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内心的震撼简直如五雷轰顶。
他行医半生,自认见多识广,原以为江南民风已算开化,未料这京城的权贵之家,玩得如此惊世骇俗。
然而,惊涛骇浪过后,他选择了沉默。
既然已效忠颜彻,便深知什么该问,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他只需要办好自己的差事便是。
段大夫收敛心神:“赵总管放心,在下定当为姑娘悉心调理,固本培元,将损耗补回来。大公子那边也会配以相应的温补之剂,调和阴阳,以免过犹不及。”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些用具,在下也会重新甄选,寻些质地更温润,性能更和缓的。”
赵福忠听得一愣一愣的,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段大夫。
这人不光一下子就接受了这悖逆之事,非但毫无异色,竟还如此专业地想着如何优化,如何投主子所好?
这份觉悟和钻研精神,简直让他这个老管家都自愧不如。
他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罢了,他也不能闲着,还是去寻摸些画风雅致内容温和的小册子吧。
第66章 第66章“怕妹妹对我做奇怪的事……
风雪被隔绝在厚重的门扉之外。
颜府书斋内,炭火无声,青烟袅袅。
颜彻步入时,一身绯红袍角仿佛还携着金殿上的凛冽寒气。
邵玉与鲁贽早已垂手侍立,室内气氛沉凝如墨。
邵玉待颜彻落座,谨慎开口:“大人,清查官员侵占民田一案,牵连甚广,阻力重重。”
“若要震慑宵小,彻底推行,只怕还需要寻一足够份量的儆猴之鸡,方能收雷霆之效。”
他言下之意,杨连昌一案虽震动朝野,份量仍显不足。
颜彻淡淡道:“本官知晓。杨连昌不够。”
当初他向那位曾对他有提携之恩的前首辅告知此事时,杨连昌眼中的惊怒和不甘,他看得分明。
可,那又如何?
他深知此举必将背负忘恩负义冷血无情的骂名,可这些声名对他来说,轻若尘埃。
他行路,从不在意路旁犬吠。
鲁贽按捺不住,抱拳愤然道:
“大人为国为民,殚精竭虑,那些只知蝇营狗苟的蠹虫,岂能懂得大人一片赤诚公心?”
颜彻微微抬手,止住了鲁贽的激昂。
他目光从镇纸上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平静地扫过面前两位心腹。
“二位觉得,禹王,如何?”
整个名字一出,书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邵玉与鲁贽浑身一震,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一股冰冷的死寂迅速弥漫开来,沉重得几乎要将人压垮。
朝堂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若论颜彻此生最大的仇人,阉党之流不过政敌,彼此倾轧,尚在官场规则之内。
唯独禹王,可以说是血海深仇。
这些年,颜彻步步为营,终登首辅之位,权倾朝野,很多人都暗中揣测,他必定会寻机报复。
然而,他却对此事讳莫如深,甚至从未在人前提及只言片语。
他们以为,颜彻此举有两个原因。
一则,禹王是皇亲贵胄,除非谋逆大罪,哪怕是皇帝也难轻易撼动。
二则,禹王自颜彻崭露头角后便深居简出,行事低调,几乎揪不出任何错漏把柄。
众人皆以为,颜彻或是已然放下,或是不屑再与一个无权无势的亲王纠缠。
谁能料到,这滔天恨意,从未在他心中熄灭分毫,只是被深埋于心底,变得更加冰冷,更加致命。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足以让其万劫不复的时机。
邵玉与鲁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他们深知,一旦颜大人心中有了决断,便无人敢挡,也无人能拦。
两人垂首道:“大人明鉴,禹王,的确是最为合适的靶子。”
颜彻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漠。
他开始条理清晰地部署,声音平稳,仿佛在安排一场寻常宴饮。
待交代完毕,邵玉沉吟片刻,终究鼓起勇气,向前一步,深深一揖。
“大人,卑职斗胆,敢问一句,此番雷霆手段,大人所欲,当真仅止于查清田亩弊案,整肃官场?”
颜彻摩挲镇纸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邵玉,眼底似有幽光一闪而逝。
他笑道:“哦?何出此言?”
邵玉道:“卑职只是斗胆揣测,大人之志,远不止于此。”
书斋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颜彻并未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邵玉,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谋士。
的确不仅于此。
他要动的,从来就不是一两个蛀虫,一两个仇敌。
他要动的,是那缠绕了整个王朝命脉、盘根错节、视民脂民膏为禁脔的整个世族利益集团。
禹王,不过是这盘大棋上,一枚分量足够的眼中钉,一块垫脚石。
……
夜色深深。
颜彻踏着阶前清冷的月光回到明兰院,玄色大氅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廊下灯火昏黄,投在积雪上,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侍女们无声地迎上前,为他解开沾雪的大氅。
室内暖意融融,刚踏入内室,便见令颐蹦跳着迎上来,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哥哥。段大夫说我的倚梦症真的好了。一点征兆都没有了!”
颜彻目光落在她明媚的笑靥上,眉宇间冷冽的疲惫被悄然融化。
“嗯,甚好。”
“太好了太好了!”
令颐雀跃地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
“马上就是新年了!今年哥哥终于不用忙到深夜,可以和我一起守岁了吧?我们可以一起放烟花,吃年糕。”
她叽叽喳喳地描绘着,仿佛那简单的团圆已是世间最大的幸福。
颜彻静静听着,看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眼底的温和愈深。
“你的倚梦症既已痊愈,证明哥哥的任务也快要完成了。”
“任务?”
当令颐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慌乱:“哥哥,你以后就不管我了么?”
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已带了哽咽。
颜彻眼眸微微一凝,随即,那丝复杂情绪被他完美敛去,快得令人无法捕捉。
他轻轻包裹住她冰凉的小手,温柔一笑:“当然不是,胡思乱想什么呢,”
“哥哥怎么会丢下你不管你?永远都不会。”
令颐紧绷的身体这才缓缓放松下来,小声嘟囔:“吓死我了哥哥。”
“好了,时辰不早了,该睡了。”
颜彻自然地转移话题,牵着她走向床榻。
“我去沐浴,等我一会。”
令颐拉着被角:“嗯嗯。”
待颜彻带着一身清冽的水汽回来,他如往常般坐在床边,掀开被子一角。
令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某种惯性记忆让她下意识地警觉。
然而,预想中的事情并未发生。
只听身后人说:“好久没讲故事了,妹妹想听么?”
“嗯?”
令颐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哥哥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讲故事了?”
“怕你对我有非分之想,忍不住对我下手做一些奇怪的事。”
颜彻一本正经地说道。
令颐:“……?!”
这倒反天罡的话让她一时语塞,脸颊漫上红晕。
颜彻帮他整理好被压乱的头发,笑声低沉悦耳。
“上回说到,书生在日复一日等着玉兔回来,可她终于等到玉兔的时候,玉兔因为在人间游荡过多,灵气消耗,已经难以维持人形,变回了兔子的模样。”
“书生便背着化回原形的小玉兔,跋涉深山,为她采撷清晨的第一滴仙露,寻觅峭壁上的千年灵芝,亲手种下最水灵的胡萝卜。”
“她教她学人话,带她看山峦,溪流,看日升日落,引导她感悟人性,感知这世间流转的灵气与温暖真情。”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描绘着书生近乎偏执的细致与温柔。
“日复一日,终于,在书生精心的呵护与天地灵气的滋养下,玉兔体内受损的灵脉渐渐修复,朦胧的月华开始在她周身流转,她快要重新化为人形了。”
颜彻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
“然而,就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书生家中却突生变故。他必须即刻启程,远赴京城。他只能将尚未苏醒的玉兔,托付给山脚下一户忠厚的猎户照料,留下足够的银钱和叮嘱,便匆匆离去。”
令颐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啊?那玉兔醒来见不到书生怎么办?猎户可靠吗?”
颜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讲述。
“书生日夜兼程,心系玉兔。待他数月后归来,满怀期待地赶回那猎户家中。”
他的目光落在令颐脸上。
“玉兔少女恢复了人形,明艳不可方物,可他却看见,玉兔正依偎在猎户那高大健壮的儿子身旁。她望向那年轻猎人的眼神,充满了羞涩和依恋。”
“原来,玉兔在化形的最后时刻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个每日给她喂食,逗她开心的猎户之子。她以为,这个在她醒来后给予她照顾的人,便是她昏迷前日夜照料她的恩人。”
令颐听完,小脸皱成一团,闷闷不乐地揪着被角。
“哥哥,这故事好难过,玉兔认错人了,书生好可怜!”
她声音瓮瓮的,带着不满:“他们明明那么曲折才快在一起了,我讨厌这样的误会!”
“是啊,故事有时便是如此。”
颜彻的指尖停留在她的额发上,声音很轻。
“玉兔
到现在也不知晓,自己心底的情愫究竟因何而起,又该归于何处。”
令颐抬眸看向哥哥。
烛台晕开柔柔的光晕,勾勒着年轻郎君俊美温和的眉眼,皎皎如雪。
她的心忽然狠狠地一颤。
他的眼神太过惑人,以至于她没有细细体会他的话。
“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淡淡的话语,为玉兔的故事画上了休止符。
他倾身,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黑暗温柔地降临。
他在令颐身边躺下,将她纤细的身躯揽入怀中。
不知是不是令颐的错觉,她觉得哥哥今晚的怀抱好紧。
臂弯间的力度与温度,也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更加缱绻。
“晚安,小玉兔。”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搅扰谁的梦。
……
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某处官道上,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一少年纵马疾驰,踏碎一路冰霜。
他身披玄色轻甲,外罩暗云纹斗篷,即便风尘仆仆,依旧难掩其通身的锐利与贵气。
面容俊朗,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在暗夜中明亮如星。
身旁紧随的护卫忍不住劝道:“燕小侯爷,寒风刺骨,不如寻个地方歇歇脚,明日再赶路吧!”
燕珩勒紧缰绳,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不必,到下个驿站再歇不迟。”
随从见他意志坚决,只得无奈应声:“是!”
燕珩一抖缰绳,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京城方向。
处理完西北军务,他几乎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赶回京城。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见到她。
第67章 第67章“你的功课学完了”……
除夕夜,颜府朱门高挂红灯,檐下积雪映着暖光。
厅内,宫中特赐的御菜早已陈列在桌上,颜彻端坐主位,令颐挨着他身旁。
以找总管为首,一众仆人鱼贯而入,齐齐跪拜。
“给大公子、二姑娘拜年。愿大人福寿安康,愿二姑娘芳龄永继!”
另一个小厮机灵地补充:“愿咱们颜府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颜彻对侍立在侧的赵福忠略一颔首。
赵总管立刻会意,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大公子有赏,都仔细当差,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依次给下人发赏钱,唯有在发到段大夫的时候,脸色表情显得有些不情不愿的。
团圆宴席开五桌,主子一桌,得力仆从四桌。
起初下人们还有些拘谨,但几杯暖酒下肚,加上窗外不绝的爆竹声,气氛也活络起来。
虽然他们都怕大公子,但佳节当前,众人到底放松了些,厅内劝酒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宴毕,颜彻替令颐系好斗篷,亲自扶她上了马车。
车内暖香融融,帘外爆竹声响个不停。
令颐倚着熏笼,眼睛被怀中厚厚的红封映得发亮。
“哥哥,这压岁钱也太多了呀,我几年都花不完!”
小姑娘一开心就话密,叽叽喳喳地说:“早上收到爹娘和兄嫂托人送来的年礼和信,午后长公主府也派人赐了八宝食盒,还说我的及笄礼一定要进宫去办。对了,同文馆的林家郎君、周家郎君也都递了帖子,约着上元节一同出去游玩呢。”
颜彻含笑听着,侧脸在晃动的灯影下半明半暗。
深邃的眸光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却独独将她的身影清晰映照其中。
待她说的差不多了,他缓缓开口:“令颐,还有一事需要告诉你。”
“过了年,你父亲便能调回京中任职了。”
令颐先是一怔,眼底蓦地迸出光来,扑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真的吗哥哥!”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终于能一家团聚了!”
可下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笑容凝在脸上。
“那……我是不是就不能再住在颜府了?我以后还能常常见到哥哥吗?”
“哥哥以后是不是……就一个人了。”
颜彻并未直接答她,只抬手拂过她发顶:“没事的,今晚是除夕,可不许哭鼻子。”
“哥哥会好好陪你过年。前年我在江南巡查,去年你又在宫中赴宴,都未能好好团聚。”
令颐却揪住了另一个念头,仰起脸急急追问:“那我的功课呢?哥哥还没教完——”
“我已经教完了。”
颜彻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令颐怔怔地望着他。
教完了?
那些日夜陪伴的,那些被他揽在怀里温声哄睡的长夜,那些被他一步步引导着探索唇齿相依的温存,再到更深处的缠绵……
那些她早已习以为常的亲密教导,如何用指尖感受战栗,如何在情潮席卷时紧紧依附于他……
就这样,结束了?
一个模糊却尖锐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
以后,她是不是再也不能和哥哥拥抱亲吻,不能窝在哥哥的胸膛里入睡了?
颜彻静默地凝视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眉眼,眼底深处似有波澜涌动。
他安慰道:“在你父母回京之前,你仍可以把我当作夫君。”
这话像一颗投进死水的石子,暂时驱散了令颐脸上的惶然。
她努力弯起眼睛,点了点头:“嗯!”
可那点强扯出的开心如同浮萍,转瞬便被巨大的茫然吞没。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压在心口。
以往,哥哥教她识字,教她握笔,教会她那么多东西。
可从来没有哪一种功课,让她在“完成”的那一刻,感到如此怅然若失。
她以为自己是羞于和哥哥亲密的,每次他朝她压过来,她总是要娇嗔着推拒,再被他引导着渐入佳境。
可如今……
她不明白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心头空了一块,很空。
长街人涌如潮,花灯璀璨如星海。
令颐努力挥开那莫名的低落,渐渐被沿街绚烂的灯影和喧闹的杂耍吸引。
她一手举着糖人,一手拉着颜彻的衣袖,笑得眉眼弯弯。
虽说马上就要分别,但今年,终于只有她和哥哥两个人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压住心底那不断扩大的空洞。
却就在她仰头望着一盏绘着嫦娥奔月的走马灯时,眼尾蓦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分开人流。
那少年风尘仆仆,身上的甲衣还未换下。
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目光亮得灼人。
他小跑着到跟前,气息犹带着疾走后的微喘。
“我去了府上,下人说你们出来观灯了,我就猜你定在这儿!”
令颐惊得忘了呼吸,好半晌才找回心神。
“你……你怎么回来了?”
又慌忙改口,“不是,我是问,你何时回来的?”
“今日刚抵京。”
他笑意愈深,眼底映着璀璨灯火:“宫里府里拜见过,便急着来寻你了。”
这一刻,令颐只觉得手足无措,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竟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看向颜彻的方向,寻找某种依靠。
就在这时,燕珩转向一旁静立的颜彻,执礼恭谨。
“颜大人。”
颜彻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数月不见的少年,目光掠过他染尘的甲胄和坚毅的眉眼。
“燕小侯爷这么快便回来了,看来西北的军务,解决得颇为顺利。”
“托大人的福,一切顺利。”
燕珩沉稳应道:“此行确实受益良多,还要多谢颜大人当初给予机会。”
他随即再次看向怔忪的令颐,目光瞬间转为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渴望。
转而面向颜彻道:“晚辈思念妻子心切,冒昧恳请颜大人成全,容我今晚陪令颐观灯。”
侍立在侧的赵福忠听了这话,心头一紧,屏息不敢作声。
他太了解自家大公子优雅表象下的手段与深不可测的占有欲,只怕这位小侯爷要触怒于他,吃亏受苦。
谁知,颜彻面色淡然地颔首。
“好,那令颐便交由你了。”
他又转向赵福忠,“你带人跟着二姑娘,仔细护卫。”
最后对令颐温声道:“玩得尽兴些,但别太晚回府。”
令颐怔忡看着哥哥。
说罢,他转身步入流光溢彩的人群之中,玄色氅衣一晃便不见了踪影。
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燕珩眉目舒展,压抑的喜悦溢于言表。
他兴致极高地对令颐说:“南头还有最大的鱼龙灯阵,你肯定还没看过吧?我陪你去。”
他极其自然地从她有些僵硬的手中接过那盏小巧的灯笼,指尖刻意避免触碰到她。
那份小心翼翼的亲近,像是思念积压
已久,又生怕唐突了她。
他挠了挠头:“憋了一肚子话,真见了你,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令颐望着他被灯火映得格外明亮俊朗的脸庞,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飘忽。
不知为何,方才还令她惊叹流连的满街火树银花,此刻在她眼中骤然失了所有颜色,变得索然无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颜彻消失的方向,心头那片茫然愈扩愈大。
……
回府时,颜彻书斋的灯还亮着。
令颐在门前踌躇了片刻,看向候在一旁的赵福忠:“哥哥在里面吗?”
赵福忠连忙躬身,脸上堆着小心:“是,二姑娘,大公子一直在等您回来。”
他眼见令颐神色似乎有些低落,心里立刻转了几转,暗自揣测这除夕夜出游怕是并不如预期般愉快。
怕是……闹了别扭?
待令颐推开那扇门扉进去后,赵福忠立刻转身,急急吩咐身后几个得力下人。
“快,快去把备好的守岁果盒、暖锅、还有二姑娘最爱的那套琉璃巧食盒子都搬来。对了,把那副双陆棋也找来!”
下人有些不解,低声问:“赵总管,这是……”
赵福忠一脸“你不懂”的神情,悄声道:“怕是闹了点儿小别扭,得预备些姑娘喜欢的东西在一旁候着,万一大人要哄人呢?快去。”
书斋内,颜彻正在批阅公文。
烛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阴影,显得眉目愈发清冷,仿佛隔绝了窗外所有的热闹。
见她进来,他搁下笔:“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想来陪哥哥守岁。”她挪到书案边。
颜彻看着她,语气如常:“与燕珩聊得可还愉快?分别这些时日,应当有许多话要说。”
令颐沉默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燕珩滔滔不绝的样子。
其实今晚,大多是燕珩在讲。
他讲西北的大漠孤烟如何苍凉,讲长河落日怎样壮阔,讲他在沙海中偶遇一匹孤狼,那狼竟不远不近地跟他走了十余里。
又说他如何带精兵追击一伙流窜的马匪,纵马驰骋三百里,昼夜不分,终在戈壁滩上将贼寇尽数擒获……
他说的壮阔惊险,她却只怔怔望着远处明灭的灯火,恍恍惚惚地点头。
她抬起头,望向颜彻,眼中满是迷茫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像个交不了功课的学生。
“哥哥,你教我的那些……我一样都没用上。”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记满应对之策的小册子,竟如此苍白无力。
颜彻静默了一瞬,目光掠过她懊丧的小脸。
他起身,绕过书案,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无妨,你已经学得很好了。”
“之前,你师姐为情所困,师兄家中逼着炼银,你能不动声色劝得两人心意相通,合力抗婚,这便是学成了。”
“真的吗……”
话音未落,只听外间隐约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铜盆磕碰了一下。
第68章 第68章“兄妹终究不妥”……
颜彻眉梢微动,扬声道:“外面何事?”
门外蓦地一静。
片刻后,响起赵福忠明显带着慌乱的声音:“没、没事!回大公子,是奴才们笨手笨脚,搬东西时不小心磕了一下,惊扰大公子和姑娘了。这就好,这就好!”
赵福忠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在门外隐约听到里头二姑娘声音带着哭腔,心里猛地一咯噔,暗叫不好。
这哪是闹点小别扭?这听起来事儿不小啊。
大公子此刻哪还有心思热闹守岁?自己这一出,怕是殷勤没献成,反倒触了霉头。
他忙不迭地打手势,示意众人赶紧把那些显眼的东西立刻搬走,千万不能进去触了霉头。
书斋内,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凝滞,被这一打断,反而散去了些许。
颜彻低头看着怀中懵懵的小姑娘,语气放缓了许多:“好了,别难过了,嗯?”
他抱紧了她,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的功课,还剩下最后一课。”
令颐在他怀里抬起头,带着鼻音轻声问:“是什么?”
颜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
那眼神复杂难辨,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深意与等待。
“这最后一课,需要你自己去悟,去想学什么,以及怎么学。”
“……自己去悟?”
令颐小声嘟囔,委屈扁了扁嘴:“哥哥的功课怎么越来越难了……”
“学亲吻的时候,哥哥不告诉我学习的时间,学……亲密的时候,哥哥又不告诉我具体要学什么。如今竟是连课程名目都没有了,要我自己去琢磨。”
颜彻摸了摸她的头。
“记得之前哥哥给你说的话吗,有些考验需要你自己去完成。”
“越往后,你越需要靠自己。有些东西只有你自己寻找到,才算真正属于你。”
“相信哥哥,等到你真正明白这最后一课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你便算是真正学成了。”
令仰依旧蹙着眉,显然对这个模糊的答案并不满意。
颜彻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道:“马上就是新年了,就在哥哥这里守岁吧。”
令颐把脸埋在他衣襟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颜彻直起身,走到门边,对着空荡荡的廊下吩咐:“去把守岁的果品点心备好,要热闹些的。再温一壶梅花酿,把二姑娘平日喜欢的那些蜜饯果子都送过来。”
不远处阴影里正暗自懊恼的赵总管:“……?”
方才不是还气氛凝重吗?怎么转眼又要热闹守岁了?
但他哪敢多问一句,立刻挤出笑容连声应道:“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转身便压着嗓子对同样一脸懵的下人们低吼:“刚才撤下来的那些,原样搬回去,手脚麻利点。”
下人们:“……?”
他们叫苦不迭,又开始新一轮的奔波忙碌,内心哀嚎,这年夜过得比平时还累!
几经波折,守岁的东西总算妥帖地布置在了暖榻上。
烛火通明,果品琳琅,暖炉里飘着淡淡的梅香。
令颐终究是累了,熬到后来,上下眼皮不住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颜彻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莲子糕,沉沉睡着了。
颜彻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用大氅将她裹紧。
他抱着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天际偶尔升起的零星烟火,映着新岁初至的熹微晨光。
低下头,目光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流连许久,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脸颊。
“睡得这样快,烟花都还没看呢。”
他低声呢喃,唇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一个轻若羽丝的吻印在她额际。
“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还能在一起守岁。”
年轻郎君温柔说着。
*
年节过后,冰雪初融。
柳梢刚冒出些微嫩黄,姜氏一家人的车驾便抵达了京城。
姜朔与虞氏还有何氏下了马车,眉眼间虽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但更多的却是终于归京的安稳和喜悦。
虞氏上前便拉住令颐的手,细细端详,眼中泪光一闪,化作欣慰的笑意。
“好好好,气色比先前更好了!”
她轻拍着女儿的手背,声音哽咽到说不出来。
姜朔上前道:“咱们一家人,总算能真正团聚了。”
令颐笑着点头。
一行人簇拥着走进府内,令颐看着家人,心里被一种暖融融的情绪填满。
众人刚坐下喝了几口茶,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嗓音带着爽朗的笑意。
“怎么只看见爹娘,没看见你阿兄我呀?”
令颐惊喜抬头,正是她许久未见的伯聿阿兄。
他一身劲装,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眉宇间尽是英武之气。
“阿兄!”令颐惊喜唤道。
姜徽羽走上前,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多少年没见,都是大姑娘了。”
令颐微微低下头,许多年未见,面对这位英武的阿兄,她心里终究生出了几分少女的拘谨和生疏。
何氏看出她的羞赧,上前解围道:“还好意思说,你自己算算多少年没见令令了了?令令心里怕是早就恼你了。”
姜徽羽朗声一笑:“这不是在军中混嘛,没混出名堂哪里敢见自家妹妹啊?”
他对令颐道:“你哥哥我现在在赤羽军中混了个校尉,手下也管着几百号人了,总算没给咱们家丢脸。”
“日后燕珩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阿兄直接带兵打到他门前去!”
一旁的嫂嫂何氏抱着裹得严实的小娃娃,温婉地笑着。
虞氏笑道:“令令还没见过衡儿呢,快,让他小姑姑瞧瞧。”
令颐闻言,好奇地凑到何氏身边,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小侄子。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脸颊。
小男孩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竟对着她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了起来。
“哎呀,瞧这小人儿,多喜欢他姑姑呀!”
虞氏见状欢喜得合不拢嘴,众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正说笑间,赵福忠领着几个下人恭敬上前,对着姜朔行礼。
“姜大人,此处府邸大人早已派人重新修打扫完毕,一应物什都已添置齐全,您和家眷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老奴说就是是。”
姜朔闻言拱手道:“有劳颜大人如此费心安排,感激不尽。”
他目光扫过周遭井然有序的一切,心知这其中耗费的心力绝非一句修那般简单。
令颐四下张望,却没见到那个最想见的身影,忍不住问:“哥哥呢,他怎么没来?”
赵福忠弯着腰低声回话:“回二姑娘,大人一早就被宫里请去了,说是陛下有紧要事务商议,实在抽不开身,特地吩咐老奴在此等候,务必妥善安置好姜大人一家。”
“大人说了,晚些时候得了空,必定亲自过府看望。”
令颐赶忙追问:“宫里是又出了什么事吗?哥哥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先前那场宫廷惊变给她留下了太深的阴影,她生怕哥哥再陷入那般险境。
赵福忠道:“姑娘放心,并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好……”
令颐放下心来,虞氏敏锐地注意到女儿神情间细微的变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
待众人在姜府安顿下来,令颐所有的东西也都从颜府搬了回来。
仅仅是从那些精心打理、无一不显珍贵的行李物品中,便可窥见颜彻待令颐是何等细致周到,远超寻常。
虞氏看在眼里,心下几番思量,将芳菲唤至内室问话。
“这些年来,有劳你悉心照料二姑娘,姜家必不会薄待你。”
芳菲福神行礼:“都是奴婢的分内事,不敢说有功。”
虞氏点点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还有一事我想知道,二姑娘这些年在府内的生活如何,尤其是,和颜大人是如何相处的?”
芳菲心中一凛,听出夫人话中的深意。
她生怕坐实了那种不可言说的猜测,小心回话:“回夫人话,颜大人待二姑娘极是爱护,事事亲力亲为,关怀备至,如同亲妹一般。”
“大人对二姑娘的照拂,府中上下皆有目共睹,夫人大可问问他们。”
她言辞恳切,却极有分寸地将那些过于亲昵的细节省去。
譬如大人每夜必亲至二姑娘闺房中,哄她安然入睡才离开。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芳菲敛身退下。
虞氏将手中茶盏缓缓放下。
虽未问出什么明面上的错处,可芳菲回话时一闪而逝的犹豫与眼底藏不住的惊慌,却让她心下愈发沉了几分。
芳菲一定隐瞒了什么。
她越想越不安,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当晚,她寻到姜朔。
“夫君,我看令令和燕家那桩婚事,还是尽早办起来为好。”
姜朔正翻阅书卷,闻言略显诧异:“怎么忽然又提起此事?可是今日听到了什么风声?”
虞氏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为人母的顾虑:“女儿家大了,终究不便久留家中。先前令令和颜郎君已解了兄妹名分,本就惹人注目,之后令令却又在颜郎君府上住了这些时日。瓜田李下,难免惹人闲言碎语。”
“早些将婚事定下,风光大嫁,也免得日后横生枝节,于她名声有损。”
姜朔放下书卷,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夫人是担心,浔之与令令之间,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情愫?”
他略一沉吟,又道:“浔之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他君子端方,克己复礼,当不至于……”
虞氏打断他:“颜郎君于我们全家恩重如山,我心里自是感激。可恩情归恩情,若兄妹之间失了分寸,便是另一回事了。”
“我并非信不过颜郎君的品行,只是,终究觉得不妥。他们毕竟做了这些年兄妹,人言可畏啊。”
姜朔沉思良久,终是颔首。
“你说得是,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尽快为令令操办婚事罢。”
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们未曾在她身边尽到父母之责,她的婚事,必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绝不能委屈了她。”
虞氏点头:“好。”
她像是自我宽慰般:“若颜郎君果真只将令令视为妹妹,届时便请他正常出席,以义兄的身份为令颐送嫁,全了这份兄妹情谊,也全了礼数。”
“都听夫人的。”
第69章 第69章“姑娘和大公子也很般配……
姜府上下开始为令颐的婚事忙碌起来,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
姜朔亲自过问宴请名单,反复斟酌,生怕遗漏了哪位重要宾客,又恐安排不当失了礼数。
虞氏更是事无巨细,从嫁衣的纹样到聘礼的回礼,无一不亲自操心,隔几日便要与管家核对各项事宜,力求尽善尽美。
这日,虞氏领着几位手艺精湛的绣娘来到令颐房中,要为嫁衣量体裁衣。
绣娘笑着展开各色绫罗绸缎,恭敬问道:“二姑娘,您瞧瞧这云锦的色泽可喜欢?或是这苏绣的蝶恋花纹样?还有这缠枝莲的,寓意都是极好。”
令颐怔怔地看着那些鲜艳的绸缎,目光出神,对绣娘的话恍若未闻。
虞氏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她手指拂过一匹正红色的浮光锦,对绣娘道:“就用这个料子吧,衬肤色。纹样就选龙凤呈祥,大气又吉利。尺寸嘛,二姑娘近来好似清减了些,腰身处稍微放宽一分,余下的就按旧例来。”
“是,夫人。”绣娘连忙应下,细细记下要求。
候在一旁的四个侍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彼此交换着担忧的眼神。
四个侍女将虞氏和绣娘送出门,待人走后,芳菲忍不住叹道:“姑娘最近看着闷闷不乐的,连吃点心都不上心了,瞧着像是不想嫁人似的。”
晴雪不解:“何出此言啊?燕家这么好一桩婚事,当初在宫里,燕小侯爷跟咱们姑娘不打不相识,那会儿两人拌嘴赌气的样子,现在回想还甜得教人羡慕。小侯爷对姑娘的那份痴心,谁看不出来?”
芳菲摇头:“我自然也知道这门亲事好,只是又看姑娘这段时间心不在焉的,分明没把婚事放在心上。”
她想起之前夫人那般隐晦的询问,心里更是沉甸甸的。
玉珠附和:“是啊,之前姑娘脸上整天都带着笑,灵动得不得了,哪像现在死气沉沉的。”
晴雪一直看好二姑娘和燕小侯爷,忍不住辩解:“当初姑娘为了夫妻和谐做了那么多功课,怎会对婚事不上心呢?再说,燕小侯爷对姑娘可是极好。”
璎珞却插了一句:“可是,我觉得颜大人对二姑娘也很好啊,为了姑娘还身中箭伤,那种好也很让人心动。”
之前在江南时,姑娘和颜大人一待就是一晚上,屋内传来的那些动静,她想想就脸颊发热。
玉珠向来心直口快,也加入反驳晴雪的队伍:“燕小侯
爷好归好,可你看看姑娘现在这模样,脸色一点喜色都没有。自从搬回府里离开颜大人,姑娘话少了,整日里神思不属的,哪还有从前半分生动?”
“你们越说越离谱了,颜大人可是姑娘的兄长,哪能跟夫君相提并论?”
“可他们明明很亲密啊?”
“那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四人各执一词,声音不觉提高了些,竟有些争执起来。
正巧这时,少夫人何氏抱着刚睡醒的儿子衡儿走过来,听到她们的动静,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大老远就听到你们的声音。”
四人吓了一跳,连忙敛声屏气,齐齐行礼:“给少夫人请安。”
芳菲回道:“回少夫人,没什么,奴婢们就是看着二姑娘近来精神不大好,心里有些着急。”
何氏点点头,并未深究,抱着孩子走进内室。
屋内,只见令颐正对着一本摊在膝头的小册子出神,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直到何氏走近,令颐才慌忙将册子合拢,塞到引枕下。
“嫂嫂。”令颐起身,勉强笑了笑。
何氏在榻边坐下,将咿咿呀呀想往令颐那边扑的衡儿搂稳些,温声问道:“我瞧你近日总是闷闷不乐的,母亲很是担心你。”
“可是有什么心事?同嫂嫂说说?”
令颐垂下眼睫:“没什么,可能就是快出嫁了,有些紧张吧。就像以前在同文馆面临大考之前,总觉得心里没底,觉得自己哪里还做得不够好。”
何氏闻言了然一笑:“原来是为这个,这再正常不过了。我当初嫁给你兄长前,也是这般忐忑不安,胡思乱想了好些日子呢。”
她语气轻快地说:“我听说侯府那边对这婚事极为重视,各项流程、细节、规制都按最高的来,可见对你的看重。燕小侯爷更是心急,几次三番想寻机见你,虽于礼不合被劝住了,但东西可没少往这儿送,那份心意是明明白白的。”
“我知道。”
令颐轻声应道,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这些,她都知道。
何氏看着她,柔声道:“小姑娘总要长大的,迈过这个坎儿,或许日后回过头看,就会发现如今的忧虑都是多余的。”
令颐觉得嫂嫂的话句句在理,温和又通透。
可是,那些话语就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口,并未能真正落在她的心事上。
*
大殿内,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今日的朝会,大臣们觉得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因为,从上朝开始,颜首辅从始至终不发一词。
知道他脾性的众人明白,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忐忑不安等着,果然,待朝廷议题结束后,颜彻稳步出列。
“臣,有本奏。”
他微微抬首,目光定格在御座之上。
“臣要劾奏禹亲王,在其封地之内,纵容家奴、勾结官府,侵吞民田万亩以上,致使数千百姓流离失所,此其一。”
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
颜彻置若罔闻,继续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一条一条罗列下去。
从贪墨军饷、私设刑狱,到结交外官、窥探禁中。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直到他清晰无比地说出最后两条:“其十七,于封地私开银矿,未经朝廷许可。其十八,私设铸炉,仿制官银,熔铸私钱,意图动摇国本。”
“十八大罪,罪罪当诛。臣恳请太皇太后和陛下依律严惩,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话音落下,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随即,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颜大人,此事、此事是否还需详查?”
一位宗亲出列,脸色煞白:“禹亲王乃皇室贵胄,金枝玉叶,岂可因一面之词定如此大罪?”
“正是。颜大人,弹劾亲王非同小可,何况是此等大罪。一动则牵发全身,恐伤国体啊!”另一位大臣急忙附和。
“皇室宗亲,纵有小过,亦当以训诫为主,此乃祖宗旧例,岂能动辄问以极刑?颜大人此举未免太过!”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龙椅上的太皇太后紧抿着唇,目光复杂地看向下方波澜不惊的颜彻。
“颜卿所奏之事,关乎天家颜面,牵扯甚大。禹王纵有不是,亦当念其血脉,慎之又慎。皇帝当以仁孝治国,毋寒了宗亲之心。此事,容后再议吧。”
此言一出,方才那些反对的臣子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松了一口气。
太皇太后出面,便是这朝堂上最重的砝码,颜彻再权势熏天,难道还能驳了太皇太后的面子不成?
“不可。”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颜彻身上。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畏惧或惶恐。
他再次拱手,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冷硬:“陛下和太皇太后仁慈,乃天下之福。可,国法如山,岂可因亲废法?”
“禹王之罪,证据确凿,若今日因循旧例,轻轻放过,则国法何以昭示天下?朝廷威信何存?”
他微微侧身,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刚才跳得最凶的几位宗室和朝臣。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感到颈后一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至于太皇太后所虑动摇国本,臣以为,正因要固我国本,才更需铲除蠹虫,清朗乾坤。否则,今日有禹王私铸,明日便可有效仿者拥兵自重。届时,动摇的便不只是颜面,而是真正的江山社稷。”
他掷地有声:“北衙禁军、京城戍卫、乃至京畿三道府兵,皆已整肃完毕,随时可应对任何不测。臣,一片赤心,请陛下和太皇太后圣裁。”
他没有明说,但每一个字都是在说:军权,已尽在我手。
那些原本还想反驳的武将们,此刻都死死闭上了嘴,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比文臣更清楚,颜彻口中那轻描淡写的整肃完毕意味着什么。
那是,对整个大周朝绝对的掌控。
三军皆被他掌控,甚至他手上还有效忠于他的赤羽军首领秦放。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死寂。
众人再看向那殿中的绯色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此人,已经超出了他们对臣子的认知。
他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出了鞘的凶刃,冰冷,锋利,只为达成目的,毫无转圜的余地。
颜彻说完,珠帘之后,再无声息传出。
*
这日,春光明媚,令颐与嫂嫂何氏一同坐在廊下绣花。
细密的针脚在绸缎上游走,何氏手下的一朵缠枝莲渐渐成形,栩栩如生。
而令颐手中的绣绷上,那对鸳鸯却绣得歪歪扭扭,色彩也配得杂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心浮气躁。
“这里,针脚要再密一些,由外向内收线,颜色过渡便自然了。”
何氏放下自己的活计
,指点着令颐的针法。
令颐依言试了试,却仍不得要领,反而差点扎到手指。
她有些泄气地放下绣绷,目光怔怔地落在那些彩线上。
若是往常,她定要撅着嘴跑到哥哥面前,扯着他的衣袖,将这讨厌的针线活计抱怨一番,说不定还能借此躲了这功课。
可如今……
她眼神一黯,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空落。
何氏察觉她的异样,温声道:“我未出阁时,也常如你这般,对着嫁衣发呆,心里满是迷茫,不知前路如何,未来夫婿性情怎样,姑舅是否慈爱。只觉得眼前雾蒙蒙一片。”
她说着,脸上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你看,如今我和你兄长,衡儿也这般大了,日子不也过得和和美美?有些事啊,并非一定要事前都想得明明白白。循着日子往下过,或许走着走着,幸福也就来了。”
令颐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丝线。
她觉得嫂嫂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温婉通透,是过来人的体悟。
可心底却有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反驳:不是这样的。
有些事,怎能不想明白?
若是糊涂着走下去,走错了路,错过了真正重要的东西,那该怎么办?
可她看着何氏温柔恳切的脸,看着一旁摇篮里咿呀学语的小侄子,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第70章 第70章送她出嫁?不如杀了他……
出嫁的日子最终定在了三月二十。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还赶上难得一遇的黄道吉日。
等待的这段日子,令颐觉得格外漫长而沉闷。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哥哥了。
自从与爹娘团聚,搬回姜府后,颜彻仿佛就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他从未主动派人来问过她一句,更没有只言片语的消息传来。
她几次三番想找个由头回颜府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却总被母亲虞氏以各种理由拦下。
不是要核对婚礼流程,就是要试穿新改的嫁衣,或是挑选搭配凤冠的首饰,琐事繁多,让她抽不出半分空闲。
这日,她独自坐在闺房窗边,对着窗外抽芽的垂柳发呆。
忽然,璎珞脚步轻快地跑进来,神色急切。
“姑娘姑娘,颜府那边的赵总管来了!”
令颐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赵总管来了吗!”
她什么都顾不上,提裙便小跑着奔向正厅。
到了厅前,只见父亲姜朔正与赵福忠叙话。
令颐兴冲冲地踏入厅内,目光急切地掠过赵福忠身后,却并未见到她想见的人。
“赵总管,哥哥呢?他怎么没一起来?”
赵福忠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惯常的恭敬笑容。
“二姑娘,老奴是奉大人之命,特来为您添妆的。”
他侧身示意,身后几名小厮抬进来几只沉沉的樟木箱子。
“颜府赠给二姑娘江南云锦二十匹,赤金红宝头面一套,和田玉如意五柄,古玩摆件十套……”
令颐看着那些华丽的东西,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样样价值不菲,挑不出错处,规整得如同礼单上最标准的范本。
可是,没有一件是她偏爱的样式。
以往,无论她喜欢什么,颜彻总能细心察觉到,并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给她惊喜。
而这些物件,仿佛只是履行义务的馈赠,与她认知里那个会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的哥哥截然不同。
令颐怔怔地看着,心头漫上巨大的困惑和一丝委屈。
这不是哥哥的风格,这些也不像是给她的东西。
姜朔也察觉出异样,微微蹙眉,问赵福忠:“浔之近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我总觉得他近来似有心事。”
赵福忠脸上的笑容未变,腰却弯得更低了些。
“姜大人明鉴,大人近来确是不易。朝中事务繁杂,宫中与宗亲那边反对之声甚嚣尘上,大人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语焉不详,却足以让人想象其中的腥风血雨。
姜朔面露忧色:“若有需要我帮忙之处……”
赵福忠立刻接口:“大人吩咐了,请您安心,一切他自有主张。您还得忙着送二姑娘出嫁,大人不愿麻烦您。”
“大人交代说,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大人还让老奴转告,二姑娘出嫁那日,他……恐怕无法前来出席了。”
“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是令颐,连姜朔都震惊当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颜彻有多在意这个妹妹,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的及笄礼,他办得比公主册封还隆重,她平日稍有不适,他能撇下满朝文武疾驰回府。
如今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出嫁之日,他竟会缺席?
“这、这是为何?”姜朔难以置信地问。
赵福忠垂下眼皮,避开了令颐瞬间苍白的面容和惊痛的目光,重复着那套早已备好的说辞。
“如今朝局不稳,风波未定,血流得已经够多了。大人此时,实在不宜在如此公开的场合露面,恐生事端,也怕冲撞了二姑娘的喜气。”
话已带到,礼已送到,赵福忠不再多留,恭敬地行礼告退。
令颐呆立在厅堂中央,望着那几箱冰冷而陌生的“添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哥哥不仅不来,连他送来的东西,都变得如此陌生。
姜朔看出女儿的怔忡与失望,心中暗叹,放柔声音招手道:“令令,来。”
令颐抬起眼,委屈巴巴地走到父亲跟前,用指尖擦了擦悄然湿润的眼角。
姜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温声安慰:“你浔之兄长或许是近来朝务实在太繁忙了,脱不开身。但他心里一定是惦念着你的。你瞧,这不是还特地遣人送来这么多添妆之礼?”
“你如今是大姑娘了,马上就要出嫁,成为别人家的媳妇,要学着坚强些,可不能因为这些小事难过,知不知道?”
令颐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喉间的哽咽,低低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
姜朔见她这般懂事,心中微软。
“令令乖,放心,爹和娘一定会为你打点好一切,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绝不叫我儿受半分委屈。”
令颐没有再说话,朝前一步,轻轻投入父亲温暖宽厚的怀抱中,将泛红的眼眶藏进父亲的衣襟里。
……
回到颜府,赵福忠未敢歇息,即刻向颜彻回话。
阴冷潮湿的牢狱之中,颜彻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姿态闲适。
他对面,镣铐加身的禹王瘫坐在草堆上,衣衫褴褛,却仍强撑着几分皇室贵胄的倨傲。
颜彻又恢复了从前那种令人胆寒的状态。
面容平静无波,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压迫感。
他慢条斯理地用一方雪白丝帕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禹王并未如寻常囚犯般愤怒嘶吼,只是发出一阵低哑的冷笑,带着彻骨的嘲讽.
“呵……这么多年了,颜浔之,你终究还是对本王动手了。”
颜彻缓缓抬眸,声音温和:“是啊,一晃眼,你我都到了这个岁数了,时光真是残忍。”
他微微前倾身体,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却照不进丝毫温度:“殿下可还记得,当年你才学平平,于你父亲面前不得青眼。而我,不过略得了几句神童的虚名,便引得你妒火中烧,寝食难安。”
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就为这点可笑的嫉妒,你便构陷我父亲和长姐,将他们送入黄泉。”
“王爷,您说,这笔债,我该不该讨?又该如何讨?”
禹王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
颜彻轻轻向后靠去,姿态优雅,仿佛一位耐心的先生在看愚钝的学生。
“其实,我早就能让你死上千百回。留你至今,不过是因为你的命,你的罪,你的死,恰好还能为我铺就最后一级台阶罢了。”
“王爷,您总算还有这点用处,当不必妄自菲薄。”
他字字句句温和有礼,却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绝望。
赵福忠垂手侍立在一旁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他觉得,自二姑娘离去后,大公子身上那点仅存的温度也随之消散了。
如今的颜彻,冷血无情,毫无波澜。连带着整个颜府,都如同一座坟墓。
怪不得他今日看段大夫都郁郁寡欢,时常感叹一身岐黄之术再无
用武之地,收拾药箱去外头医馆寻些事做了。
待颜彻审问完毕,起身走出牢房,慢条斯理地净手时,赵福忠才敢上前,低声回话:“大人,添妆的物事,已按您的吩咐,送至姜府了。”
颜彻慢条斯理地净手,淡淡“嗯”了一声。
“她有什么反应?”
赵福忠喉头一哽,谨慎回道:“二姑娘自是极想念您的,见到老奴,第一句便是问您为何没去。”
颜彻沉默着,将那方丝帕丢入一旁的火盆中。
帕子被火焰迅速吞噬,化作灰烬。
赵福忠看着他那冷硬的侧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终究没忍住,脱口而出道:“大人,您真的不去送二姑娘一程吗?”
话一出口,赵福忠便悔了。这简直是句彻头彻尾的废话。
果然,颜彻只是垂眸,看不清眼中情绪,周身的气息却愈发冰寒。
赵福忠心底霎时一片清明,甚至带了几分自嘲。
让大公子去给二姑娘送嫁?亲眼看着她走向别人?
他还不如指望大公子立刻剃度出家来得更实际些。
*
颜彻在朝堂之上掀起的腥风血雨,终究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淮容侯府。
暖阁内,淮容侯燕平昌听着心腹汇报近日朝中巨变,尤其是几位世交重臣接连倒台的消息,面色愈发阴沉。
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好一个颜浔之,真真是个疯子!竟真敢将刀锋对准世族根基,他这是要掘断我等传承百年的命脉!”
一旁的燕珩也蹙了蹙眉。
经过西北历练,比起从前那个只知走马章台的少年,他对朝局风向也多了几分敏锐。
“父亲,依儿子看,此人并非一时兴起。他隐忍多年,步步为营,如今发难,怕是早已存了彻底清洗朝堂、重塑权势格局的心思。这一切,只怕都在他谋划之中。”
“谋划?哼,不过是条得了势便猖狂的疯狗!”
燕平昌语带不屑,强自镇定道,“至少他还不敢轻易动我们燕家,你爹我手上终究还握着些实在的兵权,不是那些任他揉捏的文官。”
“再说,如今他的宝贝妹妹马上就要嫁进我们侯府,有这层姻亲关系在,他总不至于连自己妹妹的姻缘和前程都不顾吧?”
燕珩闻言,脸色并未舒展。
他正色道:“父亲,我求娶令颐,只因她是令颐,与我心意相通,并非为了什么拿捏颜浔之的把柄。此事还请您切勿混为一谈。”
燕平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幼稚的笑话,上下打量了几眼自己这个日益有主见的儿子,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糊涂!天真!你以为这桩婚事只是你小儿女之间的情情爱爱?这是两大府邸的联姻,牵扯的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从你决定娶她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站在了棋盘上,成了局中人。”
他站起身,声音沉冷。
“如今风暴将至,你想独善其身?想过你的安生日子?颜浔之若胜,你我或可借势,颜浔之若败,你以为他的政敌会放过我们这门亲戚?这早已不是你想不想或是愿不愿的事了!”
燕珩迎着自己父亲锐利的目光,俊朗的脸上却毫无退缩之意。
他沉默片刻,眼神愈发坚定,清晰而有力地回道:“朝堂纷争,权力倾轧,儿子或许无法全然避开。”
“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护令颐周全。这是我燕珩给她的承诺,与她是谁的妹妹,无关。”
他一字一句道。
“好罢,好罢,就算为父多嘴了。”
燕平昌见他如此油盐不进,嗤笑一声“天真”,挥了挥手,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