸部时手指也冻僵了。
闻慈一边搓着手,一边把哈气弄得湿漉漉的围巾往下拉,干事一路上已经把事情跟她讲清楚了,闻慈进了办公室,和宗少和打声招呼,后者便回拨电话,这一套流程,闻慈这两年不知道做过几十遍。
电话通了,是东京那家出版社社长的声音。
社长讲英文,岛国口音不重,闻慈能听懂。
对方语气很惊喜,先是说了《小龙历险记》在岛国卖得很好,出版还没一月,现在已经卖出去快两千本,等闻慈表示了喜悦之后,又说:“《小龙历险记》获得了今年东京儿童文艺赏的提名,这是一个很好的奖,如果闻小姐能过来的话,得奖几率会大大增加。”
“儿童文艺赏?”闻慈询问:“请问这具体是什么呢?”
社长便给她解释了一下,说是东京文艺赏,但实际上颁发的是在岛国出版的儿童作品,分文学和绘本两个名目,而闻慈现在获得的提名,是绘本那一种的。
社长说:“这个奖往常都是颁布给本国籍创作者的,今年给你提名,我也很惊讶。”
闻慈口头上表示了荣幸,问了问这个文艺赏的具体时间地点,然后说:“我会好好考虑的,如果决定去,一定提前通知您,”挂断电话后,她才若有所思地坐下。
宗少和已经知道事情情况了,他问:“你想去?”
“这个提名很出人意料啊,”闻慈没有立即回答,她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最近在建交吗?还是说有什么合作。不然的话,难道是意思一下让我得个提名表示友好?”
宗少和笑出声来,“都有可能。”
闻慈对得到什么好奖不好希望,她去的话,的确有可能给一个以示友好和客气的安慰奖,她想了半天,最后发现自己不是对这个奖多感兴趣,她是想去旅游……
现在出趟国太麻烦了,想出去,非得有个公事才行。
参加这个奖,不正是一个现成的理由?
闻慈越想越觉得是,她笑嘻嘻点了头,宗少和笑问:“你和老徐打算几月结婚?”
“我也不确定,夏天吧,他来办,”闻慈随口说,她对于东方还是西方的婚礼都不大感兴趣,不管是东方从一个家庭嫁给另一个家庭,还是西方被父亲牵着手交给新郎,她都觉得很没意思,怎么看,都有一种“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封建感觉。
哦忘了,还有个“夫死从子”呢。
和宗少和说了几句话,闻慈离开,开始思索去岛国该怎么办。
这个东京儿童文艺赏是3月16日开始,那会儿已经开学了,闻慈要是想请假,得跟学校那边说才行,她怕来不及,就又去拜访了下自己的导师郑副校长。
郑副校长听完,点了点头,“能为国争光也不错,那你就去吧,学校可以帮你申请机票。”
闻慈傻了,“还能申请机票?”那她之前累死累活地坐火车是干什么!
郑副校长笑道:“这次时间紧张,又是跨国,坐飞机更省事,”说完,不忘叮嘱闻慈,虽然在绘本上发展得不错,但他们搞油画的,还是要把主要精力放在正途上。
闻慈乖乖点头应了。
开学就是研二下学期,算起来,闻慈研究生的一半生活都过去了。
办理签证并不简单,但有出版社社长那边帮忙,算是公务,闻慈3月10日的时候才拿到签证,机票由学校那边出面也帮忙申请了一张,14日时,她就去往首都机场。
机场航站楼有很多壁画,除了闻慈跟徐截云说过的,那个有半裸体的泼水节壁画,还有《哪吒闹海》主题的,画风和电影相似,但人物造型不太一样。
闻慈来得早,她拉着行李箱,慢慢悠悠地欣赏这些大师作品。
也许是太多年没坐,闻慈在飞机上升的过程中,甚至感觉有些耳鸣晕机。
首都去东京不算远,飞机直达不到四个小时,她上午10点钟登机,等落地时,还不到下午两点,东京的机场比如今的首都机场更繁华,闻慈看到来接机的出版社工作人员。
是位年轻女士,穿着得体的西装,外面套着卡其色大衣。
“请问是闻慈小姐吗?”女士用带着岛国口音的英文问,深深鞠躬。
“你好,我是闻慈,”闻慈欠身,然后客气地笑问:“你是小野小姐吧?”
“是的,您此次在东京期间,由我来接待您,”小野小姐看起来是位很专业的女性,态度很好,还要帮闻慈拉行李箱,被婉拒后,就先带她去酒店安放行李。
第184章 难以置信三月的东京已经不太下雪,迎……
三月的东京已经不太下雪,迎来了春的脚步。
走出机场,午后的天气不算太冷,闻慈心想幸好没听徐截云的带棉衣来,她把蓝灰格子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唇来。她问小野小姐,“请问现在东京的樱花开了吗?”
小野小姐急忙点头,再次鞠躬说:“是的,樱花节马上就要到了。”
她心里其实有些紧张,闻小姐是出版社这些年来、唯一合作过的华夏创作者,在她到来之前,谁也不知道她具体是怎样的人,接待要持续好些天,并不是一个轻松工作。
这个工作落到资历最轻的她身上,但眼下看来,这位小姐性格还不错?
闻慈问:“如果我只说英文的话,可以在东京自己游玩吗?”
小野小姐立即明白她的意思,柔声道:“应该是不太可以的呢。只有一些大酒店或星级餐厅的侍应生,才会掌握英文,如果您想去一些有特色的小店,英文是很难交流的。”
没等闻慈面露为难,她接着说:“您在东京期间,我会好好陪伴您的,不用担心。”
闻慈感谢,“麻烦小野小姐了。”
迄今为止,闻慈和小野小姐用的都是英文,这是两人唯一共通的语言。
去酒店需要出租车,东京的出租车很整洁,坐在后座,闻慈好奇地打量着窗外,各种夹杂着几个汉字的岛国文字牌匾,她不认识,小野小姐微笑着为她解答,甚至在她还没问出口前,就通过她的眼神和表情,主动开始解释。
酒店是榻榻米式的床,放下东西,小野小姐善解人意地问她要不要吃午饭。
闻慈午饭时间是在飞机上,的确什么也没吃,欣然点头。
小野小姐推荐了一家不太远的料理店,海鲜丼、天妇罗、茶碗蒸……闻慈在扫了一眼隔壁桌的餐盘分量后,点了非常多,小野小姐有些吃惊,但微笑着没有开口。
事实证明,闻慈是真的能吃。
小野小姐用过了午餐,但未免让闻慈感到不自在,还是点了份甜品,细细品尝。
吃过饭,小野小姐拿出了儿童文艺赏的邀请函,双手递给闻慈。
“文艺赏是在16日上午十点钟开始,颁奖典礼过后,还有午宴,闻小姐明天有什么打算呢?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陪您去挑选礼服。”
闻慈小口喝着鲜榨橙汁,接过邀请函,“其他人大概会是什么装束呢?”
小野小姐所在的出版社在全岛国排得上前五,每年几乎都有出版的童书提名奖项,她回想了下,回答道:“男士们都是西装皮鞋,女士们大多是礼裙高跟鞋呢,大家都打扮得非常美丽,在午宴时还会坐在一起吃饭聊天。”
闻慈看了遍邀请函,明白了。
“我带来了礼裙,就不用再准备了,明天的话,我想去银座购物。”
于是,第二天上午,闻慈就在酒店门口见到了小野小姐。
东京这会儿的购物中心非常多,闻慈在小野小姐的推荐下,进了一家规模最大的,里面很多年轻人,打扮非常两极分化,有的一身黑色不对称装束、强调个性,有的妆发鲜艳、穿着亮色的哈伦裤,都是东京这两年最流行的青年潮流。
闻慈混迹在其中,多看了两眼,“他们很有个性。”
“那是竹之子族和乌鸦族呢,”小野小姐为闻慈解释了这两种服装文化的来由。
闻慈一边饶有趣味地听着,一边走进一家装修漂亮的内衣店。
她现在每次出门都会去逛逛当地的内衣店,大概是大陆现在女性的羞耻观念还较重,首都现在穿文胸的女性较少,至于百货大楼,更是不会把文胸赤裸裸地挂在架子上,只有在友谊商店,才有挑拣的可能,可尺码、款式又没什么可挑选的。
所以,挑选内衣变成了一个闻慈的新爱好。
内衣店的销售员也是打扮得体的年轻小姐,穿着套装,讲话的语调十分甜美。
闻慈挑出来好几套漂亮又舒适的无钢圈文胸,态度很好的销售员还要帮她试穿,被她婉拒了,购买下来后,她拎着印着大logo的袋子,继续找其他有趣的店。
漂亮衣服是永远都缺的,顺便买两套真丝睡衣,给徐截云也捎两套。
想起徐截云,又想起来他家里人,于是闻慈又给几个伯父伯母和徐老爷子也各买一套,品牌的真丝睡衣并不便宜,旁边小野小姐微笑的看着,心里偷偷觉得她好有钱。
以她的收入,是没法在这几家店里这么大肆消费的。
东京和港城的流行不太一样,但各有各的意思。
闻慈上午在银座购物,中午就近找了家排队很多的名店吃午餐,为感谢小野小姐一上午的陪伴,她特意请客,小野小姐十分不好意思,“这怎么能行呢?”
“这当然能行,”闻慈笑道:“你在我这里既要充当翻译,又要走这么多路,这都是额外的付出,”甚至,小野小姐她穿的还是高跟鞋,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至于下午,闻慈则去了东京美术馆。
今天在办的是一位高卢艺术家的展览,形式很特别,用得是玻璃媒介,破碎的玻璃构成一张张人的面孔,神态生动鲜明,甚至是立体的,就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立在那儿。
艺术的创造形式是多样的,玻璃创作,显然就是其中一种。
闻慈盯着一张老人张嘴惊恐的神情看了许久,才感慨道:“真是厉害啊。”
晚饭过后,闻慈便和小野小姐分别了,她在酒店休息,顺便准备明天的文艺赏。
这种附带宴会的颁奖典礼,闻慈参加过一次,港城的金手指奖,她那回拿了个礼貌性质的三等奖,她觉得*这次大概率差不多还是那样,因此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翻出行李箱里的衣服,向酒店前台借了熨斗机,熨好后挂在衣服挂上。
早上七点钟,小野小姐便登门了。
不是她想这么这么早来打扰,而是文艺赏要求颇多,她怕闻慈有所缺漏到时麻烦,早早地来,早早敲门,没想到一进来,看到的就是正举着睫毛膏睁大眼睛的闻慈。
“早上好,”闻慈笑着打了招呼,请她进来。
小野小姐吃惊地看着闻慈。
闻慈脸上的妆已经打好底了,并不像她以为的不会化妆,想法,她的技术看着相当出色,底妆细腻光洁,像剥了壳的鲜荔枝——不对,她昨天素面朝天皮肤也很好。
她画了眼线眼影,正在涂睫毛膏,眼妆精致得像是给艺人们的化妆师化的。
难道会画画的人都会化妆?
小野小姐想着,连忙鞠躬道歉,“对不起,我以为您不会化妆,特意想来帮忙,没想到——”她都在懊悔自己昨天没提出找一个化妆师了,结果闻慈其实不需要?
闻慈笑道:“没关系,来坐吧,看看我画得怎么样?”她调皮地眨了眨眼。
她今天的眼妆是绿调,初春的草绿过渡到浅淡的米黄,像一两片新鲜的薄荷叶。
她还给自己上了细细的小亮片,在酒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小野小姐认真点头:“非常美丽,您画得非常好。”
闻慈便笑起来,笑着笑着,“哎呀”一声,“我睫毛膏黏在一起了!”她叫了一声,着急忙慌对着镜子,拿牙签分开黏住的睫毛,夹得微微翘,并不夸张。
她化好妆,开始烫头发,小野小姐在一旁看着,不知不觉就目不转睛了。
闻慈是短发,类似一刀切,眼下烫得微微凌乱,侧角外翻,看起来非常俏皮。
这也是闻慈今天打扮的主题,儿童文学,那么沉重做什么呢,她特意画了彩色的妆,做活泼的造型,等脑袋摆弄好了,又去卫生间换上早就准备好的礼裙。
这场宴会有场外部分,所以闻慈准备的礼裙是长的,苹果绿的塔夫绸落肩礼裙,腰跨两侧有漂亮的打褶,裙摆蓬蓬,在里面多加两条腿袜也看不出来,视觉效果轻松俏皮。
配上外翘的短卷发和同色系绿眼妆,像是从森林里刚跑出来。
小野小姐没忍住感叹:“这完全可以上画报封面。”
闻慈弯腰对镜照照,相当满意,她托了托卷起来的发梢,回头笑道:“这应该不会被报纸写成土包子了吧?”出个国,代表的可不止是自己的形象呢。
小野小姐也忍不住笑,“绝对不会。”
高跟鞋闻慈是不打算穿的,得站好久呢,她从行李箱里拉出来一双白色皮靴,跟有五公分高,穿到脚上,靴筒到小腿中间,既可以保暖,哪怕露出来也是个亮眼的搭配。
“好了,”闻慈满意地站定,“我们启程吧。”
兼顾她翻译的小野小姐和她一同去。
小野小姐今天也是专门打扮过的,不过不是礼裙,而是符合职业的女式西装,她不嫌冷,或者说,街上的女孩好像都不嫌冷,高跟鞋裸露着脚背,连青筋都冻得有些明显。
车子开到一个公园,外面铺着红毯,门口还有许多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怎么跟娱乐圈似的?闻慈想。
上回金手指奖,她是从后面绕过去的,今天却没有后门可进,出版社特意派来的车一停,闻慈下车,先是被冷风吹得微微眯眼,拢了拢肩膀上罩着的披肩。披肩很大,说是外套也可,柔和的暖调米白色,将肩膀到赤裸的手臂都笼罩其中,保暖效果十分好。
镁光灯闪起来,闻慈用了全力才让自己没闭眼,礼貌地四处微笑着。
“这是谁?”小野听到有记者左右问。
每年文艺赏分文学和绘本两类,提名分别都有二三十人,这些创作者绝大多数都会亲临现场,其中不乏岛国的名作家名画家,正因如此,才会有这么多记者赶来。
她出了车,把邀请函递给门口的工作人员,用日语为闻慈介绍。
这届儿童文艺赏就闻慈一个需要翻译的,外国人,她是谁一目了然了。
镁光灯们响得更欢快了,闻慈怀疑这是想把她闪瞎,她维持着微笑,等工作人员终于查看完邀请函,她松了口气,转身走时,注意到记者堆里有一位年轻的女性。
“闻慈?”对方居然用挺标准的汉语说。
闻慈吃了一惊,下意识又看过去,小野小姐见她不动,看了眼那个女记者手里的话筒字样,低声解释道:“那是《东京每日新闻》的记者。”
《东京每日新闻》?
闻慈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刻,之前东京美术展,她的《故宫故宫》组画能活起来纯粹是巧合,诸多报纸发表了有关它的文章,吸引了很多美术爱好者和画家去看展览。而这个报道的起源,她记得,就是一个叫《东京每日新闻》的报纸。
她甚至看过工作人员带回的那封报纸,记得那篇报道的记者名字,是白石春菜。
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像是女士。
周围太吵了,大家熙熙攘攘讨论着,女记者不得不加大声音,几乎是喊着说的:“闻慈小姐,请问您愿意接受我们报社之后的采访吗?”这回是日文了。
闻慈听不懂,侧头用眼神询问小野小姐,后者低声为她解释。
闻慈于是走了过去,离得太近,旁边的记者们终于安静了些,疑惑这位华夏的创作者过来干什么,只有女记者,她眼前一亮,抓紧又说:“我是《东京每日新闻》的记者,白石春菜,您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吗?”
“白石春菜,”闻慈艰难地发出这几个音,然后笑着说:“我知道你。”
白石春菜的眼睛更亮了,她用力点头,说:“我也知道你。”
下一辆车要进来,工作人员催促闻慈快进去,她不再耽搁,对小野说:“我愿意接受她的采访,”说完,等小野翻译完,白石春菜又用力点了头,她才进去。
小野小姐忍不住问:“您以前来过东京吗?”
“没有,”闻慈摇头,眼睛扫着公园周围的花木,“这是我第一次来你们国家。”
小野小姐更疑惑了,“那您怎么会认识那位记者小姐呢?”
“之前有些渊源,”闻慈这两天和小野小姐相处的不错,为她解释了一下,小野小姐恍然大悟,真心地感慨道:“这真是缘分呢。”
其他创作者们有些是认识的,闻慈却谁也不认识。
略过三三两两的其他人,在进入礼堂前,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正和别人说话,见到两人,走了过来,小野小姐低声说:“这是我们社长,”说完,鞠躬问好。
社长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闻慈,不得不说,和《小龙历险记》这部作品的风格一样。
年轻、恣意、活泼、俏皮,充满生命力。
他鞠躬问好,闻慈也跟着欠身,社长前几天在出差,昨晚才回到东京,两人今天才真正地见过面,寒暄几句,社长还善意地将闻慈介绍给其他创作者。
至于创作者们,那态度就是良莠不齐了。
但闻慈今天看起来就不是好欺负的样子,有些时候,张扬本身就是一种攻击性了。
绿色的眼妆、绿色长裙,还有高跟靴子与硕大的披肩,漂亮的同时,也会为人带来一种不在意他人眼光的特立独行,闻慈能感觉到,收到两三位女性的欣赏眼神。
欣赏的目光和傲慢的凝视差别很大,起码她自己能感觉出来。
对此,闻慈的做法是,比对你傲慢的人更傲慢。
一位留着半长发、西装外套着大衣的插画家说:“《小龙历险记》是很出乎我们意料的作品呢,”口吻高高在上的,“真没想到会是位女士画的。”
闻慈在小野小姐没翻译之前,已经感到不舒服,等听过翻译后,更加确信了。
她笑了笑,语调柔和而客气,“这位先生的作品是什么呢?”
这位男士抬起头颅——他的个子没有穿了靴子的闻慈高,报出了一个名字。
“呀,”闻慈很做作地呀了一声,捂住嘴巴,故作疑惑,“我没有听说过呢?”
这位男士显然是懂点英文的,脸色登时就像闻慈的眼影一样绿,他想要说些什么,但闻慈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追击道:“请问有引进到哪些国家呢?我对国外市场还比较了解。”
说完这句话,再谦虚、客气、假装真诚地微笑一下。
这话当然是故意的,事实上,闻慈对国外市场没多少了解,她现在还没去过欧美呢。
装相没装过闻慈的男士脸色难看,哼了一声,别过头跟别人搭话了。
闻慈很可惜地摇了摇头,真是的,还没说两句就败了?
她把微微下滑的披肩往下拉了拉,昨夜下了雨,空气湿凉,她披着这么大的羊毛披肩都感觉有些窜风,难以想象场上有些露着手臂小腿的女性是怎么扛的。
外面不是闻慈的社交场,她带着小野小姐进了礼堂。
礼堂其实是正式颁奖才会用的,现在里面还没几个人。
每张椅子背后都贴着固定的名字,一堆日文里,混了一个笔画繁复的“闻慈”,相当明显,闻慈正思考着要不要坐下,但又觉得,这好像显得自己被孤立了一样。
要不出去找人聊天?这么多人,肯定也有正常人。
正想着,就发现门外急匆匆跑进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直奔台上正在准备的主持人,目光往坐席里一扫,不经意间和闻慈对上了视线。
对方看眼标着“闻慈”二字的坐席,又看了看闻慈的脸,再次重复了这个过程两次。
然后他神色变得十分复杂,又转过头去了。
闻慈看着他冲上台子,和正在讲话的主持人他们低声说着什么,过程中,这几人都抬头看来她的方向,脸色不说好看,也不是难看,总归是非常复杂,像是夹杂着惊愕、震惊、焦急、不知所措……可以说是一锅彩色浆糊打翻了。
闻慈轻声咕哝,“他们是不是在说我?”
小野小姐觉得是的,那眼神太明显了,一定是在说和闻慈相关的事情,但能是什么呢?
难道是之前没打算给她奖,但发现她亲自从华夏跑来,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闻慈大胆地揣测着,这几个人看得她浑身发毛,礼堂里还暗暗的,她摇摇头,决定和小野小姐出去,这回没有讨人厌的撞她枪口,只有一个主动搭讪的老奶奶作家和她说话。
奶奶态度很好,人也面善,哪怕需要小野小姐做翻译,两人也聊得很开心。
一直等到十点多一些,工作人员才请大家进入礼堂。
白闪闪的吊灯们全部打开,晃得闻慈眼皮上的珠光亮片都跟着闪,坐席是一人一个,小野小姐这回只能去了工作人员们呆的位置,她孤零零坐着,感觉有点无聊。
台上主持人说什么呢?听不懂。
今天晚上吃什么呢?法餐?意餐?算了,还是吃点当地的吧。
听说有家鳗鱼饭很有名,不知道80年开没开。
脑袋里杂七杂八的想了好长一段,等回过神来时,主持人才刚刚结束冗长的开场白,进行到正式颁奖步骤,依旧是从三等奖开始颁布,把人的胃口吊足,高悬结果。
他念了一段疑似人物生平、作品介绍的东西,然后是短促的发音,应该是名字。
闻慈其他的听不懂,但有没有自己名字这两个字是能听懂的。
没有她。
不止这个没有,三等奖的另外两个名字也没有她。
难道是二等奖?闻慈私以为不太可能,但也不一定,她耐着性子继续等。
还是没有。
两个获奖人西装革履的上了台,主持人将他们的作品放到他们手上,左手作品,右手奖杯,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着,可以想见,这张照片必然会出现在报道里。
然后就该是一等奖了。
闻慈彻底放弃希望,她初来乍到能获得岛国的文艺赏一等奖,这个可能性并不比中彩票大,她掩嘴打个哈欠,下定决心等会儿午宴要大吃一顿,把来岛国的路费吃回去。
正想着,耳边滑过去一个有点耳熟的音节。
嗯?
什么?
闻慈反应慢一拍地抬头,对上了几十双震惊的眼睛,坐在她前面的、左边的、右边的,不用想,她后面的人肯定都用这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盯着她,但她觉得,自己估计也是一样。
她缓缓合上张开的嘴巴,迷茫地看向主持人。
主持人用充满鼓励的眼神望着闻慈,慷慨激昂地说了什么,侧手示意她上来。
闻慈浑浑噩噩地起身,从礼堂中路往台上走去,用本能控制着自己挺胸抬头,面露微笑,实际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上下绿雨了?
第185章 格林威提名水晶奖杯从礼仪小姐的手中……
水晶奖杯从礼仪小姐的手中接过,冰冰凉,这让闻慈稍微冷静了点。
主持人带着热情的笑容跟闻慈讲话,当然,这回是用英文了,闻慈倒是提前构思过获奖感言——三等奖的,眼下删删改改,改成了一等奖的,对台下发言。
显然,意想不到的不止是她,连出版社的社长都惊得掉了下巴,鼓掌时的表情还在神游。
怎么会呢?
闻慈抱着这个疑问,结束了获奖感言,对着拍照的记者们举起奖杯微笑。还是进场时见到的那些记者,白石春菜小姐也在其中,正满脸激动地拍照。
等下了台,闻慈顿时被火热的视线们淹没了。
所有人都开始回忆这本绘本,好当然是好的,但似乎没到摒弃国别差异给予一等奖的地步,他们绞尽脑汁地想为什么,丝毫不知道,表面镇定大方的闻慈也在大脑飞速运转。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想起开场前那个匆匆跑进礼堂的眼镜男人,他和主办方们说了什么,还不停看她,难道是和这件事有关系?
反倒是记者那边,起了一些骚动,一句句日语连环炮似的说出。
颁奖礼结束后是午宴,然后还有公园赏花。
大家纷纷从座次起身,往不远处的宴会厅走去,闻慈稍慢一步,因为出版社社长朝她走了过来,他十分惊讶,对闻慈大肆褒奖,还说接下来《小龙历险记》一定会卖出新一批热潮。
闻慈笑着答应,问:“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她扬了扬手里沉甸甸晶亮亮的水晶奖杯,意思不言而喻。
社长摇头,他要是知道,刚才就不会那么惊讶了。
午宴开始就是社交场合了,闻慈和出版社长说了几句,便去找小野小姐,在场能说英文的人是有限的,没有小野小姐翻译,她很难和人交流。
还好,小野小姐一直在等她,见她四下张望,便走了过来。
“闻小姐,你真厉害!”小野小姐激动地说。
闻慈笑笑,“我也很意外,走,我们去宴会厅吧。”
一改先前的无人问津,闻慈好像一下子被人看见了。
诸多示好和搭讪的人,闻慈一概礼貌客气应对,一块淋了香草冰淇淋的黑咖啡冻吃了十分钟也没吃完,因为每次没等吃两口,就有人过来跟她说话了。
有个记者跑过来问能不能采访,但说话的同时,话筒都要怼到闻慈脸上了。
闻慈后退两步,把话筒挡开,“麻烦退后一点。”
为了抢新闻,记者显然是有些“抢”的意识的,但闻慈不喜欢,她左右看了看,恰好,见到白石春菜正站在不远处,她看着这边,神色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这时过来。
闻慈朝她招招手,“白石小姐。”
白石春菜立即抱着相机小跑过来,“闻小姐!”
“我答应过你,要接受你的采访的,”闻慈笑着说,指了指宴会厅不远处的沙发位,她总是喜欢坐着,“我们去那里说?”
白石春菜感激地笑了笑,“真是感谢您。”
开场前,大家都蜂拥着约那些有望夺魁的知名创作者,她所在的日报不太在意这个,本也是个儿童创作领域的奖项,所以才派她来,哪怕出于私心,她也想和闻慈小姐聊一聊。
谁能想到,一等奖大爆冷门,给了这位华夏女士!
最冷门的人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这时候,闻慈依然愿意接受她的采访,让她十分感激。
两人面对面坐到两只米白色布艺沙发上,小野小姐坐在闻慈身边。
闻慈手里还端着半杯咖啡冻,桌上的食物琳琅满目,都是看着好看、吃着也好看的,不为饱腹,而是为社交准备,她端起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咖啡,喝了一口。
“我们开始吧,”闻慈笑着说。
白石春菜很专业,这会儿没有录音笔,她就从包里拿出了纸笔,她把牛皮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抬头问闻慈,“您愿意先介绍一下自己吗?我对您最开始知道,是在去年的华夏现代绘画展览,没想到,会在这个奖的现场见到您。”
闻慈听小野小姐翻译完,笑道:“是的,我目前是学油画的,但也喜欢创作一些绘本。”
白石春菜希望介绍一下她的生平,因为其实除了姓名以外,她对闻慈几乎一无所知,闻慈想了想,这可就长了,她说:“我今年是20岁,华夏北省人,78年考上首都美术学院——是在华夏首都的一所美术学院,现在读研究生二年级。我几年前工作的时候在电影院画海报,后来机缘巧合,画连环画,然后又是绘本,到今天就是你看到的了。”
白石春菜认真记录着,虽然看得出闻慈很年轻,但亲口听她说时,还是不免震惊。
“您真是一位天才,”她真心实意地感慨道,然后问:“您之前还有什么作品吗?我只是道您的《小龙历险记》,我看过,是非常生动漂亮的一部作品,质感完全可以收藏。”
闻慈笑起来,然后说:“我几年前的连环画就不说了,只在华夏印过,没有在外面流通。绘本的话,在《小龙历险记》之前,我画过一套《贝贝的故事》,它是一个系列,六本,在高卢和港城都有出版。”
白石春菜问:“啊,那就是算七本了,这已经算是很高产的呢。”
好绘本的创作过程通常是需要持续几个月到几年时间的,闻慈以这个年龄,画过这么多绘本,足以证明她是那种创作精力旺盛、且品质稳定的画家——品质不好的话,这样初出茅庐的年轻画家,作品是很难引进到国外的。
闻慈浅浅一笑,“是的呀,之前很有灵感。”
“那短期之内,您还有其他灵感吗?”白石春菜问。
闻慈摇了摇头,坦诚道:“目前我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学校和工作上很忙,暂时抽不出精力。我想要等到有了灵感后,再水到渠成地创作。”
白石春菜认真地点头,“是的,就是因为您这样的认真对待,才会有这样好的作品。”
采访一阵,白石春菜又问:“您想到您会获得一等奖吗?”
“没有,”闻慈耸了耸肩,开玩笑道:“我相信大家都没想到,因为我站在台上往下看的时候,没有一双眼睛是没瞪大的。”
这个比喻实在幽默形象,连小野小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石春菜笑道:“是的,这的确很出人意料——虽然东京儿童文艺赏偶尔会提名外国创作者的作品,但实际上,还是第一次把一等奖颁布给外国人呢。您知道原因了吗?”
闻慈看了看她,含笑道:“我想白石小姐可以为我解答。”
白石春菜愣了下,转瞬微笑起来,“是的,不过我也只是刚刚收到的消息。”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来,那是一张报纸,英文,闻慈接过来,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过去,标题硕大——《Thenominationsforthe1980KateGreenawayMedalwereannounced.》。
即“1980年凯特格林威奖提名公布”。
看清标题的那一刹那,闻慈一怔,大脑一片空白。
凯特格林威奖,童书绘本界的诺贝尔之一——说是之一,是因为地位同样权威的还有国际安徒生奖,和花旗国凯迪克奖,它们三个并称世界三大图画书奖。
凯特格林威奖由大不列颠图书馆协会设立,名字是为了纪念一位19世纪的优秀插画家女士,它的评选标准极其挑剔,如果当年没有合格的好作品,哪怕轮空,也不会随便挑选——在1955和1958年,这两年就是空缺的。
这个奖项下设格林威大奖、最佳推荐奖和荣誉奖三个具体奖项,先提名,后评选,获奖者不限国籍,每年三月份公布提名,需要花费三个月的严格挑选,在六月份角逐出最终胜者。
闻慈知道这个奖,所有童书绘本的创作者都会知道。
她手指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越过标题,往下迅速扫视……越过前面的诸多作品和作者名,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TheAdveheLittleDragon》。
《小龙历险记》的英文名。
看着闻慈陷入沉默,白石春菜微笑着说:“我想它是原因之一。”
其实不是之一,该是全部的原因。正是因为这部作品上了格林威大奖的提名,它获得了国际上权威图书画的奖项认可,所以,主办方才没法搪塞闻慈。
前脚被格林威提名,后脚在东京铩羽而归,这会变成一个现成的笑话。
闻慈两手捧着这张黑白报纸,良久后,长舒一口气。
“我想这是这次东京之行最震撼的礼物,”她真心实意地说,脸上的笑容不是简单的喜悦或荣幸可以形容的,闻慈问:“哪里能买到这份报纸,我想我得把它带回国收藏。”
白石春菜笑道:“这一份就可以送给你。”
这个提名,实在太、太、太珍贵了。
可以说,闻慈曾经为了这些奖挤破了头,她白天黑夜的画,但仍然得不到很多认可,奖项不是目的,它是天赋和地位的衍生品,就像游戏完美值最难刷的那100%。
但现在,她居然拿到了——哪怕拿不到这个奖,她也得到了认可。
她的确画出了很好的画,很好的绘本。
这对闻慈来说很重要。
闻慈没再接受其他记者的采访,她太激动、太兴奋了,没法再和别人平静理智地交流,午宴结束后,她没再欣赏公园里的樱花树,而是赶回了酒店。
小心翼翼拆开这张报纸,她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终于想起来给捷尔斯出版社打电话。
大不列颠和岛国的时差几个小时来着?
意识到现在大不列颠天还没亮的时候,闻慈放下话筒,她在酒店的卧房里转了两圈,最后扑到被子上打滚、欢呼、尖叫,如果不是防止扰民,她会跑到窗户旁大喊。
格林威大奖!
提名!
等这股快要把她焚烧的热乎劲儿过去一点,闻慈从冰箱里拿出冰水喝了口,冻得一个瑟缩,顿时清醒,她打开娃娃的画系统,因为现在忙,且通常没什么大变化,她现在不太常打开它。
《小龙历险记》的综合评分是9.1,传播量那一栏的分数非常高,影响力和娃娃喜爱度也不差,它和《贝贝的故事》都在8分以上,只差一个8分作品,就能再次升级系统了。
拍拍激动得扑通扑通跳的心口,闻慈又去看娃娃点。
之前她的天赋值到了8.1,每到三万点就可以升0.1,当初觉得遥不可及,但现在看来居然也还好——在国外是几千几千的卖,涨娃娃点没那么快,其实大头是在华夏出版后得到的,而且闻慈猜测主要是借书的孩子们带来的娃娃点,因为涨幅是售出数量的数倍。
到今天,她的天赋值是8.9,娃娃点还有40117。
四万啊。
闻慈几乎要记不清刚得到系统时、为了一个娃娃点绞尽脑汁的时候了,她释然一笑,点击升级。天赋值变成“9”的那一刹那,满屏幕的银河开始旋转,彩色漩涡像浓稠的液体一样流动,她痴痴盯着这幅美景看着,好像身处宇宙。
是——好像吗?
周围一暗,那种没有光的宇宙的暗,但又是明亮的,无数遥远的星子或者星球散发着各色的光,有那么一瞬,她似乎看到了其中一座被云朵和海洋覆盖的蓝色星球,像是地球。
但只有这么一瞬,周围变幻,重新变成了酒店原木风的家具和榻榻米。
闻慈甩了甩头,怀疑刚才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下一刻眼前的系统就让她抛下了这点疑惑,仍是那团彩色的银河,歪歪扭扭稚气可爱的字体,初始功能的【马良的五彩笔】、一次、二次、三次升级后的【点金的手】、【蜡笔小铺】、【娃娃的彩色世界】,这些功能几乎融入了闻慈的生活。
但眼下这些功能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句话。
“还差一个作品呢。”
这行黄绿橙红的字像一团彩虹,在银河的中央虚虚地闪烁,画面自动跳转,到闻慈刚刚看过的作品评分那里,是的,的确还差一幅八分作品,但是——
闻慈惊愕地轻声问:“系统,你有意识吗?”
那行字停顿了下,笔画扭动,变成了另一行字,轻轻跳跃着,“要新作品哦。”
什么意思?必须再有一部作品才能交流吗?
闻慈摸不着头脑,还想试着再问两句,但彩虹字一闪,消失不见了,页面变回她熟悉的那个,闻慈喊了两声“系统”,毫无回答,只有酒店卧房里她自己的声音。
好吧,那就等她再有其他作品再说。
闻慈按照往常的规律猜测,9升10,应该是每30万娃娃点升0.1分,300万娃娃点就能满分,但点进去后发现,提示却是“你还差一幅作品哦”。
闻慈茫然,这是让她必须先出一部8分作品吗?
系统好像有了一些变化,闻慈想,本能地觉得不算是坏的。
她呆坐半天,不知道该干什么,但就算要构思新作品也不是一时能想出来的,她最后点开【娃娃的彩色世界】,还剩一万多娃娃点呢,正好,可以先使用使用。
这个功能很适合外地采风,但刚有它的时候,闻慈娃娃点没多少,还得攒着升级天赋值,就开了【故宫】和几个喜欢的景点,后面偶尔用用。但现在,这解锁地点的几百娃娃点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就算采风每小时还要花十几娃娃点,她也是花得起的。
闻慈好像忽然买了彩票乍富的人,一下子挥霍起来。
神农架、莫高窟、阿马尔菲海岸、新天鹅堡……这里面有闻慈去过的,也有她一直很想去但没去的,看着这些地点在世界地图上挨个点亮,几十个景点听起来很多,但实际上,只是在庞大的地图增添了一点亮丽的彩色而已。
这个世界实在太大太辽阔,哪怕用一生来丈量,人的脚力也难以全部企及。
闻慈看眼手表,身处东京,那还是先逛逛现成的景点为好。
其实从公事上来说,小野小姐的工作已经结束了,颁奖典礼都已经结束了,但闻慈还有两天才回国,她为了多玩几天,特意找了理由定了两天后的机票。
不好意思打扰小野小姐,闻慈出门后,直奔大商场和星级餐厅走。
这些地方会英文的比例大大增加,虽然有些不便,但她也可以独立出行。
各色生巧、整颗草莓巧克力、绿茶、清酒,总之有特色的东西闻慈都买了一些,东京这边邓丽君很有名,闻慈还挑了几张老板娘推荐的唱片和磁带,可以回首都后听。
伴手礼们一一收进行李,闻慈回到酒店,开始给捷尔斯出版社打电话。
电话她是记得的,那边的奥利弗经理一听,立刻听出了她是谁,“闻小姐?”
“是的,上午好,奥利弗先生,”闻慈笑着说。
寒暄了几句,没等闻慈问起格林威大奖的事,对方就主动跟她说了,“昨天提名公布,我们也很吃惊,本来想打电话到华夏首都告诉你的,但那边说你出差去东京了。”
闻慈说道:“的确很出乎我的意料,我看到了那张报纸。”
奥利弗说:“是格林威的评委看过《小龙历险记》,所以主动推荐,最后上了提名——这个奖的含金量非常高,是我们大不列颠最重要的儿童绘*本奖,每年能够得奖的作品,都是非常优秀的作品,”他怕闻慈不了解这个奖,还特意解释了一下。
“是的,是的,”闻慈道:“我非常荣幸能获得这个提名。”
奥利弗笑道:“格林威是每年六月出结果呢,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了。”
闻慈听奥利弗说了说最近《小龙历险记》的售卖情况,又顺便问了问现在欧洲市场流行什么,因为系统的进程卡住了,必须得再出一部八分作品,她不得不再次开始构思了。
如此又在岛国待了两天,离开前,闻慈还特意买了一张《东京每日新闻》。
她分辨出这张是刊登了自己的报纸,是因为上面附了自己的照片,是在沙发位那里,白石小姐专门为她拍的,室内披肩摘了下来,穿着礼服,笑容很大。她右手挥着奖杯,照片上看不出水晶的闪亮,但一等奖的日文是很明显的。
四小时的飞机过后,闻慈在首都机场落地。
迎接她的仍是机场的大幅壁画,她穿着米白色大衣和长靴出来,拉着行李箱,正思考着该怎么回家,就见到外面靠墙等待的人,机场人不多,就算人多,他也会非常显眼。
近一米九肩宽背阔的男人往那儿一站,就够明显了。
“嘿!”闻慈喊了一声。
徐截云抬头看见她,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手里的报纸随手折两下揣进大衣口袋,走过来,自然地把行李箱拉到自己手里,“玩得开不开心?东京冷不冷?”
“一点也不冷,”闻慈左右看看,只有一些外国人,于是挽住他胳膊。
她高兴道:“我捎回来好多礼物!等会儿回家给你看!”
徐截云笑着低头看她,“这么开心?得奖了。”语气是肯定的。
“岂止是得这个奖了,”闻慈摇头感慨,出机场的路上,就碎碎念把事情的原委跟他讲了一遍,末了问:“是不是很戏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