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时闻言“啧”了一声,倒也就把话头止在了这,转而提起了另一茬。
“不去就不去,不说这个了,”她摆摆手,另起了话头,“你最近忙得紧,想来也不知晓我们那出了些什么事,我件件与你说来。”
沐照寒放下茶杯,一幅洗耳恭听的样子。
“云幽阁他们家少主前年不是入仕考功名去了嘛,这江湖啊,最忌讳同朝堂扯上关系,这不因为这,一连三年他们都没来武比,同你的处境倒是像了个十成十。”
“且你可知晓,这里头跳得最欢的是谁?就是那年赋门,整个江湖谁人不知他们家做的什么生意,也好意思。”说着,她愤愤地啐了口。
虽说是江湖不与朝堂并,但年赋门接得却是朝堂的生意,哪家大人与哪家结仇啦,想灭谁的口啦,便来年赋门,杀谁都好说,就看这价格出不出得起。
这也是为江湖各家所不耻的,但谁让年赋门凭着这生意赚了个盆满钵满呢。
要说现如今的江湖中谁家最有钱,那必然是年赋门。
沐照寒扯了扯嘴角,抿了口茶,没多说什么。
李月时也不管她有没有反应,说完这件又自顾自的说下一件。
“萧钦年最近可烦死了。”李月时说起这个,面上带上了幸灾乐祸的笑。
沐照寒闻言挑眉,颇感兴趣地追问:“怎么了?”
“萧云年几月前出门办事,见着了个俊俏公子,一眼便喜欢上了,非嫁给人家,人家都同她说已定了亲了,她也不管,当时还闹腾得紧。后来不知怎的,那周惊山竟忽然死了,现下萧云年还折腾着,要让萧钦年想办法将那害了周惊山的贼人抓了给周惊山偿命呢。”
沐照寒执杯的手一顿,她偏头抬眼直直地看向李月时。
李月时被她突然的目光惊了一下,“怎…怎么了?”
“你方才说萧云年看上的俊俏郎君叫什么?”
“周惊山啊。”
“他死了?”
李月时点点头,“死了,尸体还是萧云年自己带回来的,萧钦年也亲眼见过了。”
“萧云年在哪遇见的周惊山?”
李月时回忆了一番,“在庐州,那时萧云年闹着要嫁,一封接着一封信传回来,让萧钦年去一趟,萧钦年烦不胜烦最后还是去了一趟,毕竟是他自个儿的亲妹妹。”
“那时他连拖带拽地让我一块去,我记得寒楚,就是在庐州,我和萧钦年到的时候还见着萧云年缠着周惊山,说什么只要他愿意娶她,她就帮他去找那个什么萍娘,那周惊山急着挣脱她,只道什么他自己会寻,绝不做背叛之事,萧云年可气坏了。”
沐照寒静静听着,食指在桌案上轻扣着。
李月时话音方落,她便蹙起眉,“萍娘?”
“怎么了?”
庐州,萍娘,周惊山。
沐照寒垂眸,唇角微微勾起又敛下,“没,想起了一件怪事。”
同李月时话别后,沐照寒在城郊的林子里七绕八绕了好一番,才走进一处宅子里。
方才又有些细雨落了下来,沐照寒出门未曾带伞,就这么一路淋着过来的,好在雨不大,沐照寒脚程也快,故而进屋时也就发间结了层薄薄的水雾,肩头那块布料微湿了些。
“舅公。”沐照寒轻声唤道。
廊下假寐的老人闻声缓缓睁开了眼,见是沐照寒,笑着撑起身子。
“是寒寒来了啊。”
林嵘舟坐直了些,但仍旧是靠在椅上,也没管沐照寒,任她自己斟茶吃果。
“舅公近日身子好些了吗?”
“老样子啊。”林嵘舟扯了扯膝上的毯子,“倒是你这丫头,时不时就来一趟,这江南到京城有多远呐,一年到头来大半时间都在路上了吧。”
说着,视线又微抬凝在今晨沐照寒着急出门随手绾得发髻上。
大半日过去了,鬓边落了不少碎发,连发间的两根白玉簪都散散支着,一幅要落不落的样子。
沐照寒一瞧林嵘舟的眼神,立刻坐直了些,抬手将发髻重新拢好,饶是动作再快,也没逃过林嵘舟一通训。
“日日同你说,若要奔波动手便用发带将发丝都束起来,这样也好行动,你偏要用这簪子拢个四不像,过会儿你外祖母又该念你。”
沐照寒扶了扶白玉簪,闻言笑道:“外祖母才不会念我呢,只有舅公会,每逢我来定要挨您一通训,舅公若是不想锦贞来,下回锦贞就不来了。”
后半句是沐照寒故意这般说的。
林嵘舟这一生,膝下仅一子一女,幺女幼年夭折,长子战死沙场,如今孤家寡人一个,沐照寒能来看他,他自然是欣喜的。
“你这丫头。”林嵘舟失笑。
沐照寒也笑了笑,须臾搁下了茶杯,唇微微张了张,话在嘴边滚了一圈,也不知该不该说。
她这幅神态林嵘舟瞧得分明,他缓缓闭目,摆了摆手。
“你外祖母在后边院子里逗猫呢,自个儿去瞧吧,舅公就不送你去了。”
话也没法说了,沐照寒无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锦贞与阿姐现如今都在京城,日后定常来扰您。”
“那您歇着吧,我去看过外祖母后便直接走了,下回再来看您。”
林嵘舟哼笑了一声,这会儿是连手都懒得摆了。
穿过长廊,就见一老夫人坐在廊下,与林嵘舟一般的姿势半躺着,怀里窝着只狸奴。
老夫人着装简单,发丝灰白,两根银簪便绾了个简单的发髻。
“外祖母。”沐照寒在林蓉双身边坐下,轻声唤了句。
怀里眯着眼的狸奴听见动静懒洋洋地起身,向沐照寒扑来。
“嗯?”老夫人困倦得很,听见声了挣扎着想睁开眼,“是寒寒来了?”
“是我,外祖母。”
沐照寒接住狸奴应了声,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狸奴舒服地晃了晃脑袋,窝在了沐照寒的怀里。
“到京城几日了?”老夫人懒懒打了个哈切,撑着身子坐直了些,但眼依旧阖着。
“有段时日了,前些日子发生了些事耽搁了,故而没来得及来看外祖母,外祖母勿怪。”
“哼,”林蓉双笑了一声,“我记得与你们说过的,别把这七七八八累人的规矩带到我面前来。”
沐照寒拿起一旁碟子里的糕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笑道:“是,寒寒记着呢,这不怕外祖母觉得寒寒不惦记你嘛。”
“阿妗先前来时便与我和你舅公说过了,你办着一桩事,忙着呢,忙完了就来了,现下可是忙完了?”
“忙完了。”沐照寒放下咬了一口的糕点,嫌噎得慌,“但发现了件怪事,还得去查查。”
“你是个有主意的。”林蓉双说着,慢慢睁开了眼,眸底浑浊,不甚寒明,“听闻圣人让你们姐妹二人帮着中宫筹办宫宴?”
“是,不过中宫不待见我们,几乎都是盛王妃在忙活,我与姐姐,还有那周王妃成王妃不过跑跑腿,闲得自在。”
“嗯。”林蓉双应了一声,偏头看向尚滴水的廊檐,柔声问,“小满那孩子可还好?”
“一切都好,前些日子闹着要自己出门说是游历,我想着她功夫不错,自保有余,便让她去了。”
这也正是沐照寒方才想与林嵘舟说的。
却说林嵘舟膝下长子死在战场,却留了妻女在京中,只是其妻邓氏听闻噩耗,一时难以接受竟径直倒下了。
后来林青且等人的尸首被送回京城,军中有人告发林、温两位主将通敌,
才致使与西陵的几场战事接连败退,甚至呈上两方密谋的书信为证,一时间朝野哗然。其后邓氏便将自己住的院子燃了一把火,烧死了自己和女儿。
林、温两家也受此事牵连,温家被抄家,林嵘舟因前半生的赫赫战功得了圣恩,留了一命,贬为庶人,林蓉双因远嫁江南未受牵连,其余林家人皆与温家人一般下场。
但其实林青且的女儿没死,被林蓉双和林嵘舟救下后送往江南,在沐府养了一年后被沐照寒转了出去,后来也一直是沐照寒教着长大的。
这事沐家不知道,林家两位也不知道,沐照寒两头瞒着,沐家以为是林老太和林大人又另给林小满找了安身的地儿,林家两位以为林小满现如今还在沐家养着。
“她倒是跟着你学了一身江湖侠气,还游历闯荡呢。”林蓉双哼笑,“罢了,那便随她去吧,我给她取小满这个字便是希望日后她能圆满,她欢喜便好了。”
沐照寒倒了杯茶,也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小满也念着您呢,出门前还说着定要给姨婆找些好东西来孝敬呢。”
“得了,说什么孝不孝敬的,你们这一辈,最重要的便是自己欢喜,我啊,就希望你们这一辈能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用背负。”
世人说起他时,除了感叹他的天赋异禀,还会哀叹上天无眼,没能让他有个儿子,可怜许家这传了几百年的手艺,要断在他这一辈了。
年幼时的朝颜听到这些话,总会去同人争论,没有儿子又如何,她一样可以继承她父亲的衣钵,那些大人便笑他,小丫头这么泼辣,日后许先生想招婿都难喽。
朝颜说不过他们,便憋着口气,日日跟着许彻往工地上跑,别人家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粉雕玉琢,她却晒得像个煤球,许彻不许她去,她便哭闹绝食,许彻无奈,只好由着她。
可渐渐的,许彻发现自己这个女儿在工匠方面的天赋,似乎比自己更高,不管什么复杂的结构机关,她只需看上一遍,便能画成图纸,仿出一模一样的来,就连最基础的水车,她做出的,都比别人的转的更快些。
他手下的弟子,没一个比得上她。
朝颜十岁那年,照着古书上的只言片语,硬是复原出个机关匣来,许彻手底下的弟子无一人能解,她得意极了,抱着机关匣去找许彻,许彻研究了一个时辰,才取巧用了些蛮力破解开来。
朝颜昂着小脑袋,等着她爹爹的夸赞,却见许彻的目光暗淡下去,摇头叹息:“你若是个男儿便好了。”
第 46 章 前缘
次年,许彻收了个学生,那学生姓王,十七岁,很是聪慧,许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将他收作亲传弟子,悉心教导。
朝颜不懂,那位王师兄虽有些天赋,却比不上自己,她看一遍就懂的技巧,他要在许彻的教导下学上几日。
可许彻却对他大加赞赏,反而训斥她整日拿些刻刀,手上都起了茧子,日后的夫君会不喜欢,再不许她学这些。
朝颜不想管日后的夫君喜欢什么,她只当父亲未曾发觉自己的天赋,他不许,朝颜便偷着学,比那王师兄学得更快更好。
她想着,总有一日,父亲也会对她青眼有加。
已是夜半,街道上只剩隐隐的人声。
一众人把粮草放入醉烟楼后院,黑影人靠在一旁,沐照寒拍了拍手,欣赏了一番,微一挑眉,“撤。”
而密林里,宋阳抬手挥了挥眼前的空气,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站起身。
他走过去拾起那块令牌,看寒纹路后猛的握起拳,回头嫌恶地看了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众人。
宋阳站在原地,顺了一遍思绪,望着眼前通往江南的林间路,虽然不寒楚方才来的人是谁,但顺着来人的计谋走下去好像也不亏。
林间风声簌簌,空气中似乎还回荡着方才女子的嗤笑声。
天光大亮,雨又落得大了些,沐家正厅里,一众人皆眉头紧锁。
粮草迟迟不至,雨久久不停,致使百姓惶惶不安。
“父亲,粮仓的粮草日渐稀少,难民不少,剩下的怕是撑不了几日了。”沐泽说着,眉头紧锁。
沐珵一手握拳愤愤地锤了下桌子,“朝廷的粮草都多久了,按理说早该到了的,怕不是被人吞了!”
坐在首位的沐父眉头紧紧皱着,连日的奔波和操劳让他此刻看起来略显沧桑。
“大人,怀王静王来了。”
沐父闻言,蹭得一下站了起来,“快请进来。”
须臾,陆清规陆瑜走进来,前者手上还拿着把折扇,正晃着,颇有些风流之感。
厅内几人早就在小厮通报的时候就站起身候着了,待二人进来后,几人互相行了个礼。
陆瑜笑着,“沐大人不必多礼,小辈岂敢受您的礼。”
一旁的陆清规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而沐家二兄弟脸上本就僵硬的笑此时更是泛着冷意,偏面前二人还感觉不到似的。
沐父顿了顿,面上更加复杂,“怀王说笑了。”
陆瑜仍笑着,却也没接话。
一旁的陆清规收起折扇,微微一笑,直接道:“沐大人,我二人此时前来是为一件事。”
“可是有关粮草之事?”
陆清规点头:“是。”
沐父作了个‘请’的手势,“二位王爷坐下说。”
二人也没客气,坐下后陆清规继续道:“此时
负责送粮草的乃是当朝宋太傅之子宋阳,今日天未亮之时他到客栈与我们说粮草被劫了,还带来了劫粮草之人身上掉下来的令牌。”
彼时沐照寒正坐在自己闺房中,悠闲喝茶。
“小姐,怀王静王来了。”栖枝站在沐照寒身旁轻声道。
沐照寒晃了晃手中的折扇,“嗯,醉烟楼那怎么样了?”
“怀王静王的暗卫已经在那了,醉烟楼的人今早发现那些粮草吓了一大跳,现在正想办法送去更隐秘的地方。”
沐照寒唇角勾起,似是对各方反应十分满意。
大厅内。
“令牌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送回长安,宋阳疑心劫粮草一事是有人蓄谋已久,在送粮草的队伍中安插了人,从而里应外合。”陆清规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这是从那内应身上搜到的,我们兄弟二人来之前已经问出粮草去向。”
“在哪?”沐父听了许久终于听到最重要的了,急切都写在了脸上。
天知道他有多急,粮仓粮草早就告急,如今朝廷送来的赈灾粮草再被劫,那于百姓而言又是一场灾难。
“在醉烟楼。”
几人随即动身前往醉烟楼。
“小姐,三公子已经随怀王静王前往醉烟楼了。”这次是歌槿进来。
沐照寒换了一身轻便衣裳,“嗯,让我们的人撤回了。”
“是。”歌槿应了一声,又转身出去。
醉烟楼因着灾情,生意也并不好,此刻看起来较为冷寒。
“沐三少爷,我们这儿做的可是正经生意,你带人围着我醉烟楼不太好吧。”一女子笑的妖媚,正好挡住大门。
沐珵站在女子面前,同样笑的散漫,“我当然知道你们做得是正经生意,可这粮草在这儿附近被劫了,我们总的在这儿找一找吧,不然朝廷怪罪下来,我可承担不起。”
妖媚女子咬牙,粮草根本不是在这儿附近被劫的,这沐三公子真是会睁眼说瞎话。
这女子深吸一口气,荡开一个更媚的笑,“三少爷要搜,小女子也不能拦着,但您瞧着这天还早着,可否让小女子将院里的姐妹们先喊起来收拾收拾?毕竟女儿家也是要脸的。”
沐珵笑意微敛,“自然。”
他看着那女子扭着腰肢走进醉烟楼,唇角放下,“找到了吗?”
“回公子的话,这里有暗卫,进不去。”
沐珵闻言,眼一眯,“果然不简单。”
不一会儿,那女子又出来,行了个礼,“三少爷,请。”
沐珵瞧着她,没说话。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动静,那女子抬头,疑惑地看着沐珵。
沐珵笑着,随后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随后一群人迅速冲进醉烟楼,又用极快的速度退出来。
“没有。”一小厮站在沐珵身旁低声道。
沐珵了然,微微一挑眉,“行,看来误会了,那就不打扰姑娘做生意了,告辞。”
女子笑着又行了一礼,“三少爷慢走。”
沐珵带着人往另几家店面走,装模作样地让人搜了搜,随后回到沐府。
“去把四小姐喊过来。”沐珵回到府中立即对身旁的小厮吩咐道。
彼时的沐照寒刚回到府上。
茶案上青烟袅袅,栖枝进门落座。
阿尘听到动静,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人,手中给面前的两个杯子倒上茶水。
面前这女子穿着暗红色衣裳,三千青丝用一根发簪轻巧地绾了个极简单的发髻,面上带着面纱,看不寒容颜。
室内一时安静,须臾,阿尘放下茶杯,笑着道,“姑娘不是我要找的人吧,你主子呢?”
栖枝轻轻抿了口茶,蹙了蹙眉,“这茶太浓了。”
阿尘笑意僵了下,表情里带了些阴沉。
栖枝放下茶杯,“我家姑娘说了,做交易要看诚意的。”
阿尘面上的笑淡下去,气氛僵持了一会儿,“行,劳烦姑娘同你主子说一声,我们改日再约。”
这是一场极短甚至算得上没有意义的会面。
但沐照寒大概猜到是谁了。
还在屋里分析现下局势的沐照寒刚喝完一杯热茶,外头来了个小厮。
“小姐,三公子请你过去一趟。”
沐照寒闻言抬眸,略微一思索,冲栖枝使了个眼神,随后起身,“知道了。”
沐照寒走过弯绕的连廊,来到前厅,扫了眼确定只有沐珵一人后便毫无顾忌的坐下。
不过沐珵也不计较这个,见她来了,也坐在她边上的位置。
沐照寒慢悠悠地捻了块糕点,也不急着问沐珵喊她做什么。
沐珵看着她,略略有些无语,给她倒了杯茶放在手边后才开口:“今日怀王和静王来了。”
“噢。”沐照寒应了一声,端起沐珵方才倒好的茶水喝了一口。
沐珵默了片刻,见她反应不大继续道:“他们说粮草被盗了,放在醉烟楼,他们想着他们直接去搜不太好,所以来沐府,希望我们带人去。”
“嗯。”沐照寒依旧反应平淡,又拿起一块糕点继续吃。
沐珵看着她,眉头一皱,“你很饿吗?”
沐照寒一顿,把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回去,把手上的屑拍掉,端端正正地坐好,然后抬眸眼神炯炯地看着沐珵,“你继续。”
沐珵梗了一下,“然后我就带人去了,但是到那被拦住了,后来搜了也没搜到,我……”
沐照寒:“?你怎么了?继续啊。”
沐珵吐出一口气,“你继续吃吧,别看着我了,给我瘆得慌。”
从未接受到自家亲妹这么热烈注视的沐珵实在受不了沐照寒这发着光的眼神。
最主要的是,她这样专注的眼神,又一动不动,只是盯着他看,实在让他觉得自家妹妹有点傻。
沐照寒翻了个白眼,整个人又放松下来,重新拿起那块咬过的糕点,“然后呢,继续说啊。”
沐珵看着眼前的妹妹没有刚刚看起来那么傻了后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我觉得应该是被转移了。”
沐照寒闻言皱了皱眉,她后来把自己的人撤回来了,没想到一下子他们就把粮草转移了。
又思索了一会儿,“你能不能把过程详细说一遍。”
黄觉急道:“就是,你服侍她,是你自愿的?还是她掐着你脖子,拿剑顶在你喉咙上,逼着你的?”
他面上疑色更重:“她为何要强迫我?”
黄觉看着他直摇头:“让你看书好好学学你又不肯,如今什么都听不懂,啧啧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犊子不可教也。”
他听得一头雾水,试探道:“你想说的,是孺子吧?”
“管他褥子被子呢。”黄觉又掏出本书往他怀里塞,“算我谢你的那碗药,你看就完了,看上瘾了来找我,我有全套。”
说罢对他意味深长的眨眨眼,怪笑着离开了。
陆清规从怀中掏出本书,封皮上赫然写着《男儿得宠一百零八式》,翻了几下,皆是些有伤风化的内容,脸倏地一红,又慌忙塞回怀中。
第 47 章 仙宫
沐照寒走进安置那幸存男子的屋中时,发现他已醒了,只是受了惊吓,神志不大清明,问他什么,他都只会傻笑着说要去仙宫。
她看向一旁的郎中:“您是本地人?可知仙宫是何处?”
郎中是被赵典吏找来的,来前便被告知是京中来的贵人找他诊病,他知晓这帮人最难伺候,根本不拿他们这群平头百姓当人看,又听赵典吏添油加醋的说了一堆沐照寒的暴行,顿觉自己此番定是有去无回,硬是在家中写好遗书,抱着娘子哭了好一会儿才动身。
此刻沐照寒突然问他话儿,他想破脑袋也不知道青云县哪里有什么仙宫,惊惧之下,“啪叽”跪在了地上,不住磕头:“草民,草民不知啊,大人饶了我吧,我家中还有妻儿老小,我若是死了他们也没法活了~”
她无奈的对一旁的左见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人扶起来,但左见山一伸手,郎中面上的惧色更重,挣扎间磕在床角,直接晕了过去。
“二小姐四小姐,老爷请你们去前厅一趟。”
粮草顺利抵达,堤坝修建提上日程,灾情过去,进入盛夏,江南又恢复了往日的繁荣安宁。
此时,沐照寒和沐妗正坐在廊下石凳上对弈。
沐妗眉头微蹙,纤细白皙的指间捻着一颗白子,闻言,执子的那只手在空中挥了挥,又落在棋盘上,“知道了。”
沐照寒顿了顿,看着棋局略微思索后落下一子,迅速结束了这场对弈,抬起头露出一个笑,“我赢了。”
沐妗扫了眼棋盘,笑了笑,把刚刚捻起的白子放回去,轻叹一口气,“又输了。”
姐妹俩同时站起身,边走边商量着待会去哪走走。
走在弯折的长廊中,廊边寒池里红鲤一跃,溅起池中水,在明媚的阳光下折射出微光,正巧落在了廊中快步行走的女儿家的绿罗裙摆上,晕开一朵朵水花。
风拂过,带落枝头几朵摇摇欲坠的艳红,落在池中,惊起一池春皱。
姐妹俩一路说笑着,快到大厅门口时被沐母身边贴身的侍婢拦了下来,拿出面帘给二人带上。
对上沐照寒的目光,婢女压低了音轻声道:“怀王静王来了,在同老爷说着二位小姐的婚事。”
姐妹俩脸上的笑意淡下来,点了点头后端好仪态,走进大厅。
瞧见姐妹俩进来,厅内的声音停下。
给沐父沐母行过礼后,姐妹俩顿住,待沐父开口介绍后才朝着两位皇子行礼,最后落座于二人对面。
大厅中安静一瞬。
许是重要的事情已经谈完了,一时间谁都没开口说话。
沐父张了张嘴,最后又咽下,只是笑着道:“寒寒妗儿,怀王静王不日便要启程回京了,你们带二位王爷去逛逛,赏赏江南的美景,看看江南民风。”
恼人的梅雨季过了后,江南一片晴朗,大街小巷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诶,小心。”陆瑜瞧见探身出去摘荷花的沐妗脚底打滑,情急之下伸出手拽住沐妗的手腕将人带了回来。
沐妗还没从即将落水的惊吓中回过神就已经安稳地坐回小船里,手里拿着的荷花娇而不艳,几滴水滴顺着花瓣的弧度滑进花心中。
船内一时安静,极小的茶案上飘着淡淡的茶香。
自打从沐府中出来,再到上船游湖,四人都没有开口说过话,方才陆瑜情急脱口而出的提醒是第一句话。
陆瑜猛的松开手,端起茶杯一口饮尽,方才再次开口:“抱歉…我…”
沐妗回过神,晃了晃手中的嫩荷,把花瓣上的水滴甩回湖中,她抬起头抿唇一笑,“公子不必道歉,是我该谢公子。”
陆瑜不再言语,又倒了杯茶,低头抿着。
一旁的沐照寒自陆瑜伸出手时便一直盯着他,此时船内又陷入安静,她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也探身出去摘了几朵娇嫩的荷花和嫩绿的荷叶,顺手还摘了几个莲蓬。
她没像沐妗那样把荷花花瓣的水珠甩干,只是把它们拢在一处放在脚边,水珠顺势流淌下来汇成一处水滩,她倾身又回来的瞬间裙裾晃动,霎那间打湿了裙摆。
“阿翁,转回去吧。”沐照寒轻声对船头划桨的老伯道。
沐照寒把摘好的荷花荷叶和莲蓬放在一处,懒懒地坐下,身子倚在船上,撩起袖子,把手放进湖水中,感受着湖水荡漾。
船内依旧安静。
男女之间话题不通,每次沐妗想开口时又不知说些什么,若谈起堤坝或者是失而复得的粮草又怕二位皇子会多想沐家女儿为何关心这些,但女儿家的话题想来二位皇子也不感兴趣,便又悻悻地闭上嘴。
船离岸渐进,船身碰上玉立着的荷花,几滴水珠溅起,沐照寒拂去面上水珠,便听见不远处的喊声。
“寒寒姐姐!妗儿姐姐!”
姐妹俩抬眼望去便看见几个稍显少年模样的孩童挽着裤脚,怀里抱着几个又大又粗的莲藕跑来。
船稳稳靠岸,姐妹俩向老伯道了谢,抱起荷花荷叶。
“淘儿,你又去挖藕啦?”沐照寒把怀里的荷花荷叶交给在岸上等着的歌槿,笑眯眯地看向少年,“瞧瞧,腿上都是泥。”
沐妗掏出帕子递给他们,“快擦擦,都流汗了。”
名唤淘儿的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腾出一只手接过帕子随意一抹递给身边的小伙伴,然后把怀里的莲藕递出来,“寒寒姐姐妗儿姐姐,这是我们刚挖的,给你们!”
沐照寒拿起两个,抱进怀里,“两个就好啦,这个藕好大啊,吃不完。”
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微微侧身伸出一只手从歌槿手中抽出几个刚刚摘下的莲蓬,然后递给淘儿,“这是姐姐刚摘的,给你们。”
淘儿也没客气,收了下来,然后又道,“寒寒姐姐,你上次给的糕点太香了,下次再给我带点。”
沐照寒笑了笑,伸出一只手,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知道啦,就你最馋嘴。”
淘儿挠了挠后脑,吐了吐舌头,一旁的小伙伴们见了也笑着说他们也要。
沐照寒挨个点了脑门,应了下来。
站在二人身后的陆瑜陆清规静静看着她们,可以看出传言中的沐家与江南百姓关系不错是真的。
陆瑜默了默,随后笑出声,“我大概知道为何沐家能够将江南治理得如此繁荣了。”
身为一方最大的官家的小姐,同百姓相处起来却没有丝毫架子。
若是在京城便是排不上名的官家子女出行都需马车,且随从环绕,生怕有不长眼的凑近他们,架子十分大。
陆清规看着在前头的女孩,带着面帘也掩不住的笑容,怀里抱着白白胖胖已经洗干净的莲藕。
“嗯。”陆清规应了声。
淘儿他们离开后,沐照寒让家丁把摘来的荷花荷叶莲蓬和那两个淘儿送来的莲藕带回沐府。
沐妗朝二人盈盈一拜,柔声道:“时辰尚早,若二位王爷不嫌弃,便随我们姐妹二人走一走这江南街道。”
陆瑜笑着做个了请的手势,“沐二小姐不必多礼。”
一路上沐照寒沐妗都在与街边小贩打招呼,偶尔搭手帮忙,未走几步手里就多了糖葫芦糖人和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且都不要钱。
沐妗边走还会边向陆瑜陆清规介绍,许是关系好,街边小贩见到姐妹俩身边高大的身影还会调侃几句,无非就是郎才女貌、般配等等话语。
沐妗沐照寒就笑着不应这话,待再抬步时才低声对陆瑜陆清规道:“二位公子莫生气,江南民风如此,并无恶意。”
陆瑜笑着摇了摇头,“无碍。”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挺好的。”
空气仿佛都寂静了一瞬。
沐妗和沐照寒本想笑笑揭过这个话茬,却不知那头陆瑜自己反应了什么,又慌忙摆手解释,“我的意思是,百姓如此……挺好的……”
沐妗一愣,眸中略带疑惑的瞧了眼陆瑜,倒也没多说什么。
倒是沐照寒不动声色地落后几步,从后头瞧着陆瑜和沐妗,眉峰微微蹙起。
“沐四小姐作何一直盯着我兄长看?”
她拉开了与陆瑜和沐妗之间的距离,却不知何时与陆清规的距离变得近了。
听到这道极近的声音,沐照寒惊了下,慌忙退后两步,与陆清规拉开些距离。
沐照寒抿了抿唇,“公子误会了。”
江南街道人来人往,几人出门在外,便是唤两位皇子为公子。
陆清规没接话,挑了挑眉,展开折扇晃了晃。
沐照寒眸色一顿,盯着他手中的折扇,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才移开目光,而后转头又瞧了眼前头的二人。
随后她往陆清规身边挪了一些,“公子,我瞧着阿姐同令兄聊得挺好,不如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闻言,陆清规低眸瞧了眼她。
不过一会儿,陆清规又和沐照寒回到了小舟上。
此刻他站在船头,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而沐照寒就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桨。
不一会儿,小船摇摇晃晃驶出了人家,两岸青草翠绿,花开
正好。
陆清规说不过他,只得道:“您老没什么事儿便走吧,我要歇息了。”
轩云道长漫不经心道:“这便赶我走了,我还想同你说说有人要杀你那宝贝沐姑娘的事儿呢。”
陆清规的瞳孔骤缩,回头瞪着他:“你说什么?”
“山神庙中,有歹人私会,提起那小丫头,嫌她过于碍事,还说她是反贼的弟子,本就不清不白的,随便给她安排个罪名杀了,也没人替她说什么。”他挑了挑眉,“坏喽,坏喽,你小子年纪轻轻便要守寡了。”
陆清规正色道:“是何人所说?”
“一个胖子同一个矮子说的,我又不能上前问他们的名姓。”
陆清规面色凝重,抓起一旁的外衫披在身上,匆匆出了门。
轩云道长摇头叹息:“甚爱者必大废,这可真是废了。”
第 48 章 夜审
沐照寒此刻正在关押着辛角的房中。
辛角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沐照寒站在床边,看着他红肿的脸颊,问道:“你们打他了?”
一旁的誓心卫静默片刻,躬身认下:“是,他一直不动,属下怀疑他是装的,便……,属下愿意领罚。”
沐照寒挥挥手让他退下,看着辛角渗出汗水的额头,轻笑一声,俯身拿帕子帮他擦干:“秋夜寒凉,辛管家还出这么多的汗,想是热邪鼓动气血,血行加速以致,还好我略懂些医术,这种病症,只需放放血便好了。”
说着,拔出剑,在他身上比划起来。
踏入京城的前一晚,沐照寒收到了回信。
—[买卖女子,叶家,京城缘尘楼。]
沐照寒看着信笺上的字,眯了眯眼,随后将信笺借着烛火点燃。
火光映着她带着冷意的眼眸,她回头,看向歌瑾,开口时语调沉沉。
“你打点一番,派些人去别的地方打听一下,谁家有女子失踪的,闹得大些。”
“是。”刚刚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模样,让她一瞬间像是回到了那个阴暗的房屋里。
现在她只祈求那位姑娘和那位公子愿意看在她帮了他们一把的份上来救救她。
泪不受控地从眼眶中涌出,划过面庞,落在刚刚沐照寒和陆清规踩过的地上。
第二日晌午后,一行人进入京城,宋阳和兰垣邻需要入宫面圣汇报,沐家姊妹则直接到兰家先住下。
马车停在兰府门口,兰家一行人早已候在门口,吏部尚书兰奕郴,也就是沐夫人的弟弟,沐家姊妹的舅舅,也从书房出来候在这里。
沐照寒和沐妗下了马车,还未来得及行礼便被兰夫人牵住手。
“不用行礼了,都是一家人,来了就好。”
兰夫人笑容满面,拉着姊妹二人的手亲热的不行。
沐家姊妹对视一眼,都有些怔愣。
他们与舅舅舅母已经许多年没见过面了,自舅舅进京考取了功名后,便将舅母和表哥表妹接进京去了。
如今算来也快有十年不曾见面了。
兰奕郴站在兰夫人身后,也一脸慈爱地笑着说,“你们舅母说的对,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
沐家姊妹便任由兰夫人牵着,但也开口唤了人打了招呼。
宋阳和兰垣邻将人送到后,便冲着兰奕郴和兰夫人行了一礼便打马转头进宫去了。
待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后。
突然,兰大人兰夫人身后冒出了道寒脆的女声。
“咱们进去呗,两位阿姊千里迢迢过来,别让人一直站在门口啊。”
众人抬眼看向说话的姑娘。
兰夫人本还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闻言回过神来,赶忙道:“对对对,我们进去。”
随后边牵着沐家姊妹入府,边说着:“这是你们愿宜妹妹,在江南的时候老爱黏着你们的。”
兰愿宜走在兰夫人边上,闻言害羞地笑了笑,但也开口唤人,“妗妗姐姐,寒寒姐姐。”
沐妗笑着点头,“愿宜长成大姑娘了。”
沐照寒笑着接话,“姐姐差点认不出了。”
众人在前厅寒暄了一番,兰奕郴回书房继续处理公务,兰夫人则领着沐家姊妹到给她们准备的房间。
“你们好好休息一番,晚些让人来唤你们用晚膳。”说完,又转头看向兰愿宜“你陪陪姐姐们。”
沐家姊妹和兰愿宜都应了声好,便目送兰夫人离开院子。
兰愿宜今岁十四,差几日及笄,还未定亲,性格跳脱热情,拉着沐家姐妹二人兴致勃勃地逛院子,讲她与她兄长的糗事。
一讲就是好几个时辰,直到兰夫人派人来唤。
众人用完晚膳后,姐妹俩回到房间里。
歌瑾站在沐照寒身后,低声道:“已经派人出去了。”
沐照寒点点头,表示知晓了,随后又问:“栖枝呢?”
歌瑾摇摇头,“目前未收到栖枝姐姐的回信,但已将小姐已入京的消息传给河倾酒肆,想必栖枝姐姐知晓了后自会来兰府找小姐。”
沐照寒沉吟了一会儿,不再问其他,转头看向歌瑾,“我出去一趟,别让人发现。”
歌瑾颔首,“明白,小姐。”
沐照寒换上一身夜行衣,悄悄出了兰府。
京城繁华不逊于江南,甚至更甚于江南。
即使夜幕降临,街道上仍灯火通明。
作为京城最大的消金窟,缘尘楼更是嬉笑声不绝。
沐照寒没有从大门进去,她悄悄潜进楼里。
此前已让人大概摸了下缘尘楼的构造,此时,她需要找到找到地下一层的入口。
静王府,书房。
陆清规刚接到了手下汇报的信息,此刻正站在桌旁,用烛火点燃密信。
“沐家姐妹已经入京了。”陆瑜坐在案旁,瞧着陆清规的动作,“接下来什么打算?”
“先不管她们,先把陈家的事儿解决了。
陆清规将燃着火的信笺扔进火盆里,转身坐到案桌的另一边。
“你知道的,我挺急的。”陆瑜笑了声。
陆清规闻言挑了挑眉,转头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笑骂他:“人又不会跑了。”
陆瑜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陈家的事儿得先解决,”陆清规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最近发现了件事儿,兴许可以从陈锌昀这件事入手查到些什么。”
说完,他放下茶杯:“我得出去一趟,你自便。”
陆瑜看他急匆匆地出去,赶紧叫住他,说他到此要交代的最后一件事。
“诶,你这几日抽个空去见见母妃,她老念叨着想你。”
陆清规脚步一顿,抬手挥了挥,“知道了。”
沐照寒按着歌瑾拿回来的密信上所说的找到了通往地下一层的入口。
此处是众伶人乐妓表演舞台的后面,入口窄小,被伶人乐妓们的服饰遮挡。
此时,伶人乐妓们正在前面表演,哄笑叫和声不断从前方传来。沐照寒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后才快去拨开纷乱的服饰。
从宛如狗洞的入口进来后,沐照寒发现这也是一个房间。
她快速扫视了一圈,在案头各个饰品上都摸了摸,连字画都掀起来看了看,也没再发现任何类似密室的开关。
突然入口处传出了响声。
沐照寒迅速扯了床幔,躲进床与墙中间的缝隙。
来人一进来就开口大声说“谁在这里?立刻出来!”
沐照寒小心地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便听见脚步声靠近。
她微微绷紧身子,手慢慢摸上腰间别着的扇子。
下一刻,便听见来人脚步声停在床前,来人边弯腰去拍了拍床铺,便自言自语道:“奇怪,没有人啊,难道门口的衣饰又是那群小贱蹄子们乱动的,看我等会怎么收拾她们……”
随后,沐照寒就听见来人
的脚步声走远再消失。
她微微拨开一点挡在身前的床幔,确保人走了后,从床幔后走了出来。
她轻蹙眉看着床,须臾上前,弯下腰,抬手掀起床单,轻轻扣了扣床板。
空的。
沐照寒眉头舒展了些。
地下一层的入口在这。
但还不知道里面情况如何,且刚刚已有人发觉这房间可能进了人,她得先离开这再做打算。
为避免被发现,她刚刚进来的时候随手顺了件衣裳现下她立刻套上,随后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确保没人后她赶紧从那类似狗洞的地方出去。
穿着缘尘楼姑娘的衣服,这一路上便可以稍稍光明正大地走。
但弊端就是,容易被人缠上。
一个没多少人的拐角,沐照寒眸光冷冽地看着眼前拽着她袖子的醉醺醺的酒鬼。
“放手。”语调森冷,怕被人注意到,她还特意将声音压低。
醉鬼对她说的话不以为意,色眯眯地笑着,“小美人,今夜来陪陪爷啊……”
嘴上不干不净着,同时手抬起,准备摸上沐照寒的脸颊。
沐照寒微微偏头,抽出扇子狠狠敲在那只油腻腻的手上。
那醉鬼瞬间暴躁,嘴里刚准备骂骂咧咧,下一刻又被扇子狠狠敲在脖颈处。
那浑身酒气的身子刹那间软绵绵地倒下去。
沐照寒嫌恶地看了眼地上的人,抬步跨过去。这个拐角处只有一个雅间,没什么人过来,打算离开,忽然听到房间里传出声音。
她立刻悄悄地将身子贴在门外。
里面只有两道男声。
“刚从江南来一批姑娘,这几日正在郊外挑拣着。”
“好,我这边的人不方便过去,你们好好挑挑,到时候送来。”
沐照寒听着,眼睛微微眯起。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想着,目光又落在他侧颈的齿痕上。
他年轻力壮的,被自己咬一口,怎的这么多天疤痕还在,遂拿起桌上的脂粉,往上面敷了些。
陆清规笑道:“昨日和前日都不曾遮盖,早被誓心卫们看去了。”
“誓心卫又没什么特殊癖好,怎会盯着你的脖子看?”
“那大人为何总盯着?”
“因为我有特殊癖好。”沐照寒将脂粉盒拍在桌上,“我要去神木侯府,侯爷可要一起去瞧瞧被你伤了的苦主?”
陆清规想到神木侯的惨状,笑道:“可要给那位苦主送些鹿茸虎骨补一补?”
“不必了吧,荒地上种再名贵的花草,也是浪费种子。”她对上陆清规的目光,二人皆笑出声来。
第 49 章 双生子
城东,神木侯府的大门敞开着,沐照寒骑马停在门外,对门口的家仆道:“劳烦通传一声。”
家仆一见是她,忙招呼着人来关门,沐照寒见又是这套闭门谢客的手段,索性带着陆清规直接策马冲了进去。
“大胆……”
“觉得我大胆,叫你们侯爷直接给圣上递折子参我便是。”沐照寒冷冷打断他的话,“带我去见他。”
几个家仆凑在一起,互相推搡,没一个肯上前。
沐照寒想到陆清规那日曾在侯府中转了一圈,遂看向他,刚欲询问神木侯的住处,便见他点了点头,骑马往里走去。
沐照寒身子后仰,脚下迅速后撤两步,躲开了陆清规的招式。
陆清规见她躲开了,也不追着出招。
二人站在浮碧亭里,周遭昏暗的烛火微微照亮两人的身影。
陆清规的脸隐在暗处,声音辨不出情绪,“沐四姑娘不给本王一个解释吗?”
嘴角牵起一抹笑,沐照寒向陆清规走近两步,微微歪了歪头,似是不解:“殿下想要什么解释?”
“解释我为何答应了成王?”
“还是解释,我想做的事情?”“可惜啊……”林蓉双叹了一口气。
沐照寒垂眸,无声笑了笑。
可惜什么呢。
可惜她们还是入了局,还是可惜她们注定背负一些东西而不得不入局呢。
“外祖母,天理昭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陆清规垂眸,望进沐照寒带着戏谑的眼底,没说话。
“殿下应当知道,盟友间最重要的是价值,和信任。”
“谁能给我想要的,且能给得更多,谁信任我,我就是谁的盟友。”
沐照寒笑着道,寒凌凌的眸子也望着陆清规黑沉的眼,一点也不怵。
“你想要什么?”陆清规淡声问。
“我与阿姐倾举家之力,助王爷成就大业,事成之后,烦请二位王爷写一封和离书,好让我与阿姐回江南。”
陆清规很爽快地应下:“事成之后,我与你写和离书,但你阿姐那份,就不是本王能决定的了。”
许是见沐照寒蹙起了眉,陆清规又补充道:“我四皇兄心悦你阿姐,届时愿不愿意放人,得看他自个儿。”
沐照寒有些讶异:“他还真喜欢我阿姐?”
见她这样,陆清规也惊讶:“在江南那会儿你不是看出来了?”
“我猜的。”沐照寒有些不解,“怀王殿下为何心悦我阿姐?他们此前可曾见过?”
“这就得让他来回答你了。”陆清规耸了耸肩,一副我也不知道的样子,“沐四姑娘就这一个要求?”
“还有,”敛起方才的讶异,沐照寒正色,“帮我一起替林家翻案。”
“殿下方才也听见了,若能替我帮林家翻案,要我做什么,万死莫辞。”
这是她方才对陆硕说的话,同样也说与陆清规。
闻言,陆清规沉默下来,不再像前一个要求时那般干脆。
片刻后,陆清规提醒她:“三皇兄向你抛橄榄枝,是因为他觉得我的威胁更大。”
言下之意,陆硕只是想将沐照寒当作安插在陆清规身边的棋子,并不一定真的会帮她翻案。
“而我即将嫁给你,他觉得我作为枕边人应当能知道不少。”沐照寒补上他的话,脸上挂着了然冷静的淡笑。
“所以,殿下还希望我解释什么呢?”
又回到陆清规最初问的那个问题。
沐照寒转身,走出浮碧亭,语调平静:“我与殿下本就是一条船上的盟友了。”
闻言,陆清规放松了身子,倚在亭柱上,双手环于胸前,目视着沐照寒缓缓离开的背影。
待沐照寒的身影即将没入黑夜时,陆清规才微微扬声:“沐四姑娘想要的,本王会帮。”
沉稳的男声随着微凉的夜风飘进沐照寒的耳朵,她脚步不停,唇角的笑意加深。
刚走到宴厅外,就见不远处栖枝小跑着回来。
后头还有一个一身锦服的高大男子一路跟着,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沐照寒蹙起眉,快步走过去,在那男子的手伸向栖枝时截住。
“嗷!”那男子措不及防地嚎叫出声,面色因手腕上的疼痛都有些狰狞。
“疼疼疼!松手啊!”
沐照寒用力甩开,那男子被这道力带的连退几步。
这动静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好在下一瞬,一道尖细的嗓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引走。
“陛下,皇后娘娘到——”
沐照寒牵过栖枝,准备跪下行李,就看见那男子身后走来的一个与他容貌相似的男人。
那男人的目光越过沐照寒落在栖枝身上。
远远的,看不寒男人眼底的情绪。
沐照寒皱了皱眉,侧身挡住身旁的栖枝。
下一刻,众人齐齐跪下行礼,高声:“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罢。”
圣上坐在高位,众臣各自入座。
公公开始按品阶宣读众臣献赠的贺寿礼。
第一个宣读的就是齐阳王的贺礼。
但站出来贺词的却是方才遥遥看来的男人和方才跟着栖枝的男子。
沐照寒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男人,心中的不安升腾。
“臣齐予安,携弟
齐行安,替家父前来贺陛下圣体康泰,万寿无疆。”
上首的皇帝面上带笑,出口的话仿若只是在拉家常,语调却沉沉:“齐卿为何没来?可是身子不适?”
“回陛下,家父确是身子不适,无法前来。”齐予安弯腰垂首,“家父自十年前小妹不幸走失后便常常深夜垂泪,如今思念已成疾,需每日卧榻食药。”
“竟这般严重?”皇帝面上微讶,转瞬又吩咐下去,“朕派人此番与你一同回去,将齐卿接进京城来,让太医院替他诊治。”
“多谢陛下美意,只是家父如今的身子已不能支撑他走远路。”
话至此一顿,齐予安腰又往下弯了弯,“但臣此番入京,已有了小妹的消息,相信只要小妹归家,解了家父的思念之苦,自然病退。”
“噢?”皇帝眯了眯眼,“可是知道人如今在哪了?可在京城?”
“回陛下,确在京城,只是……”
上首的帝王大手一挥,身子稍稍前倾,“只是什么?说来与朕听听,可是那家人不愿让你们兄妹相认?朕可替你们做主。”
低着腰的齐予安这时微偏过头,向沐照寒看过去。
一时间,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个方向而去。
四目相接,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沐照寒垂下头,眼中闪过杀意。
帝王低沉的笑声打破了沉默,“齐卿作何看着沐四丫头?”
齐予安收回视线,“回陛下,臣并不是在看沐四姑娘,是在看沐四姑娘身边臣的小妹。”
说着,齐予安和齐行安双双跪地,“臣恳请陛下做主,允臣认臣妹归家,臣实在不忍在看本可以在家父和臣身边无忧长大的小妹,在她人身边有为奴为婢。”
“陛下!”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沐照寒膝盖转了个方向,朝着上首的帝王稽首,“栖枝自小在沐家长大,与我和阿姐情同姐妹,更是与我大哥两情相悦,不日将完婚,如今世子第一次见面便说栖枝是齐家女,且并无实据,空口无凭,世子是何居心?”
话毕,沐照寒偏头怒视齐予安。
“沐四!”一声斥责从上首传来,“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你的意思是齐家想抢你身边的婢女不成?”
“陛下赎罪。”额头重新磕回地面,沐照寒嗓音不大却认真,“栖枝不是婢女,臣女知晓齐阳王是骁勇善战,勇冠三军的铮铮英雄人物,若栖枝真是齐家女,臣女自然为她高兴,但齐世子并无信物可证实,臣女不能只因世子一句话便将栖枝交给他。”
“如此,臣女也无法向大哥交代。”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到齐予安身上。
“齐卿可能证明?”
“回陛下,臣妹幼时走失,如今十二年过去,已是碧玉年华,臣……”
“如今是碧玉年华的女子,天下多的是,世子凭什么……”
沐照寒出声打断了齐予安,转瞬又被齐行安截断了话头。
“臣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陈年旧疤。”
“那是臣幼时带小妹下溪捕鱼,耍玩间摔倒,被溪中棱石划伤所致,伤口极深,愈合后便留下了这道疤。”
闻言,众人的目光聚在栖枝身上。
沐照寒偏头,看向栖枝,目露忧虑。
后者轻扬唇角,微微摇了摇头,随后在众人的视线中,将左衣袖拉起些,恰好露出齐行安口中的那道疤。
“一道疤罢了,天下……”
默了默,沐照寒仍旧想说些什么,那头齐予安接下来的话彻底让她噤了声。
“还有小妹脖子上有块玉,上头刻了个‘韫’字。”
“臣就是看到这个,才确认她就是小妹。”
这次栖枝没有动,但脖颈上那条红绳似乎也能证实齐予安的话。
“沐四,”皇帝沉声唤沐照寒,“你道你与这丫头自小一同长大,应当知晓这块玉,你可还有话说?”
沐照寒唇张了张,却吐不出字来。
兰家众人和沐妗皆递来担忧的的目光,沐妗更是有了起身想站出来的动作,但被沐照寒的一个眼神制止。
这时席里看戏许久的陆清规站出来,朝着皇帝拱手行礼。
“父王,儿臣有一言,既然齐世子已证明沐四身边这姑娘是齐家早年丢失的女儿,沐四也说自小二人情如姐妹,况且这姑娘与沐家大公子又两情相悦即将喜结连理,双方如此僵持不是办法,还会扰了父皇过寿的兴致,不若问问这姑娘的意思呢?”
皇帝闻言赞同地点点头,视线终于真正落到一直跪在沐照寒身后的栖枝身上。
“丫头,你怎么想?”
神木侯瞥了一眼,见是张金镶玉的符牌,旋即神色大变,一把抓过来,待看到上面刻着的辛角二字,更是如坠冰窟。
“下官可否同侯爷聊聊?”
神木侯抬手赶走侍女,惊疑不定的看着她。
沐照寒开门见山道:“下官前日带手下人在山中查案,被一伙人袭击,誓心卫死伤不少。”
神木侯不知她为何同自己说这些,但还是关切道:“沐掌使可是遇上了山匪余孽?”
沐照寒摇摇头:“那伙人,穿的是神木侯府府兵的衣裳,其中有几人,下官那日来您府上拜访时,还曾见过。”
她看着神木侯因惊讶睁大的眼睛,微微一笑,又继续道,“下官侥幸捡回条性命,顺便擒住了那伙人的头领,不巧,正是辛管家……”
第 50 章 吃人妖怪
“不可能!”神木侯激动道,“辛角怎么差遣得动府兵?”
沐照寒轻笑道:“下官也好奇此事,便连夜审问了他,谁知他一口咬定,是侯爷指使的。”
神木侯冷冷看向她:“你不会是想随便安个罪名,来寻本侯的麻烦吧。”
“下官与侯爷相识虽不过几日,但也知侯爷对皇上忠心耿耿,誓心卫是天子耳目,您怎会对我们动手?”
神木侯的面色缓和几分:“那你今日来此,是何意?”
沐照寒道:“正是因着不信辛角所言,才急着来见侯爷,您是坦荡君子,下官恐您被奸人栽赃,自己又不知晓,平白担了罪责。”
神木侯警惕道:“我凭什么信你?”
陆清规跟在沐照寒身后走进林子里,四周寂静,时不时传来鸟鸣。
现下陆清规不敢离沐照寒太近,他明显地感受到了沐照寒的不耐和烦躁。
他摸了摸自个儿鼻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追上几步,想说姑娘家家戾气不要那么重,瞥见沐照寒无甚表情的脸又堪堪咽了回去。
走了许久,陆清规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去哪啊?”
沐照寒面不改色,“找个隐蔽的地方,埋了你。”
“?”
陆清规不再说话,闷声闷气跟着她走。
不过他还挺好奇的,一个女孩子有这么大的胆子带个刚见面的男子单独外出,还来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他是不担心她能真的埋了他,他承认面前这女子有两把刷子,但单打独斗也不可能取胜。
再说了,他是皇子,她是被赐婚给他的姑娘,背后还有沐家,他可不能在江南地界出事儿。
不过他也纳闷,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坚持走这么久的路还不歇一下的。
又过了一会儿,沐照寒终于停了下来。
陆清规从她身后走上来,看到眼前的境况愣了一下。
眼前是一片桃林,此时早已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树上已结出累累硕果。
“这里竟然有一片桃林。”
沐照寒没理会陆清规那一瞬间的惊叹,继续抬步往前走,停在一颗树下。
这片桃林中树都不高,沐照寒随手摘了一颗桃,又一挥袖甩出去。
站在她身后不远的陆清规抬手接住,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毫不顾忌地用袖子擦了擦桃子表面,就准备往嘴里送。
桃离殷红的唇瓣一指不到时他又停了下来,扫了眼繁盛的桃林,又看了眼正在桃树下挑桃的沐照寒,他一挑眉,突然想吓吓眼前这个女子。
他一边把桃往空中一抛,随后又展开手掌接住掉落下来的桃,一边走到沐照寒身旁。
“你说这林子这么偏,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一片桃林啊?”
他带着坏心眼地抛话,等着沐照寒接话,再吓吓她。
“因为有人种。”
沐照寒眼都没斜一下,继续挑桃。
今年雨下得太久了,这些桃都没长好。
陆清规梗了一下,瞧着她不甘心地继续问,“你知道什么地方会有一大片桃林吗?”
“种桃林的地方。”
陆清规:“……”
传言野生的桃林下大多都埋着白骨,给桃树提供了养料,这才开出一大片桃林。
沐照寒自然感受到了陆清规想要吓唬她,故而偏不接他的茬。
原先吓唬人的话没法说了,陆清规只好低头咬了口果子,意外甘甜。
眼瞧着这棵树没有好果子,沐照寒便又去另一棵树下,从头到尾都没分个眼神给陆清规。
瞧了会儿,沐照寒抬手在树上摘了几个,放进帕子里,随后又转身继续往林子里走去。
无言片刻,陆清规跟上她。
林子岑寂,陆清规跟在沐照寒身后,走啊走啊也不知头儿在哪。
“沐四姑娘,你说带我去个地方,这地方在哪呢?”
沐照寒起先没应,须臾后才叹了口气,道:“公子当真看不出?”
“什么?”
“你兄长心悦我阿姐。”
陆清规:“……?”
他哥已经这么明显了吗,谁都看得出来了?
陆清规木着一张脸,心里忍不住骂了两声陆瑜。
沐照寒瞧着他,又悠悠叹了口气,正想再阴阳怪气几句,蓦的瞧见天边的一片乌云,日头渐渐被隐去。
“我四哥心悦沐二姑娘,同沐四姑娘要带我去的地方有何干系?”
听着沐照寒连叹两声气,仿佛在讥讽他没眼力见似的。
沐照寒还是叹了口气,走到一条岔路,面前两条道,沐照寒抬步往一条道上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匆忙回头瞥了一眼陆清规,又状似不经意地转身朝陆清规走近几步。
“没什么干系,”沐照寒笑着开口,“就是想留点空间给他们二人罢了。”
说着又错身越过陆清规往另一条小道上走去,“陆五公子不会以为我真的要带你去做什么吧?”
话落,还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陆清规。
“还是,陆五公子觉得我会做什么?”
陆清规对上她的眼神,眯了眯眼,蓦地笑了,“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沐四姑娘是对本王一见钟情,想带本王到无人处诉衷肠呢,原来是……”顿了顿,陆清规也同样意味深长地看着沐照寒,“真遗憾呢。”说着还叹了口气。
沐照寒:“……”
天开始有些暗了,沐照寒保持笑颜,“陆公子想多了。”
说罢,抬步继续朝前走。
陆清规随意地往另一条小道上看了眼,缓缓抬步跟上了沐照寒。
林中风掠过带起沙沙声,陆清规瞥见沐照寒手中用帕子包好的桃子,不经意地开口,“这桃子你还要带回去?”
沐照寒点点头,“我阿姐爱吃。”
陆清规有些莫名,“偌大的沐府还缺这几个果子?”
沐照寒停下步子,转身瞧着他,“沐府自然不缺这几个果子,但这是我种的。”
陆清规怔了下,就看见沐照寒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看不出来沐四姑娘还能干这种活,”陆清规笑了笑,定定又看了眼她手中的桃,“那接下来沐四姑娘打算去哪呢?”
“天快暗了,回家。”
不远处水流潺潺,来时的小舟靠在岸上。
陆清规停下步子,“既然沐四姑娘准备归家,不如再等我一会儿,我也想带几个果子给皇兄尝尝。”
沐照寒回头瞧了眼,蹙了蹙眉,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果子,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道让他快些。
陆清规笑着点头,道他去去就回。
在陆清规转身的那刻,沐照寒眉眼冷淡下来。
陆清规回到岔
路口,往桃林望了眼,便抬步朝着另一条道走去。
这条道不好走,从开始的宽阔到后来逐渐变窄,到最后消失在密林中,陆清规站在林中,确定自己短时间内找不到路便立刻折身回去。
天色越来越暗了,陆清规快速回到桃林,随手摘了两颗桃,正准备折身回去找沐照寒,忽而面上一凉。
落雨了。
思及沐照寒还在等他,脚步更加快了,但等他折回刚刚那条道时却不见沐照寒人影。
抬眸望去,只见一袭绿罗裙的沐照寒站在船头,手中执着把油纸伞,笑意晏晏地瞧着他,不久前还在她怀里的桃果散落在她脚边,沾了雨水。
雨落得大了。
雨滴落在油纸伞面上的声音同落在林叶上的声音,和落在水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雨幕中,二人的神色都有些难辨。
略大的雨势中,河水不再平静,船不需要船桨也可移动。
陆清规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质问沐照寒什么意思,雨水将他浇了个透。
沐照寒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不甚寒晰地进入他耳中:
“江南雨水多,公子下回出门可得记得带把伞。”
船行远了,陆清规嗤了声,抬手抹了把脸,怀中刚刚随意摘来的桃落了一地,沾了污泥。
陆清规回身,重新走向密林里。
小船靠岸时,雨势小了许多,歌瑾在岸边等她。
“二姑娘已经回府了。”
沐照寒应了声,抬步往前走。
歌瑾跟在她身后,凑近了些,又低声道,“那日之人来信说,待姑娘嫁到京城,他定亲自来见姑娘。”
沐照寒眸色一凝,嗤笑出声。
“还真以为我好拿捏啊。”
他不解道:“你是杨阁老的学生,他们也敢如此?”
“我没同他说过,他应该不知道此事。”
“为何不说?”
“说了也没用啊,我家先生是个极体面的人,做不出在外头偏袒弟子的事来,那群学生也知晓,才敢如此闹。”沐照寒偏头见他沉着脸,笑道,“不过用不着先生帮我出头,我自己也解决了。”
陆清规探究的看着她。
她继续道:“我将他们都打了,闹得最凶的那两个,在家中躺了半个月,再没人敢提过那棵老榕树。”
“大人年少时便如此好的功夫,一个人将一群人都打了?”
“我当然打不过一群人,可他们总有落单的时候啊。”她颇为得意道,“我还套了麻袋,没叫一个人看到我的样子,他们全都知道是我动的手,但谁都没有证据。”
陆清规终于露出了笑容:“那车中的两个,大人要打一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