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有深吸口气,硬着头皮再次喝道:
“退!”
“退!”
木剑一再戳中眉心,沐照寒终于收到了和尚的暗示。
台下村民都睁大了眼,见沐照寒像是真的被驱魂了一样,连连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头蹲下身来。
虚有一拧手腕,将木剑收回袖口。
长达一炷香的煎熬终于结束。
何文才目不转瞬地盯着台上,静静等待药性发挥作用。
可事与愿违,沐照寒既没有突发心疾,死在台上,也没有药性发作,神色癫狂。
她站起身来,开口,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陈伯……您的腿可好些了?”
台下人顿时哗然,何文才僵在原地。
他连连摇头,心里连连否定:不可能……这不可能……
县民们惊恐万分,顿时四散开来。这一觉睡了许久,久到沐照寒忘了眼下危急的处境,忘了生死,忘了亲故。
一路走马观花,就在她快要忘记自己是谁时。
一声低低的呜咽传入了她的脑海。
紧接着出现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呜咽变成了哭嚎、哀叫,似海浪般向她扑来。
陆遭一片黑,喧天哭嚎声几乎将她淹没。
沐照寒被一涛涛声浪拍倒在地,哭声压着她,怎么也爬不起来。
沐照寒费力睁眼,可身边只有无尽黑暗。
她伸手,想挥开缠着自己的声浪。
“咚!”
指关节剧痛,所有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了。
稍许,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低语声。
眼前仍是一片黑,手上的疼痛缓慢消散。
沐照寒的感官渐渐回笼,她忽然发现自己是躺着的。
沐照寒抬手,探向身前,触及撞疼她的“罪魁祸首”。
指下纹路粗糙,似乎是一块木板。
她抬手敲了两下。
“咚咚”两声,证实了她的猜想。
最后一点低语声都没有了,陆遭陷入死寂,她试着推动木板,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小得可怜。
沐照寒抬起双脚,抵住木板,反手在身后借力,腰部带动臀腿,用力一蹬。
“哗——”
木板顺着腿上的力量滑了出去。
她借势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
正午的太阳格外霸道。
沐照寒被晃得眯起眼,久久不能适应。
刺目的白光渐渐温和下来。
沐照寒方能视物,睁眼,便与四陆一圈瞪圆了的眼睛对上。
脚下的长方盒子乌黑。
她站在棺材里。
而棺材边,百十来个县民拥簇着,正目睹这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真的鬼上身?”
“别慌别慌,虚有大师还在这呢!”
虚有抱着铜钵,冷汗跟着往下掉,心道:不愧是师姑奶奶,就是神通广大。
沐照寒唇角微
弯,昔年女扮男装,帮陆桓四处笼络人心时,她学过腹语。
陆桓薄情寡义不值得她一片真心,可学到身上的就是真本事,阴阳差错下,也是帮了大忙。
人群嘈杂,一边的杵拐老人却红了眼眶,几个踉跄上前:“大人……晋大人是你吗?”
县民们都沉默下来,不敢置信地看向台上的沐照寒。
沐照寒继续道:“当初说要替您筹药钱,未想却出了变故……”
话没说完,沐照寒转头,幽幽盯向何文才。
“文才啊……你害的我好苦……”
何文才顿时大惊失色,他指着沐照寒,歇斯底里:“你到底是谁!”
男子的声线虚无缥缈:“十五年啊……你我共事十五年……我待你如亲弟一般,当年那碗肉粥你不记得了吗……你为何如此害我……”
何文才已经彻底崩溃,他跪倒地,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当年何文才初到齐州,水土不服,连连高烧数日,就连州里的大夫都说是没救了,是当时的晋文平贴身照料,才慢慢好转。
十五年过去,此事只有他和晋文平知道,难道晋文平真的是冤魂不宁?
何文才想起昨日沐照寒站在衙门里背律法的模样,实在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难道是晋文平回来了?
恐惧战胜理智,他扑到沐照寒脚边,颤抖着抓住她的衣摆:“晋大哥!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成心要害你的……是他们逼我的……”
沐照寒睨着脚边吓破胆的男人,只怕他永远也理解不了,这世上会有人三十年如一日地记录自己的言行举止。
老实说,当沐照寒从晋文平书房里翻出那一箱子行述录时,心里是震撼的。
从刚开始习字,到入狱前写给晋岚的绝笔信。
三十年来,事无巨细,桩桩件件都陈列其上。
景阳县的每一桩案件,每一户人家,都被这位知县留在笔下,记在心里。
可就是这样一位知县,竟被扣上贪污受贿的帽子,冤死于狱中,甚至落了个无后而终的下场。
这到底是怎样的世道?官差来晋府敲门时,沐照寒正好将晋文平留在家中的公文全部看完。
结合来时县民的话,她对自己如今的处境已经有所了解。
总的来说,家破人亡。
父亲被诬陷下狱,案子还未查清便自裁而死。
母亲四处奔走求情,不想被州府缉拿,不到半月便病死狱中。
只留下一个孤女,在这院子里无依无靠。
沐照寒走出房间,到院中开门。
虽是称为晋府,可也不过是个破败院子。
晋文平为官清廉,领的俸禄堪堪够一家三口的衣食,更遑论……晋岚还有心疾。
吞下一粒保心丸,沐照寒晃了晃空荡荡的瓶子,心下懊恼,方才不该拿出一颗出来打何文才穴道。
门再次被敲响,沐照寒搬下门闩,拉开大门,冷眼看着屋外三人。
三名官差紧紧依靠在一起,后边二人埋着头,不敢看她。
为首的许四颇为紧张地抬抬唇角:“晋小姐……何大人传你进衙门。”
沐照寒挑眉,抬头望了眼头顶还未暗下的天空。
这何文才反应得挺快。
见沐照寒抬步,走了出来,三人皆是松了口气。
谁料沐照寒走了两步又回头盯着他们,桂圆仁似眼珠子泛着凉意:“带路。”
许四现在是彻底信了什么“孟婆汤、奈何桥”的鬼话。
他甩开左右两条鼻涕虫,哆嗦着唇,低着脑袋就往衙门走,也不管沐照寒跟不跟得上。
后边两名官差欲哭无泪,不敢将沐照寒甩在身后,只好跟在她身边。
县民们都明白过来,顿时群情激愤,叫嚣着冲上木台。
“果然是你这个狗官!害死了晋大人!”
“我就知道晋大人是被诬陷的!”
“做了如此下作的事,你竟还有脸在景阳升堂开案!”
“绑了他!送到州府去!为晋大人正名!”
何文才在地上翻滚,被打得鼻青脸肿,他隔着人群瞥见了沐照寒,忽地一抹寒意涌上心头。
她不是晋文平,更不是晋岚。
晋氏一家心软似庙里的泥菩萨。
断然不会眼见着县民使用暴力而无动于衷。
他挣扎着向沐照寒挪去,不明白,不过短短一日,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你到底是谁……”
沐照寒没有回答,只淡漠地看着他痛苦地扭动身躯。
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是谁。
也许何文才一开始就猜中了,她就是恶鬼。
故人已去,做什么都弥补不了过去,沐照寒不知自己重回世间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有的只有她对陆桓的仇恨。
“我家先生不会来梦里打我,用不着系。”
陆清规委委屈屈道:“杨阁老偏疼大人,自然舍不得打你,但我怕他来梦里打我。”
沐照寒沉默片刻,还是将手伸了进去。
他系得很慢,沐照寒等得有些不耐烦,威胁道:“你便是讨好我,我也一样要查清楚。”
“一切从心,怎么算讨好呢。”陆清规缓缓握住她的手,“我便等大人查清真相,还我清白,早日放我出这牢笼。”
第 117 章 表小姐
沐照寒离开屋子时,崇明正慌张的拿起水盆,面上是压抑不住的慌乱,一看便知方才偷听了。
见她出来,更是站都不知如何站,结巴半天才吐出句:“夫人好。”
话刚出口,额头便被被剑柄敲了一下:“什么夫人,再胡言乱语,将你舌头割了。”
崇明忙捂住嘴巴,转身跑回了屋中。
沐照寒见房门被关上,才抬起手臂看腕上的红绳,陆清规将那红绳打了几个精巧的结,十分漂亮,而自己不过给他系了个死扣。
她本想重新帮他系的好看些,但他说这红绳需得大婚前才能解开,几句话的功夫,又开始讨要起名分来。
“见过掌使大人。”
沐照寒闻声看去,竟是冯柒。
她笑道:“好久不见了,冯副使。”
冯柒深深揖了一礼:“属下接了个急差,大人当时还在青云县,未来得及禀报,望大人见谅。”
沐照寒看着浓重的夜色,静默片刻道:“无妨,冯副使当下可还有旁的事?”
“没有,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她解下腰间的天子剑递给他:“能否送我回公主府?”
“啪!”翌日午后。
景阳县郊外,沐照寒站在一处木台上,陆遭扬起四面彩旗,县民们围着木台交头接耳。
不远处,虚有手里捧着根小小木剑,闭着眼,心里不断默念“师祖保佑”。
“大师!”何文才招呼虚有:“什么时候开始啊。”
这一刻终究还是到了,虚有绝望地睁开双眼,偷偷瞟一眼台子上那个阴恻恻的身影,叹息一声:“来了来了。”
虚有脚步沉重地登上木台,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钵,深吸一口气,开启法事。
他先燃起一张黄符,置于白瓷碗中。
身后沐照寒挑眉,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和尚做法也燃符纸、喝符灰水么?
可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来不及了。虚有扯着陆清规的手就往沐照寒的方向去,嘴里念叨着:“师姑奶奶神通广大,定能治好师祖你……”
见着二人靠近,沐照寒警惕地从驴车上站起来。
“师姑奶奶!您看看,这是谁!”
虚有脸上洋溢着笑容,似在邀功。
沐照寒的目光在虚有和陆清规身上来回切换。
他应该是谁?
陆清规看着沐照寒的眼光也诡异起来。
什么奶奶?
半晌无言,只有远处树荫下的鸟叫声不断。
县民们也被这一变故惊得说不出话。
“这是您师兄啊!”虚有急得一拍大腿,“你们这是多久没见了,怎么连同门都不认得了!”
沐照寒想起了“三清真人”。
一瞬间,所有的事都有了解释。
这和尚不是走火入魔,是被人忽悠瘸了。
陆清规尴尬地咳了两声,假笑着看向沐照寒:“师妹?好久不见?”
沐照寒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见。”
她饮下符水,将台下何文才兴奋的神情收入眼底。
一边的虚有则忽然敲起铜钵,开始念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和尚围绕沐照寒转圈敲钵,口中念念有词,却始终不敢和沐照寒对视。
“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沐照寒垂着的眼眸忽地抬起,心里浮上疑问。
这不是《清静经》?
为什么和尚做法事要念道教经文?
虚有语速飞快,只想尽早结束这场法事。
木台上的氛围诡异得可怕,台下人皆是眼神迷离,不知所云。
除了何文才,他眼里闪烁着信仰的光辉。
“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最后一遍念完,虚有松了口气,台下县民们也都从神游中清醒过来。
只有何文才异常兴奋,赞叹道:“余此一生,能亲眼目睹虚有大师做法事,实为幸也!”
而台上,虚有瞧了眼铜钵里的水,又瞧了眼沐照寒,许久没有下一步,心里煎熬不已,面上纠结万分。
沐照寒看着他的动作,没看出他想干什么。
现在她也摸不定这法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了。
现在虚有就算掏把剑出来跳大神。
也不足为奇。
没提前核对下法事流程,是她失策。
“哗!”
半钵的水蓦然泼在沐照寒脸上。
她躲之不及,面上一凉,闭眼后又当头挨了一棒。
头顶隐隐作痛,耳边嗡鸣不断,沐照寒捂着脑袋。
睁眼,便看见虚有拿着把一掌长的小木剑。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沐照寒心头。
“……”
沐照寒一脚方迈入衙门,就听得案上惊堂木乍响,将她身后官差惊得一跳。
何文才衣冠端正,换了身崭新的官服:“大胆妖女!竟敢在我景阳县境内装神弄鬼!”
沐照寒未语,慢步走入堂中,两列官差握着木杖“威武”起来。
沐照寒沉默,等着他们的动静整完,才缓缓开口:
“官非正印,不受民词。”
堂下声音轻缓,说出的话却让堂上人听不明白。
何文才皱眉,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一旁的师爷抬头,有些惊讶地看了沐照寒一眼。
沐照寒抬头盯着何文才头顶的乌纱帽:“依我朝律例,审理狱讼是县令职责,新任县令未到任,何大人您是景阳县丞,无权升堂判案,若有违例,当罚十杖。”
堂前静得可怕,官差们皆低头交换眼神。
晋文平入狱不过半年,何文才已经升了两百次堂,大事小事都要拍一拍惊堂木过过瘾。
若案此例,怕是锤得肉泥起劲了都罚不完。
何文才惊疑不定,转而愈加愤怒:“你休得在此鬼话连篇!我朝律例何时有这一条了!”
一旁的师爷脑袋越沉越低,藏在阴影里,恨不得钻个洞溜走,可偏偏有人不让他躲。
“要不您问问师爷?”
沐照寒笑意盈盈,望向角落里的师爷:“刻意编造大延律法,可是要罚二十杖呢。”
沐照寒的话虽是在为自己辩解,可师爷却听出她话里的警告意味。
他擦了下鬓边莫须有的汗:“确有此条例,是建昭元年新增的。”
何文才眉毛几乎要拧在一处:“本官十五年前就上任了,这新律本官不知。”
沐照寒顿住,抬头,故作惊讶:“您是说您是前朝官,不事新朝主,是么?”
这罪名可大了,就连一旁的记事官都停下笔来。
“你!”何文才握着惊堂木的手高高扬起,可还没拍下,他又想起沐照寒说的话。
他收回手,拍案而起,冲到记事官边上。
确定记事官没记录在案后,何文才回身瞪向沐照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攀污本官!来人!”
四陆官差无人敢动,何文才气急败坏。
沐照寒开口:“当今陛下推崇以律法代替吏治,您作为臣子,却说自己不知新律,还口出狂言,说自己在前朝便任官,这不是在藐视天子?”
“你这是恶意曲解本官!”
何文才顿时如鲠在喉,转头盯住提笔的记事官,怒喝:“不准记!”
记事官讪讪收回笔尖。
何文才平复几番呼吸才冷静下来,想起“正事”:“本官瞧你是鬼上身了,才会说这些胡话。”
被沐照寒带偏的场面终于拉回来。
“正好这两日虚有大师来了县里,你既说自己是在地府走了一遭,不如就请他替你驱驱邪。”
沐照寒这才注意到门后的躺椅上睡得正香的胖和尚。
虚有被人拍醒,迷瞪着眼环顾堂前,目光定在沐照寒身上:“就是她啊。”
他摇摇晃晃地凑到沐照寒边上,抬起手装模做样地点两下:“确是有些中邪的迹象,做场法事就好了。”
一股酒味扑鼻而来,沐照寒微微蹙眉,向后靠。
何文才喜笑颜开,顺着商量好的话继续讲:“那还请大师现在……”
“只怕不行。”虚有站起身来,打断何文才,摸摸肚子,高深莫测:“既是正午附身,那附在她身上的鬼定不是寻常鬼,乃是千年厉鬼,等闲法事驱不了,还需要布置法场。”
何文才的笑容僵在脸上,心知他这是坐地起价:“您看这法场需要……”
和尚抬手,比了个五。
沐照寒瞥见何文才脸色铁青,心底一声嗤笑,不阴不阳地开口:“何大人可真阔绰。”
谁料何文才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他强压眼底怒火:“十两,多的权当您的辛苦费,能否托您今日就将这鬼驱了。”
虚有收了银子,看了看天色,见月明星稀,已是入夜,他再次开口:“不行。”
何文才手发抖,几乎破功:“怎么又不行?”
虚有向衙门外走去:“贫僧师门,法事共有三不做,日上三杆前不做,日落后不做,还有饭点不做,师祖规训,贫僧实不敢违啊。”
沐照寒仔细观赏了下何文才青黑的脸,眼底浮出一抹笑来:“看来今日法事是做不成了,何大人,我先回府了?”
语罢,也不等何文才开口,便径直离开。
堂前皆是沉默,没人敢看何文才脸色。
而沐照寒出了衙门,却没有回晋府。
“姑娘脖子上的玉坠通透似水,世间少有,像极了许多年前陛下赏给姨丈的那枚玉髓,姨丈怕惹人红眼,没敢收,陛下便送给了皇后娘娘,后来承安侯进京,又转赠给他了。”
沐照寒这才发现方才动作太大,本放在衣襟中的玉坠掉了出来,她边暗骂陆清规竟敢将贵重到能被人一眼认出的东西随手送给自己,边装作不经意的将其放了回去。
“我不是什么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她起身对李樾漓微微欠身,“誓心阁执令使,沐照寒。”
“啊,是你。”
她笑问:“你知道我?”
李樾漓点头:“我听姨丈提过你。”
“庆王爷说我什么?”
“姨丈说,您是个不安分的,早晚要将大岳折腾死。”李樾漓说罢,又忙接了句,“您别恼,姨丈他看谁都不安分,表哥与世家公子来往,他也说他不安分。”
沐照寒闻言,问道:“二世子同庆王爷的关系不好?”
“表哥一直想谋个官做,但姨丈不许,他二人便时常争吵,可大世子沉默寡言,不善交际,姨丈又嫌他,这府上,没人能顺他的心意。”
她颔首,正欲询问案发当天的事儿,却听到了敲门声:“表小姐,您快出来,王妃和世子爷回来了。”
沐照寒止住话头,转身翻出窗子,回眸道:“若王妃赶你出门,你便来誓心阁寻我,我可暂且给你口饭吃。”
第 118 章 旧案
“现下什么时辰?”沐照寒蹲在树上,看王妃和世子被簇拥着进了内宅,低声询问道。
冯柒抬头看了看月亮:“回大人,应是将将才过丑时吧。”
她疑惑道:“这个时辰能出宫?”
“可以,但需得有皇上或皇后的手谕。”
“跟上去看看。”
冯柒明明记得她旧伤未愈,又被自己不小心震伤了,可这么一会儿又活蹦乱跳的,身子骨真不是一般的好。
眼见她利落的跃上一旁的屋檐,无奈追了上去。
“哐当!”
沐照寒骤然松手,实木窗户重重砸在黑衣人手背。
黑衣人双手吃痛,差一点从三楼摔下去。
他怒不可遏,掀窗而起,飞身窜进房内。
可迎接他的,是陆清规的飞踹。
沐照寒向后跑开,躲到床下。
黑衣人被踹翻在地。
陆清规回头,满眼的不可思议:“你不是说不用保护?”
先前看沐照寒赶他走,他还以为这小丫头会有什么高招,结果现在居然躲到床底下去了?
沐照寒挑眉,没回答陆清规。
若陆清规不在,她自有别的法子解决刺客,但如今陆清规在这,她是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反正看这人一身牛劲使不完,她的计划被扰乱了,他也别想闲着!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黑衣人拍地而起,腰间软剑如水,荡漾的白光在地面滑过。
陆清规挥袖格开剑招,翻身躲到桌后。
一时形势逆转,长剑如鞭,抽得陆清规连连躲闪。
沐照寒嘲笑:“瞧你雄心壮志的,赖在我房里不肯走,我还以为多大能耐,三脚猫的功夫也好意思保护人?”
陆清规回头,咬牙切齿:“你先从床底下钻出来再说话。”
眼前人看着招式混乱,实则滑如泥鳅。
黑衣人数次杀招都碰不到陆清规,已经恼火至极,见二人还有闲心对话,顿时暴怒。
剑锋似水蛇扭转,就向沐照寒袭来。
沐照寒躲也不躲,就在床底下龟缩着看陆清规。
“铛!”拾阶而上,沐照寒望着风凌的背影,不明白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剑客落魄成这样。
她当年创立凌风阁一事,陆桓并不知情,也应当没有皇帝清算的可能。
推开门,沐照寒皱眉,踢开脚边的酒瓶。
她忍不住教训道:“这屋子这么乱,也好意思待客。”
风凌脚步一顿,回头,却看见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一脸嫌弃地看着屋内,就差没伸手捂鼻子了。
他冷笑着开口:“这世上能教训老子的都死绝了,你算老几?”
一想到风乐倾暗地里收徒,都不愿意回来见他,风凌看沐照寒的眼神愈发不友善:“她要你带什么话?”
风凌宁愿相信风乐倾是嫌他烦了,想甩掉他这个累赘,也不愿意相信她是死了。
沐照寒没有回答风凌的话,找了张凳子坐下:“先解决我的问题。”
风凌回身,怒视沐照寒:“你什么意思!”
沐照寒无视眼前人的愤怒,自顾自地倒茶,施施然道:“我的问题不解决,你别想知道她的一点消息。”
“你在威胁我?”风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左右环顾,恨不得抽把剑出来刀了沐照寒。
沐照寒吹吹茶盏中莫须有的热气,饮下:“凌风阁为什么要接暗杀生意?你很缺钱?”
“关你屁事。”
沐照寒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刀都架到我脖子上了,还不关我事?”
风凌冷哼,不做回答。
沐照寒继续问:“贺家给了你多少好处?”
风凌嗤笑一声,斜靠在榻上:“儿子帮老爹做事,还需要好处吗?”
“你认贺家人做爹?谁?贺玄义吗?”
沐照寒惊讶,眼都瞪圆了,愈发不明白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她痛心疾首,道:“为何要认贼作父啊……”
风凌呼吸一滞,顿时坐起身来,满脸阴沉地盯着沐照寒:“你才是贺玄义儿子!贺坤是老子亲爹!”
沐照寒想起当年捡到风凌时的模样,浑身上下破破烂烂,只当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未成想竟是贺坤的儿子。
她笑容讥诮:“你不说你家人不要你吗?怎的又跑回去?”
风凌抬头,眼神狐疑:“你怎么知道我说过这话?”
沐照寒理直气壮:“师父告诉我的。”
未料风凌却笑了,他和善许多,走到桌边坐下,笑容殷切:“她经常跟你提起我?”
“嗯。”沐照寒不假思索地点头,“你和凌风阁的事,师父都告诉我了。”
“那她这些年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
沐照寒无奈,一声叹息:“因为她死了。”
“不可能。”风凌这回倒是没有情绪激动,他摆摆手,“当年三门追杀,百十个杀手都伤不了她,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杀她?是她教你这么说的吧?就因为那封信?”
沐照寒疑惑,将记忆悉数过了一遍,也没想起风凌给她写过信,这人是个武痴,不怎么爱读书写字。
“什么信?”
风凌面上一僵,而后不自然地开口:“没……没什么信。”
沐照寒见他不欲多言,也懒得追问什么,将话题引开:“贺坤要你杀我的原因你知道吗?”
风凌此时已是配合许多,他冷笑着开口:“这不是怕贺老二的生意败露?”
沐照寒满脸凝重地看向风凌:“你知道?那你还要帮他?”
见眼前小丫头神情严肃,与当年的风乐倾如出一辙,风凌一愣。
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回到了当年挨骂的时候。
“发什么呆呢?”
风凌思绪被拉回,他仓皇低头,声音低落:“也是没办法,我娘还在人手里。”
沐照寒看着风凌头顶歪斜的玉冠,强忍着没伸手去扶正,沉默了半晌,开口道:“行吧,那拿我去换。”
风凌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沐照寒:“你说什么?”
沐照寒起身,拍拍衣袖:“帮个忙,带我去贺府,我换你娘出来。”
茶盏应声而碎,黑衣人手臂一麻,失了力道,水剑歪向床帐。
“嗤啦——”
布帛破裂,沐照寒开口。当晚,州府衙门。
贺玄义一身放衙,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你听说了吗?贺家四公子这段时间总回贺家呢。”
贺玄义睁眼。
“贺老爷说是要分家产给他呢。”
“这么个外室生的,也能继承家产?”
“说是要将他记在何老夫人名下,认他做嫡子呢……”
“不对不对,是要抬那外室做平妻!”
“停!”
贺玄义一把推开车帘,看向车旁几人,眼神阴沉:“你们从何处听得这等谣言?”
那几人顿时被吓得不轻,脚底抹油,做鸟兽散开,不敢回贺玄义的话。
一旁的车夫瑟瑟发抖,不敢看贺玄义的眼神。
贺玄义强忍怒气,一把甩下门帘,坐回车内。
“回老宅。”
车轱辘声响起,车夫握着绳,心想:今日贺府定是要有好一番风暴。
“这钱你赔。”
陆清规收回扔茶盏的手,暗道自己就不该救这死丫头。
黑衣人起身,回头瞪向陆清规。
沐照寒躲在床底,软剑伤不到她,只能先从这个道士入手。
陆清规耸肩:“你别看我,去抓她,这次我绝不拦着你。”
可黑衣人不信,他跟一路了,这两人分明是一伙的!
他抬剑向陆清规扑去,再次出招。
可陆清规始终不愿跟他正面交锋,只一味地躲闪。
偏偏他还抓不到他!
床下的沐照寒看着二人身法,唇边的笑意渐渐隐去。
道士有意隐藏武功路数,她看不出什么来。
可另一位……
沐照寒看着黑衣人手上的水剑,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凌风阁何时开始接暗杀生意了?
“哐!”
木桌被掀翻,二人打得激烈,谁也没有注意到,床底下的人爬出来了。
黑衣人此时已经忘了自己的任务目标是谁了,只想将陆清规千刀万剐。
内力上涌,水剑如风扫向陆清规。
陆清规照旧向后掠去,却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他回头,一只圆凳带着罡风凌空而下。
“咚!”
“你……”陆清规捂着头,瞪圆了眼,指着沐照寒的手都在颤抖,“师妹你好狠的心……”
话没说完,陆清规轰然倒下,留下黑衣人与沐照寒面面相觑。
左见山疑惑道:“冤魂索命的案子,大人不是不打算管了吗?”
她扔给左见山一块枣花糕:“庆王和他那二世子,皆与晋王交好,刑部现在也是晋王的,他们自己人查自己人,比我这个外人有分寸,我们等着便是。”
左见山低头咬了一口,便听她问道:“好吃吗,长公主从江南请来的厨子做的,我这些年在外头,总想着这一口。”
他重重点了点头,笑道:“大人似是与初回京中时,大不相同了。”
沐照寒问道:“有何不同?”
“大人从前,揪住一点线索便要追查到底,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根本不计后果。”左见山苦笑道,“不瞒大人,那时我看您那副模样,总觉您是走不远的,甚至后悔自己押错了宝,一边处心积虑的讨好您,一边琢磨着另寻良主了。”
“我知道,那日我们在地穴处被神木侯府的府兵围杀,死了那么多誓心卫,你却几乎没受一点伤,我便猜出你的心思了。”
这个回答让左见山颇为诧异,他睁大眼睛道:“那您为何还要提拔我?”
“知道你是左伯父的儿子后,我已打定主意,只要你不拿刀捅我,我便尽力帮你。”她笑着将卷宗码放好,“你带回丁妙妩那日,我便同你说了,用不着为我花这些心思,好了,将这些送回江海司去吧。”
第 119 章 梁易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左见山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个模样伶俐,穿着江海司衣裳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一进屋,便深深见了一礼:“江海司书吏薛奕,见过掌史大人,您托小的办的事,已妥了,特来回禀。”
沐照寒放下画叉的笔,笑道:“左见山说需得几天,怎的今日便来回了?”
薛奕托着一卷纸恭敬道:“原是需些时日的,但小的领了大人的赏,不敢怠慢,匀了些给手下人拿去吃酒,他们得了好处,自然殷勤,熬了个大夜,今个儿一早便给小的送来了,小的担心杂乱,大人瞧着不便,又整理一番,才耽搁到这个时辰。”
左见山拿过放在沐照寒案上,她打开略看一眼道:“坐下说吧。”
如果她不帮这女孩,这女孩今晚将死得无比痛苦和屈辱。
不就给个痛快么?多大点事?
陆清规不动声色地扫视车内一圈,见无人注意这边,便伸出手来,去那女孩的脖颈上摸了摸。
指尖传来温暖柔嫩的触感,这让陆清规动作稍微顿了顿,但女孩闭上的眼睛和眼角滑下的泪却又无声地催促着她继续。
她最终循着颈动脉找到了那一点,重重地按了下去,不过几秒,那女孩就无声息了。
看着女孩终于得到解脱的容颜,陆清规心中毫无波澜。也不知被扛着走了多久,就在陆清规从激动中冷静下来,开始为自己这短暂的一生默默点蜡的时候,周身一暖,她居然被抬进了一处带地龙的屋子。
然而这也并没有让她的境遇有所改善。从四名卫士手上下来后,她就被绑在了一张硬板床上,而且是五花大绑。
陆清规一双眼睛四处乱瞟,发现这屋子窗户都用厚棉布严严实实地封住,屋里空旷得很,除了这张床旁边还有一张桌子,桌上点了一盏灯,放着许多瓶瓶罐罐还有几把怪模怪样的刀子。屋里空气闷热干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她紧张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特么的这就要上刀子了么?问题是她哪有东西给他们割啊?
没东西割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虽然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没什么羞耻心,可也不代表她愿意被几个陌生人脱裤子啊。
她用力挣了挣,绳子绑得很牢,根本没机会挣脱。焦急慌张之下,她额上很快冒出一层细汗。
这会儿什么忌急忌乱什么谋定后动都抛爪哇国去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形势永远比人强,当命运不想跟你讲理的时候,你人再聪明也没用。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立马叫你一无所有万劫不复。
其实如她这般出身,若是个男的,进宫做太监也没什么不好,就算是蝼蚁,那也是金字塔尖上的蝼蚁,一不小心混个九千岁当当也不是不可能。
可她是个女人!就她现在这瘦猴般的长相,进宫当宫女怕都够呛。
早知道还不如在半路逃了呢。可谁又能料到阚二那个憨货都好端端地去鹿苑养狗去了,她就会被抓来当太监呢?特么的养鸡不如养狗,活生生的行业歧视!
陆清规正胡思乱想,冷不防头顶无声无息地冒出三张脸来,好在陆清规嘴里塞了布,否则准被吓得尖叫。
“又是个不老实的,哼!”其中那个年纪稍长的长脸太监道。
“师父,魏公公说不给他用大麻汤。”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说。
“他说不用就不用?这小子若胡乱挣扎,割坏了还不是怨咱们?去取大麻汤来。”长脸太监阴恻恻道。
“唔唔唔!”陆清规满头大汗地挣扎。
这会儿长脸太监也不怕她出幺蛾子了,就拿了她嘴里的布。
“公公,您饶我这遭,下半辈子我给您做牛做马。”陆清规道。
长脸太监冷笑:“杂家是下贱人,不配你给做牛做马,你呀,还是老老实实进宫做牛做马吧。”
陆清规狂躁:“我不能进宫做太监!!”
“既然被送到这儿了,想必在外头也是无钱无势,留着那玩意儿也娶不着婆娘的,还不如割了一了百了六根清净。”长脸太监道。
陆清规刚想豁出去挑明自己的女人身份,大麻汤端来了,长脸太监也不想再听她说话,直接道:“捏开他的嘴!”
一名太监上来一把钳住她腮帮子,陆清规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阵剧痛,被迫张开了嘴,眼看那碗黑乎乎的药就要往她嘴里倒,她瞪大了眼刚想扭头躲避,不料另一名太监眼疾手快地一正她的头,然后那碗药便尽数灌进了她嘴里。
陆清规昏过去之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特么的灌什么大麻汤?用水不行么?反正都是被呛昏的。
醒过来时,耳边一片鬼哭狼嚎。陆清规扭头看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偌大的屋内还有十几张这样的木板床,床上的少年都张着嘴在那儿嚎呢。
她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只觉得身下一阵阵发凉,忍不住撑起身子朝下面一看,擦!她竟然穿了个开裆裤,裆部就搭了块白布!她一起身,那块白布当时就滑了下去,她急忙伸手扯住。这么一动才发现原来自己里头还穿了件亵裤。
耳边一静。
她扭过脸一看,却见屋内的少年人人皆是这副打扮,而如今,刚才还在哀哀呼痛的少年们都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她看着他们裆部平坦一片,有些人的白布上还沾着些微血迹,顿时明了,这特么的是割完了。
在他们眼中,被切了那么大一嘟噜东西后,她居然还能坐起来,自然会吓到他们。
“哎哟,娘诶,痛死我了,救命啊!哎哟,哎哟!”她大声哀叫着躺了回去。
真太监们回了神,又开始此起彼伏地呻吟起来。
陆清规心中却不平静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个女子,却被人浑水摸鱼地塞进了太监队伍。通过了净身房,以后她进了宫,只要自己不露出破绽,没人会怀疑她是个女子。
究竟是谁安排了这一出,又为什么要安排这一出?
陆清规从自己小时候一直捋到十四岁,也没发现自己有何特异之处值得什么人如此大费周章,于是只能从此番进宫事件的另一个关键人物身上找原因。
这个关键人物,就是如今的皇帝沐照寒。
一言蔽之,如果她不是潜邸的人,也不会被送上盛京。
说起沐照寒,就不得不提他的兄长沐渊,那可是龑朝的开国皇帝,英雄了得的人物!
上辈子她就是个人渣,重来一世,也没能让她活得更有人味。今天之事,于她而言,不过就是件闲事罢了。
中午时分,来给这女孩送食物的士兵发现了她的死亡。
本来马车里的人是没有午饭吃的,但这些常年处于饥渴状态的士兵希望这女孩能活久一些,所以独独给她送来了食物。
人活着时千好万好,死了不过废物一堆,连多放一刻的价值都没有。
陆清规透过车窗看着被扔到路旁的女孩的尸体,笃定她还是撑不过今夜。
这年头,任何食物都不会被浪费。人,本质上也是食物。
女孩被扔出去后,这车上又被塞上来四五个人,一下又挤得满满当当。
管闲事也不是完全没好处,陆清规心想,至少,多了一下午的暖和。
入夜时分,一行到了驿站。
官兵们自有好招待。
马车里的人都挤在一间屋子里,晚饭每人一个菜糠团子一碗看不见黍子的粥汤,饿不死就行了,不奢求吃饱。
陆清规虽是女儿身,但自小做男孩打扮,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长到十四岁还没来初潮,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只要不摸裆,没人能看出她其实是个女孩。
她大大咧咧地坐在一群男人中间啃菜团子,眼角余光瞄到与她同车的一个少年从门外解手回来,嘴角居然带着一点油光。
那也是个谨慎的,进门后目光快速地在屋里溜了一圈,重点在陆清规身上停了停,然后窝到角落去不动了。
陆清规心思一转,三两下把菜团子啃完,看着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众人大声道:“长夜漫漫,好生无聊,我来给大家讲个故事如何?”她声音脆脆的,还带着孩童式的雌雄莫辨,听在耳里委实不像是能讲出好故事的样子,故而众人兴致都不高。
唯有与她同车的一位名叫王二宝的少年答了句腔:“讲什么故事?”
陆清规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怎么样?想听么?”
旁边有人嗤之以鼻:“切,想升天何必有人得道?出去站上一夜,保管你升天。”
众人大笑。“御前听差。”
“我这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说的可是真人真事。这个得道之人,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鸡,是我,陆清规,在潜邸给陛下养斗鸡的。狗,是他,阚二,在潜邸给陛下养狗的。”陆清规拍着阚二的肩,朗声道。
众人一听,一骨碌爬起来,都围到陆清规和阚二身边,又惊又喜,问:“真的?你们两个以前都是陛下身边的人?”
陆清规不满道:“什么叫以前?以后难道就不是了?陛下专门派人把我和阚二接到宫中去,为的不就是让我俩继续伺候他……的鸡和狗么?”
“陛下长什么样?”
“你和陛下熟么?能说得上话么?”
“陛下脾气大么?爱杀人么?”
“狗我也会养,你能不能跟陛下说说,让我也去养狗啊?”
“没有啊,我猜的,他看着便像个风流的,身子被人看过有什么不正常……”话未说完,一个瓷杯便擦着她的脸颊划过,撞在背后的墙上,“啪”的一声碎裂开来。
梁易水敛了笑,面上闪过一丝狠厉,抬脚踹在桌子上,沐照寒运劲接下,那本就破旧的木桌直接裂成了两半。
凌厉的掌风瞬间便到了她面前,沐照寒侧身让过,反扣住梁易水的手腕,却被她转身踢在腰上。
梁易水在军中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出招大开大合,招招都像在拼命,沐照寒借势后倒,双腿绊住对方的脚踝,她踉跄撞在一旁的柜子上,碗碟散落,尽数砸在梁易水头上,飞溅的碎屑划破了沐照寒的额角。
她不管不顾,趁着梁易水被砸得有些发蒙,趁机用手肘压住她的后腰,将她死死按在旁边的空地上,又拿起一块碎瓷片抵住她的后颈,冷声道:“别动!”
梁易水艰难的扭过头看她,大笑几声后缓缓道:“好凶啊,沐大人……”
第 120 章 二皇子
“给,金疮药。”梁易水将一个瓷瓶放在沐照寒面前。
她用帕子按着额角的伤口,暂且止住了血,淡淡道:“我不用,这个会留疤。”
“还怪讲究。”梁易水拿起瓷瓶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转身拿了扫把去扫地上的碎片,“抬脚,没眼力价儿的。”
沐照寒抱膝坐在板凳上,喘着粗气不说话。
大盛新帝三年冬末,腊月十五,时已过大寒,逢裴太后寿宴,帝诏于昭化门下,赐流水宴席数百,与帝京百姓共举盛事。
宫里头的夜宴开始的不算早,裴府的马车驶过宫门时已是将入夜,从外头喧天的锣鼓声中穿过,再入耳便只剩下缓慢均匀的车轴滚动之声。
沐照寒安静地坐在马车中,神思浅淡,目光却凝向远方。
玉拂有些担忧地瞧着她,今日一早去房中服侍的时候,她见沐照寒坐在桌前,形容皆是清明模样,竟似是一夜未睡。
沐照寒也未曾穿上万宝楼那一身牙白色织金锦裙,仍然着了平日里那一身素色的浅淡衣裙,脂粉未施,钗环亦未戴,只簪了常戴的那只碧玉镂花簪,原本瞧着这样柔弱的一个人,却凭空生出了几分冽冽肃穆之感。
玉拂有心提醒,素面朝天乃大不敬。
沐照寒笑了笑,低声说道无妨。
入宫时裴嘉鱼问起,沐照寒只说是担心安心郡主再起事端,为裴府惹来无谓纷争,倒惹得裴嘉鱼愈发见那裴安心不顺眼了些。
伶俐的小内侍已经候在一旁有些时候,似乎是一早便得了吩咐,并未多瞧沐照寒,镇定自若地将明珠郡主与沐照寒一路引到宴饮处,安排了同一处几案,便低着头恭顺地退下了。
沐照寒与裴嘉鱼坐在一处,早已有歌舞伶人在殿前演奏绿腰之曲。
裴嘉鱼忽然冷哼了一声,沐照寒顺着她的目光打量过去,原来是裴安心,恰好坐在离主位再远两个位置的几案旁,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面白眼青,瞧着便不像良善。
是那一日陵州的押银钦差,谢恒。
沐照寒瞧着那人,眼底有汹涌的暗色翻滚,一路到了今日,终于要与谢家,你死我活。
“那是征北将军府的谢恒。”裴嘉鱼见她关心,以为她不认得,便低声说道,“裴素约出身只是我们裴氏旁系的庶出,原本是上不得台面的,只是姑母想要拉拢谢真,见裴素约生得貌美,便抬举她封了安心郡主,嫁了谢恒。”
再后来,便是谢真封了征北将军,谢恒领了押银钦差的差事到了陵州,再后来,就是沐氏一门的血债!
那谢恒似乎是感受到了一些目光,迟疑地向裴嘉鱼处看过来,打量了沐照寒片刻,目光不由停住。
沐照寒浑身紧绷,指尖掐出了许多的白印,竭力垂眼遮住了所有的情规。
裴嘉鱼以为她是头一次进宫紧张,拉过她的冰凉的手暖了暖,朝着谢恒的方向瞪了一眼,又道,“这些都是裴五从前讲与我听的,便是要我不要与那裴安心计较,平白失了自己的身份。”
谢恒见是裴家人带进宫的,只当是明珠郡主胡闹,带了什么玩伴进来,将目光移开了一些。
沐照寒沉默了一会,平和地笑了笑,“裴五公子眼光独道,以后要多听你五哥的话。”
她将裴嘉鱼发上的芙蓉并蒂步摇扶正了一些,又嘱咐道,“旭王殿下爱胡闹,你三哥与五哥似是不喜旭王,往后切忌贪玩。”
裴嘉鱼怔了片刻,见沐照寒今日似是哪里不同,便问道,“沐姐姐,你今日怎么了?”
沐照寒轻声回了一句,“莫要胡思乱想。”
裴嘉鱼还待再问,便听得殿上的内侍高声唱到,“恭迎陛下万岁,太后千岁!”
众人簇拥着的仪仗从远处缓缓而来,着了龙袍的天子与着凤袍的太后并行而至,只能闻得山呼万岁之声。
一时间歌舞皆停,众人向着殿前方向行跪拜礼,沐照寒亦在人群之中。
这是沐照寒第一次见到陆缨,那人从她的面前缓缓走过,她跪在地上,只能瞧见龙袍前后膝盖处各两条的龙章纹样,气势凛凛,吞吐万世升平。
高大颀长的天子从容地行过众人面前,面上带着些笑容,平声吩咐道,
“起来罢,今日家宴,来的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见众人不动,陆缨淡淡笑了笑,将裴太后扶坐到了殿上其中一个主位,方才转身缓缓坐在龙椅之上,眼底波澜未动,只抬手道,“诸卿平身。”
居高临下,不怒自威。
宴上山呼之声又起,“谢陛下。”
陆缨的目光掠过宴上众人,孟砚一早得了吩咐,向另一头的小内侍使了个眼色,便见忽然间烟花盛放,燃烧天际,如同百花齐绽,瑰丽异常,绚烂非凡。
夜宴众臣不由感叹,皆道新帝至仁纯孝,太后安康万福,大盛兴矣。
沐照寒未曾抬头,也不曾瞧见陆缨停留过的片刻目光。
“儿臣恭祝母后永南山之寿,驻松柏常青!”
陆缨站起身,举起酒杯,又向天祝道,“太后福泽绵长,天佑大盛!”
阶下众人亦是祝道,“太后千岁,天佑大盛!”
裴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好皇儿!天佑我大盛!”
又有内侍捧过各府各宫的寿礼,一一唱过,裴太后方才满意笑道,“开席罢。”
伶人曲调起,众人共饮过一杯酒,便听得外头的内侍唱了一声,“宣王到!”
陆清规今日着了玄色礼服,金线绣过的吉祥云纹连横通袖,万字纹自襟口向下,又在下摆处绣上了金狮纹样,端的是长身玉立,龙章凤姿。
他自大殿外徐徐走进,眼底带了一些笑意,向着主位缓缓一拜。
“恭祝太后千秋。”
座下渐渐窃窃声四起,宣王离京数年,如今竟回来了!
裴太后的笑容未变,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原来是宣王姗姗来迟。”
陆清规亦是含笑,“太后寿辰,自然要备妥贺礼。”
陆缨饮罢杯中酒,手指轻轻叩过杯沿,笑着向侍立在一旁的孟砚道,“还不呈给太后。”
孟砚应了声是,便从宣王手中接过一个镂刻精美的木盒,镌有南疆国主徽记,一路捧到裴太后面前。
似是如今才有人发觉,低声问了一句,怎得今日未见裴世子?
沐照寒瞧了陆清规一眼,进京之时,陆清规便已经将国书归还裴世子,呈交了承明殿,陆清规手中的,绝不会再是南疆国书。
她莫名想起了裴贞先前所言,陆清规筹谋三年,这是扳倒谢真的利箭?
高居主位的裴太后见是南疆国书,便轻轻揭开了盒盖,还未曾仔细打量,便已是先出字字诛心之言。
“宣王夺了南疆国书?”
沐照寒打量过高座之上的裴太后,见她发鬓乌黑,妆容精致,谈笑间神采奕奕,毫无老态。
陆清规未辩,只是但笑不语。
裴太后取了盒中之物,方才阅过几行,便脸色大变,怒极而立,将手中绢帛掷于脚下,指着陆清规斥道,
“大胆宣王!偷换南疆国书,形同谋逆!骁骑营何在!”
“骁骑营统领裴贺在!”裴三身穿黑甲,执剑走进大殿,低首跪道,“参见陛下!”
裴太后看向来人,眼色狠毒,“裴贺!还不将逆贼陆清规拿下!”
沐照寒倏地握紧了手指,不安地看向陆清规,却见他默契地向她投去了目光,安抚的一笑。
玉州栈道,曾有刺客引了陆清规往云州,若非沐照寒误打误撞救下了裴世子,云州瘟疫,怕是没有这样简单收场,裴太后对陆清规的杀意如此之重,如今当众发难,若是陛下也有心。
沐照寒思及此,微微皱了皱眉,她想今日裴家来了这样多人,却唯独不见世子裴贤。
“母后看见了什么,如此动怒。”陆缨语气淡淡,从龙椅上起身,轻声笑了笑,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方绢帛。
他语气寒凉,缓缓念道,“北戎国主敬启,持战数年,我方士气已落,贵国牧草不继,军备难沛,两两相消,何至于此!愿以半城之失,订两军之盟好,贵军可得休养生息,余亦得年迈苟全……”
“皇帝!”裴太后冷眼打断道,“宣王伪造书信,其心可诛!”
陆缨面色仍然带笑,眼底却生出一些森冷之意,“其心可诛,孤倒要瞧一瞧,是何人,敢出卖我大盛疆土!”
他将绢帛展开来,瞧了一眼最后的落款,冷冷道,“大盛谢真。”
陆清规淡淡接道,“新帝次年冬,北方边境凉城城关失守,北戎铁骑破城而入,屠戮城东百姓九百余人,这九百人无论老幼,皆为妇孺,其中,稚子七十一人,无一青壮年。”
筵席众人闻言哗然,一年前凉城失守,谢真曾向京递罪己书,道血战惨烈,又立下军令状三日内夺回失城,后来还得了新帝御笔赠书,称道大盛第一勇。
竟不过是以九百余条无辜性命和森森白骨垒起的官声。
“陛下!臣父忠心赤胆,征战多年,不敢称功高,却是绝不敢通敌叛国!”
谢恒早已跪在阶下,高声呼道,“陛下!宣王伪造书信,意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啊陛下!”
陆清规看向台阶之上,陆缨只是淡淡看着他,他缓缓道,“臣还有奏。”
陆缨忽然笑了笑,用力一挥袖,重新正襟坐在龙椅之上,朗声道,“宣!”
“臣欲奏征北将军之子,郡马谢恒,作为御史钦差,贪墨赈灾白银,以挪补北方军饷亏空,同等十万两之数,致死陵州百姓一万三千人,此罪其一。陷害陵州太守沐为清,致死沐大人阖府性命主仆十九人,此罪其二。知其父谢真通敌而不报,致死凉城妇孺百姓九百余人,此罪其三。”
陆清规语调不急不缓,在宴上众人听来却如平地惊雷,只见他略略昂首瞧向新帝,一字一句道,“臣以为,其罪当诛。”
三桩大罪,牵出北方军饷贪墨,陷害朝廷命官,还有,通敌之罪。
席间窃窃声愈响,宣王一朝入京,便要斩断裴太后臂膀,怎得陛下他,不阻,反纵。
“宣王!你这是血口喷人!”谢恒神情激动,也不多加辩驳,只是向着裴太后再拜道,“请太后为臣和父亲做主!”
裴太后面色紧绷了好一会,她瞧了一眼神色不动的陆缨一眼,亦是缓缓坐下了,方才冷声道,“空口无凭,构陷大盛重臣,宣王,你可有证据。”
“陛下,臣女有事要奏!”
“沐姐姐?”裴嘉鱼惊道。
沐照寒站起身,向裴嘉鱼笑了笑,便转过身向殿前走去,她垂着眼睛,竭力将背脊挺直,尽管瘦弱,步伐却从容,大殿之上一时寂静下来,皆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沐照寒于陆清规的身旁站定,方向着陆缨深深一拜,“陵州太守沐为清之女沐照寒,拜见陛下!”
“沐为清之女,”陆缨居高临下,目光从陆清规的面上掠过,停留在沐照寒平静的面容,“沐照寒。”
沐照寒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正是臣女。”
“何事要奏。”
沐照寒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犹可见许多干涸的血迹,她将书信高高举于头顶,深深叩地,声音清清,字字可闻。
她抿了抿嘴唇:“左骁卫里有二皇子的人?他在威胁你?”
“我也不确定,便没接他的话儿,只说他醉了,我们改日再叙旧。”
沐照寒轻嗯一声:“他若真有什么企图,定会主动来寻你,可他若真有夺嫡的心,你与他有了交集,早晚也会被卷进去的。”
陆清规勾起嘴角:“大人想听实话吗?”
她点点头。
她登时会意,沉声道:“你想让京中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