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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七零画插画 江迟玉 34941 字 5个月前

要是格林威奖提名晚出来一天,她估计都拿不到这个一等奖了。

徐截云感叹:“还真是跌宕起伏。”又问:“那这个用去大不列颠吗?”

“不用吧,”闻慈说,又补充道:“但要是能去的话,我想去大不列颠玩……”她晃了晃徐截云胳膊,笑眯眯凑到他脸上,“这几天你干什么呢?是不是特别想我?”

“嗯,”徐截云诚实点头,嘴角翘起,“结婚报告批下来了。”

“别急,别急——你是不是急?”闻慈拿眼角瞄他打趣。

“是的,”徐截云笑,空的那只手臂搭到她肩膀上,诚实得好笑,“我是急,特别急,真的急。我都想好婚假该怎么过了——不许笑,你笑什么呢?”他捏住闻慈脸颊往外拉。

“哎哎,我就笑!”闻慈拍下他手,笑得更欢快,“到时候我要请老师和朋友们来的啊。”

回到家,闻慈把行李箱摊开,看到最上面各种彩色的漂亮新内衣,刚还老神在在坐在一边等待的徐截云猛地别过了头,蜜色的肌肤一下子红到耳朵根。

“你——”

“我什么我,多好看啊,”闻慈横他一眼,把远渡重洋带回来的内衣放到床边,翻出一个压扁的纸袋子来,拍到他手上,“快看,我的爱心伴手礼!”

第186章 联谊事实证明,闻慈挑东西的眼光是相……

事实证明,闻慈挑东西的眼光是相当不错的。

塞满一整个行李箱、连缝隙都用衣服填充上的东西非常之多,闻慈挨个拿出来,送给同学们的生巧单独放到一边,等明天上课的时候直接捎过去。是的,明天周一,她得上课。

徐截云捧着一堆纸袋,手里渐渐被淹没了。

“你是把巧克力店打包回来了?”他打趣道。

闻慈哼一声,翻出一盒草莓白巧克力来,拆除一颗咬了一口,给徐截云看,带着牙印的切面里是整颗粉红的草莓,她含糊地嚼着巧克力说:“超好吃的,你尝尝。”

她给徐截云塞了一颗,哼着跑调的歌欣赏这堆巧克力家族。

第二天一早,闻慈去到班级,丝滑的生巧果然征服了袁韶。

“好吃!”袁韶捂着嘴,免得可可粉喷出来,圆眼睛瞪大了,“比友谊商店卖得还好吃!”巧克力是高级零食,只有友谊商店有卖,可味道也和这个不一样。

闻慈笑道:“那你多吃两块,”说着,给其他人分。

乌海青捏着一块冰凉凉的生巧问:“结果怎么样?”

“出人意料的好结果,”闻慈笑道,又催促他,“快吃快吃!这个常温不能放多久的!”

丞闻咬了一口手里这块,有股酒香,但不刺鼻,的确是好吃的,他接着道:“大前天,就是你走的那天,我们和国画系他们联谊,你没赶上。”

“联谊?”闻慈好奇,“这是干什么?”

“什么联谊,”旁边一个女生探过头来,腮帮子鼓鼓的,正在嚼巧克力,她解释道:“就是一起比比去年一整年画的画,说大家都入学一年多了,看看有了多大进步。国画系的研究生也没几个人,他们老师说没意思,就把我们油画系也拉过去了。”

闻慈恍然大悟,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是相亲呢。”

一个已婚男同学顿时笑了,“那我们可就不敢去了。”

闻慈问他们联谊的情况如何。

袁韶说那天联谊举办的比较匆忙,他们几个是上完课临时被拉过去的,连画都是现从宿舍和画室搬过去的,加上闻慈不在,他们老师说这周大家可以一起再聊一场。

比起雕塑、美术史之类的系,他们油画和国画还是颇有些共同之处的。

丞闻嘀咕道:“我觉得是他们想见你。”

现如今整个首都美院,乃至于整个华夏美术界年轻一代,闻慈是名气最大的了,她虽然性格开朗,和同学朋友都相处得很好,但私底下并不热络于社交,在平时也总是很忙,来去匆匆。

闻慈白他一眼,严肃道:“丞闻同学,你们要对自己有信心啊!”

大家嘻嘻哈哈揭过这个话题,等到上完课,距离下节大课还有二十分钟,闻慈让袁韶帮自己占个座位,她跑了趟系主任办公室,去跟郑副校长报告情况。

知道她拿了奖,郑副校长很高兴,连说了三声“好”。

郑副校长欣慰道:“你年轻,又有天赋,现在外面有很多人的目光都盯着你,正因如此,才更不能骄傲自满、止步不前。现在才是你人生的开始,闻慈,你知道吗?”

闻慈认真点头,肃穆道:“我知道的。”

郑副校长笑着点了点头,又道:“我听说,你谈的对象是校外的?”

闻慈一愣,大窘,怎么忽然说这个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着点头,“对。”

郑副校长当然不是要干涉学生的私生活,只是他见过太多成家后就荒废了事业的女学生,苦口婆心道:“你年纪轻,事业才刚刚开始,不管谈不谈恋爱、以后结不结婚,都不能影响工作。人的天赋是珍贵的,你恰好拥有,可千万不能浪费了。”

闻慈心想,没有谁比自己更明白天赋是多么贵重的宝物了。

她认真道:“老师您放心,我绝对会以画画为重的,”说着,她顿了顿,有点尴尬地抓抓头发,眼神都开始闪烁,“那个,我今年应该会结婚,老师您到时候来吃喜宴?”

郑副校长一愣,点点头,“好——可千万不能荒废事业啊!”

再三跟老师保证会专心画画后,闻慈从办公室出来,抹了把满头的汗。

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闻慈抱着包拔腿狂奔,在上课铃响前跑进教室,一屁股坐到袁韶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这堂课的老师就抱着画板进来,要上课了。

下课时在楼里碰到国画系的研究生,袁韶还和他们打了招呼。

闻慈对这些人都很面熟,学校不大,时不时就会碰见,但名字基本是叫不上的,对方对她笑笑,闻慈也就笑笑,算作打了招呼。

有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开口问:“咱们下回联谊在什么时候?”

袁韶是他们班的班长,这事也是由她来牵头,她早就跟几个同学算好时间了,此时便道:“这周三下午,周五上午,我们班都全体有空。”

马尾辫跟旁边的同学说了几句,然后笑着点头,“那就这周三下午吧,我们班也都来。”

三两句定下后,他们下楼时便各自分开,去食堂打饭了。

食堂今天的红焖肉味道很不错,不像之前,要么肥要么瘦,今天肥瘦刚刚好,闻慈吃了一大块,听到丞闻问:“现在手头的画前几天都看过了,周三拿什么?”

乌海青点头同意,“好的就拿几幅,也不能拿平时的作业出来吧。”

“怎么不能?”袁韶把一块馒头咽下去,“你们俩要求别太高——你们俩上回恨不得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我们两个班凑在一起是学习,是探讨,弄那么严肃做什么?”

“画画的事,不能不严肃,”丞闻满脸认真。

乌海青嘴巴被肉填着,用眼神表示同意。

袁韶问:“那你们俩手头还有能拿出来的新画?”

这回两人无话可说了,要是有,刚才也不用问这个问题。

闻慈笑吟吟看着他们仨斗嘴,问袁韶:“大家都拿什么去啊?”

袁韶道:“就平时积攒下来的一些不错的画,拿个一两幅也就够了,毕竟又不是开画展,”她说着,又补充一句,“你那组画就不用搬过来了啊,上个月全国美展没人没看过。”

闻慈也开始苦恼,“那我也带我平时的练习?”

“这就行了,”袁韶满意点头,“你们几个苦恼什么,你们平时练习的画已经够好了!”

大家都是研究生,但水平和天赋之间都有差异。

袁韶考研之前,还觉得自己有些水平,起码是未来有希望成为小有名气画家的人,结果面试当天,先是丞闻,又是乌海青,两个美术界颇有名的年轻人,都来报油画系。

她想着自己能当第三也行,结果,横空出世一个闻慈!

想起当初的叹惋,袁韶连连摇头,狠狠咬了一大口三合面馒头。

这世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周二下午没课,闻慈去了趟大院,给徐老爷子他们送礼物,两位伯父伯母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房子,偶尔才来大院,倒是几个堂弟堂妹,今天约好了来看老爷子。

闻慈托他们把礼物带回家,是各一套睡衣,至于同辈,人手一盒巧克力。

徐老爷子也收到了一套睡衣,蓝灰格子的,是他平时常穿的色调,低调,不显眼。

他摸着丝滑的真丝布料,高兴得不得了,嘴上说着让闻慈破费了,但嘴巴都咧了起来,勤务员张叔在一边不住嘴的夸着,几个孙辈也跟着捧哏。

等闻慈走了,徐老爷子二话不说,出门去其他几个老朋友家里溜达了。

……

周三下午。

闻慈结束上午的课后并没回家,在食堂慢悠悠吃顿饭,和班里几个女生去他们宿舍坐坐,几人聊聊美术、聊聊书,才上大学没两年,社会的思潮已经大大改变了。

现在年轻人间最流行的是萨特,存在主义,他的《存在与虚无》每次一进到书店便卖光了。

聊到下午一点半,她们才抱着各自的油画去教室。

今天他们约的位置是国画系一间空教室,走到路上,看到同样扛着画的丞闻他们,其他人未免麻烦,挑的都是小幅的画,只有丞闻,他搬了个近一米宽的,两手张开抱着画框,整个人都被挡在后头,只能低头看到脚尖前面的路。

大家不知道什么叫卷,但感觉被丞闻卷到了。

“你怎么带这么大幅的过来?”袁韶喊道。

“我就这一幅是最近刚画好的!”丞闻同样喊道,他艰难地侧过身体,终于给了大家一个侧脸,瞅瞅他们,尤其是闻慈,愤愤道:“你怎么带这么小的过来!”

闻慈满脸无辜,“我又不住校,大的我很难搬过来的!”

说着,她轻巧地扬了扬手里的油画,这幅完全是小型,短边不到三十公分,上面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狮子猫,毛色雪白,却不是空荡荡的惨白,有渐变、有层次,它有一双宝石般的蓝黄鸳鸯眼,鼻头边有两块黄斑,伸着前肢,正在给自己舔毛。

光影处理得太好,猫眼闪烁,仿佛那真是一只太阳底下活生生的猫。

丞闻想探头仔细看看,但他此时实在不便,只好一边念叨一边往前赶。

闻慈已经看过女生们的画了,又去看几个男同学的,基本都是小型,但没她这幅这么小,都是人物、风景、建筑,乌海青画的是火烧烟霞,笔触轻盈透明,恍若梦中。

而丞闻,他画的是一大片的蓝夜海面,壮阔深邃,翻涌的白浪有种汹涌的浪漫。

闻慈眼前一亮,“很厉害!”

丞闻把脑袋从画幅上面伸出,艰辛地看了眼闻慈,发现她表扬的是自己,顿时得意洋洋起来,“总不能就你进步,我们大家伙儿原地踏步吧。”

闻慈称赞道:“你成长了。”

连刚见面时情商那么低那么自我的丞闻,讲话的时候居然都会说“大家伙儿”了。

其实大家进步都很大,真是朝夕相处,身处其中的闻慈并不能太明确地感知。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她这帮同学,都天然具备对艺术与美的敏感性,这种天赋可能来自于童年,当他们还没接触过画画的时候,已经开始热爱欣赏日出、晚霞、星空、各色人物……他们现在其实也才二三十岁,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一路说说笑笑,上到国画系的教学楼,他们班已经都到了。

“嚯!”一见丞闻的大阵仗,几个人赶紧过来帮丞闻搬。

油画的内框是木头,很沉,丞闻把它靠在墙上的一瞬间,长舒一口气,甩了甩酸麻的手臂,招呼还没打,目光已经开始梭巡教室里摆放的那些国画了。

班长袁韶开始寒暄,有个戴黄围巾的女学生跟闻慈打招呼,“你就是闻慈吧?”

闻慈笑着点头,“你好。”

她手里这一幅又小又轻,放墙边靠着都怕被人踩着,闻慈索性拿在怀里,黄围巾早就知道闻慈大名,她的新闻、作品,甚至人物生平,基本上闻慈的一切她都知道了,但真面对面、甚至还能开口交流时,她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不过她好像不是那种傲慢的人?

黄围巾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笑容大了点,“这幅猫是你画的吗?画得真好!”

画动物的国画也很多,近代的有擅画虾的齐白石、擅画马的徐悲鸿,古代的有赵佶的《芙蓉锦鸡图》、韩滉《五牛图》等等,而不管古今,猫这种娇憨可爱的动物向来是为文人画家所喜的,而用油画技法来描述这种动物,似乎又有所不同。

国画的猫古典柔和,笔触大多留白,尤其写意,更是生动活泼,意趣勃发。

但用色彩强烈的油画颜料来画,这种感觉又是截然不同了。

闻慈向来舍得用颜料,她用颜料的量,是连同学们都认为太过挥霍的程度,这只富贵就画得极有体积感,猫猫虽白但不是一味白的毛发,蓬松而根根分明,硬实的胡须、光润的粉色肉垫、舔毛时被舌头的肉刺勾起来的毛……各种质感表现得明明白白,俨然真猫。

闻慈把猫画抱在正中间,兴奋问:“是不是很可爱?这是我的猫!”

说着,她特意指了指画面右下角的几个爪印,是红色的,旁边还有两个挥洒漂亮的小字,黄围巾下意识说着“这是你的签名?”一边仔细去看,结果发现那是“富贵。”

闻慈笑盈盈解释:“这是它的名,我代签的。”

又指了指猫的脖子上挂着的一个金黄色铭牌,“那上面才是我的签名。”

闻慈的签名一向随意,有时候在规整的画面右下角,有的横生在画面的书籍封面里、云朵顶上,总之肆无忌惮,而眼前这幅,就在富贵的铭牌上,像雕刻的质感。

黄围巾:“……很有创意。”

这位赫赫有名的年轻同学的确不傲慢,她甚至比其他同学还要跳脱活泼,每个人过来和她打招呼时,总是要看看她的画的,于是每个人都要欣赏一遍这只名为富贵的猫。

很好,猫的名字也记住了。

有个同学像是家里也养猫的,还问她这只猫几岁了,闻慈顿时有种找到同仁的喜悦,兴致勃勃地跟她分享养猫心得,说着说着,背后传来开门声,“在开讨论会?”

声音很熟悉,闻慈一转头,看到了许久没见的钟玉兰,“钟老师!”

其他国画系的学生也急忙问了好,钟玉兰是他们系的教授,这学期教他们写意花鸟的课,说着,又好奇地看一眼闻慈,她居然还认识国画系的教授吗?

钟玉兰笑着点点头,走进教室,“这些画都是你们画的?”

教室里摆着十几幅画,有国画,有油画,打眼一看都很不错,钟玉兰挨个看了看,最后看眼闻慈怀里的,“这猫画得好,眼睛真有神,是写生的?”

“对!是我现在养的猫!”闻慈道:“它叫富贵。”

钟玉兰忍不住笑,“名字起得很吉利。”

钟玉兰是来办公室途径这间教室,发现里面有许多声音才进来的,她正要走,忽然想起一桩事来,把闻慈叫了出去,“你最近和年君有联系吗?他现在在沪市美影厂。”

闻慈摇头,“上回写信是好几个月前了。”

钟玉兰笑道:“他想跟你说来着,自己在美影厂干得不错,但又不好意思——他挺喜欢画动画,感觉比之前画水彩国画有意思,现在正经当上动画师了。”

闻慈笑道:“那很好啊,说不准以后还能看到他画的动画呢。”

钟玉兰点点头,特意说:“去年出的《哪吒闹海》,你看了吗?”

“我看了,”闻慈先答,钟玉兰特意提这个,肯定不是没原因的,“这是年君画的?”

“嗨,这小子的资历可不行,”钟玉兰连连摇头,又有些骄傲地笑道:“他只是这部美术片的动画师之一,照着总设计师的要求画而已,但这也很不错了。”

以前年君郁郁不得志,画画的天赋有限,他也没多热爱,倒不如现在。他觉得画动画有意思,不枯燥,俨然是当着未来一生的事业在做,人也比之前开朗了。

闻慈笑道:“那我写信问问,他怎么没跟我分享分享。”

“特意写信告诉你这个,他可不好意思,”钟玉兰笑道,年君这小子向来不是话多的,要是别的事还好说,现在当上动画师了,特意写信来说,岂不是跟炫耀一样?

闻慈笑道:“那我写信去问他。”

钟玉兰还有课,说了几句就走了,回到教室,大家纷纷好奇。

“上学前就认识的,我还在钟老师那儿当过两个月助理呢,”闻慈笑着说了一句,又朝乌海青努努嘴,“不信你们问他。”

表面联谊实则学习会的一下午结束,闻慈回家就开始写信。

年君的工作地址和住址她都知道,她先是说前阵子看了《哪吒闹海》,又说自己今天碰到钟老师的事,末了才问年君最近的工作如何,写了一页半纸,第二天一早寄了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改开的原因,现在寄信的效率都高了不少。

闻慈在四月初就收到了年君的回信,果然,他不好意思主动说,但被问时答得却很欢快。

年君说自己现在在美影厂是正式动画师了,他到底是学过那么多年国画水彩,师承大师,虽然创造力稍微欠缺一些,但自身功底是很不错的。78年有了《哪吒闹海》这个项目,他极力争取,参与其中,还特意举了一些他画的画面例子,行文语气很兴奋。

说完这些,年君又问她和乌海青现在如何,他之前在报纸上看到过他们的消息,尤其闻慈,相当有名,包括她拿到全国美展金奖的消息,年君也知道了,特意在此祝贺。

末了,年君邀请他们来沪市玩,他可以当东道主带他们去游览写生。

年君的确比之前开朗很多,之前的他总是有股郁气,攻击性也总是流露出来。

闻慈记下年君信里的一个电话号码,这是美影厂的号码,如果她或乌海青要联系他,可以给他打电话,那厂里就会叫他过去,效率可比天南海北的写信高多了。

第三天,闻慈就告诉了乌海青这事。

乌海青果然也不知道年君参与了《哪吒闹海》这事,他嗔怪道:“这家伙,还藏着掖着呢,要是你不写信去问,他肯定不说!”嘟囔两句,他说自己今天想给年君打个电话,吵吵闹闹相处那么长时间,他和年君的革命友谊其实是很深厚的。

闻慈点点头,“那我也去,正好,告诉他一声我快结婚了。”

不管年君能不能来,总要告诉朋友一声,要是那会儿他来首都的话,也可以参加。

乌海青问:“时间定下来了?”

闻慈笑道:“阳历六月八,还有两个月呢,到时候你们有空都来,”说起这个还有件好笑的事,上周末她去军区看徐截云,发现他卧室里有本老黄历,要知道,这东西可是和封建迷信沾边的,她翻开看看,发现六月八那儿画了个圈,底下三个显眼红字。

宜嫁娶。

等到徐截云晚上回来,闻慈抱着那本黄历,特意笑话他,“你不是唯物主义了?”

徐截云镇定道:“我觉得有时候可以信信。”

几十年后的闻慈都能出现在这个年代,他当然没法再当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了。

他翻到六月那一页,下巴枕着闻慈的头顶:“这个日子好,你觉得呢?”

于是结婚日子就定下来了。

第187章 春季写生本说好今天去给年君打电话,……

本说好今天去给年君打电话,但下午的课突然改成写生,只好改天。

美院的写生是常出门的,附近公园是常态,一众学生背着画袋或拎着画箱来到公园,三三两两找位置坐下,闻慈挑了个面朝半湖半树的位子,开始拆画袋。

半米外是袁韶,她背对着闻慈,画后面的建筑蓝天。

袁韶小声问:“你听说了吗?”

“嗯?”闻慈一边翻找颜料,一边问询:“听说什么?”

“毕业创作的事儿啊,”袁韶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虽然还有一年多才毕业,但毕业创作也要开始准备了,最近国画班他们接下来去哪儿写生呢。”

“不急,”闻慈笑道:“最近没灵感,也不能硬画啊。”

又问:“国画班去哪儿写生?”

袁韶语气一激昂,“他们要去东北,大兴安岭!”

闻慈吃了一惊,“那么远?”

袁韶点着头,又凑近了她一些,悄悄道:“其实各系都在计划接下来出门春季写生了,去的都是远地方,版画他们要去敦煌和陕北,雕塑他们要去东南,不知道我们系去哪儿。主任说了吗?”她问闻慈,郑副校长也是系主任,按理说他的学生闻慈消息总会灵通一点。

但闻慈是真没打听,“我什么也不知道。”

听见两人窃窃私语,旁边经过的女生站定,接话道:“我听说现在是两个目的地,一个是去胶州,海边,另一个是去姑苏,画园林,都适合春天写生。”

丞闻顿时看了过来,“离我家很近啊。”他家离姑苏只有几小时火车距离。

他这声有些大,一下子吸引了老师的注意力,钱颂安副教授今天穿了身长裙大衣,简单的黑皮鞋,看起来别有一番清丽雅致,她笑道:“大家在说春季写生的事?”

几乎所有人都应起来,闻慈这才发现,好像只有自己没听说这事。

袁韶大着胆子问:“老师,你知道我们春季写生去哪儿吗?”

钱颂安笑道:“现在系里的确还没定下来,大家想去哪儿?”

有喊胶州的,有喊姑苏的,大半是想看海或者看园林的,闻慈也跟着喊:“去画海!”然后又想起一桩事,戳戳袁韶,“春季写生大概得去多久啊?”

“一两个月吧,”袁韶道,“国画系的通知是下周去五月底回。”

闻慈放下心,看来不至于耽误婚宴。

一趟大课的油画写生结束后,闻慈坐得肩颈酸痛,她起身活动了下,和老师同学们一起回学校,当然不是能休息了,而是等下还有一堂讲座。

美院的讲座不少,有本校的老师教授,也有发挥人脉请来的大家,每次一开讲座,基本上都会坐满礼堂,甚至还有许多校外的在野画家,也会一并来听。

一趟讲座时间也不短,等结束后,天也就暗了。

在食堂简单吃两口,回到家,抱着富贵亲了半天,闻慈坐到书桌前。

吸饱墨水的钢笔拿在手里,笔记本在面前摊开,纸面光洁,白惨惨的。

写什么呢?

闻慈冥思苦想下一本绘本的主题,从十二生肖想到古代神话,从现代魔法想到西方巫术,众多思绪从她的大脑表面划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可以画,但她不是很想画。

有没有什么能激发她此时创作欲望的呢?

想着想着,她把久久未动的钢笔扣上盖子,掌根托腮,目光不知不觉落到一旁的富贵上,猫是一种很好的载体,不知道是不是她接受的文化影响,天然与魔法、奇幻、女巫这些名词连接。但画女巫的绘本很多,她不觉得自己能开创出什么绝妙的新意。

哎,想不到。

呆坐在桌前两小时,虽然没构思出什么东西,但垃圾篓里的废弃纸团却多了好几个,闻慈把手里这个画了乱死八糟线条的纸张揉成一团,稳稳丢进垃圾篓里。

她看看手表,还是决定明日再构思。

第二天只早上有一节课,上完后,闻慈和乌海青一并去附近的邮局。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乌海青接过去,照着上面的数字拨电话,拨号转接的过程通常是要等一阵子的,闻慈左右看看,口有些渴,于是指了指对面的供销社,“我去买个汽水,你要不?”

乌海青点头,电话那边已经通了,他赶忙说找美影厂的动画师年君。

闻慈小跑出邮局,在供销社买了两瓶汽水,这汽水瓶要交付押金,喝完来退瓶子的,她旁边一个老奶奶正买肥皂,拿出一张工业券。虽然改革开放,但票券时代暂时还没有结束,只是经济开始加速发展,物资没有那么紧缺而已。

今年年初,国内已经有了合法的个体户,在商业局领了营业执照,可以大大方方开店。

付了几毛钱,闻慈拎着两瓶汽水回邮局,见得乌海青杵在柜台前面打电话。

“对对,闻慈跟我一起过来的,她买汽水去了——诶,她回来了!”乌海青朝闻慈招招手,闻慈没想到这回电话通得这么快,赶紧跑了过去,“接上了?”

“年君正好在通讯室拿包裹呢,巧了,”乌海青笑道。

汽水瓶刚才在供销社打开了,闻慈递给乌海青一瓶,自己喝一瓶,四月按理来说该是凉快的,这两天却有些闷,总想让人喝点冷的刺激的,从喉咙到胃都痛快一下。

闻慈不急,等乌海青和年君先打电话,自己喝着黄澄澄的橘子汽水。

说要主动打电话的是乌海青,但实际上,说不了多少就没话了。

关心的、煽情的话,他们俩说不出来,工作上的问两句就行了,问多了跟当领导似的,可也不能光问最近吃什么、天气怎么样吧,因此,打不到五分钟,乌海青就开始瞄闻慈了。

闻慈一瓶汽水都下了肚,指指话筒,小声问:“给我?”

乌海青连忙点头,交接完话筒,拎着汽水瓶子灌了一大口,“痛快!”

闻慈把话筒贴到耳边,笑道:“好久不见啊。”

年君刚才和乌海青聊的几分钟,已经把他们俩近来发生的事都听得差不多了,听闻慈过来,先是恭喜了她这段时间的成绩,尤其是全国美展的。

闻慈笑着说:“你现在也干得很好啊,《哪吒闹海》我看了,拍得特别特别好。”

年君揪着包裹的尼龙皮儿,听到两个“特别”,心里也忍不住高兴。

他嘴上克制地道:“比不上你,你现在全国都出名了,现在画油画的谁不知道首都美院的闻慈?我跟老师打电话的时候,她夸过你好几次,说你比当年还厉害了。”

闻慈“嘿”了一声,“这人往高处走,当然得不断进步啦。”

说了几句,年君又说*:“我现在在美影厂待得还不错,画动画很有意思,我觉得比水彩国画有趣,这边的动画师基本上也比较年轻,之前那个《哪咤闹海》,主要框架和人物设计是大师们做的,我们就画画分镜,合作起来也不费事儿。”

闻慈好奇地问:“这拍一部美术片得花多久啊?”

“怎么着也得一年半载吧,”年君道,他回忆着上回的经历,“《哪吒闹海》是78年5月立的项目,又是外地写生,又是实景取景的,一直到79年国庆那会儿才制作完。反正美术片画起来其实很费功夫,一个剧组好几十个人,各有各的活儿。”

闻慈听起来很有意思,“那你暂时就打算画动画啦?”

“对,”年君的语气颇为和平,“要是比水彩油画,我这天赋是怎么也比不过你们的,老师也不催我,那我就先按照自己的兴趣来吧,我现在觉得拍动画就很有意思。要是有机会,我还想做导演——你别笑,我现在真跟着厂里的导演学拍电影呢!”

闻慈哈哈一笑,“那我可等着看你拍的电影了!”

年君笑道:“要真有这个机会,到时候请你们来当总设计师,你不知道,拍《哪吒》的时候,我可羡慕总设计师了,不过老爷子是真厉害,一看就是大师!”

闻慈拍着胸脯打包票,“肯定,到时候我肯定去支持你。”

这通电话打了十几分钟,闻慈道:“我今年六月结婚,你要是那会儿在首都的话,可以来。”

“结婚?”年君吃了一惊,“你和谁结婚?”

他好像是见过一回闻慈的对象,但那是好早之前了,以往也从来没听闻慈怎么提起过对方,在他的意识里,好像就没有这帮朋友会结婚的概念。

闻慈笑道:“徐截云,你不认识。”

年君挑剔道:“干什么的啊?长怎么样?”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闻慈笑道:“我的眼光难道还差得了吗?”

年君想想,也是,闻慈是连穿个衣服吃顿饭都要挑漂亮的人,这要真结婚,以后要朝夕相处好几十年的,她肯定不会找个委屈自己眼睛的人。

他于是道:“六月我还真有空,那会儿老师过生日,我要回首都看她。”

闻慈笑道:“那正好,到时候我要请好多人呢。”

“这家伙现在感觉不错,”挂断电话后,乌海青说。

闻慈把位置让开身后排队的人,拎起自己的空汽水瓶,也笑着说:“这证明什么,人只要找到了自己的兴趣,就会很开心!哎呀,我真觉得他行,他以后肯定能拍上电影的!”

年君虽然人轴,也固执,但这也代表他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他现在对画动画当导演感兴趣,那只要这个兴趣还在,那他就会一门心思地学习、研究,把这个东西当成毕生的事业来弄,这样的人深耕一个领域往往是能成功的。

专注和坚持,其实是很难得的品质。

跟朋友打过电话,闻慈难得有些空闲,她往常总是忙得很,忙这忙那,想起很久没见到陈小满和宋不骄,在首都这些朋友,只有她们俩,因为不在同一学校,联系也不方便,一两个月才能见一面。

想起等春季写生开始,自己得出门一个月,闻慈立即往首都音乐学院去。

搞音乐的和搞美术的颇有些相似之处。

闻慈今天穿的是香芋紫的羊毛裙,裙摆线条柔和,垂感很好,像一道泛紫的水波,上身还罩了件同色系的浅色针织开衫。美院诸同学们习惯看她漂漂亮亮来上课,但这身穿到大街上,那就是有些显眼的了,总会引得许多人关注。

但音乐学院的女孩子们也打扮得漂亮,衬衫、开衫,发型也不再是简单的麻花辫。

闻慈走在校园里,感觉赏心悦目。现在的女孩子感觉身体健康,气血十足,哪怕素面朝天脸颊和嘴唇也是红润的,让人一看就有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现在学校找人很简单,宿舍、教学楼,基本就这两样。

闻慈来过一次首都音乐学院找陈小满,熟练找到他们系的楼,正在下课时间,背着斜挎包抱着书的学生们从楼里出来,飞奔往西,八成是食堂的方向。

有个穿衬衫的男学生走过来,撩着自己的头发问:“同学,你是哪个系的?”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闻慈客气微笑,在对方再次发问之前,往旁边挪了几步,瞥到楼门口走出一个穿着红白格子上衣、黑色半身长裙的女生,顿时眼前一亮。

还没等挥手,陈小满的目光已经看过来了,“小慈!”

闻慈也笑起来,用力挥手,“小满!”

衬衫男生眼前一亮,“陈小满,这是你女朋友?”

现在的男朋友、女朋友并不是对恋人的叫法,而仅仅是为“朋友”这个词多加了一个限定性别而已,只是闻慈受了后世文化影响,总是单单只称呼“朋友”两个字。

陈小满看眼男生,皱了皱鼻子,“是啊。”然后就不说话了。

她高高兴兴挽住闻慈胳膊,亲昵地问:“你怎么突然过来找我了?走,走,我请你去食堂吃饭,今天食堂有锅包肉,师傅做得可地道了,比外面饭店卖得还好吃!”

闻慈笑道:“我过来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这话一出,不止衬衫男生傻了,陈小满也傻了。

“……那个徐截云?”良久,陈小满才憋出一句话。

好朋友要结婚,按理说是要开心的,但陈小满有点不高兴,但她想想当初见过的徐截云那面,长得好,身板那么高,要是刨除朋友对象这个身份,绝对能在音乐学院当风云人物。

但他可是小慈的对象呢,陈小满顿时挑剔起来。

“怎么这么着急啊?”

“也谈了好几年啦,反正感觉早结晚结,只要结的话,就是和他结,所以早晚也无所谓了,”闻慈耸了耸肩笑道,“我们班过阵子要春季写生,全班都得去外地一两个月,婚期定下是阳历六月八,我怕回来再告诉你来不及,所以今天亲口来说了。”

陈小满勉强点点头,又连忙问:“那你学校那边呢?读书怎么办?”

她可是知道闻慈有多厉害的,不愿意她被结婚耽误了时间和前途。

“该读书读书,该工作工作,唯一有变化的是多了本结婚证而已,”闻慈笑道,拿肩膀撞了下她,“喂,陈小满同志,我未来还会有星辰大海呢,怎么会结个婚就什么也不干了?”

陈小满嘿嘿笑了声,“也是,反正你以后可要好好工作!”

去到食堂,闻慈听陈小满念叨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些有关她的消息。

陈小满很骄傲,“宿舍里都有女生在讨论你,说你太厉害了,我都没好意思说我和你是朋友,”说着说着,又傻乎乎笑了下,“真不敢相信,现在我们居然是这样的。”

陈小满念完高中,找到工作,她觉得自己可能就在夜校干一辈子了,谁能想到,这才几年,她上了大学,学声乐,上舞台,和同学们同台演出竞争,眼里的世界完全变了模样。

而闻慈也这么优秀,画油画,画绘本,拿奖……这多好啊。

闻慈笑道:“那你下回大胆地告诉他们,闻慈是你的朋友。”

高高兴兴吃了顿午饭,陈小满下午还有课,她虽然恋恋不舍,但也只能和闻慈坐到了下午一点多,闻慈送她去教学楼,看她进去后,又改道去医学院找宋不骄。

这一回,却没找到人。

“宋同学在实验室呢,”被闻慈拦住的学生说,又主动问:“我上去帮你叫她?”

实验室是不让外来人员进的,闻慈等在楼下,她朝这位学生道了谢,等了七八分钟,穿着白衣黑裤的宋不骄从楼上下来,衬衫上夹着钢笔,神色仍然严肃从容。

见到闻慈,她脸上露出微笑,一下子活色生香起来。

“嘿!”闻慈跳过去,“你在忙吗?”

“我现在进了老师的课题组,有空的时候会过来干活,不过可以开小差,”宋不骄开了个玩笑,指了指不远处楼底下的长椅,“走,我们过去说。”

闻慈怕她有事,这回开门见山,说了自己六月八要结婚的事。

宋不骄神色惊讶,但并不怎么意外,眉头微皱,“六月八……那会儿我可能没法来。”她有些愧疚地说:“我拿到了这学期出国留学的机会,五月份我们就得出去了。”

闻慈吃惊,神色高兴,“出国留学?!”

宋不骄点点头,“对,去汉斯国。”

闻慈更惊讶了,汉斯国,一个几十年后“按时毕业”可以被留子吹牛一辈子的地方,她钦佩地看着宋不骄,“这是好事啊,你好好学!”

宋不骄有些惋惜,“就是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

“这也没什么,”闻慈无所谓地摆摆手,“要不是这个婚礼不办不行,我才不在乎呢,”主要还是徐截云那边,这样的家庭,婚礼不仅是新郎新娘两个人的事,同样是社交场合。

闻慈对社交不感兴趣,这个活儿可以留给徐截云干嘛,嘿嘿。

回到家,闻慈搓着富贵的毛,幸福地说:“大家现在过得都真好啊。”

生活进取,前途光明,都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努力着,这是一个努力会有结果的时代。

……

油画研究生班的春季写生终于定下来了,去胶州。

想要看海的闻慈很高兴,虽然用【娃娃的彩色世界】也能实景看海,但是她就像一个幽灵,不能和人说话也不能吃海鲜!她想到那里特别有名的牡蛎生蚝,立即咽了咽口水。

袁韶拿着盖了章子的介绍信回来,“大家得集体买票。”

买票可以把证件给班长袁韶,由她代买,也可以自己去,但大家都把证件交给袁韶,这样买的座位是挨在一起的,这趟火车得坐硬座去,大家挨着还能聊聊天。

写生的时间是从四月十五开始,为期一个半月,五月底再回来。

这段时间,大家都得住在当地宾馆或者老乡家里,这个是由老师决定的,闻慈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的团体写生——以前大家都各住各的,但这会儿显然得住一起。

她有些期待,但同时,还有个问题。

她的猫祖宗富贵。

之前出远门,都是请别人来自己家住的,但这会儿不是假期,显然不行。闻慈思索了两天,周末去找徐截云的时候,问了这事,“我这趟得出去一个半月呢,富贵能放你这儿吗?”

徐截云点头,笑道:“我最近没有外出任务,要是出门,就让隔壁嫂子帮着看一下。”

闻慈大喜,“啪嗒”亲他脸颊一口,“好!”

徐截云抱住她腰,左脸上那个酒窝一笑就很明显,闻慈忍不住又亲了一口,笑眯眯环着他脖子问:“我这次出去这么久,会不会想我啊?”

“想,”徐截云笑道:“所以我多工作,给婚假多调出来几天?”

闻慈欣赏地看他一眼,“那到时候我们去拍婚纱照。”

徐截云欣然点头,“我知道一个师傅,以前是在国营照相馆干的,现在退休了,开了个小馆子给人私人拍照。他十几年前常给人拍婚纱照,拍得很好。”

闻慈高兴:“正好,我那儿有婚纱!我还给你准备了西装!”

徐截云挑眉,“什么时候准备的?”

闻慈笑盈盈道:“你猜。”

她其实是想去东京的时候捎回来一套的,但临时发现,质感好的婚纱实在太重,体积太大,她实在搬不回来,而且为了合身总要修改一下,她也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所以她用马良笔自制了一套婚纱,因为围度不够精确,她还特意找裁缝修改了一遍,这样就漂亮又合身了。

就为这个,她最近都不敢吃太多了呢!

第188章 胶州四月十五前一个周末,闻慈就把富……

四月十五前一个周末,闻慈就把富贵送到了徐截云那儿。

十五一到,她没骑自行车,而是拉着行李箱走去学校,还好最近天气渐渐没那么冷,不然,光棉袄棉鞋一个行李箱都放不下,她在校门口和同学们集合。

袁韶查过人,带队的老师也来了,是他们系的陈元年教授,也是乌海青的导师。

“大家走来齐了吧,检查一下,火车票和证件都带了吗?”陈元年教授扬声道。

闻慈跟着摸了摸身上背的一个挎包,轻盈的布制,低头看看,车票、证件、介绍信等等都摞在一起,旁边的隔袋里还有各种票证,因为出远门,她带的都是全国粮票。

其他人也都检查一下,纷纷说“带齐了!”

陈元年教授便带大家一起去火车站,坐的是学校的小巴车。

从首都到胶州是六小时的火车,十二点钟发车,他们十一点钟就到了火车站,午饭还没吃,上车吃显然是比较贵的,有同学掏出自己带来的干粮,是食堂买的发面饼。

闻慈不饿,她今早特意起得晚,九点多才吃了一大碗炸酱面,眼下凑在教授旁边。

“老师,咱们到了胶州有什么行程啊?”她满是期待地问。

陈元年教授笑道:“咱们到了地方,先休息一晚上,然后参观当地,崂山、森林公园,沙滩和海是必去的,大家好好写生,这学期的写生课作业可就靠这个打分了。”说着,他又补充一句,“到地方的环境可能比较艰苦,大家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闻慈心想,有这句话,八成是真的艰苦了。

不过这也正常,听说去西南那边写生条件更苦,因为还有水土不服的问题。

袁韶问:“老师,那咱们住哪儿啊?”

陈元年教授道:“住招待所,不是让大家把介绍信也带来了吗?”

油画研究生班是七个人,女生三个,男生四个,等到了胶州,陈元年教授带头去找了一家招待所,为节省资金,给女生要个双人房,她们仨一起,至于他则是和三个男生住在一起,直接要了大通铺。还没正式开始写生,的确条件就有些艰苦了。

到招待所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大家饥肠辘辘,放下行李出来吃饭。

他们出校,学生的补贴还是照常有的,但食堂物价低,外面却不一定,陈元年教授把饭费补贴和票按人头分好,挨个给七个人,不住地叮嘱道:“小心放好,最好贴身带着,别被人摸去了,也千万别一口气胡花了啊,这一待一个半月,要是早早花完,后面吃什么?”

学生们的家境良莠不齐,尤其是已成了家的同学,花钱更不敢大手大脚。

把饭费补贴一一收好,说实在的,只够大家每顿吃一碗清汤面,还不能是纯白面。好在大家或多或少也有点余钱,要是想改善生活,自己花钱也是可以的。

这家招待所旁边就有国营饭店,快关门了,大家赶紧过去。

这个点儿米饭是不剩了,炒菜也只剩下了稀稀落落的素菜,大家顶着服务员不甚友好的视线,各自要了碗面,闻慈要的是菜汤面,加了菠菜豆腐,一碗要一毛二。

等面煮好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桌,陈元年教授笑道:“还是第一次跟大家这么吃饭,”他是常去食堂把饭菜打回家里的,偶尔和学生一起吃饭,也是和自己带的研究生乌海青,还有个本科的苏林,那也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内秀,又刻苦。

袁韶笑道:“接下来天天这么吃,非得给您把我们看厌了不可。”

大家说说笑笑,气氛轻松,陈元年是儒雅开明的老师,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并不倚老卖老,在系里的风评一向平易近人,几乎所有学生都喜欢他。

他们店的面都是刀削面,这个快,没等多久服务员就一碗碗叫号了。

闻慈端着满当当一碗菜汤面回来,盯着汤面,眼睛眨都不眨,好不容易终于把面碗放上了桌沿,顿时松了口气,甩着手指头往耳垂上捏,小声道:“烫死我了!”

大师傅虽然快下班了,但服务态度倒是好,每碗面的汤都是满满的。

大家都饿了,拿筷子拨弄着面,想让它赶紧凉下去,身后服务员还一直盯着他们呢!

丞闻看了眼表,咕哝道:“还没下班呢。”

为了让上班的工人同志们下班也能吃上饭店,所以国营饭店下班时间其实没那么早,他们说是赶着闭店的时候来,其实是还剩二十分钟。

闻慈笑道:“医学院那边,开了一家私人的小馆子,你们知道吗?”

陈元年教授好奇,“私人?”

现在各省市的商业局都开始办理个体户的执照了,但毕竟是十几年没有了的东西,现在正规开店的个体户也几乎没有,起码他所知道开业的几个,都是从报纸上看到的。

闻慈点头,“营业执照还没下来,但店已经开起来了,他们家是卖卤味的,卤水有秘方,听说几十年前在那一片还挺有名,我去吃过一次,味道的确很好。”

袁韶好奇,“我怎么没听说?”

“那片儿离你家很远,没听说也正常,”闻慈估计是他们家怕上面政策改变,所以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悄悄地在房子前头开了家小店,真的小,不能堂食,只能拿饭盒打包回家,还是她去看宋不骄的时候听说的,特意去尝了尝。

不得不说,敢开店的手艺的确不一般,卤鸡爪特别好吃。

陈元年教授笑道:“再往后个体户和经商的会越来越多,光现在,我在学校里就看到很多学生穿着南方来的衣裳,”说着,恰好和闻慈对视上,后者挠挠头发,嘿嘿一笑。

闻慈是学校里穿南方衣裳的学生中最典型的。

其实这个南方衣裳是代指,今年有些人去南方批发小百货、衣裳之类的商品,然后回来倒卖,其实这些商品大多是私人小作坊生产的,一个缝纫机就能办一个家庭副业,也有些是从外面走私的。这会儿当倒爷辛苦,但的确能赚到钱。

闻慈笑道:“早前那些老款式大家看了十几年,怎么着也该看腻了,也该变一变。”

满大街灰扑扑的蓝黑色海洋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街上穿半身裙的、穿大衣或扎腰带的比比皆是,不再像曾经一样衣服直直板板,同一条流水线下来的无趣。

她这回来写生,捎的都是轻便耐脏的裤装,但也比曾经内陆百货里卖的有款式,不止她,在场的所有同学都是一样的,哪怕是外面买的衣裳,总也要找裁缝修改修改。

连丞闻都偷偷跟闻慈讨教过港城青年穿什么衬衫呢!

这可见大众对于美的追求是一致的。

到底是赶在饭店闭店前吃完了饭,大家吃得狼吞虎咽,等出去,一个个都满足地摸着肚子,天已经彻底黑了,空气湿漉漉的,带着和首都不同的海洋的气息。

闻慈嗅嗅,“我感觉已经闻见海水的咸味儿了!”

丞闻用力嗅嗅,再嗅嗅,猛地捂嘴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道:“我觉得你闻错了。”

大家嘻嘻哈哈回到招待所,对明天的生活期待不已。

系里要求,也是为了大家着想,外出写生期间每天晚上都是要开小会的,这自然不方便在女生房间,于是大家一窝蜂进了男生房间,大通铺,空间的确大些。

陈元年打趣道:“咱们班的男生接下来可要好好打理个人卫生啊。”

好在房间新搬过来,男生们行李还放在床脚没打开,异味更是没有。

陈元年让大家搬来椅子坐下,自己也坐在一边,先是强调最重要的问题,“我们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问题,尤其是女同志,晚上千万不要一个人出门,要是去远处写生,尽量几人结伴,或者叫上海青他们。”

这个问题是很实际的,闻慈几人纷纷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当心。

安全问题强调过,然后就该是写生问题了。

陈元年教授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道:“明天我们去崂山,路上会途径一个盐场,建筑据说是民国那会儿建的,很有风情,我们去拜访一下,然后进崂山写生。”

袁韶问:“那老师,我们明天几点集合?”

“早上七点集合,”陈元年教授解释道:“崂山距离这个招待所有点距离,我们想留下充足的写生时间,那就要早点过去。没有吃早饭的时间,大家去饭店现买吧。”

那就是边走边吃,大家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陈元年又把后面几天的规划大致说了一遍,便让女同学们回去了。

闻慈、袁韶,还有叫董安敏的女同学住在一起,后两者本就是室友,闻慈虽没住校,但和两人的关系都很好,三人拆开行李各自收拾,没有衣柜,衣服还是照常放在箱里。

闻慈一边把乱了的衣服拿出来重叠,一边笑盈盈道:“感觉明天的写生会很有意思。”

“我也觉得,”袁韶高兴道,她性格开朗外向,很喜欢和大家一起玩,要是一起出来写生那就更好了,她推推旁边正盯着大床发呆的董安敏,“你看什么呢?”

“我在思考晚上怎么睡,”董安敏摸着下巴,“你们睡相怎么样?”

闻慈第一个举手,诚实道:“非常自由。”

袁韶扑哧一笑,也煞有介事地说:“那我的睡相就是非常安定,安敏你呢?”

董庆敏叹气,“我睡觉也是非常自由。”

最后,是袁韶睡在两个非常自由的人中间,第二天一早起来,她“哎呦哎呦”地揉着肚子,“你们俩谁昨晚上把腿架我身上了,压死我了!”

闻慈捏着牙膏牙刷满脸无辜,董安敏笑而不语,谁睡着了还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人笑闹两句,嘻嘻哈哈去水房刷牙洗脸,这会儿才六点多,住招待所的大多还没起,在门口碰到睡眼惺忪揉着眼睛的丞闻,半长的头发还没扎,炸得像被炮轰了。

袁韶打趣道:“怎么?大通铺没睡好啊?”

丞闻打了个哈欠,进来拧开水龙头洗把脸,等清醒了点,他抹着满脸的水嘀咕道:“乌海青晚上睡觉不老实,把被子全卷走了,半夜给我冻醒两次。”

“胡说!”乌海青恰好从门外进来,听到这句话,顿时反驳,“是老孙卷走的!”

闻慈“啧”了声,觉得教授和他们一起住属实是为难了。

刷牙洗脸,回房抹雪花膏,衣服去水房前已经换好了,一水儿的长衣长裤搭配深色外套,哪怕去山里摸爬滚打也没问题,闻慈把短头发在脑袋后面扎起来一个揪,省事利落。

袁韶经过她后背,手指一勾那个揪,好笑道:“像兔子尾巴!”

闻慈对着镜子左右照照,把碎发捋到耳后,面不改色道:“谢谢你没说小猪尾巴啊。”

收拾好画袋,闻慈提醒道:“最好把钱和重要证件随身带着吧。”

她身上挎了个包,里面装着钥匙、笔记本、纸笔,内袋有拉链,里面是要紧的钱票证件,这样比较安全,就算招待所这边有小偷进来,也不至于拿走重要的东西。

袁韶和董安敏也是早有准备,“我衣服有内兜,重要的都装里面。”

背着画袋出了房间,大家在走廊碰头。

陈元年教授看了看大家,笑道:“看来大家休息的不错,都红光满面的嘛,走,我们吃早饭去,”说着,一众人去了对面的国营饭店。

豆浆豆腐脑是喝不了的,大家各自要了馅饼或包子,多要些,因为午饭那会儿在山上,没时间下来吃,他们只能就地吃干粮解决。

三个馅饼被放进带来的饭盒,还有一瓶蜂蜜水,这是午饭,裹好装进包里。

闻慈拿着装了几个包子的土黄色纸袋子,包子不断冒着热气,烫得她两手不停倒腾,明明是手烫,嘴巴却被烫到似的呼呼吹着气,看得袁韶大笑,狠狠咬了口包子。

大家饭量都大,每天早上起来都是饿的。

素包子是漂亮的柳叶形,豆角肉是白胖的圆形,中间点了颗绿,闻慈试探着咬了一小口,蓬松的面皮底下是成团的肉馅,香嫩饱满,油都渗到包子皮儿外了。

“好吃!”她含糊地叫道。

说好了边走边吃的,但这会儿风大,陈元年看看门外,还是决定让学生们赶紧吃完,大家直接站在桌边把早饭下肚,闻慈趁机看了眼装豆浆的大铁桶,没冒热气,估计不烫,于是火速掏出五分钱买了一碗加糖的甜豆浆,站在旁边咕嘟嘟喝了。

等会儿爬山肯定消耗很大体力,她可得多吃点。

吃过早饭,大家搭公交去崂山。

崂山,又称“海上第一名山”,说是山名,但实际上一片上百平方公里的地方都属于它,有山、有海、有石、有村,总之是一大片美丽的自然风光。

中途经过盐场,他们这帮学生没有家在海边的,倒也饶有趣味的转了转。

公交停到不远处,大家背着画袋下了车,开始步行,陈元年教授多年前来过这边,一边走路,一边为大家介绍,“这周围有一个村庄,是龙嘴村,附近依山傍水,景色很全——”说着,抬头看了眼此时的天色,笑道:“今天天晴,正适合观海。”

天色一暗,海色也会变得阴沉晦暗,显得恐怖,但晴天时却如同一颗蓝宝石。

这边的景色的确好,白云山、棋盘石,大家一一看了,乌海青和董安敏对这儿很感兴趣,当即就想留下写生,陈元年教授道:“不急,最要紧的海还没看呢。”

众人尚未走到海边,就先看到了蔚蓝平静的海面。

海面辽阔空远,一眼望不到边际,碧蓝的海接着淡蓝的天,涟漪涌动,浪花打着白沫儿拍在岸边大块灰黑色起伏不平的岩石上,那浪花像一只只腾起的海鸥。

海洋的咸腥味顺着风扑面而来,潮湿,柔润,带着些许盐分。

他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陈元年才道:“大家就在这附近写生,不要走太远。”

闻慈睁开闭上的眼睛,水蓝的海天乍一看更漂亮了,像一颗凝固的明珠,她低头四下看看,找了块稍微平整些的岩石,拆开画袋,开始准备写生。

他们有在海边的,有去刚才看过的白云山和棋盘石的,但都是结伴。

自然总有一种震撼的力量,不管是温润如溪流,还是汹涌如蓝洞漩涡。

这里还没开发成景区,海边没有太多人工凿挖的痕迹,也没有后世的海洋边常见的塑料垃圾,或者说,它还尽可能保持着最原始的样子,接近纯粹的自然。

淡淡的颜料气味混在海风里,朝远处席卷。

“诶!你们干什么呢!”背后一道喊声传过来。

闻慈回头看了眼,是个戴着毛线帽子的老人家,陈元年教授忙走过去交涉,不知道说了什么,好半天才回来,继续画自己的画,神色的专注和学生们没有区别。

这一画就到中午,平时闻慈爱好享受,但入起神的时候就不在意了。

饭盒里的馅饼早已冷掉,肉馅有些油腻,蜂蜜水也是冷的,但好歹能顺顺喉咙。

闻慈站得有些累,一屁股坐在礁石上,穿这身打扮的正确性此时就体现出来了,布料结实耐磨的黑裤子,哪怕坐脏了拍一拍就行。她背着海风,感觉到一股股拍到后背上的潮润,一边凝望远处的村庄和绿色丘陵,一边啃着手里的冷馅饼。

填饱肚子,闻慈手上沾了油,她四下看看,蹲到海边去洗。

水里游着细小的鱼,闻慈看着看着,伸手去捞,当然没捞住,小鱼跟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去了,转眼消失不见。

她回到画板边,继续写生。

她画的是山海景,今天没有壮烈的波涛,视觉上并没有过强的冲击力,但有时候平静本身就能让人感觉到大自然赐予的幸福感。

清澈的天、蔚蓝的海、小半边入景的丘陵,几只海鸟在天空盘旋,发出欧欧声响。

闻慈觉得画画真是一件能让人沉浸进去的工作。

其实不止画画,一切讨人喜欢的工作总是这样的,当你专注的时候,时间不知不觉地溜走了,等猛然惊醒时,却发现天色昏暗,早过去不知道多少小时。

闻慈终于停下画笔,发现陈元年教授正站在她身后,吓了一跳。

“画得很好,非常好,”陈元年教授不吝啬夸奖,近处没有其他学生,他不需要顾忌其他年轻人的自尊心,他笑道:“上次组画就看出来,你画人文和自然风景都非常妙。描绘事物本身是简单的,但能让描绘的事物透出强烈的情绪,是很难的。”

这幅画画幅不算大*,闻慈退后看看,“老师觉得这幅画是什么情绪?”

“安宁,”陈元年不假思索,“有时候画家们太过执着壮烈、宏大、深奥了,大家都愿意歌颂、愿意弘扬,但却不能发现身边人身边事的美好。就好像这山这海,今天没起浪,没涨潮,但难道它就不值得画了吗——画家不是一个应该炫技的行业。”

技法能练到高超,但对于情绪和美的感知却是天生的。

闻慈笑道:“能得到您这个评价,我很幸福。”

陈元年笑道:“可不止我,你这个年轻人是得到美术界一致赞誉的,就算是那些批评的目光,大部分也源于对于你本身的攻讦,但这完全不需要在意。”

他就像长辈一样,语重心长地说:“人有锋芒不是错,你有主见,有自我,有坚持自我的勇气,这在创作道路上是非常重要的,这代表你不会根据外人的眼光随波逐流。创作者一旦追随群众的眼光,那就失去了自我,失去了表达,这是非常糟糕的。”

美院这两年发生许多事,结果往往是好的,比如人体写生得到上面认可、学生拿了许多奖项、作品在重大场合展览等等,但这些好的结果前,往往站着许多固执而倔强的创作者。

他们有的是学生,有的是老师,是他们咬牙扛着争议,把这条路硬生生凿出来的。

闻慈神色变得认真,“我明白的。”

陈元年笑笑,他知道,闻慈是个聪明的年轻人,聪明而不世故,这很难得。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海色已经开始暗了,“把袁韶他们叫回来,我和上午那个老乡商量过了,咱们今晚不回去,住在老乡家里。”

说着,转头吆喝起来,苍老的声音顺着风传出很远。

第189章 结婚这边海鲜很便宜。外地的虾蟹……

这边海鲜很便宜。

外地的虾蟹得六七毛钱一斤,还很少供应,但胶州靠海吃海,海鲜最多,老乡招待他们端出来一大盆蒸好的虾爬子和蟹,不住地让他们多吃,这在当地才一毛钱一斤。

新鲜的虾蟹不加调味便够鲜的,尤其是虾肉,又嫩又脆,空口吃都好吃。

老乡有几个儿女,他跟着大儿子住,家里还有四五个孙子孙女。

孩子们大的十几岁,小的还没到闻慈腰高,坐在炕边上,抱着半张结实的玉米面煎饼奋力撕咬,闻慈看她的样子觉得可爱,笑问:“你不吃吗?”

小丫头摇头。

她妈妈笑道:“俺们打渔别的不多,就这些鲜味多,这几个孩子总吃都吃腻了。”

闻慈剥着一只虾的硬壳,好奇地问:“那这些海鲜怎么卖出去呢?是供销站收吗?”

“收,供销站收,但收得不多,”她妈妈解释道:“俺们都是卖给渔站的。”

闻慈觉得这地方的虾蟹不比一些后世的沿海旅游圣地差。

陈元年教授温和地问着老乡当地的情况,他们对本地人好奇,本地人对他们也是,知道他们是首都美院的老师学生,几个孩子眼睛都瞪大了。

他们不知道首都美院是什么,但知道大学是什么。

村里之前也是有知青的,这两年都抢破了头的要考大学,但大学好像特别难考,就有一个考上了大学的,还有他们本地的哥哥姐姐,现在也都抢着读书了。

谁都知道,读书改变命运,结果这七八个人全是大学生?

哦不不,他们说自己是研究生,那比大学还难考了!

身旁的小丫头惊得张大嘴巴,煎饼都不咬了,闻慈笑问:“你多大啦?”

她口齿伶俐,“六岁。”

“那应该快念书了吧?”闻慈看老乡家里房子还不错,屋里暖瓶木箱什么都有,应该不是那种供不起孩子上学的家庭,而且这边应该比较重视教育?

果然,她妈妈说道:“今年秋天就上学了,也不知道成绩到时候能咋样。”

小丫头灵极了,立刻说:“肯定比俺哥考得好!”

旁边看着比她大两岁的小男孩顿时不高兴了,“俺数学考九十分呢!”

闻慈笑起来,等吃完饭,去院子洗手的时候看到小丫头趴在门边,有点怯生生地看着她,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于是她招招手,“过来。”

小丫头犹犹豫豫地过来了,“姐姐。”

“诶,”闻慈掏出手帕擦干手指,摸摸口袋,她出门没带多少东西,就有两颗巧克力,闲来无聊能吃的,此时都摸出来递到小女孩面前,“送给你吃。”

小丫头想拿又不敢,抿着嘴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闪着光。

“是我主动要给你的,”闻慈笑道,拉过来小女孩的手,把巧克力放上去。

两颗被金纸包裹的东西圆溜溜的,像颗弹珠,但比弹珠大好多,小丫头看闻慈笑盈盈的,这才小心翼翼把巧克力握进手心,小声说:“谢谢姐姐。”

闻慈笑笑,正好此时袁韶在院子外喊她来看晚霞,她就走了出去。

今天的晚霞是好看,火烧天穹,淡紫红霞,连云朵都被烧成了炽热的色彩。

闻慈和袁韶在门口看了好久,其他同学后来陆陆续续也过来看,一直等到晚霞消散,太阳彻底落到了海那边,这才准备回去。

“明早我要起来看日出,谁要一起?”闻慈问。

“我!”好几声的异口同声,最后大家约好,明天早上一起起来画日出。

老乡家人口多,没有空屋子,他们也不想分开住,最后是男生和他们家男人凑凑,女生和嫂子孩子们凑一凑,嫂子特意搬出了柜子里的干净被褥,有些不好意思。

“家里就这条件,人多,你们别嫌弃啊。”

袁韶忙笑道:“这挺好的啊,多亏你们,不然我们就得赶回招待所,明早再来了。”

年纪最小的丫头好奇地睁着眼看,她姐姐在蜡烛底下写作业,写着写着,开始挠头。

“又不会了?”嫂子语气无奈,对闻慈三人说:“去年学校新出一门什么课,哦哦,美帝他们的话,可难了,二丫说他们老师都不怎么会,上回考试都没及格!”

闻慈笑道:“是英语吧?”

嫂子问:“你们那个高考,是不是也要考这个来着?”她听之前的知青说的。

闻慈左右看看,董安敏解释道:“高考部分专业要加试英语,其他大部分不用。”

二丫嘟囔道:“俺们老师都是现学的。”

外语教学现在在渐渐地普及,但可想而知,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教是教的了,但学的质量也是大相径庭,但这没办法,当地的师资和发展情况不同,在一个偏远的小乡村,你很难找到一个外语流利擅于教学的老师。

其实不止英文,所有科目都是这样的,差异在客观上是普遍存在且巨大的。

闻慈走到桌边,发现难住二丫的是一道选择题,她说了答案,又给她讲了一遍。

二丫震惊,“你念的比俺们老师还好听!”

闻慈笑道:“我学了很久的,要是你也想学得这么好,可以试试找英语磁带,放在收音机里每天听,”她晚上来的时候看到了他家客厅里的收音机。

但刚说完,她又想起来,这个东西现在恐怕很难买。

嫂子对她们很好奇,首都来的,大学研究生,这些条件就像挂在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她不住地想着,要是自家几个孩子都能像他们这样,那就好了。

一直说到睡前,闻慈睡在重重的实诚棉被底下,没多久就睡沉了。

心里记挂着日出,哪怕没闹钟,闻慈也早早地醒来了。

一睁眼是蒙蒙的黑,天色还没亮,她悄悄爬下床,掀开一线窗帘,借着朦胧的月光盯了半天,才发现手表上还不到五点,但看看天色,估计快日出了。

她走到炕边,轻轻拍了拍董安敏和袁韶,两人迷迷糊糊睁眼。

“我起晚了?”袁韶用气声低呼。

“没,还没日出呢,”闻慈同样用齐声说,在人家家借住,她们也没带睡衣,只是脱了外衣外裤而已,眼下在秋裤内衫外重新套上衣服,便一齐悄悄地出了屋。

院子里有水井,夜里的水凉得刺骨,一泼上脸,整个人都冻清醒了。

没带牙刷,只能用力漱漱口,闻慈刚把水吐出去,就听到木门“嘎吱”一声打开的声音,扭头一看,是丞闻他们起来了,一个个头发凌乱——除了没头发的乌海青。

“你们起得真早,”丞闻咕哝着,也过来打水洗脸。

闻慈把画袋也拎出来了,搬着可折叠的木头凳子,开始梭巡写生的好位置。

他们没在院子里,而是出了院门找地方,这时候的村子里万籁俱静,只有细微的狗叫声,青黑的天色慢慢变亮,变成鸭蛋壳一样的青白,又如同海蟹光洁的壳。

坐了许久,乌海青忽然感慨,“真静啊。”

丞闻醒来时困,但这会儿反倒无比精神,一边眺望天际一边回:“怎么没有鸡叫声?”

“鸡不是天亮才叫的吗?”袁韶反驳。

说了几句话,天色忽然一亮,一个光源从海那头浮现,晕染出了淡金的边界。

太阳升起来了。

太阳实在是一个变化莫测的自然奇迹,它可以光华万丈,可以晦暗浅淡,也可以像此时一样,像一团火焰在海岸线上开始燃烧,夸父逐日,一定逐的是这样的日。

金色的火球将涟漪映成了灼灼的金色,波涛柔润如脂,仿佛一卷被风鼓动的碎金丝绸。

人用“渭流涨腻弃脂水也”形容西湖,但闻慈觉得,形容日出下的金海也很贴切。

太阳慢慢地越升越高,和画布上金红的颜料重叠。

待它周边灼人的赤红渐渐褪去,就像刚染出来的明艳新绸过水后褪色一样,蔚蓝的天空显现出来,明净,清澈,像一汪天上的湖。

鸡叫,犬吠,这个小村庄被日出唤醒了。

出来喂鸡的嫂子一出来,见到院门大敞着,前面错落地坐了好些人,一人对着一块彩色的板子,吓了一跳,怪不得醒来人不见了,这是不睡觉出来画画吗?

醒得太早,但居然不觉得困,等画完这幅,丞闻还不舍得走。

“我要在这个位置留下标记,晚上再来画日落,”他说着,搬过来一块小石头,压在自己画架刚才摆的位置上,他看着自己画布上的风景,满意得不得了。

大家一齐回来,吃早饭。

早饭就是白粥煎饼,就着腌好的辣椒和黄瓜条,大家匆匆吃完,便又抓紧时间出门写生,教授昨晚上说了,等明早他们就离开这儿,继续去看其他地方。

专注的时间过得格外快,感觉没待多会儿,就是要走的时候了。

山地、海洋、建筑、人文……短短的一个半月,闻慈本觉得该是相当长甚至有些煎熬的一段时间,但能画画、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却感觉没那么苦了。

尤其是看着新鲜出炉的许多幅油画、水彩、铅笔写生,更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要回去的当天上午,陈元年教授宣布这天什么也不做,大家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闻慈二话没说:“我要去吃顿好的!”

感兴趣的地方基本都去过一遍了,马上要走人,闻慈就想尝一尝当地特色的好菜,这段时间,除了几顿算是改善生活的海鲜,基本上顿顿粗茶淡饭,除了白粥煎饼就是玉米面馒头,大家都这么吃,她也不想撂下大家一个人吃好的。

虽然心里觉得还能适应,但实际上,她这段时间已经瘦了一圈。

大家各走各的,约定中午十二点前回到招待所。

闻慈直奔最近的一家名饭店,是她对当地人写生时跟人打听出来的,油焖大虾、蒜蓉海肠、四喜丸子……闻慈点了几道最有名的好菜,大吃一顿,几乎吃个精光。

吃完十一点,她又打包了两份德州扒鸡,这才匆匆赶回招待所。

跑去满足食欲的就没玩,跑去游玩的就没吃午饭,在车上拿出煎饼当干粮。

闻慈拿出一盒金黄鲜嫩的扒鸡,还没凉透,她大方道:“请大家吃!”说着,热情地跟老师同学分享,这扒鸡味道的确很好,一盒给大家分,一盒捎回给徐截云。

现在才五月底,天气没那么热,扒鸡半天不至于坏了。

袁韶攥着卷了扒鸡肉的煎饼,牙齿咬住,狠狠拽了一大口,这是她近来跟当地老乡学到的吃法,吃了一口,她夸张地感慨道:“国宴也就这样了!”

大家大笑,气氛欢欣,关系比写生前又亲近许多。

火车晚上七点到首都,大家都要回学校,只有闻慈要单独走。

陈元年教授的意思是闻慈家也在回学校的路上,大家先把她送回去,然后再进校,结果一出站台,就注意到一身笔挺军装的高大男人,长得英俊疏朗,气场落拓,美术生们的眼光下意识一亮,第一个念头是:这人很适合当模特。

袁韶丞闻乌海青三个见过徐截云,还被请过吃饭,顿时盯向闻慈。

“你对象来了,”袁韶戳戳闻慈胳膊肘,满脸促狭。

“看来我有人送了,”闻慈笑道,准备走过去,实际上徐截云见到她后已经走了过来,他腿长步子大,几步就到了近前,一身没来得及褪下的戎装,尚残留着枪支训练的硝烟气味。

闻慈大大方方跟教授和其他同学介绍:“这是我对象。”

徐截云露出微笑,和刚才的严厉肃穆不同,居然显得很亲和,“你们好。”

陈元年见到这青年,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活这么大岁数,眼力多少有点,一看便觉得,这军官的级别恐怕不会低。他微微点头,笑问:“你来送闻慈回家吗?”

徐截云颔首,他知道今晚闻慈回来,特意过来接的。

闻慈在大家打趣的目光中挥手告别,“大后天见!”她笑盈盈说。

她说话的功夫,徐截云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动作自然而然,一看就是常做的,等两人走的时候,闻慈就顺手挽上他的手臂,仰头说着什么,笑盈盈的。

……

“怎么瘦了这么多?”徐截云问,看着闻慈瘦削了一些的脸颊。

“吃得不太好,又比较辛苦,”闻慈说着,去之前怕受苦,去之后倒也觉得还行,甚至觉得要是下次再去,也可以接受,她不甚在意地笑嘻嘻问:“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徐截云笑道。

他最近几乎每天都在加班,为了多完成工作,给六月份腾出更多的婚假。

两人上了车,这次是往军区开的,今天周五,距离周一上课有些时间,闻慈正好去那儿待两天,距离婚宴还剩不到十天时间,这周末两人要去领结婚证,还有些事要商议。

闻慈掰着手指头算,“同学、老师、朋友……”

她算了半天,只算了关系很好又在本地的人,最后肯定道:“我大概会请不到二十个人。”

这个数字不算多,徐截云笑道:“不多请点?”

“关系一般的请来干嘛,”闻慈摇头,“份子钱用收吗?我不打算收朋友的。”

她觉得份子钱、随礼这种东西就像存款,你在别人那儿存了一笔钱,过些年人家再连本带利地还给你,不像是一种祝福,反倒是一种麻烦的交换——还得急着自己欠了谁的钱、谁又欠了自己的钱没还。

徐截云摇头,解释道:“爷爷怕有人借着结婚,在红包里夹带送礼,麻烦。”

闻慈松口气,管他什么原因呢,反正结果越简单越好。

简单几句把正事说完,闻慈忽然“哎呦”一声,连忙把包里的饭盒掏出来,隔着油纸,笑嘻嘻提起一只大鸡腿:“我捎回来一只德州扒鸡,超级好吃,你快尝尝。”

徐截云笑道:“你也吃,多吃点——你不是还要穿婚纱吗?”

闻慈白他一眼,“我肯定几天就能补回来!”把鸡腿塞进他嘴里。

她还记得前面开车的小赵,这每次一开三两小时,也够麻烦的,到地方之后,特意给小赵分出来半只扒鸡,笑道:“你拿回去当夜宵。”现在九点多了,的确是夜宵。

小赵不好意思,推拒了两下才收下。

剩下的扒鸡还是香喷喷的,香得富贵都抽着鼻子走过来了,往桌上跳。

闻慈没给它,“咸,你不能吃,”说着去洗了手,回来认认真真啃鸡翅,她最喜欢啃鸡翅,肉贴着骨,又嫩又入味,旁边徐截云坐在身边,吃着鸡肉,眼睛往她身上看。

闻慈头都没转都知道他在看自己,那目光非常有存在感。

“你看我干嘛?”她一边和跃跃欲试夺食的猫作斗争,一边咬着鸡翅含糊问。

“我们明天还是后天去领证?”徐截云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明天后天都有空。”

“你想哪天?”闻慈扭头笑问。

“明天,”徐截云斩钉截铁,“最好明天民政局一开门我们就到。”

闻慈咯咯地笑,连连点头,“行,行,那就明天。”

一起分享完半只扒鸡,闻慈吃得满手的油,她往手上打着肥皂清洗,身后徐截云收拾东西要去单身宿舍暂住一宿,还感慨说:“等你下回来,我就不用走了。”

到那时候,他就是正经有证儿的合法人士了。

一大早,闻慈起来,就开始准备。

她四月份写生前特意把东西搬了过来,除了这会儿穿的衣服,还有一众化妆用品,基本都是她在港城的时候买的,她熟练操作,等徐截云回来的时候,就见她正在夹睫毛。

他不太懂这个步骤,但聪明地没有开口,摆弄起自己的相机。

这会儿领结婚证没有拍照,但他想给闻慈拍照。

妆容结束,闻慈拎着床上的两条裙子问:“你说我穿哪个?”说着,把两条裙子放在身前比量。

徐截云仔细看了看,这是两条红裙子,左边的没有袖子,裙摆像一把蓬松的伞,右边的是红裙子上有许多白色小圆点,长度更长,到小腿中间,款式他说不上来,但都很好看。

穿在闻慈身上肯定都很好看。

事实证明闻慈也只是顺嘴一问,她低头看看,自顾自选了左边这条,“嗯,还是这个吧。”

小红裙、黑色中跟皮鞋,闻慈穿在身上像从T台上刚刚下来,衬得她樱桃红的嘴唇更加红润了,她翘着手拎着伞似的裙摆左右转转,还算满意,回头盯徐截云。

他今天身上穿的是中山装,见她看来,主动表示,“你拿来的西装还在,我想拍婚纱照的时候再穿。”

闻慈满意点头,挽住他手臂,意气风发,“走吧!”

民政局一开门,就见到一对漂亮的青年男女赶早进来。

拿到一张厚厚的卡纸奖状似的结婚证时,闻慈稀罕地看了好几眼,又伸手摸一摸,旁边徐截云宝贝似的两手捧着,放到带来的宽盒子里,生怕折了破了。

闻慈看他这样,打趣道:“你紧张啊?”

“你不紧张?”徐截云反问,笑着捏捏她耳垂:“那小闻同志的耳朵怎么红了呢?”

闻慈把自己那张也放到他盒子里,欢呼一声,“走走走,我们去拍照!”

今天拍照也约了老师傅。

徐截云的打算是今天拍拍领证的照片,明天再拍婚纱照,小闻同志虽然最近累瘦了些,但婚纱还是能穿进去的,他摸着那件挂在衣柜里的婚纱,迫不及待看到闻慈穿上它的样子。

老师傅抱着相机过来,见到两人,眼前一亮。

“我给人拍照好几十年,少看见你们俩这么漂亮的,”老师傅不住地夸赞着,还说:“去年那个外国人在民族文化宫办的服装表演你们知道吗?你这身就跟那里面一样!”

他说的是79年一个高卢时装设计师在首都办的走秀,那场秀闻慈在报纸上就见了,据说服装靓丽,入场券也非常昂贵,就是在那之后,首都的街上似乎一下子多了彩色。

老师傅很内行,夸闻慈裙子漂亮,妆也漂亮,像是恨不得跟她取取经。

“这裙子哪儿买的啊?港城?哎呦呦,怪不得,那港城的衣服肯定比咱们这儿时髦啊,”老师傅一边举着相机拍一边问:“闺女,我能找裁缝定个这样的挂在店里展示吗?”

“行!”闻慈笑盈盈答应,扭头问:“这个姿势还好吗?”

“好好好——”老师傅吆喝,“徐同志你看我镜头,你别老盯着人家了!”

第190章 婚宴今天实在是个好天气。明亮的……

今天实在是个好天气。

明亮的日光显得洁白的婚纱更润泽,绸缎质地温润,像一匹披在身上的水练,站在春夏相接的新绿草地上,拎着裙摆奔跑起来,头纱扬起,回头时笑靥如花。

老师傅快门按个不停,完全不用他教怎么摆姿势,这新娘自己摆得还更好看呢!

闻慈一边牵着徐截云的手,一边笑:“你又不是在训练,跑慢一点!”

拍“婚纱照”的过程有些太陌生,徐截云难得有些局促,他放慢脚步,身上合体的黑色西服跟着放松下来,拍到中途,闻慈停下来休息,跟老师傅凑到一起说话。

老师傅直竖大拇指,“肯定好看!你俩都特上镜!”

昨天领证时拍的照他已经在洗了,效果非常好,在他拍照的几十年里都算数一数二的好,今天这对新人造型精致,天气好光线好,又会摆造型做表情,天时地利人和,他要不是知道新郎身份不一般,都想问问能不能把婚纱照挂他的小店墙上了。

闻慈笑道:“等会儿我想拍几张扔捧花的,还有近景。”

她跟老师傅沟通时会说得特别详细,确保两人脑袋里出现的是同一幅画面,等沟通完毕,闻慈抱着捧花勾住徐截云手臂,笑盈盈道:“快过来!”

徐截云乖乖过去,任由她摆弄自己的肢体。

他还是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四肢不是自己的,极其不协调。

这会儿修片的技术约等于无,但好在老师傅拍照水平很高,昨天的照片闻慈看了,效果很好,她很有信心,跟徐截云细细说了一遍他该怎么办,然后先拍近景。

白色缎面婚纱、黑色西服,都是简约而活泼的款式,颜色简单,但并不显得乏味。

闻慈为自己配了两束花,一束是鹅黄、水粉、蓝紫搭配长长的绿铃草,色彩对比强烈,有种浪漫灵动的油画感,而另一束是浅色的,白粉为主,温柔而甜蜜,适合小幅度动作。

拍完近景,闻慈抱起彩色捧花,作势要抛。

这个镜头徐截云是在后面当背景板,闻慈抛前,特意回头说:“你不要接哦!”她很怕徐截云职业习惯,花一抛起来,他人也窜出来接。

徐截云好笑,“我看起来很像笨蛋吗?”

闻慈朝他眨了下左眼,对老师傅喊道:“我要抛咯!”

色彩绚烂的花束抛向天空,特意调整过的扎带松开,构成一道瀑布似的彩虹。

底下的新娘仰头大笑,整张脸熠熠生辉。

……

婚纱照拍到黄昏,费了不知道多少盒胶卷,等出来时,老师傅还问婚宴那天要不要去,他拍这对新人简直上了瘾,这俩人条件好,八成也会专门换衣裳,拍起来肯定好看。

闻慈想了想,扭头问徐截云:“那天是不是不太方便?”

拍了一整天,又笑又闹,她现在说话都有些气喘,但眼角未褪去的笑意还是开心的。

徐截云诚实道:“有点太高调了。”

那天不是只有朋友战友,还有许多他爷爷那辈的老领导。

闻慈倒不算很可惜,反正办宴那天要符合这个时代,婚纱或秀禾服什么的都不能穿,估计也就是穿一身亮眼点的红裙子,还得是带袖子过膝盖较为保守的那种款式。

她笑道:“师傅,我这两天能去看您洗照片吗?”

“行啊,”老师傅点头,他这几天的时间特意腾出来了,就为了给两人拍照,他抱着自己用了多年的老包,还特意说:“到时候你过来好好挑挑,这么多照片,得一百张了!”

也就是他俩有钱,不然光胶卷费都够贵的。

闻慈笑着点头,“行,到时候我来上色。”

虽然老师傅也能上色,但闻慈还是想自己来,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感觉。

从郊外的草坪回到市区后天早已黑了,中午饭是糊弄的,闻慈此时饥肠辘辘,她下了车,拖着徐截云走了两步,早上还挺直的后背似乎都累弯了点。

“我背你?”徐截云笑问,听出她脚步都沉了。

闻慈嘿嘿一笑,声音甜蜜起来,“你真好,”说着,快乐地往他背上爬。

徐截云弯下腰,等她上来,拖着她腿往上颠了颠,走到闻慈家门口,背上的人才跳下来,掏出钥匙开门,换了衣服,闻慈去厨房随便煮了一锅鸡蛋面。

“快吃吧,”闻慈分他一碗超大的,自己也抱着碗吃起来。

徐截云脱下了西服外套,黑色领带也摘了下来,他解开两颗扣子,松松脖子,想着这身衣服以后要好好保存,就算没再穿的机会了,也得留作纪念。

狼吞虎咽吃了两口,闻慈才问:“你今晚在哪儿住?”

问是这么问的,闻慈不等他回答,又补充一句,“小赵都回去了,这么晚,你回军区和你爷爷那儿都来不及吧?”说着,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很有些狐狸的狡黠。

徐截云笑,“那怎么办?我在你这儿打地铺?”

“诶?”闻慈竖起眉毛,义正言辞,“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合法,有证的!”

徐截云“哦”了一声,顿了顿,笑问:“那我能留下来住吗?”

“当然可以,”闻慈满意地点头,强调说:“我可以分你半张床。”

吃完,徐截云自觉地去刷碗,闻慈烧水,准备洗澡。

今年,她特意请师傅给房子弄了个浴室,有自来水管,但没有热水器自动烧热水,好在闻慈特意托人弄了个陶瓷浴缸,她刚拎起烧开的水壶,徐截云就接了过来,“我来。”

徐截云还没进过浴室,看到那个硕大的洁白浴缸,脚步顿了顿。

“这得加多少热水?”

一壶开水倒进去,水温只是从凉变成没那么凉,徐截云接了第二壶水继续烧,回来时,见到闻慈正蹲在浴缸边上,下巴贴在陶瓷上,伸手拨弄着里面清澈的水。

“累了?”徐截云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肩。

“哎呦!”闻慈立马叫了起来,像被踩到脚,她歪歪脖子,却指挥道:“往左边点,左边……对对,就是这儿。”

徐截云的手劲儿太大,减了两回,闻慈终于满意,舒服地趴在浴缸边上,两手都垂进水里。她懒洋洋地问:“你要试试那个淋浴吗?它只能出凉水,也就天热的时候洗洗。”

徐截云不怕冷也不怕热,“等你洗完了我就洗。”

闻慈没答,徐截云也没在意,等新一壶水烧开,再拎过来。

结果一过来,就发现刚才还在浴缸外的人到了浴缸里,清澈的水变了色,成了一种像白天那束捧花一样的浅粉色,泛着细密的泡沫,把水下的身体完全遮盖住,只露出一小片洁白的肩膀后背,脖颈光洁,潮湿的蒸汽打湿了发梢,变得湿漉漉。

她趴在浴缸另一头,声音很可爱,“别烫到我啊。”

徐截云顿住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腾腾走过来,闻慈听到他皮鞋踏在瓷砖地面的“啪嗒”声,她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维持着趴着的姿势不动,听到热水加进水里的哗啦啦声响。

水温一点点升高,她正想着他会干点什么,结果又听到几声脚步声。

“???”闻慈震惊扭头,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

这就出去了?

此后徐截云又进来出去两趟,每次一言不发,加满一壶热水就又出去了,等他加到最后,闻慈都想说别加了,水温已经可以了,再加就要烫人了,就听到轻轻一声响。

水壶放到木桌上的声音。

闻慈要说话的嘴巴立刻闭上了,耳朵竖起来,悄悄听着身后的动静,细细簌簌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她没动,耳朵慢慢红了,半分钟后,耳垂被一只手指捏住。

“我能进来吗?”用词很客气。

闻慈觉得这好像不是能让人拒绝的语气,她更紧张了,侧侧头,那只微微粗糙的手顺着她耳垂往下,握到她脖颈上,她没说话,默默往前挪开点距离。

“嗯?”后面的人非要她回答。

闻慈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不是很合适,她又往后挪,咳了咳,“我觉得吧……”

话未说完,脸被人扭过去,一张嘴巴堵了上来。

等闻慈晕晕乎乎反应过来,浴缸变得狭窄,她明明是特意挑了个能装双人的浴缸,但徐截云太高太壮,硬是把大半浴缸占满了,她坐在他腿上,把脸埋在他胸口。

神态看着很老实,手不老实,在他蜜色的肌肉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徐截云抚着她的脊背,比缎面婚纱还要柔滑,“明天你几点的课?”

闻*慈“唔”一声,脑袋贼兮兮往上抬,本来是想观察他的脸色,却发现他一双眼睛正望着自己,明明是含笑的,却莫名带有一种野兽般的侵略性。

她又开始打退堂鼓,“下午……不不,其实早八……”

谎还没撒完,已经被识破的人捂住嘴巴了。

“好,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闻慈两个小时后,知道是什么了。

……

软绵绵的被褥似乎比平时还软,简直像云朵,闻慈一落到床上就不肯动弹了,身后一只手挨上来,她被烫到似的往前连蹭半米,扯开棉被,裹到自己身上。

“……要不你还是打地铺吧?”她用后脑勺对着徐截云无情地说。

“说晚了,”徐截云顺应闻慈最开始的承诺,占据了另外半张床,其实不冷,但他还是扒拉过来一半被子盖到自己身上,里面的人往墙边躲,他四平八稳平躺下,“睡觉。”

“真的?”闻慈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眼神怀疑。

“真的——我保证,”徐截云闭上眼睛,以示正直。

闻慈于是磨磨蹭蹭往中间挪,看他的确板板正正要睡觉了,这才伸出手,手掌心贴在他胸肌上,徐截云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疑惑又期待地看着她,要翻身过来。

“你说要睡觉的!”闻慈抢先喊道。

徐截云又躺回去了,两手放在腹部交叠,“那你还摸我。”

“你别说得这么不正经,”闻慈理直气壮,手心感受着蓬勃的肌肉,没发力时是软而韧的,心跳微微震荡,说实在的,手感超级好,她一边摸一边说:“这是我的习惯,睡觉的时候必须得摸点什么,你要是不让我摸——”

“让,”徐截云双眼紧闭,假装正人君子,“你怎么摸都行。”

闻慈满意地哼了一声,她其实也不是骗人,她的确睡觉不老实,爱侧睡,也爱抱着玩偶被子,她也闭上眼,微微蜷缩,没过多久呼吸声就均匀起来。

徐截云睁开眼,小心侧过身,把人抱进自己怀里。

他轻叹了一声,再次闭眼。

睡觉。

……

早上醒来时日上三竿。

另一个枕头早已凉了,徐截云早就去上班,闻慈打着哈欠坐起来伸懒腰,发现浑身酸痛,桌上有一盘蜂蜜脆底小面包,当然是他出门买的,她捏了两个吃。

下午有节大课,闻慈吃了点东西又背上书包,去老师傅那儿。

老师傅正洗照片呢,闻慈看了看领证那天拍的照,已经洗好了,因为胶片贵,老师傅力求把每一张都拍好看,没有抓拍,她也挺喜欢,就算黑白也很漂亮。

老师傅知道闻慈是学画画的,还是正经在大学里学画画的,对她的水平十分信任。

先用铁□□褪色,再用硫化钠把它调成棕色,也就是中间色,上色可以用水彩,也可以用油彩,效果不同,前者灵动清浅,后者浓郁,但各有利弊。

水彩容易褪色,油彩容易画成年画娃娃,色彩太浓又不平衡和谐的时候,也就俗了。

闻慈再三思索,决定还是看照片的氛围来。

气质活泼、调皮、甜蜜的那些,就用油彩,而更加古典柔和、宁静的那些,就用水彩,老师傅洗照片的间隙出来看她一眼,还夸她,“你这上色比我还好!”

待到午后,闻慈就近去国营饭店吃了顿午饭,就直接去学校了。

要通知的人其实都通知过了,但以防万一,闻慈还是挨个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不用随份子,她还额外跑了趟本科和国画系,为了告诉苏林和钟玉兰。

闻慈还给首都音乐学院打了电话,她付电话费,找到陈小满,再次说了一遍。

六月八,婚宴。

这天的天气也很晴朗,事实上,最近的天气就像闻慈的心情一样好。

徐截云的母亲仍然没在,她在大不列颠驻大使馆,徐父终于从南部军区匆匆赶来,跟闻慈这几天见过几面,他性格严肃,话不多,但给了闻慈一个丰厚的红包。

徐家还特意买了今年刚在首都售卖的进口电冰箱、洗衣机,已经送进了闻慈的家,本来还打算买电视机的,但因为现在的电视机尺寸又小、又是黑白的,闻慈给婉拒了。

宾客们陆陆续续的来,闻慈有些面熟,有些不认识,都露出微笑来问好。

她今天穿得是一身正红套裙,款式板正,脚上的皮鞋也是红色的,主打一个端庄喜庆,唯一看着活泼点的,是露出来半条小腿,以让她不像掉进了红色大染缸。

旁边的徐截云就更板正了,黑色中山装,闻慈每次看到他都忍不住笑。

刚要笑出声,迎面进来一位拄着拐杖的老爷子,徐截云尊敬问好,又寒暄两句,闻慈立刻跟着问好,伪装出得体的微笑,老爷子对她笑笑,夸了两句,就进去了。

闻慈悄悄问:“怎么这么多人?”

“熟人很多,”徐截云笑道,他今天脸上的笑也没下来过。

他爷爷这一辈的熟人、他父母这一辈的熟人、他自己的熟人,男女老少几乎络绎不绝地来,有种这个年代少见的大规模,把酒楼坐满了大半。

美院油画系的这些人约好了一起来,到门口时,吓了一跳,“今天是好几家都办婚宴吗?”

“没有,就我们一对,”闻慈笑道,怕他们紧张,还特意带他们进去。

袁韶他们进去,看到一张张面孔,的确有些紧张。

许多人身上穿着军装、中山装,气场一看就不普通,甚至莫名让人打怵,袁韶被一些目光盯着,觉得自己今天应该再好好打扮一下,比方也穿个套裙?

闻慈轻拍她的后背,一面对大家微笑,一面悄悄道:“没事,你们等会儿好好吃。”

闻慈想请的人不多,加起来凑不够三桌,基本上都是美术行业的。

闻慈把袁韶他们请到一张桌上,旁边坐得笔直的陈小满看到她,眼前顿时一亮。

她来了好一会儿了,一个人坐在这儿,谁也不认识,简直如坐针毡。

闻慈为他们介绍,知道都是她的朋友,这帮人坐在一起聊天。

年君跟钟玉兰是一波来的,郑副校长是和陈元年教授几个一起来的,都是教过闻慈且相处很好的老师,纷纷道贺,进来见到酒楼,也是着实愣了愣。

倒不是单纯人多,只是几个颇有阅历的老画家打眼一看,见到好几个见过的人。

他们完成上面的绘画任务时,在国宾馆等地方见过的人。这

郑副校长看眼闻慈,十分惊叹,“这都是徐同志那边的人?”

闻慈笑笑,点点头,她不知道这几位想坐哪儿,是想和美院的学生他们坐在一起,还是和老一辈坐在一起,于是悄悄问了问,郑副校长今天也不是为了社交而来,说和丞闻他们坐一起就好,只是坐下后,找几位相熟的人过去说了几句话。

闻慈这边的不管老少,大多气质文雅,甚至还有丞闻、乌海青这样的,一个长头发一个没头发,相当有个性,一看就是搞文艺的,和另一波男方的人泾渭分明。

年君把着椅背,想说些什么,但这么多人看着,又不好意思开口。

闻慈回头时注意到他的神色,悄悄问:“怎么了?”

年君许久没见,整个人沉稳很多,当初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晒黑了两度,整个人看起来都成熟了些,今天穿着风衣,理着头发,打扮得很有沿海沪市那股范儿。

“我有事和你说,”年君说完,又补充道:“等婚宴完了再说。”

闻慈这会儿的确没空听,她点点头,又去门口迎接了。

到最后,整个酒楼都坐满了,也到了时间。

这会儿的婚宴流程不复杂,证婚人请的是徐截云军区的领导,没有那种司仪低俗或者无趣的玩笑,一切都非常正经顺遂,连徐父的祝福都是言简意赅,两个意思,一是让两个年轻人以后加倍上进、为国争光,二是让大家吃好喝好。

然后就是敬酒环节了。

徐截云喝酒,闻慈喝的是掺酒的荔枝汽水,不过在场的也没人会挑剔她喝的是什么。

敬到长辈那些桌时,闻慈颇有些压力,到他的堂妹堂弟、大院子弟那波,她就开始放松了,至于对自己的朋友们,她就更加轻松了,恨不得当场坐下一起吃席。

桌上的酒都是五粮液,还有额外准备的各色汽水,想喝酒和饮料都有。

敬了一波酒,闻慈光喝汽水都快喝饱了,喝真酒的徐截云倒是面不改色,颧骨都没红,徐老爷子满面春风,不住地高兴,为老朋友们介绍闻慈。

他夸得闻慈都不好意思了,脸蛋发红,穿军装的老爷子们倒是笑眯眯的。

“老徐,你这家伙有福气啊,“宗少和笑道。

他旁边坐的是连秀政夫妻俩,闻慈第一次来首都时,一起吃过涮羊肉还以为徐截云老牛吃嫩草的人,她也跟着笑,心里想着,这两人还真的修成正果了。

她举起酒杯,祝福道:“祝你们来白头偕老,永远幸福美满!干!”

徐截云干了这杯酒,笑着说:“我是很走运。”

他脸上的笑看得人牙酸,大家哄笑起来,和他关系好的纷纷打趣,徐截云每桌都聊了聊,再和闻慈碰见,见她脸颊微红,低声问:“醉了吗?”

“没有,被夸的,”闻慈忍不住笑,“你爷爷快把我说成天上仙女了。”

徐截云也笑,把她耳边落下的碎发捋到耳后,“你不是吗?”

闻慈朝他眨眼,角落里,两人嘀嘀咕咕,笑起来时周围的人似乎都不存在了。

该敬的酒敬完了,该寒暄的也寒暄过了,两人一并去主桌留的位子吃饭。

这家酒楼的菜色不错,酱猪蹄尤其好吃,闻慈拿筷子夹成小块,送进嘴里,以免弄油口红,她今天画了淡妆,早上又特意多吃了,这会儿吃得不多。

实际上也吃不了多少,说的话比吃的菜可多多了。

等到饭菜吃完,几个老爷子带头先离开,其他人陆陆续续起身,闻慈说“再见”都要说累了,笑到感觉口红都在风干。

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