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我温习一下姿势!”……
初冬的寒意已悄然渗入夜色。
沐浴过后,两人肌肤还带着温热的水汽。
令颐枕在颜彻结实有力的手臂上,微喘的气息尚未平复。
身体却本能地向他滚烫的胸膛深处依偎,汲取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
然而,想起他方才的教导,心头莫名涌上一丝羞恼的别扭。
凭什么总是哥哥主导啊?
还时不时……强迫她。
这股不甘心的小情绪倏地窜起,她一个翻身跨坐到他身上。
突如其来的动作惊扰了正闭目养神的颜彻。
他眼帘微动,尚未完全睁开,带着一丝慵懒的询问。
令颐却不管不顾,身子向前蹭了蹭。
薄软的衣料再次摩擦出声响。
“令颐,你在做什么?”
令颐撅起嘴瞪他,带着点不服输的娇蛮。
“做哥哥刚才对我做的事,我、我温习一下那些姿势!”
这副又气又羞落在颜彻眼里,原本平复的心绪又心痒了起来。
手扣上她纤细柔软的腰肢,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怀。
令颐的惊呼被他低沉的嗓音覆盖。
“妹妹,别想那么多,其实哥哥也没有什么经验。”
他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着一丝难得的无奈与纵容。
“而且,有没有经验不是关键,重要的是观察,感受,体验。”
“我也在学习,与你一同学习。”
令颐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他是在回答她方才的疑问。
她心里一暖,紧绷的身体在他怀中慢慢软了下来。
颜彻伸出手指,指腹带着薄茧,轻轻勾起了她胸前贴身佩戴的玉麒麟。
“当时,这是我身上最贵重之物。认你做妹妹,便想着该给份像样的见面礼。”
他的目光从玉麒麟缓缓上移,深深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道:“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令颐的心尖猛地一颤,暖融融的感觉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所有寒意。
她的哥哥,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对旁人从不屑多置一词的男人,此刻却如此郑重地向她解释一件旧物的初衷。
心一点点安定下来,甚至漾起一丝甜意。
她将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带着点恃宠而骄的娇憨。
“我知道哥哥很珍视我,我也很在乎哥哥。”
“所以,我当时看到商姐姐身上也有这个,心里难过了一下下,哥哥得赔罪!”
颜彻挑眉:“嗯?”
“给我做好吃的!”
令颐抬起头,傲娇看着他:“要哥哥亲手做!”
颜彻应得干脆:“好,想吃什么,点便是。”
令颐赶紧把自己想吃的一股脑报了出来。
她眼波流转,忽然想起什么,天真凑近他耳边:“哥哥,我这算不算是吹了枕头风呀?”
颜彻低沉的笑声自胸腔震出。
他轻柔地抚上她细腻的脸颊,指腹缓缓摩挲着她唇瓣上方那颗诱人的小痣。
动作专注,仿佛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
“傻妹妹,这点程度不叫枕头风。”
摩挲的指尖带着未尽的暧昧和更深的暗示。
令颐脸上登时变得滚烫,赶紧缩进了被子里。
“我要睡觉了,哥哥晚安!”
颜彻笑了笑,也就放过了她。
*
得知宋家放松了对羡文师兄的监视,令颐整个人轻松不少。
这日,她如常带着四个贴身侍女,准备前往同文馆。
刚迈出府门,便瞧见商雪湄一身素色衣裙等在那里,手里还捧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令颐姑娘。”
商雪湄柔柔地唤了一声,眉眼间尽是温婉,盈盈走上前来。
“之前就听闻姑娘最爱这些精致点心,雪湄心里惦记着,特意起了个大早,亲手做了些。手艺粗陋,还望姑娘别嫌弃,赏脸尝尝才好。”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颈项,姿态放得极低。
食盒里透出好闻的香气,令颐眼睛一亮。
大早上就有好吃的,这也太幸福了吧!
当下便眉眼弯弯地接了过来,声音甜
脆:“谢谢雪湄姐姐!你真好!”
一旁的四个侍女看着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都皱起了眉。
尤其是璎珞和玉珠,从扬州回来这一路,这个女子没少在大公子和二姑娘面前卖乖。
她们在知府衙门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等以退为进故作柔顺的伎俩,实在太不入流了。
商雪湄小心翼翼地试探:“姑娘若是不嫌弃,雪湄想着,可否到姑娘身边来伺候着?也好时时照应,替你分忧解闷。”
她抬起水盈盈的眼眸,满怀期待地看着令颐。
令颐正沉浸在点心的喜悦里,闻言一愣,小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她身后的四名侍女几乎是同时默契地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令颐和商雪湄之间。
“姑娘身边人手尽够,伺候得也极是妥帖,不敢劳烦商姑娘费心。”
她们心中雪亮着呢,这哪是想伺候姑娘?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着姑娘的由头去接近大公子呢。
二姑娘这般天真单纯,定是看不透其中关窍,她们得护好了!
商雪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眼圈泛红。
她目光越过侍女们,望向令颐:“姑娘,雪湄只是真心想对你好,想多陪陪你,别无他意……”
令颐捧着食盒,看看挡在身前的侍女们,又看看泫然欲泣的商雪湄,小脸上果然浮现一丝犹豫。
她粉嫩的唇瓣微微抿起,眼眸里盛满了困惑和不忍,仿佛在说:她看起来好可怜哦…
商雪湄心中一喜,以为这单纯的小丫头终于要心软松口了。
就在她暗自得意之际,令颐开了口:“雪湄姐姐。”
“那个,如果你是想着来照顾我,然后就能多见见我哥哥的话,唔……我劝你还是算了吧。”
商雪湄脸上的哀戚瞬间凝固。
令颐继续苦口婆心道:“在你之前,有好多、好多漂亮的姐姐都这么想!她们送来的东西可不止一个食盒,有送花的,送画的,还有送小兔子小鸟儿的!我也很想帮帮她们的,可是……”
“可是,哥哥他真的不吃这一套呀!每次我都帮不上忙,还白收了人家好多东西,怪不好意思的。”
这番话她说的十分诚恳,是她用这些年收到成箱成箱贿赂换来的血泪教训。
而且,现在哥哥是她的夫君,她不能这么大方啊。
她歪了歪小脑袋,表情真挚又无辜。
商雪湄僵立在原地,看着这个一脸诚恳的小丫头,准备的一箩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令颐低头看了看怀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盒,又看了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商雪湄,认真思考了一小会儿。
嗯,点心是无辜的。
反正这些年受贿的零嘴儿都攒了那么多了,也不差雪湄姐姐这一份吧?
于是,她非常自然地抱着食盒,脚步轻快地走向了等候的马车,像是怕她反悔把点心要回去似的。
一边走还不忘回头对僵在原地的商雪湄挥挥小手:“谢谢姐姐的点心!我先走啦!”
商雪湄眼睁睁看着那华丽的马车扬长而去,一向擅长表情管理的她脸色难看得无法形容,精心维持的柔弱姿态荡然无存。
车厢里,令颐抱着食盒,回味着刚才商雪湄姐姐最后那副样子,后知后觉地涌上一丝小小的不安。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向身边几个努力板着脸、肩膀却可疑地微微耸动的侍女们。
“那个,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呀?”
侍女们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心里却早已为自家姑娘方才那番直戳肺管子的拒绝暗暗喝彩,几乎要憋出内伤。
在她们看来,那商姑娘的心思昭然若揭,就是冲着大公子来的,姑娘拒绝得正好。
只是,她们也没料到,姑娘拒绝的方式如此别致,如此气人于无形。
听到令颐懵懵懂懂的问话,侍女们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点破。
芳菲含糊地温声应道:“姑娘心善,收下也是不忍拂了商姑娘面子,不必多想。”
令颐更困惑了,不解地轻声嘟囔:“啊?可是她看起来真的很生气呀?”
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就是那气人的源头。
……
同文馆内,因宋嘉策与祝颂然之事,空气里丰富凝固了一层看不见的冷意。
原本祝颂然以女子之身成为颜彻亲传弟子,位列同文馆师姐,就引得一拨守旧学子私下颇有微词。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这拨人如同抓住了把柄,言语间夹枪带棒。
此刻,那些压抑的议论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在角落不停发酵。
令颐正穿过庭院,走向书斋。
一路上,不时有议论声钻入她的耳朵。
“看吧,早说女子入学有违伦常,果然惹出事端,都是些不安分的!”
“说得是!同文馆这等清静向学之地,岂容儿女情长搅扰?简直不成体统!”
他们在书堂内公然议论,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另一侧,那些与祝颂然交好、真心钦佩其才学胆识的学子们,正被这些议论气得脸色铁青。
他们紧握着拳头,脖颈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强压着胸中的怒火。
碍于馆规森严,正面冲突虽未爆发,但空气里早已布满了无形的刀光剑影。
整个学馆的气氛绷紧到了极点。
令颐站在书斋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小脸皱了起来,心里急得像有只小猫在挠。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感觉!得想个办法。
她那双灵动的眼眸焦急地在压抑的馆内逡巡着,突然,她的目光精准锁定了角落里的一个人。
李友仁正努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能钻进砖缝里去。
平日里那个插科打诨,三句话就能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的活宝,此刻正像只受惊的鹌鹑,恨不得原地隐身。
就是他了!
令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抓住了什么宝贝。
第62章 第62章感情的考验
令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这些年跟在哥哥身边耳濡目染,她也偷偷学了不少“坏心眼”。
比如,要学会善用别人的长处。
她像只灵巧的小猫,悄没声儿挪了过去,凑到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的李友仁身边。
李友仁疑惑:“令姑娘?”
只见令颐小手一翻,变戏法似的亮出一张东西。
李友仁定睛一看。
是是西市幻术班千金难求的前排戏票,他到处托人买都没有买到!
“友仁师兄~”
令颐的声音又甜又软,带着点小狐狸般的狡黠,把票子往他眼前晃了晃。
“帮个小忙呗?你看现在这气氛,闷得人喘不过气了!”
李友仁对上令颐的目光,她小脸上写满了“全靠你拯救啦!”
纯真无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还带着点可怜巴巴的祈求,疯狂暗示他。
加上那明晃晃的戏票,这谁顶得住啊!
“好吧,既然令姑娘都这么说了。”
李友仁认命地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了“豁出去了”的悲壮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砰!”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学堂里所有“斗鸡眼”们的目光。
两拨正用眼神互相砍杀的人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只见李友仁瞬间挺直了腰板,板起脸,下巴微抬,眼神变
得锐利又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压迫感。
他学着颜彻先生那标志性的、能把人冻住的冷峻腔调,对着空气一本正经地开训。
“看来尔等是是嫌课业太轻,闲得发慌了?正好,同文馆积年的文稿堆积如山,亟需人手整理。明日卯时,书库报到。”
那语调,那笑而不语的危险表情,简直把颜彻的神态拿捏得十分到位。
“噗嗤——”
先是角落里有人实在没憋住,漏出一声笑。
紧接着,低笑声迅速连成一片,最后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哄堂大笑。
“李兄,你这是吃了几个颜先生才演得这么像啊!”
“我方才还以为我眼花了呢!”
“我也一恍惚以为是颜先生来了,吓得我汗都落下来了!”
笼罩在学馆上空的低气压乌云,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笑声吹散了不少。
一看效果拔群,李友仁瞬间人来疯附体!
他一会儿模仿师兄们摇头晃脑背书的呆样,一会儿学严厉的侯大人吹胡子瞪眼的滑稽相。
包袱一个接一个,连最不苟言笑的那几个古板学子,都忍不住疯狂抽搐嘴角,最后破功笑出声来。
令颐看着大家轻松的氛围,开心笑了起来。
她对李友仁竖了竖大拇指:“李郎君,还是你厉害。”
李友仁把头一扬:“小菜一碟。”
要不是正被颜先生罚抄了那么多次,他哪能掌握这么多精髓?
*
同文馆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勃勃。
就在这微妙的平衡刚刚建立不久,一日,一个学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学堂,脸色煞白。
他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声音都变了调:“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众人纷纷看过来:“怎么了张郎君?”
学堂内,除了李友仁,数他消息最灵通。
“你们不知道啊,刚、刚听我爹说,宋家要联姻了!要宋师兄娶娶平阳郡主呢!”
“什么?!”
“平阳郡主?!”
“宋家这是要……”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同文馆瞬间炸开了锅!
议论声、惊呼声、拍案声交织在一起,刚刚恢复的平静被彻底粉碎。
众人目光复杂看向令颐的方向。
令颐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张郎君赶紧对她道:“令姑娘,得想个办法啊。”
令颐腾地一下站起来:“我、我去找祝师姐!”
说罢,令颐提裙一阵风般跑出了门,坐马车直奔祝府。
祝颂然听到此事后,原本正执笔写字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一滴浓墨“啪嗒”一声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片黑色。
她的脸褪尽血色,变得比纸还白,只有嘴唇在微微颤抖。
令颐的心揪成一团,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嗖”地一下冲到祝颂然身边,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
“师姐!快!我们……”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们去找哥哥想办法”。
但脑海中瞬间闪过颜彻那日的话语。
那日,她问哥哥,为何不能直接要求宋家解除婚约。
颜彻告诉她:“不,令颐,在这件事上,我们绝不能如此行事。”
“为何?以哥哥的权势地位完全可以做到,这样师姐和师兄不是就不用受苦了吗?”
颜彻只是笑着摇头。
“感情之事最是纤尘不染,也最是脆弱。沾了权势,纵使一时得偿所愿,那情意本身,也终将失了本真,甚至生出怨怼。”
“此局,须得他们自己破茧,旁人插手,只会适得其反。”
他意味深长道:“这是他们自己的考验。”
哥哥的教导让她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却只能用力攥紧祝颂然的手,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焦灼。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祝颂然死死盯着纸上那团化不开的墨迹,眼神空洞又挣扎,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
终于,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决绝光芒。
“令颐,带我去宋家。”
“我要见他。”
“师姐!”令颐的眼泪“吧嗒”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你终于决定了,太好了!我们走,现在就走!”
她拉着祝颂然就往外跑,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马车卷起烟尘,疾驰奔向宋府。
宋府大门紧闭,令颐道:“师姐,我知道有一处小门,说不定没有人看管。”
这是她一次偶然的机会得知,没想到这时派上了用场。
颜彻在朝廷上暗中或施压,此刻宋府能主事的人皆被琐事缠身,守卫也松懈许多。
两人几乎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了宋嘉策的院落。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们的视线中。
宋嘉策猛地从书案后站起,手中的笔“啪”地掉落在地,墨汁溅污了衣角也浑然不觉。
眼中是震惊,是狂喜,还有不敢置信的光芒。
祝颂然站在门口,身体微微颤抖。
方才一路上的孤勇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只剩下满腹的委屈,思念。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羡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的压抑、痛苦、挣扎和汹涌的情感,都在这一眼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两人眼里都有了泪花,令颐见状,小声急道:“师姐,师兄,时间不多,快说正事要紧!”
说罢,她立刻懂事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紧闭的房门内,宋嘉策与祝颂然四目相对,千般委屈、万种情愫。
无需过多言语,心意早已相通。
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目光交汇处是磐石般的决心。
“师姐,你决定好了吗?”
宋嘉策笑着看向她,眼里是劫后余生般的珍重。
“嗯。”
祝颂然抬起泪光未干的眼,重重点头。
唇角漾开一个带着泪意的笑:“逃得够久了,再逃,我怕有人找我哭。”
宋嘉策心头一热,指腹轻轻擦去她眼下湿痕。
“那你可要负责到底。记得某人曾放话,若我变心,就要取我项上人头?”
他微微俯身,带着不羁又认真的笑意,“我这条命,可一直为你留着呢。”
祝颂然故意板起脸:“少贫嘴!那你呢?宋大公子,不怕你爹把你扫地出门,不认你这个儿子?”
宋嘉策耸耸肩,将她拥得更紧。
“老头子总说家里有我没我都一样,若没法娶你,这冰冷的门庭怎比得上我心之所向?有你,才有家。”
门外,令颐手心沁汗。
待屋内隐隐传来坚定话语与师姐的最终抉择,她悬着的心重重落下,几乎要雀跃低呼。
“成了!师姐和羡文师兄要联手了!”
激动得仿佛要自己奔赴战场。
祝颂然推门而出,眼眶微红,眉宇间长久郁结却一扫而空,唯余豁然清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
令颐如小鸟般扑上,紧紧挽住她的手臂。
宋嘉策交代道:“令颐,替我照顾好你师姐。”
“放心吧师兄!”
事不宜迟,两人迅速离开了宋府。
方才的激动稍稍平复,令颐看着师姐沉静的侧脸,心底那点残留的后怕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挪了挪身子,凑近祝颂然,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师姐,你怕不怕呀?”
她想象着宋家可能的雷霆之怒,小脸都皱了起来。
祝颂然闻言,转过头来。
昏黄的车灯光晕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沉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有一种淬过火般的从容与傲然。
“傻丫头。”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令颐紧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当年我敢一纸休书甩在那负心汉脸上,敢顶着族中唾骂、宗祠威压,从一群虎视眈眈的族老手里把属于我的家产一分不少地争回来。那般火中取栗的日子都闯过来了。如今为了羡文,为了我自己选的路,这点风浪,算得了什么?”
她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锋芒,随即又化作一片温柔的暖意。
她看着眼前为自己忧心忡忡的小师妹:“放心吧,师姐我从来就不是被吓大的。”
“嗯嗯,师姐最厉害了!”
她用力地点点头,小脸上重新绽放出信赖的笑容,将师姐的胳膊挽得
更紧了。
第63章 第63章“今晚的枕头风吹得不错……
当晚,明兰院。
令颐趴在柔软的床褥间,手肘支着脑袋,玩着自己的头发。
师兄和师姐的事仍在脑海中翻腾不休,搅得她心绪难宁。
门扉无声地推开,带进一缕冷松香的气息。
颜彻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步履沉稳地走近。
他上了床,挨着令颐躺下。
“听说你今日去了宋府,可有见到你的师兄?”
令颐侧过脸,对上他温柔的眼神。
“嗯,见到了,我特意带着师姐一同去的。”
“今日听说师兄要定亲了,我感觉这就是哥哥说的那个,推动他们的时机。”
她将两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包括两人心意相通,决定一起面对宋家人。
颜彻静静听着,手指随意搭在膝上,指节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嗯,那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他淡淡回道。
“哥哥,我这次有好好听你的话。”
令颐邀功一般扬起小脸:“这次我忍住了,让他们自己做决定!我没有冲动!”
“乖。”
颜彻的声音里渗入一丝带着温度的笑意。
他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令颐自然地依偎过去,脸颊贴上他冰凉滑顺的衣料。
他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哥哥很希望,若将来,你与你心仪之人也陷入这般境地,你们也能如此并肩而立。”
“这也是,哥哥教你的功课之一。”
令颐有些怔住。
他的话语,既指向某个模糊的心仪之人,又仿佛在描摹此刻紧密相贴的彼此。
她分不清哥哥在教导她,还是在期许她与燕珩。
这是哥哥之前没有教过的东西。
她将脸颊贴在颜彻胸膛:“哥哥,感情这门功课,重要的不是那些技巧是么?”
“如何爱一个人,这才是哥哥想教给我的。”
颜彻温柔摸了摸她的头:“聪明的姑娘。”
“感情不只是如何肌肤相贴,若你领悟到这一点,我所能教的已经不多了。”
令颐听着他这番话,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是一种,很想哭的感觉。
她忍着没有哭,一点点抱紧了哥哥,将自己脑袋埋了下去。
可就在这时,那只原本只是虚环在她腰侧的手,开始有了动作。
修长的手指沿着她腰际的曲线缓缓向上游移,隔着寝衣,研磨她肌肤下细微的颤栗。
动作缓慢而优雅,带着解剖刀般的精准。
“呀!”
令颐惊喘出声,像受惊的小动物猛地一缩,试图抓住那只作乱的手。
“哥哥!你方才不是说,不只是肌肤相贴吗?”
颜彻并没有因此停手,反而抓住她推拒的手。
单薄的寝衣抵挡不住他炙热的掌心。
“我是这么说。”
“但是妹妹,肌肤相贴本身,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途径。”
他攥住她的手腕,轻而易举扣在头顶。
……
温热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氤氲在室内。
颜彻抱着裹在柔软巾帕里的令颐,细致地为她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令颐脸蛋红扑扑的,如同熟透的水蜜桃,羞涩地埋在他怀里。
“多少回了,还这么害羞啊?”
颜彻垂眸看着她这副娇态,喉结滚动了下。
他拿毛巾捧住她滚烫的脸,俯首,唇瓣轻轻落在她的眉心、眼帘、鼻尖。
“呜……”
令颐羞得不行,捂着自己更烫的脸颊,直往他怀里钻。
额头抵着他坚实的胸膛:“哥哥……最近那个,证据,越来越明显了……每次都要洗好几回……”
而且,自从段大夫来了府上之后,哥哥的花样更多了。
不行,这个段大夫太可怕了,她要找机会让赵管家罚他呜呜呜!
颜彻抱住她安抚:“无妨,情之所至,自然流露,很正常。”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哄道:“乖,哥哥给你一样东西。”
令颐闻言大惊,以为他又要塞给她……
她疯狂摇头,满是抗拒:“不要了哥哥!我、我不要了!”
颜彻低笑出声:“傻丫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松开她一些,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枚通体玄黑的令牌静静躺在他掌心,繁复威严的龙纹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他将令牌放入她手心:“见此令,如见我本人。日后若遇急事,哪怕是深夜宫禁皆可畅通无阻。”
“你和你师姐来日或许用得上。”
令颐震惊地看着掌中这枚代表着滔天权势的令牌,嘴一点点张大。
“哥哥,这么贵重的东西,就……就给我了?!”
“算不上什么贵重,你既需要,就放在你哪里。”
令颐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感受着手里令牌沉甸甸的分量。
她握紧了那枚冰冷的令牌,抱住哥哥的脖子:“嗯嗯,谢谢哥哥!”
谁知,颜彻微笑来了句:“不用谢我,毕竟,妹妹方才的枕头风吹的不错。”
令颐的脸又烫了起来,不依不挠,作势要打他,颜彻便笑着作罢,不再逗她了。
*
几日后,宋府。
沉檀木的厚重气息弥漫在雕梁画栋的正厅里,宋家家主宋世荣端坐主座上,神色严肃。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商议我宋家与平阳王府结亲之事。”
话音甫落,几位须发花白的长辈便捻着胡须,纷纷颔首附和。
一位辈分最高的老者缓声道:“宋老家主英明,平阳王位高权重,其郡主身份尊贵,与我宋家可谓门当户对,实乃天作之合啊。”
另一人接口,语气是世家特有的矜持:“正是,我宋家虽非皇亲国戚,然自大周开朝以来,累世簪缨,出过数位宰辅,声名显赫。此番与王府联姻,亦是门楣生辉,相得益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称赞家主宋世荣这步棋走得高明。
然而,在一片称颂声中,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座旁宋老夫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以及家主宋世荣那紧绷如弦的神情。
一位族叔迟疑着开口问道:“此乃大喜之事,听闻平阳王那边亦甚为中意,只是,看老家主与夫人神色,似乎另有隐忧?”
宋老夫人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腕间的佛珠,发出一声轻叹。
“唉,诸位有所不知,这门亲事自然是极好的。只可惜我那孙儿羡文,这孩子的心思全然不在这头。”
宋世荣本就铁青的脸色,在听到母亲提及那个不省心的儿子时,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猛地一挥手,沉声斥道:“哼,休要再提那孽障!只盼他这次能给我安分些,莫要再节外生枝,丢尽我宋家颜面!”
众人不知个中缘故,听两人这么说,皆是一头雾水。
一旁有人连忙劝解:“家主息怒,羡文这孩子此时求见,说不定是想通了?不妨见上一见?”
宋老夫人也开口道:“是啊,让小六进来吧。”
宋世荣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片刻,宋嘉策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
他径直走到厅中,在父亲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咚”的一声,双膝重重跪地。
众人正不解其意,却听他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
“父亲,母亲,诸位长辈。羡文此来,是为禀明心意。”
“孩儿不能娶平阳郡主,恳请长辈们收回与王府的结亲之诚!”
与此同时,宋府大门外。
一辆马车悄然停下,令颐扶着祝颂然下了车。
“师姐,别怕!”
她紧紧握住祝颂然微凉的手:“我们进去,我答应过师兄,一定要把你送到他身边!”
“嗯。”祝颂然笑着看向她,转头看向威严的宋府大门。
她,不会退缩。
两人走向大门,果然被守卫拦住。
“站住!宋府重地,闲人勿近!”
令颐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物:“何人敢拦!”
她高高举起玄黑令牌,上面繁复的龙纹在日光下熠熠闪烁。
那是,皇族权威的象征。
守卫中有人眼尖识出此物,瞬间脸色大变,慌忙躬身让开。
“贵、贵人请!快放行!”
令颐收起令牌,拉着祝颂然,昂首挺胸踏入了宋府大门。
厅内,宋嘉策的宣言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点燃了众人的火焰。
“逆子!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宋世荣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六弟,你疯了
不成!”
“羡文,快住口!莫要糊涂啊!”
斥责、劝阻、惊疑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向跪在地上的宋嘉策。
就在这混乱的顶点,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了嘈杂,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且慢!”
众人循声猛地望向门口。
只见祝颂然的身影,在满堂惊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进来。
令颐躲在门后,紧张看着师姐,心里默默为两人祈祷。
瞬间,惊疑的低语如同沸水般在厅堂内涌动。
“这、这是谁家女子?怎会在此刻闯入?”
当宋世荣看清这个女子的面容时,脸色霎时由青转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宋嘉策将脊梁挺得笔直,迎向主位上父亲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神。
“父亲,母亲,诸位长辈,兄长。我心悦颂然,此生非她不娶!”
声音清晰而坚定,响彻整个厅堂。
他话音方落,祝颂然立刻向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
女子清亮的声音掷地有声:“伯父伯母,我心亦然,非嘉策不嫁!”
“逆子——你给我住口!!!”
宋世荣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
“砰”的一声巨响,茶盏叮叮当当滚落在地,碎瓷与滚烫的茶水四溅!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宋嘉策的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你还有脸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你不喜科举,厌弃仕途,为父可曾强逼于你?你要进那劳什子的同文馆,学那些离经叛道的言论,宋家可曾说过半个不字?宋家待你已是仁至义尽!”
“如今你竟为了这么一个女子,忤逆父母,罔顾家族门楣!这就是你读的圣贤书?这就是你的孝道?你说,你为宋家立过何功,做过何贡献?你凭什么在此大放厥词?!”
怒吼声如雷霆,震得房梁颤抖。
第64章 第64章绝不会放手
宋嘉策的几个兄长万分着急,纷纷抢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劝阻。
“六弟你糊涂啊!为一个女子,值得与整个家族决裂吗?!”
“快跪下向父亲认错!莫要一意孤行,自毁前程啊!”
“想想你的身份!想想宋家的百年清誉!”
宋家的几位女眷也不闲着,矛头转向了祝颂然。
“祝姑娘,你好歹也是正经的闺秀小姐,在同文馆那等地方与男子厮混已是伤风败俗,如今竟还想攀附我宋家高枝?”
“哼,也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将我家的孩子迷得神魂颠倒,连祖宗家法都不顾了!”
“一个不清不白整日抛头露面的女子,也配踏进我宋家的门楣?简直辱没门风,玷污祖宗!”
夹杂着“破鞋”、“贱人”等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朝祝颂然兜头泼下。
祝颂然的脸褪去血色,变得纸一般苍白,紧握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侧头看向身边同样承受着千钧重压的宋嘉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压抑的痛楚。
一丝巨大的迷茫缠绕上她心尖。
她爱他,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真的想他为了自己,成为家族的罪人,背负世人的骂名吗?
她心神剧震,几乎要被那门第偏见的重压碾碎脊梁。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小手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指。
是令颐。
她不知何时穿过了人群,站到了她的身侧。
“这、这又是何人?!”
“哪来的野丫头?竟敢擅闯我宋府正厅!”
当令颐发现自己一时冲动就进来的时候,整个后背都在落汗。
看着满屋的凶神恶煞,她吓得眼眶泛泪。
她好像闯进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这些人看起来好可怕啊啊啊!
然而,目光触及身边摇摇欲坠的祝师姐,再看到前方跪在地上的师兄。
一股“豁出去了”的勇气猛地从心底蹿了上来!
为了师兄师姐!她不能怕!
“我,我是宋师兄和祝师姐的师妹!”
稚嫩又带着点颤音的宣告,引来一阵嗤笑和不屑。
“师妹?呵,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伤风败俗的野丫头!”
“放肆!我宋府正厅,岂是你们这等不知规矩的小辈能随意闯入的地方?还不快滚出去!”
令颐吓得小脸更白了,身体也瑟缩了一下。
她不能退!绝对不能!
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冲上脑门,令颐猛地又向前踏了一小步。
“你们才放肆!同文馆是先帝御笔亲提的学馆!是首辅大人亲自开创的!里面教的都是济世安邦的真学问!”
她的小手激动地指向身边的祝颂然,充满了骄傲。
“我祝师姐,是堂堂正正的同文馆大师姐!是凭真才实学、受所有学子尊敬的!她行得正坐得直,才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人,你们不能这样污蔑她!”
她的小胸脯剧烈起伏着,脸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这番掷地有声的辩驳,从一个看起来如此稚嫩的小女孩口中喊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震撼力,竟让满厅斥责声凝滞的一瞬。
祝颂然和宋嘉策也惊讶看着自家小师妹。
在他们眼里,令颐是个一点小事就哭鼻子的小姑娘,是个娇滴滴需要他们保护的小师妹。
而如今,她站在他们前面,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在保护他们。
“师姐。”
小姑娘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杂质,坚定看向祝颂然。
“先生教过我们,‘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真正的喜欢不就是这样吗?无论生死离合,都要信守彼此的承诺,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一起走到白头。”
“师兄为了你,敢站在这里,面对所有人的怒火,而你为了他,也承受了这么多难听的话。你们都在为对方努力,为对方变得勇敢,这难道不是世间最最珍贵的心意吗?”
令颐用力握紧了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勇气传递过去。
“姐姐,别听他们胡说!你的好,羡文师兄心里最清楚!我们知道,我哥哥知道,你自己更应该知道!”
“你如果现在退缩了,那些真正想拆散你们、想看你们笑话的人就得逞了!师兄今天的坚持又算什么?不要怕师姐,你们的情意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值得被尊重!”
这番话语,如同穿透厚重阴云的晨曦,又似敲碎坚冰的重锤,瞬间注入了祝颂然几乎枯竭的心田。
令颐娇嫩的声音,点燃了她内心深处被狂风暴雨浇熄的火。
祝颂然眼中的迷茫与动摇如潮水般褪去。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令颐,我知道了。”
她转向宋嘉策,看到他眼里同样的坚定和温柔。
足够了。
祝颂然迎向那些充满恶意与鄙夷的视线,清晰有力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宋伯父,诸位宋家长辈。我祝颂然,行得正,坐得直,我对羡文之心,天地可昭,日月可鉴!”
“在同文馆求学,凭的是十年寒窗苦读的真才实学,非是攀附谁的门径。你们口中那些污言秽语,伤不了我祝颂然半分清白。它们唯一的作用,只是暴露了说话者内心的狭隘与刻薄!”
她直视之前嘲讽同文馆的那几个人,他们神色讪讪低下了头。
祝颂然继续道:“我与羡文,两情相悦,发乎情,止乎礼,不偷不抢,何错之有?宋家执意以门第之见,拆散真心相许的有情之人,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有损宋家百年诗书传家的清誉美名!”
她的话语,
字字铿锵,句句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尊严和力量,竟一时间让满厅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宋家众人哑口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堪的寂静。
宋世荣怒极反笑,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好一番慷慨陈词!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以为凭你们两人这点微末情意,就能打破这千年门第之见?就能撼动这世道人心?真是痴心妄想!”
他目光钉在宋嘉策身上,声音冰冷刺骨:“羡文,你口口声声情意,声声句句坚持,那我问你,你凭什么?宋家凭什么要为一个离经叛道的你,去赌上百年清誉,去对抗整个世俗?你有什么资本值得家族为你付出如此代价?”
厅内气氛再次剑拔弩张,僵持不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关口,门口传来小厮通报的声音。
“颜大人到——”
颜彻一身素净的青袍,缓步踏入这剑拔弩张之地。
他神情平静无波,目光淡然扫过全场,一股令人屏息的威仪弥漫开来,瞬间将厅内汹涌的戾气压了下去。
满厅人慌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动作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敬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只有令颐呆呆地站着,惊讶看着哥哥,眼里又惊又喜。
用眼神问他:“哥哥你怎么来了!”
颜彻朝她微微一笑,仿佛在说:“你在这里,我自然要来。”
宋世荣正处于怒火攻心的顶点,骤然被打断,胸中郁气翻腾不休。
他脸色依旧铁青,冷冷开口:“颜大人日理万机,今日怎会纡尊降贵,驾临我宋家这小小府邸?”
颜彻并未在意宋世荣话中的刺,慢条斯理道:“本官今日来,是向宋大人要一个人。”
“哦?不知我府上何人值得首辅大人亲自前来?”
颜彻道:“春闱在即,正是朝廷用人之时。令郎宋嘉策,在同文馆表现卓异,才思敏捷,于儒学之道颇有见地。”
“本官主持的科举改制,正需要此等博学多才又通晓新学的人才襄助。不知宋公可否割爱,让羡文随我历练?”
厅内宋家人更是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震动。
低低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
“颜首辅……亲自开口要人?”
“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啊!”
“跟着首辅大人,这前程怕是再也不用发愁了!”
宋嘉策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眼中的松动。
他毫不犹豫一步上前,对着主位上的父亲重重跪下!
“父亲,儿子不肖,过去顽劣不堪,不思进取,厌恶科举,实乃大不孝。辜负了您的期望,也愧对宋家列祖列宗。”
“但今日,儿子在此立誓,为了颂然,为了能与她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儿子愿意改,愿意从头来过!”
“儿子愿追随颜大人,发奋苦读,悬梁刺股,必以真才实学证明自己,不坠先生教导之恩,更不负宋家门楣荣光,恳请父亲,成全儿子这一次!”
此时的宋嘉策,与往日那个放浪不羁的公子哥判若两人。
所有的目光,或复杂、或审视、或期待、或犹疑,聚焦在宋世荣的脸上。
宋老爷的目光紧紧锁住跪在地上的儿子。
“好一个从头来过!离春闱不过短短三月,宋嘉策,你拿什么保证?你凭什么认为,你这临时抱佛脚,就一定能金榜题名?若是不中,你又当如何?岂不是让宋家和你自己沦为更大的笑柄?”
宋嘉策猛地抬起头,直视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质疑与沉重压力。
他眼中没有丝毫闪躲,字字如铁:“父亲,儿子不敢妄言必中,但儿子敢以性命起誓,从此刻起,这三月,儿子眼中再无昼夜之分,书本为榻,笔墨为食!先生之教,字字刻骨!先祖之训,句句铭心!”
“此志,天地共鉴,若侥幸得中,求父亲成全儿子与颂然,若不能竭尽全力,以命相搏,儿子甘愿受家法严惩,自请出族,绝不辱没宋家门楣!”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宋世荣闭了闭眼。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睁开眼,脸上只剩下深沉的疲惫。
他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罢了。”
“太好啦!!”
令颐第一个欢呼出声,像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地上的宋嘉策和祝颂然。
“师姐!师兄!快起来呀!”
她扶起两人,转头看向颜彻,杏眼里盛满了崇拜和感激:“哥哥!太好了!哥哥最厉害了!”
颜彻迎着她灿烂的笑靥,眼底的寒冰瞬间融化,化作一片宠溺的柔光。
坐在主位上的宋世荣,看着眼前这皆大欢喜的一幕,又看着面含微笑的颜彻,目光越发意味深长。
宋家乃百年簪缨世族,根基深厚,对于颜彻推行的那些离经叛道的所谓新政,向来秉持中立,甚至有些抵触。
而此人,先是将其子宋嘉策引入同文馆,潜移默化,如今,更借由这桩棘手的婚事,顺水推舟,将宋嘉策彻底纳入其羽翼之下,名正言顺地置于身侧。
若此事当真成了,宋嘉策的前程便系于颜彻之手,宋家便再也不能独善其身了。
此人心术之深,布局之远,手段之高明,实在令人心惊。
宋世荣胸中虽有万般不甘,却已是无可奈何。
第65章 第65章“房事过猛了”
宋嘉策和祝颂然的事顺利解决后,宋嘉策搬到了别处,专心准备春闱。
这日,他回到同文馆收拾些随身之物,也顺便与众人道别。
令颐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师兄你真的可以吗?我之前看哥哥考科举觉得好像很轻松,可后来问了好多人,他们说这个考试很难的,跟同文馆的考试完全不一样。”
宋嘉策捏住她软乎乎的脸:“小丫头,这就瞧不起你师兄了?”
令颐疼得龇牙咧嘴,嗔怒道:“师兄,捏疼我了!”
宋嘉策笑着松了手,令颐赶紧捂住脸,气鼓鼓地瞪着他。
宋嘉策道:“可别小看你师兄,你师兄我那叫深藏不露,平时是怕你们这些小家伙见了自惭形秽,才故意收着点儿的。”
令颐“噢”了一声,将信将疑。
“不管怎么说,师兄你一定要好好考,考个大大的功名回来,可不能辜负了师姐的期望。”
宋嘉策失笑:“人小鬼大,这还用你叮嘱?”
令颐低下头,忸怩了一下。
“师兄……其实,那个……”
宋嘉策:“嗯?”
令颐小脸微红:“我觉得那天你在宋家说的那些话,特别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真的,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一下子变得好高大好可靠!”
宋嘉策挑眉,故意逗她:“哦?这么说,以前在你眼里师兄就不高大,不可靠了?”
令颐不服气仰起头:“那,跟哥哥比还是差那么一点点嘛。”
“小没良心的!”
宋嘉策作势又要捏她,令颐笑着赶紧躲开。
她指了指里面:“别闹了师兄,师姐就在她房里呢,你快去吧,你们一定有好多话要说。”
宋嘉策笑着说好,踏入房间。
过了一会,他从里面走出。
令颐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只觉得师兄的目光变得很温柔。
他看着她,语气难得温和:“好了,这一别,可要好些日子见不着你这个小丫头了,可别太想你师兄我啊。”
“师兄放心,我保证把师姐照顾得白白胖胖的!”
两人道别后,令颐目送他走远,转身进了祝颂然的房间。
她挪着小步往里看,小心翼翼观察祝师姐的情绪。
祝颂然看到她这副模样,笑问:“怎么鬼鬼祟祟的,怕师姐吃了你不成?”
“师姐,我以为你会偷偷抹泪呢。”
她本以为师姐会因离别而愁绪满怀,连安慰的话都想好了。
祝颂然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令颐,目光温婉平和。
“为何会这么想?”
她挨着祝颂然坐下:“因为,令颐喜欢一个人,肯定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才好。要是像师兄这样一走就是几个月见不到,我肯定会哭鼻子的。”
祝颂然笑着摇了摇头。
“令颐,有时候,短暂的分别,是为了日后更好的相见。”
“就像你和燕小侯爷一样,纵使相隔千里万里,只要彼此心意相通,彼此牵挂,两颗心便会紧紧牵连。
“只要心意是近的,纵有千山万水相隔,又有何妨呢?”
心意相通?
令颐猛地怔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燕珩,这个名字仿佛从记忆的角落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是啊,燕珩,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似乎很少想起他了。
她的心里,似乎早已被另一个人填得满满的,几乎再容不下其他。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与巨大的迷茫袭来,她的心口仿佛被一团迷雾塞住,又闷又慌。
那是什么?
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巨大的疑惑压在她心里,可她想不明白。
*
正月,京师下了场大雪。
金銮殿前积雪未化,官员们拾阶而上,压低声音议论着近日朝中风波。
一官员搓着手,叹气道:“唉,颜首辅这新政,追索权力滥用,严查侵占民田,这数月下来,可是实打实地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啊!”
“谁说不是呢?只盼着他点到为止吧,这要是真深挖下去,牵连太广,怕是连带着朝堂都要不稳啊!”
忧心忡忡的话化为白蒙蒙的哈气。
他们步入肃穆的金殿,心头的不安化作了冰冷的预感。
御座之下,颜彻一袭绯红官袍,身姿如松。
他手持奏疏,向垂帘后的幼帝和太皇太后禀报那几桩要案的最终处置结果。
当那几个名字被清晰念出,尤其是前任首辅杨连昌也赫然在列时,整个金殿一片哗然。
方才还心存侥幸的官员们,脸色瞬间煞白。
这哪里是点到为止?这分明是赶尽杀绝!
颜大人竟真的毫无收手之意,连自己的恩师都处置得毫不留情?
一位老臣再也按捺不住,颤巍巍地出列。
“陛下,太皇太后,若依照颜大人所说这般处置,只怕牵连甚光。而且杨老于国于民功勋卓著,实在不可这般处置啊!”
他转向颜彻:“元辅大人,杨阁老他可是对你有着再造之恩啊!当年若非杨阁老力排众议,破格擢升,元辅大人怎会有今日的地位?”
他神情越发激愤,声音痛心疾首。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御阶之下那道绯红身影,等待他的回应。
只见他缓缓侧身,面向那位激愤的老臣。
脸上依旧平静无波,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嘲弄。
“杜大人此言差矣。”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惊疑不定的脸。
“本官今日所禀,皆是依律论罪,证据确凿。法理纲常,乃国之基石,岂容私情掺杂?”
他的目光刺向那位老臣:“倒是李大人,如此义愤填膺,慷慨陈词,莫非是感同身受,兔死狐悲了?抑或您与杨阁老之间,尚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深厚情谊,亦在律法纲常之外?”
“颜浔之!你简直冷血无情,忘恩负义!”
另一名与杨连昌交好的官员再也按捺不住,指着颜彻厉声怒骂,气得浑身发抖。
颜彻甚至未正眼看他,薄唇轻启,声音是近乎优雅的嘲弄。
“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无论何人涉案,依法论处。”
那官员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话一激,“噗”地一声,当殿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向后倒去!
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御座之上,垂帘之后的太皇太后指尖微颤,终究不敢出声。
年幼的皇帝更是懵懂,只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下方。
颜彻却恍若未闻身后的混乱与无数道或怨毒、或惊惧、或忌惮的目光,姿态从容地整了整一丝不苟的袍袖,对着御座方向微一躬身。
“陛下,太皇太后,若无他事,臣告退。”
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他不疾不徐地踏出金殿,绯红官袍在肃杀的雪光中显得格外孤高。
也格外,令人胆寒。
……
颜府,明兰院。
炭火融融,驱散了外间的寒意。
段大夫正坐在榻边,三指搭在令颐纤细的手腕上,凝神诊脉。
入冬以来,令颐偶染风寒,虽好得快,但总让人觉得有些恹恹的。
段大夫神色专注,指尖微微调整着力道,似乎在反复确认着什么,脸上布满了疑虑。
侍立一旁的晴雪见状,忍不住问道:“段大夫,姑娘她怎么了?您神色怎么如此凝重?”
段大夫收回手,神色平和,看不出什么异样。
“无妨。姑娘只是冬日里气血运行稍缓,有些倦怠,多加休养,注意保暖便是。”
他顿了顿,脸上带上了一丝宽慰的笑意:“不过,倒有个好消息。姑娘的倚梦症之兆,近来几乎踪迹全无了。”
听到这句话,方才还担忧的四个侍女纷纷露出喜悦:“果真如此,太好了!”
令颐也甚是开心:“有劳段大夫费心,多谢您!”
段大夫提着药箱,心事重重地走出暖阁。
门外候着的赵福忠,迎上前:“段大夫,看您神色,可是姑娘的脉象有何不妥?”
段大夫道:“倒非不妥,只是姑娘的脉象,虚浮中带一丝沉涩,像是……房事过频,耗损过甚之象。”
“什么?!”
赵福忠眼珠子都瞪圆了,急声道:“这、这怎么可能!您近日给大公子和二姑娘用的那些东西,莫非过猛了?”
段大夫脸上也显出一丝尴尬与懊恼:“正是此虑,前些日子呈上的东西本是为助兴添趣,谁知……”
赵福忠听得脸色剧变:“哎哟我的段大夫!您、您这……二姑娘她日后还要出阁的啊!”
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这身子骨要是亏狠了,将来可如何是好!”
段大夫闻言,沉默了。
他想起数月前,赵福忠私下告知他,这位被大公子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二姑娘,还有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