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无眠
沐照寒发完誓,带着陆清规去吃了些餐食,返回房中时,天已彻底黑了。
灵溪和清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人啃着半张烧饼。
清泓见她回来,放下饼不住的哆嗦,灵溪却只是抬眸啃看了她一眼,又面无表情的低下头去,啃饼的速度倒是快了几分。
两人挨在一起,可爱的紧。
陆清规垂头丧气道:“回寓所的路上去了趟净房,恰好碰到嘉行姐姐,她说她身体不适,让我代她当值一夜。”
“什么!”怿心大惊,急问:“她人呢?”
“回寓所休息去了。”陆清规一脸好奇地看着怿心,问:“怿心姐姐,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怿心愣了一下,有些不太自然道:“没什么,我只是……关心她罢了。”
“哦。”陆清规在铺好的毯子上坐下,爱鱼听到她声音,居然从内殿走了出来,往她怀里一跳,毛绒绒的圆脑袋在她身上四处乱嗅,寻找小鱼干。
陆清规握住它两只小爪子,语重心长地轻声道:“爱鱼,你真的不能再吃了。虽然你只是一只喵,但你可不是一般的喵,你是陛下的喵。就算不能如陛下一般倾国倾城,纤秾合度总该有吧……”
殿内传来沐照寒一声轻咳。
陆清规:“……”擦,这都能听见?
怿心心焦如焚坐立难安,本想找个借口出去试试看能不能扭转局势。沐照寒这一出声,她倒又不敢贸然行事了。说到底只要嘉言还有一点良心,被发现后不把她招供出来,这事就跟她没关系。若她此刻开小差出去阻拦嘉行,最后还没拦住的话,就说不清了。
她不动,陆清规却坐不住了。“哎呀,忘了爱鱼的被子还晾在后面花园里呢,怿心姐姐,劳烦你先帮忙顶着,我去收了被子就来。”
怿心心中烦乱,胡乱点了点头。
陆清规出了甘露殿便直奔西寓所,嘉行肚子不舒服,走路自然不会太快,没多久就被陆清规追上。陆清规也不靠近,只远远地缀在她后头。
嘉行到了西寓所,行至房前推门,却发现门从里面栓住了,她便敲门唤道:“嘉言。”
嘉言刚服了那药,正在铺上痛得要死要活呢,猛然听到嘉行的声音,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蜷在铺上不知所措。
不闻嘉言应声,嘉行又加大力度敲了敲们。
嘉言不敢不开,唯恐万一嘉行动静大了把旁人惊醒反而不妙。
于是她强撑着下床开了门。
嘉行进门见她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关切问道:“嘉言,你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就是腹痛难忍。嘉行,我先去解个手。”嘉言说着,慌忙奔向屏风后。
嘉行在桌旁坐下,道:“今日我也是腹痛闹肚子,原想守夜的,最后还是让陆清规顶了我的值,莫不是饭食不洁以致如此?”
嘉言只觉腹中刀割一般,只咬着牙一味强忍,无暇理她。
嘉行喝了一杯茶后,腹中却又闹腾起来,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问屏风后的嘉言:“嘉言,你好了没?我好似又发作了。”
嘉言一再被打扰,怨愤地瞪了屏风一眼,用手纸擦了擦,勉强起身。
嘉行进去时见便桶上有血却是惊了一跳,问:“嘉言你便血么?”
嘉言已然上铺,闻言勉强答道:“没有,只是月事来了。”
嘉行过来看她,见她面如蜡纸冷汗直冒,道:“我记得你月事好像不是这几天,月事紊乱又腹痛至此,怕是有了大症候了。你且等着,我去找刘公公商议一下,看能不能寻个医士过来给你瞧瞧。”
“不必了!”嘉言急道:“大半夜的,就不要去麻烦刘公公了,我忍一会儿就好了。”
嘉行迟疑了一下,也觉着大半夜的贸然去找刘汾似乎有些唐突,于是便决定再观察片刻。
然而嘉言痛得越来越厉害,虽则极力忍耐,还是让嘉行看出了不妥。
“不成,看你这样也不知能不能支撑到天亮,我得去找刘公公。”嘉行心急之下提了灯笼就出门,嘉言想叫住她都来不及,一时目瞪口呆。若嘉行真的说动刘汾请医士过来,她小产之事如何还瞒得住?
她自觉不能坐以待毙,决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嘉行提着灯笼匆匆而行,迎面一道人影撞来,她惊了一跳,提灯一照,又是陆清规。
“你怎会在此?”嘉行惊问。
陆清规手捂着肚子愁眉苦脸道:“别提了,嘉行姐,我也闹肚子了。你好些了么?若是没好,让嘉言姐姐替你去当差吧,现在殿中只有怿心姐姐一个人在呢。”
嘉行道:“嘉言病了,我正要去找刘公公商议此事。”
“可陛下那边怎么办?内一外二可是甘露殿值夜的惯例……”陆清规捂着肚子一脸为难。
嘉行一想,她初来陛下身边当差,若是为了一己私事坏了甘露殿值夜规矩,委实不是明智之举。她想了想,问陆清规:“你可是要回东寓所?”
陆清规点点头,道:“我回去如厕。”
“既如此,能不能劳烦你去跟刘公公说一声,就说嘉言突发急病,腹痛难忍血流不止,看他能否寻个医士过来给她看看?我这就去甘露殿当值。”嘉行道。
“举手之劳,包在我身上。”陆清规满口答应。
两人说定之后,便分头而行。
陆清规走了几步,却又折了回来。
是时嘉言正忍着腹痛打算出去暂避,门一开却见陆清规站在门外。
她吓得往后一仰,跌倒在地,吃惊地看着陆清规道:“你、你怎会在此?”
陆清规步进房来将门关上,扫了眼嘉言裙摆上的血渍,笑得蔫儿坏蔫儿坏的,道:“方才偶遇嘉行姐姐,她让我去通知刘公公你突发急症,要叫医士来替你诊治呢。你说我是去好,还是不去好?”
嘉言满目惊疑,结巴道:“你、你知道什么?”
陆清规俯身扶起她,一边往床铺走去一边安慰她道:“嘉言姐姐,别紧张,我原本呀只是好奇,所以过来看看你到底病得如何?不过这一见,我倒觉得你这病症眼熟得很。幼时我曾见我母亲小产过一次,仿佛,就是你如今的情状。”
嘉言一手支着身子斜躺在铺上,忍着腹痛道:“你别胡说!”
陆清规四处一瞧,嘉言嘉行是一等宫女,屋里设有文房四宝。陆清规过去磨了墨,又铺开一叠纸。
“你在做什么?”嘉言见她行为诡异,愈发不解。
陆清规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道:“嘉言姐姐,你说句实话,到底是不是小产?”
嘉言咬唇。陆清规回头看她一眼,一言不发站起身就走。
嘉言不意她来此一招,忙道:“等一下。”
陆清规回身。
“我可以都告诉你,但,我怎能确保,你不会出卖我呢?”嘉言有气无力道。
陆清规嗤笑:“不是每个人都具备被出卖的价值。首先,若是没有好处,谁闲着没事去出卖别人?我出卖你,能得到什么好处?是陛下会封赏我,还是太后会奖励我?”
“那你为何会想要与我做交易?”
“很简单,你不是一般宫女,能让你怀孕,那男人定然也不是普通之人,不是有权,必然有势。有权有势却又有把柄在我手里,这才是你在我这里真正的价值。”
嘉言看着她,道:“听说你到陛下身边当差不久,为何你好似丝毫不曾怀疑,你口中那有权有势之人,可能就是陛下?”
陆清规笑得狐狸也似,道:“说句实话,我认为以你的姿色,还没有美到让我们的皇帝陛下色令智昏,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国丧期就与你乱来的地步。”
嘉言不语。
“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么?”陆清规坐回桌边。
嘉言别无选择,点了点头。
接下来,嘉言将她如何受太后吩咐去相国府送礼,如何遇见赵合,如何与赵合一拍即合等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陆清规。
她本来还想在细节上搞点花样,但陆清规详细到连送给相国府各位公子小姐的礼单都让她复述出来,她实在没有那个时间和心力去作伪,最后只得实话实说,以求速战速决。
“你若不想说也没关系,你和嘉行姐姐是太后赐下的人,我想陛下这点仁爱之心还是愿意给你们的。也不必去找什么医士了,明日我将你的情况跟陛下一说,陛下定会招个御医过来给你诊视。你说如何?”陆清规一脸真诚。
“你到底想做什么?”嘉言腹痛难忍汗流如注,实是狼狈不堪,没这心力与她拐弯抹角地说话。
“长话短说,我想与嘉言姐姐做笔交易,你保命,我求财。”陆清规道。
嘉言痛苦地喘着气,忽觉下面一股热流涌出,她无力地倒了下去。
陆清规站在一旁看着她,眸中并无半分怜悯。她这不过是在为自己以往的行差踏错付出代价而已,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那一阵热流涌出后,嘉言休息了一会儿,觉着腹中疼痛稍歇,想着应是已经落胎成功,于是强打起精神来应付陆清规。
陆清规已在桌边坐好,执笔在手,道:“嘉言姐姐,在嘉行回来之前,你要把相关痕迹都收拾干净的吧?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说吧。”
“说什么?”嘉言思绪急转,想着如何才能把陆清规打发了。
陆清规皱着眉头轻轻将门推开条缝隙。
沐照寒坐在铜镜前,灵溪给她梳着头发,清泓在屋内空地上旋转起舞,绣鞋上缀着的铃铛随着她的舞步发出清脆的响声。
朝颜坐在床边,正替她缝补衣裳,而她笑盈盈的看着清泓,笑得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陆清规同她相见已半月有余,从未见过她如此开怀过。
他深吸一口气,好啊,案子还未查出什么眉目,莺莺燕燕倒是先叫她凑了一屋子!
第 62 章 左骁卫
陆清规虽气得眼前发黑,但总不好闯几个女子的房间,便站在外头咳嗽了几声。
等了一会儿,见沐照寒未出来,又加重气力咳了几声。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灵溪正在沐照寒身后唱曲儿,宛转悠扬,好听的紧,她陶醉的连被其扯走几缕头发都没发觉,当然更听不到屋外有人咳嗽。
当中承桑绿绮和若妍的神色与众人有些不同,若妍是被沐照寒救下来的,她分得清好歹,沐照寒回来之前,她早已下定决心要将沐照寒当做自己的亲姐妹,就像她和绿绮一样。
承桑绿绮更多的则是思考。她们之前几乎是被陆忧圈养的,安全也安逸,但承桑绿绮深知,那日沐照寒的话是对的,二公子对她们再好,家伎也是下贱身份。
而家伎在宴会上被客人点名要去伺候,往往是客人看上了伎子,要伎子的身子。所谓伺候,无非就是床帷中那点事。所以当陆清规要沐照寒“伺候”时,她虽对陆清规无意,但心里也是有几分不平的。沐照寒同她相比,实在不算出众,太傅大人怎么就独独看上了她
但如今沐照寒却回来了,太傅大人并没有留她过夜,伺候了却不留宿,这便是不满意她的“伺候”,思及此处,承桑绿绮暗暗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些爽快。
陆忧并不知姑娘们心思流转,他打量着沐照寒。
他自然不觉得陆清规让沐照寒过去是为了临幸她,他了解陆清规。陆清规绝非耽于女色之人,何况沐照寒只是一个家伎。
可沐照寒对陆清规,应该是存了心思的,否则她不会那么痛快就跟陆清规走。两条性命因陆清规和陆珏的博弈而流血逝去,这种关头,沐照寒面对陆清规的召唤,竟无半分惶恐犹疑,若非有意,怎么可能。
陆忧突然就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他自问放眼四海,无人同他一样,将家伎当做人看,可他如此这般,竟换不来这丫头丝毫流连,真是没有良心啊。
紫虚冲沐照寒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沐照寒微笑点了头,径直坐了过去。
陆忧气闷,她居然都不对自己行礼了,好好好,好得很,见了京城的贵人就忘了他这府里的主人。但其实是陆忧自己忘了,自打沐照寒入府,从未向他行过礼,她的放肆,跟陆清规没什么关系。
“沐照寒。”陆清规眼中的寒光已经渐渐凝成杀意,林载也将手中的白棋放了下来。
沐照寒叹气:“这并不是什么难以揣度的计谋,只要读过些书,了解过当今天下局势的人,好好动一动脑子,都能明白这个道理。我进陆府之前,在虹州各处行乞。乞丐素来消息灵通,我知道这些事有什么难的?”
陆清规已经让人查过沐照寒的来历,虽说其幼时踪迹难寻,但她确实当过乞丐。
陆清规的神色和缓三分:“我的人,还没有闲到这种程度,有功夫去照看伎子。”
“不用保她们丰衣足食,只保她们安然活着就好。”
陆清规嘴角弯了弯,眸子依然寒凉,衬得笑意也透着狠劲儿:“求人帮忙,总要拿的出谢礼才行,我帮了你,你要如何谢我?”
沐照寒从容道:“我会下棋,可以陪你下棋。”
这下轮到林载笑了:“丫头,你可知你眼前这位是什么水准,棋盘之上,大盈境内,还未有敌手。”
沐照寒没有反驳,只往前走了几步,拿起林载手边棋篓子里的一粒白子,放到了棋盘西北角的一处。
陆清规寒孔瞬间紧缩。
他布置攻势的时候,处处紧逼,唯有这一处弱点,白子放在上头,虽不能反败为胜,但也能扭转败局,重振旗鼓,同黑子再行酣战。
林载也看明白了这一招的关窍,满脸震惊看着沐照寒。
沐照寒波澜不惊:“如何?我如今可有资格?”
陆清规广袖之中,手已经攥成了拳头,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立即拧断沐照寒的脖子。
可他却忍不住,忍不住对她好奇,想知道她究竟有什么目的,为了这个目的,她究竟还有多少花招可以使。
“哪里学的棋?”半晌,陆清规问道。
沐照寒想,真是个好问题。
她的棋艺,是长秦王宫太师教授,后于紫薇天庭同各路仙家练手,从蟠桃园的守卫一路杀到太上老君那里。她甚至曾经想同天帝也来一局,但天帝拒绝了。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品级太低,天帝瞧不上她,后来有次宴会,天帝喝多了,自己摊牌了,他觉得输给一个司酒仙女会很没有面子,所以怯战而逃。
但这样回答陆清规,显然是不行。
沐照寒忍不住有些叹惋,真是百密一疏啊,只顾着显摆,忘了准备质询的答案。
“有个老乞丐极善棋道,我从小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沐照寒编了个理由。
林载瞪大了眼睛,棋道并不是民间常见的娱乐活动,只有世家热衷,一个乞丐怎么会。
看出了林载的怀疑,沐照寒补充:“那老头出身富贵,染上了赌钱的毛病,被家人赶了出来,才沦落街头,成为乞丐。”
“哦。”林载半信半疑。
沐照寒又看向陆清规:“所以你答应了?那我走了。”
陆清规不置可否,沐照寒欣然离开。
陆清规将棋盘上的棋收拢起来。
林载:“不下了?”
“不下了。输了。”陆清规喟然道。
“输了?没有吧。丢一片棋而已,离输还远着呢。”
陆清规想着沐照寒方才素手执棋的样子:“走棋如行军,军心散了,拿什么赢。”
林载也意兴阑珊帮着一起收拾:“你说她真是跟乞丐学的吗?民间真有此等高手?”
陆清规哼一声:“她啊,扯谎不眨眼睛。”
林载面露担忧:“你真要留着她?万一她是哪个世家派来的女谍呢?”
陆清规笑了:“留着吧,解解闷儿,挺有意思的。若她真是谍者,那她背后的人,真是煞费苦心,我倒有些佩服了。”
林载摇摇头:“你啊,我劝你一句,你别以为天下女人都入不了你的眼,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是夜,陆清规又梦到了那个在城墙上翩然舞动的女子。
他如以往一般,试着走近她。与之前无论他如何跋涉,都难以触及她的面目不同,这一次,他分明觉得她就在眼前了。
待他终于走到了她的身边,女子便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在圆月之下,顾盼生辉,宛如星辰。
陆清规却惊讶地后退半步,因为此刻他看到的,是沐照寒。
陆清规猝然醒过来,烛光摇曳之下,他心跳强若擂鼓,额间渗出细密的汗。
他的喉结随着他的吞咽滚动了一下,他的寒孔微微颤抖着,面容里有痛楚、有耻辱、也有狠戾。
因为这个梦,影响的不仅是他的心绪
被衾之下,他的身体陌生的欲望因为梦境而逐渐苏醒
过往人生里,陆清规从未因任何女子而动情。他也一贯将情/欲视作男子最大的弱点,认为这是野兽曾是人类祖先的证据。
可今夜,一个伎子,仅凭一个下棋的动作,便轻易勾起了他体内蛰伏的兽/性。
他看向枕头边放着的登天剑,努力压制着体内澎湃的血流。
沐照寒沐照寒
再有下次,我一定杀了你。
陆忧佯装冷下脸来,本想教训教训这个不知道死活的小姑娘,可与此同时,沐照寒也开了口。
“公子。我想跟着陆清规。”
陆忧愣住了,姑娘们眼睛瞪大了,陆忧身后站着的心腹侍从余巍气得想拔剑。
沐照寒这句话,直呼太傅名讳,直言想要背主,十个字不到,但当中信息量实在炸裂,让人脑壳生疼。
沐照寒浑不在意,夹了一只石锅煨凤爪,咬了一口,软烂脱骨,真是美味。
陆忧却再也没有了胃口,放下了筷子:“为何?”
沐照寒抬起素手,将口中凤爪的小骨头吐出来,陆忧哪怕胸中怒海生波,但也还是忍不住凝视着沐照寒的动作,她的手指纤细修长,白皙莹润,吃肉吐骨明明不甚雅观,但却让她做得极为得体好看。
沐照寒咽下口中的佳肴,看向陆忧:“陆清规位高权重,长得也好看,个性也不错,挺好相处,我想跟着他,不是人之常情吗?”
在场之人皆是满头黑线,别的暂且不论,就说太傅大人手起刀落就把陆憧的腕子捅了个窟窿出来,就很难让人觉得他好相处啊沐照寒大抵是想往上爬想疯了
陆忧则敛了眉眼,夹了一枚鸡爪放到面前的碟子里:“不行。”
陆忧这两个字说得极清晰,沐照寒看他一眼道:“好。那我想跟着公子去京城。”
陆忧抬眸,看向沐照寒:“就这样?不再求一求?”
沐照寒唇角微弯:“我若坚持,公子会松口吗?”
“不会。”
“那我为何要浪费口舌?”沐照寒双寒清澈:“所以公子能带我去京城吗?”
“可。”陆忧没有犹豫,他本就想带着沐照寒的。
“我还要带着紫虚。”沐照寒继续说。
“可。”陆忧答。
沐照寒点头:“我吃饱了,也累了。你们慢用,我去休息了。”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陆忧点了点头,继续吃饭。余巍咬着牙看沐照寒的背影,这女的到底为什么这么横
同样含恨的还有承桑绿绮,她从午宴结束,便想着如何求陆忧带她上京,几个时辰里,她心中演练了千万遍请求陆忧的姿态与话术,可沐照寒居然这般轻易就做到了,而且以如此自大狂悖的姿态做到了。凭什么她凭什么
沐照寒确实困了,但回到通铺,并没有着急洗漱睡觉,她拿下头上那生了锈的铃兰簪子,簪尖之上,残留着陆清规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拿出枕头下的一方鹿皮,沾了一点水,轻轻擦拭它。
她升仙时,渡她过仙门的引仙人说,她可以带一样凡世之物以作留念。
鬼使神差地,她选了这枚簪子。
这是她十七岁生日时,陆清规送她的贺礼,同时还送了她一句话,他说在臣心里,公主就如这铃兰花一般,清隽美丽。
沐照寒知道他的意思。
铃兰并不是中土的原生花朵,而是西洋外藩引进的。
花开纯白,花型如铃,纯美至极,然而铃兰有毒。
陆清规这是讽刺她呢,说她形貌无害,但毒气淬心。
沐照寒想到这里,不由觉得好笑:“我对别人良善得很,唯你让我狠毒非常,陆清规,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吗?”
陈观上前,躬身见礼:“拜见沐掌使。”
沐照寒下马回了一礼:“劳烦陈副使亲自来此了。”
陆清规只是略微看了眼陈观,便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一众人,那群人皆穿着暗红色的衣衫,劲装戴甲的,竟是左骁卫。
他眯着眼看向一个蓄着络腮胡的魁梧男子,那人也在打量他,片刻后似是确定了什么,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可陆清规目光略沉了几分,他便又退了回去。
陈观此刻也走到了那男子身前,对沐照寒道:“这位是左骁卫大将军归元义,特来帮衬沐掌使的。”
第 63 章 情报
归元义早年镇守西关,经年征战,落下不少旧伤,圣上垂怜,召他回京,本欲给他个富贵闲职,可他是个呆不住的,这才又做了左骁卫的大将军,官至三品,居然来帮衬自己?
帮衬什么,难不成青云县还有人要起兵谋反?
沐照寒来不及细想,匆匆见礼:“拜见归将军。”
“陆陆清规”沐照寒用最了最大的力气,终于从陆清规掌中挣脱,她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喘着粗气:“陆玄度咳咳你杀我可以,但你说我勾勾引你,实在是过分了。”
陆清规片刻暴怒失控后,本来已经冷静不少,听闻“陆玄度”三个字,心弦又猝然收紧。
“你怎知我的字?”
只有亲密之人,比如亲人、爱人、挚友,才会称呼他的字。
可是他的亲人早已死光了,他也没有爱人,唯一的朋友林载,如今是他的麾下,将来是他的臣子。
再如何亲密的关系,一旦染上君臣二字,便生了难以跨越的隔阂。
玄度两个字,他本以为,他再也不会听到了。
沐照寒的呼吸终于平静一些,方才那声玄度,是她一时慌乱失言了。
这字,是她为他取的。
那年长秦王宫,中秋夜宴,陆清规被封殿前枢密使。
他跪谢王上恩典,似乎是想对沐照寒这个宿敌炫耀他于仕途的成功,于是他当着满朝文武,狞笑着望向沐照寒:“臣斗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臣出身内庭,有名无字,就请公主赐臣一字吧。”
沐照寒冷笑,她同陆清规不对付,天下皆知。这人竟还恬不知耻,管她要字。
他敢要,她自然敢给,她抬头望向天际的圆月,随口便道:“就叫玄度吧,陆玄度。”
玄度,是月亮的别称,也比喻一个人性情高洁。
看上去满是赞美之意,但放到陆清规这样一个跋扈、阴险的宦官身上,便是十足的讽刺了。
就像你不能对着一个脑满肠肥、满脸冒油之人,说哎哟你身材真好哇,是一样的道理。
陆清规却欣然接受了。
沐照寒没想到,他辗转轮回十数次,仍然保留着她给他的名字。
往事种种如流水,浇熄了沐照寒差点被陆清规杀掉的愤怒,她捂着颈子,看向他。
“陆清规,我不会害你。我想帮你。你得让我知道你的计划,我才能帮你。”
沐照寒的眼神太温柔,也太真诚,陆清规顿感一阵恍惚。
沐照寒靠近他,牵起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下两个字。
陆清规眸如利剑,射向她的寒仁,沐照寒没有躲闪:“想要,是吗?”
陆清规的咬肌赫然收紧。
“我帮你。告诉我你的计划,我可以证明,我能帮到你。”
良久的眼神对峙,陆清规率先败下阵来。
他眼神下移,看到沐照寒纤长的颈子上,已经殷红一片,他差点就要了她的命。
陆清规咬牙,一字字道:“真是个大言不惭的疯子。”
沐照寒笑了笑,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她正值劫后余生,于是语气里带了虚弱:“我说过啊,我是仙女。”
陆清规冷脸横她一眼,坐回到方才的位置,冷静的外表之下,是难以平息的强劲的心跳。
方才沐照寒在他掌心写下的字,是“天下”。沐照寒次日醒来,对镜梳头,发现自己原本白皙的颈子上赫然一道淤痕。
她相信,陆清规给她的药膏,应已经是大盈境内能寻到的最好的药膏了,可涂过之后仍然是这副骇人光景,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陆清规这狗是一点没手软。
沐照寒抿一抿嘴,算了,在长秦王宫折腾他的时候,她也是回回都往死里下手的,他偶尔报复一下,也完全可以理解嘛
可不知不觉,沐照寒牙关的肌肉还是紧了紧不,她不能理解!
她当时是公主,惩戒一个跋扈的阉人,名正言顺。现在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对自己动手?!
沐照寒越想越生气,忍字头上果真一把刀,修仙这条路,还真是锻炼心性啊
几日之间,区区几面,一局棋,几番话,她便将他内心的野望尽数收入眼底。
所有人都以为,官居太傅,一人之下,已经是陆清规祖上积德。
只有陆清规自己知道,他要的何止是太傅之位。两人回到客栈,陆清规从袖中拿出两样东西,扔到沐照寒怀里。
沐照寒慌乱接住,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柄匕首和一个白瓷瓶:“这是”
“迷药。”陆清规答:“明日你独自去中/□□,见程冲那厮,若他真看中了你,我的人又到的不及时,你可自保。”
沐照寒惯性地点头,继而又想,不对啊,怎么是“独自”呢,明明还有陆忧和绿绮,可她没有纠缠他话语里的疏漏,只道:“你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陆清规低了眉目,不置可否:“我说了,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沐照寒却好似并不在乎这个答案,在陆清规说话的同时,拿下瓷瓶的红封,放到鼻尖处:“这药是内服还是外用啊”
陆清规眼疾手快一把将瓷瓶夺过来:“你脑子有病啊,什么都闻?!”
然则为时已晚,沐照寒闻到一阵异香后,便觉头脑昏沉,眼皮有些打架,灵识还在的最后一刻,她对陆清规竖了竖大拇指:“好药”
紧接着,她便意识丧失,彻底昏了过去。
陆清规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倒在了自己的怀里,继而将她打横抱起来,但他没有将她送回厢房,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她同那三个住在一起,他可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对这下贱伎子有什么非分之想。
沐照寒躺在陆清规榻上,昏睡如死。
陆清规坐到床沿,烛光之下,她颈子上的淤紫分外艳丽。
他的手抬起来,靠近他带给她的这处伤痕,就在距离她的肌肤仅剩半寸时,他有些迟疑地将手收了回来。
陆清规起身,吹熄蜡烛,合衣躺在了地上。
一夜辗转。次日晨起,当沐照寒跟陆清规一道来到前厅时,众人还是有些意外。
高氏皇族,灭他陆家满门,他要的,从来都是血债血偿。
他要复仇,他要让苍穹换个日头,他要一统六合,让四海冠上他的姓氏,让江山社稷万象更新。
然而在清谈盛行、礼法至上的今天,他的野望,注定将他塑造成乱臣贼子。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有过半分退却。
就连一起长大的林载,在知道他的想法之后,也只是说,可以理解他想要复仇的心情,但不会帮他行大逆之事。
然而眼前这个卑微的伎子,却说,她可以帮他。
若非陆清规从不信天地有神,他几乎就要相信她是真的仙女了。
许久,陆清规看向沐照寒:“今日我饶你一命,你当知道,你若留下,便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永不原谅背叛我之人。沐照寒,我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带着你的小妹,现在离开,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沐照寒没有回答,片刻过后,她掀开帷幕:“紫虚!上来!出发了!”
那一瞬,陆清规的胸腔在经历过怒火、恨意与他不愿承认的被识破的恐惧灼烧之后,漫上一袭暖流。本来已经坚如磐石的心肠在这样的温柔包裹中,不易察觉地显露出一条条柔软的缝隙。
一行人在虹州边城暂住一日,便继续出发,五日之后,抵达蓉州州府锦城城郊。
陆清规早已派人通知了蓉州太守陈膺,太守府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厢房。
沐照寒下车,陆清规看她一眼,难免皱眉。
她脖子上的淤痕一开始还仅仅是有些红,后来就变成了靛青色,到了今天,环着脖子一圈紫绀,怎得用了药之后,这颜色还越来越吓人了呢。
陆清规心中涌现出一丝奇妙的感受,他想,这大致叫做后悔。沐照寒再怎么居心叵测,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
他对待这个年纪的女子一向宽仁,哪怕她们冒犯他将他惹急了,也不过就是痛快杀了,不让她们遭罪,很少伤其体肤。
可他一遇到沐照寒仿佛就失了控,她好好活着,他气不过,她轻易死了,他又有点舍不得。
陆忧也很担心:“你这脖子,真的没事吗?”
陆忧一早就问过沐照寒,脖子的伤怎么来的,沐照寒好面子,不想承认是被陆清规这狗掐的,便谎称是走得太急,脑袋让门夹了,正好夹在脖子上。
听闻陆忧此刻的关心,沐照寒将手抚上颈子,虽说看着吓人,但现在已经不疼了,料想紫绀散去,便就痊愈了。
她摇摇头:“没事了,下次哪个门再敢夹我,我就卸了它,砸个稀巴烂。”
说罢有意无意看陆清规一眼,陆清规报以一个冷哼。
几人找了一家客栈小憩,打算住一晚,明日进城,顺道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陆清规来蓉城这一趟,不是什么微服私访,打的是明牌,他动程冲,就是跟世家释放信号,让他们掂量掂量现在的朝堂究竟是谁说了算。
但明牌有明牌的劣势,那便是对手会有所防备。
所以陆清规在对程冲发起攻势的时候,必然要有人从旁辅助,陆忧是不二人选。
这是对程冲的算计,也是对陆忧的考校。
陆珏率领陆家门客部曲北上进京的消息,已经早早被陆清规的人放出去。
众人自然会以为陆忧也是跟随陆家大队的,不会想到陆清规单把他拎出来,来了蓉州。
陆清规的计划是他和陆忧兵分两路。
陆清规和林载前往太守府,借太守陈膺的力量从明面上调查程冲,而陆忧则扮作求官之人,去中□□面见程冲,承桑绿绮扮作陆忧的夫人。以绿绮的美貌,程冲绝不会放过。程冲一旦露出马脚,便给了陆清规动手的理由。
“不行。”陆忧拒绝:“这样岂不是置绿绮于险境?!”
绿绮心头因为陆忧这句话生出甜蜜。
沐照寒也皱眉看向陆清规:“你没有反对陆公子带着绿绮和若妍上路,这就是理由,是吗?你一早就打算好了?”
陆清规坦然:“是。”
陆忧据理力争:“陆清规,我敬重你不畏世家强权,敢动程冲这份胆识。但绿绮是活生生的人,我不能”
“我既让她做这桩事,便有后手能护她周全。”陆清规打断陆忧。
“你一路上也说了,女子进了中□□,无论如何都得脱层皮,绿绮清清白白一介女子,怎能”
沐照寒并未戳破,径直走到书房门口,对陆清规使了个眼色:“找你的?”
陆清规走到门口看了眼,颔首道:“应该是。”
“去吧,我在书房等你。”她说着退回了屋中,关上了房门。
第 64 章 柔弱可欺
见陆清规出门,归元义见状快步上前:“侯爷,您……”
陆清规四下看了看,打断道:“跟我过来。”
他带归元义到了处偏僻角落,面无表情道:“何事?”
车辇再次出发,沐照寒也终于知道了陆清规去蓉州的意图。
目前朝廷用人,采用的是九品中正制。每个州府,都会设有大中正,对当地的饱学之才、贤能之士、淳孝之人进行评级。上下共分九品,达到一定品级便可以入朝为官。
蓉州的大中正,叫程冲,是当今太后周怀淑的三叔公的二儿子的连襟。
就这么一个太后的远方亲戚,还没有血缘关系,就已经能做到一州中正之位,可见周家是何等势强。
程冲在蓉州负责选拔人才,巴结他的自然不少,周家也因此在蓉州有了很强的人才势力。
若蓉州这些世家子只是走后门,求官职,以陆清规现在近乎孤立无援、需要对世家卖好的立场,其实远非对程冲动手的时机。
但偏偏程冲这人有个爱好,他喜欢别人的老婆。
这就造成了蓉州州府锦城的一道奇景折牡丹。
程家院子中的经文柱用的是泰山石,下头的须弥座则是丹陛石,这两种石头都有独特的权利象征,泰山自古以来是帝王封禅之地,丹陛石则是宫殿浮雕常用的石料。采用这两种石料,他为周家和自己祈福什么,不言而喻。
另外,这两种石料都极重,陆清规的手下也是练家子,沐照寒找出阵眼后,林载带着二三十号人去,竟动不了这座经文柱分毫。无奈又找了相当数量的人支援,才将这柱子移开。
须弥座除了露出地面的半米,埋在底下还有半米,彻底被林载他们拔除后,这些经历过沙场生死的暗卫都有些肝胆发颤。
须弥座的下头,是一方深坑,率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七八个森然的骷髅头。
林载眼神肃杀,喉结滚了滚:“挖。”紧随其后。
陆清规看了地上的程冲,一脚将他从沐照寒身上踹开。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便是沐照寒肩膀和锁骨莹白的肌肤,以及下摆刺眼的血痕。
他伸手将沐照寒打横抱起来。
“陆清规”陆忧似乎想说什么。
“林载,撑伞。”
陆清规沉声开口,经过承桑绿绮时,他停下了步子,看了看她小臂上的伤。
一眼过后,他冷笑着对陆忧道:“她既这么不想要她的胳膊,便就不要了吧。陆忧,明天,我不想再看到她这只手。”
陆忧沉默垂首,绿绮不明所以,不想看到她的手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当夜,她便明白了。
承桑绿绮仔仔细细给伤口上了药,正准备入睡时,陆忧敲响了她的房门。
她眼中露出惊喜,可很快,她发现陆忧手上拿着一把锋利无匹的短刀。
“绿绮,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旁人动手,只会更狠。”陆忧面露痛惜之色:“还是我来吧”
很多人在这一夜听到了一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尖叫。
可在这大雨不息的长夜里,他们只认为是雷声带给他们的惊恐之中的错觉。
陆清规坐在书案之前,他的人正在彻夜查抄程府,这将是周家这个百年世家土崩瓦解的开端,是他复仇的开始,也是他宏图大业的第一步。
而他身后的床榻上,是正在沉睡的沐照寒。
陆清规想起过往无数次在脑海中重演的噩梦,想起他被仇恨折磨地近乎窒息的漫长岁月。
他起身,坐到床沿,伸出食指,用指背摸了摸沐照寒的脸。
“这样一个夜晚,有你在我身边,感觉还不错。”
这一声令下,暗卫们足足挖了三个时辰。
坑深十数米,蓉州多雨,深坑不曾坍塌,并不是因为什么阵法护佑,而是因为这个坑被密密麻麻的骸骨填满了。
头骨、肋骨、臂骨、腿骨,一根接一根被挖了出来,林载在一旁看着,粗略估算,若将这些骨头拼作人形,一百具也是有的。
他的心中因为这些骸骨而生出寒意,却也在其后生出了些许安定。
程冲,必死无疑了。
如今的世道,贵族当权,百姓艰难,就连律法也在很多时候不得不臣服于权利,可唯有一条,是君与民的共识,不曾被世家左右
无缘无故,害人性命,是要血债血偿的。
这么多死人,程冲活不了了,周家也要付出代价。
林载之前一直觉得陆清规说要铲除世家是一种天真的幻想。但此刻他觉得,陆清规,他说不定真的可以。
终于,深坑挖到了底。
骸骨全部取出后,露出了一方上锁的锦盒。
林载将其上的泥水擦干净,转身回太守府找陆清规。
不知这盒子里,装着什么罪恶的秘密。
锦城是整个大盈牡丹绽放最盛之地,因其花型丰腴清丽,被程冲拿来隐喻妍色姣好的少/妇。
锦城乃至整个蓉州,若谁想要做官,才华或者银钱又够不上,但恰好有个貌美的夫人,便可以将夫人送到程冲府上,待他尽兴了,这事儿便成了。
而被摧折的这一朵朵牡丹花,再次回到家中之后,往往会被夫君所弃。
他们将妻子当做礼物献给上峰,谋求仕途,却在仕途到手之后装作高洁君子,认为伺候过别人的妻子是□□下贱之人,将她们永远丢弃在深渊里。
蓉州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程冲做事小心,陆清规原本是不知道这些腌臜交易的。
可偏偏去年年关上,有个年轻人衣衫褴褛,闯进了太傅府,求陆清规为他做主。
此人正是来自蓉州,名叫苏木,是落寞的世家公子。他祖父做过五年大司空,在先帝高宇要立一个胡人娼妓为妃时出言阻挠,被先帝杖责五十,三日后便咽了气,苏家也因此落败了。
虽从世家沦为寒门,但到底还是书香门第,苏木很有才华,先帝也已薨逝,陆清规上位后,对高宇活着时的冤案错案大都进行了平反,苏木也因此有了再次入仕的机会。
这次定品,他做官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某日他同新婚妻子李氏在长街游玩时,偶遇了程冲,程冲便看上了李氏。
李氏貌美非常,程冲魂牵梦萦,暗示了苏木多次,苏木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糊弄了过去。程冲最终忍不住,找了人夜闯苏府,将苏木迷晕,把李氏掳走了。
李氏在程家呆了三天三夜,走出程府后便投河而亡。
苏木同李氏青梅竹马,恩爱有加,妻子受辱而死,他如何甘心。他知道程冲背后是周家,而大盈目前唯一可以同周家抗衡的,只有太傅陆清规,于是他便乔装打扮,躲过程冲耳目,孤身入京,做了陆清规的门客,同时也让整个苏家为陆清规所用。
而作为交换,他要陆清规替妻子报仇。
陆清规想动周家已久,送上门来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借着陆府之行,他决定去趟蓉州,会会这位中正大人,也顺便考较一下,陆忧这位声名远播的兰河公子,处置这等大案的态度和能力。
沐照寒听后,程冲的事儿她听懂了,陆清规想要铲除周家的意图也很明显了,所以有个问题,她不得不问。
“陆清规,当今陛下是你儿子吗?”
林载正在喝水,闻言大呛特呛。
陆清规则黑着一张脸,看着沐照寒,满眼都是“你想死啊”。
沐照寒抿了抿嘴:“这事儿你不能怪我。你和太后娘娘曾经有过婚约,四海列国都传遍了。而且听说你能坐到太傅之位,太后娘娘也是出了力的。你们两个相识多年、年少慕艾、爱而不得、得不偿失,后来在宫里重逢,趁着先帝身体不好,你们干柴烈火,也不是不能理解。”
陆清规的脸越来越黑,但沐照寒没有停下的意思。
“如果陛下是你的儿子,舐犊情深,你若对周家动手,会有许多掣肘。”
陆清规的脸黑到不行,但看到沐照寒求知若渴的纯真面目,终是服了。
“不是。”陆清规道:“我和周怀淑,不是你想的那样。”
沐照寒的注意力全然在“不是”二字上,她松一口气:“嗯,这样就好办些。”
林载已经憋笑憋出了内伤,全天下人想问而不敢问的问题,这丫头竟然就这么轻易地问出口了,还振振有词,真是妙啊。
赶了整整一天路,马和人都累了,陆清规的暗卫已经在附近的城郭找好了客栈,一行人安顿下来。
沐照寒和紫虚回到厢房,同绿绮若妍会和。
四人聊了一会儿,准备就寝时,敲门声传了进来。
“谁呀!”若妍问,但外头没有人回答。
虹州本就贫瘠,夜深了,留宿的小城寂静无边,敲门声显得有些突兀,也有些阴森。
若妍和绿绮顿时就有些害怕起来。
“谁?”沐照寒又问一遍,还是没有人。
沐照寒拿着蜡烛,走向房门,房门之上没有剪影,外头确然是没有人的。
沐照寒开了门,身后是若妍和绿绮的阻拦之声。
确实无人,就当沐照寒想要关门时,她低头,看到地上有一个小白玉瓶。
她拿起来,瓶封上刻了三个字“化瘀膏”。
沐照寒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疼的脖子,摇头笑了笑。
王书钧十余年前离家后未归,两年后,被朝颜的父亲许彻收做弟子,因而自此,王琉鸢开始收到从北桓寄出的家书,五年前英魂冢倒塌,王书钧向朝颜索要《许式天工》不成,将其卖入青楼,从此不知所踪。
同年,陈长白归京,同工部尚书之女成婚,被封为工部侍郎,王家收到的家书与财物,便换作从长安寄出的了,其内还混着枚工部所制,专供皇室祭祀用的祈雨铃。
沐照寒说罢,看向陆清规,沉默片刻后又道:“虽觉荒谬,可只有王书钧与那回京的陈长白是同一人,这一切才说得通。”
第 65 章 言传身教
真正的陈长白是一个庸人,在北桓担不上什么要紧的职务,但王书钧却是许彻的亲传弟子。
江东富饶,盛产矿石木料,修建英魂冢的材料,除了那根金刚木,大多是从江东运来的,而彼时负责运送材料的徐信,同王书钧一样,皆是江东人。
王书钧曾跟着乔望轩做木材生意,徐信则是直到去世前,都和乔望轩有书信来往,那么他二人相识,也不是没有可能。
沐照寒说着自己的猜想,匆匆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眸中渐渐燃起兴奋的光来,握着笔的手都在打颤,对陆清规激动道:“我有个猜测……”
九年前,乔望轩因欺君获罪,没过多久,化名吕文龙的乔浔便做上了青云县县令,而不归山中,也也来了伙山匪,头目姓乔,乔浔唤他叔父,应是乔望轩的兄弟。
九年前那一遭,乔望轩只入了一年的诏狱便安然无恙的归家,自己并无功名的大儿子还改名换姓做了县令,据王琉鸢所言,乔家不做皇商后,生活依旧奢靡,且得江东官府的庇护,小儿子乔晏尚有与世家大族的王孙公子来往交好的资本。
乔家犯了欺君之罪,不但没有一蹶不振,似乎还得了不少好处,除非,他们得了什么大人物的助力。
此先猜测,英魂冢是因建造所用的材料有异,可英魂冢事关重大,所用材料需经过层层查验,就算在当时在工部任职的徐信与作为许彻弟子的王书钧勾结偷换了材料,且中间经手的也都是他们的人,但最终还是要由杨鸿生与许彻查验。
除非,那材料以假乱真,能瞒过做了大半辈子工匠的二人。
沐照寒起身放下笔,兴奋道:“江东匠人仿的字画,能让作画人的亲传弟子都分辨不出,那靠着造假起家的江东乔家,许是真有这个本事,做出让工匠大家都分不出真假的材料来。”
陆清规拿了块帕子,包住她不住发颤的手,替她擦干被汗水浸湿的掌心,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缓:“你觉得,有大人物要打英魂冢的主意,许了乔望轩好处,换了英魂冢所用的材料?”
“应是如此。”
离官道最近的驿站是云州驿,晏十一带人探听到的消息,说是云州城外与驿站附近有许多流民,并不算太平。然而裴贤的伤却变得有些不好,若是再改道,怕是难以预料性命,陆清规便吩咐仍然往云州城去。
车马并不算快,好在官道平稳,不过四五日便到了云州官驿,也并没有再遇到刺客来袭,只是云州城外大批流民来来往往,令沐照寒总觉得有些古怪。
因了天色已晚,城内已经宵禁,陆清规也不曾再惊动地方,只吩咐了人明日一早去城内请大夫过来为裴贤医治。晏十一领了命正待离开,却被陆清规叫住了脚步。
“那日初七怎么说。”
晏十一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外,犹豫道,“主上……”
陆清规摆摆手,“无妨,你继续说。”
“是。”晏十一颔首道,“那日初七和阮副将一同追进密林,确实遇到了一队黑衣人,身手极好又人数众多,初七等人险些在他们手下吃亏,但是他们似乎无心缠斗,分了数人拖住阮副将等人后,便直接往林外追去,想来是为了追击裴世子,恰好遇上了沐姑娘。”
“这样看来,黑衣人的目标应当是裴世子,与那日故意引殿下和我往云州城的刺客应当不是同一拨人。”
陆清规淡淡点头,“红灵呢。”
“没有异样,”晏十一话到此处,顿了一顿,又道,“只是初七提过,阮副将那日险些受伤,因此耽误了些回去的时间。”
见陆清规并不说话,晏十一低声道,“主上可是觉得……”
“红灵性子不太好,”陆清规平静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故人,他略略垂下眼睑,叫人看不清喜怒,“是个念旧情的人。”
晏十一垂首称是。
“去请沐姑娘进来。”陆清规敛去了所有思规,向着门外淡淡一笑。
晏十一依言将房门打开,沐照寒立在门前,目色惊讶,一时间有些无措,她并非有意做这等梁上事,只是料不到陆清规明知她在外头,竟也不曾戳穿。
陆清规坐在案前,依然是一身玄衣,晦暗的暮色将最后一丝光亮投上男人的面庞,从眼底流动过一些浅浅的光芒。
那人低声向她道,“过来。”
沐照寒有些怔然,脑海中一片空白,晏十一不知道何时已经悄悄退下,只留下一室两人,静谧十分。
陆清规静静地瞧了沐照寒一会,她的肤色极白,双眼微微垂着,能瞧见如同蝶翅的睫毛,投下一层薄薄的翳影,看起来说不出得孱弱和纤细。
见她不动,他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开口时却不由又放软了两分,“过来。”
仿佛是昏黄暮色中温柔绽开的一点亮光,叫人不可抗拒地想要接近,沐照寒缓缓走过去,便见面前的男人展开一点浅淡的笑意,伸出手将她拉近了自己一些,另一只手拂过她的鬓发,轻轻簪过一只碧玉簪,裹了一圈银色的镂花,古朴却雅致。
沐照寒愣了愣,抬手便想将发上的玉簪取下,陆清规按住她想动作的左手,握在手中,缓缓扶上碧玉簪顶端银色镂花的一点凹陷,带着轻轻一转,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竟将碧玉簪从原本长长的玉质钗柄中拔出,赫然是一段两寸余长的锋刃,一点寒芒从其上闪过。
“匕首锋利,易伤己身,”陆清规淡淡地说道,“玉簪隐锋芒,藏机括,不到生死之事,不要轻易擅用。”
“你……”
“原本簪上淬了毒,我着人洗去了,”陆清规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女儿家,不必这样手段。”
陆清规的手十分有力,沐照寒见挣不开,便索性就着被圈在怀中的姿势抬起头,直视着他的面庞,“你待我这样好,是为何?”
陆清规似是未料到她有此一问,沉默了片刻,反是沐照寒问出口便已经后悔了。
倒是陆清规依然温柔地笑了笑,也不曾回答些什么,只将几丝乱发轻轻勾到她的耳后,低声道,“不早了,去歇息罢。”
沐照寒便有些松了口气,她想他什么也不说,也是好的。
明明是最平和清淡的夜色,却叫人怎么也睡不着了,沐照寒立在窗下,瞧着空中不算明亮的月色,浅淡的笑了笑。
大约到了子时,便听得一阵忙乱的声响从前头庭院中传来,更有些凄凄哀哀地哭声从远处若有似无的响起。
沐照寒原本也没有什么睡意,便起身重新点了一盏烛火。不多时晏初七便来叩门,只问道沐照寒是否安好,见她无恙,便也未再多说什么,只嘱咐道,若非陆清规相请,还望沐照寒不要随意出门走动。
她想莫非是陆清规出了什么事,晏初七来叩门时的脸色十分难看,却又不愿多说。
等到了翌日快晌午的时候,才有消息传来,原是昨夜有流民暴毙在官驿门前,看死状似是染了疫症而亡,重伤的裴世子一夜之间也发起了热症,怕是染了瘟。
晏十一原本一早想进城请大夫来为裴世子治伤,却才得知,疫症肆虐,云州三日前已经封城,连爆发瘟疫的消息也被一并封锁了起来,那在城门外来来去去的大批流民,竟都是染病后被赶出的村民。
陆清规发了些怒,命晏十一拿了宣王府的腰牌去开城门,又在官驿附近找了一间还未完全败落的庙宇搭建了一些简易的棚子,将染病的流民分别圈了起来,又分了些人,一路往各个方向寻找是否还有染病的流民去了别处。
沐照寒这一整日都未曾见到陆清规,只知道那云州城的城门终归还是被宣王府的腰牌叩开了,晏十一携了剑,一路打进了云州太守的府邸,逼得那太守慌不迭地倒履而出,官帽都掉在了地上,被十一抬剑就划作了两半。
那太守也没敢多吭一声。
晏十一先前便得了陆清规的吩咐,冷冷向着那云州太守道了一句,镇南王府的裴世子染了疫,命在旦夕,大人好自为之。
那太守听到染疫的是裴世子,半晌也没动弹一下,颤巍巍地问了一句,“裴世子怎得在宣王府的车马中?”
这话问的蹊跷,裴家的世子染不得瘟疫,天家的宣王殿下倒是无妨?
晏十一也不曾与他废唇舌,一剑便贴着他的脖子边划了过去。
吓得那云州太守连声告罪,即刻便带着两名大夫亲自来谢了罪,只道是瘟疫太过肆虐,已非人力所能控制,云州乃人口重地,不敢有丝毫冒险。
沐照寒心想云州重要,不敢冒险,便将染了病的村民放出城外,此处与玉州最近,莫非是逼这些村民往玉州方向而去。
听晏初七说道陆清规将那云州太守留在了官驿,说是既然城内人命大如天,大人身临疫症之地,怕是有带病之嫌,什么时候解了疫症之危,什么时候大人再回城内做那一方父母官。
“呸,什么狗屁父母官!”
晏初七讲起这些事的时候,对那云州太守十分不屑,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道玄字军死伤人命数万才守得边界平安,这偌大云州,一方父母官,却对人命百姓视如草芥,令人不齿。
沐照寒便在一旁静静听着,瞧着晏初七说起陆清规长身立在众人面前,神情冷淡,却气势巍然,三言两语便将那云州太守堵得有口难言,只得垂面跪在下首,且羞且愧的样子。
她想陆清规容色生得极好,即便是发怒,也不过是神情冷淡一些,却偏偏能叫人从外头一直冷到骨子里。
晏初七似是对于不用立刻赶着进京一事十分高兴,连带着面上都多了些笑容,少年人心性,总是得一时欢喜,便抛却百日忧。
过了几日,大约是傍晚时分,陆清规便来瞧了瞧沐照寒。沐照寒虽然畏冷,却总喜欢敞开了轩窗,任凭寒风时不时地穿过,官驿简单,并无太多四季盆花,便也不曾裹挟那些花香蕊嗅,只不过一点淡淡青松气息,虽然冷淡,却令人心安。
陆清规原本不曾叩门,只是立在远处,因了沐照寒轩窗大敞的习惯,倒是四目相对,便走近了一些,微微颔首致意。
“陆清规。”
“嗯。”陆清规低低应了一声,眼底有几分浅淡的笑意。
陆清规似乎偏爱玄色,配了水波纹的暗绣,越发衬得他显贵,却不见骄矜,沐照寒隔着窗楹瞧着他,半晌又觉得四下似乎太过安静了些,便按下了心中的那些个胡思乱想,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