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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彻山河 太乙舟 20915 字 5个月前

第 121 章 狂徒

陆清规颔首:“眼下是最好的时候,英魂冢倒塌后,宫中的登仙楼也暂停了修建,直到去年才又再次动工,有传言说,皇帝是时日无多了,那登仙楼,是他给自己修的陵寝,二皇子再蛰伏,也得赶在陛下咽气前动手。”

沐照寒道:“可我看陛下的身体,倒是还康健。”

沐照寒眸光动了动,她早对皇上沉迷修道不理朝事的说法存疑,若真是如此,反倒能解释的通了:“陛下他,近况如何?”

陆清规答道:“我听姑母说起过,他如今见不得风,吃住都在真墟殿中,上次出门,还是太子亡故。”

“见不得风?”她恍然想起自己那日面圣,真墟殿内的满是香火燃烧后产生的烟雾,十步开外都看不清东西,可却门窗紧闭,直到她忍耐不住咳嗽出声,皇上才叫他开了窗,她疑惑道,“这是什么病症?”

陆清规:“……,你怎么跟徐公公说的?”色泽稍有偏颇外,其余皆一般无二。

沐照寒听说是糯米粉蒸熟后雕刻而成,便低头咬了一口,看得众臣目瞪口呆。他兀自不觉,细嚼一番赞道:“软硬适中甜而不腻,令嫒不仅乖巧孝顺,更兼心思玲珑,这糯米笏上朝可鱼目混珠,下朝可果腹充饥,委实妙哉!”

一番话说得众臣忍俊不禁。

御史大夫王咎出列笑赞:“五丈之外犹可看出糯米笏与玉笏细微之差,足见陛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实乃臣等之幸,天下之幸。”

沐照寒十分不给面子地拆台:“王爱卿谬赞了,朕不过未用早膳又闻见米香,勾动饥虫尔。”

王咎笑而摇头,退回队列。

沐照寒将咬了一口的糯米笏还给尹昆,扫视群臣一眼,问:“丞相,当下民生如何?”每日散朝之前,沐照寒都要问这个问题。

然而今天赵枢却没有像往常一般回答,而是上前一步执笏奏问:“陛下,臣听闻昨夜在宫中发现一条密道,且在密道之中虏获了逆首赢烨的皇后陶氏?”

沐照寒回身,打量他几眼,道:“丞相消息倒是灵通。没错,确有此事。”

自上朝后一直作石雕状的太尉钟慕白此时忽然有了表情,目光凌厉地向沐照寒看来。

长禄道:“我说以后有月例了会孝敬他。”

陆清规翻了个白眼,骂:“你是不是傻?你应该让他帮你领月例!”

长禄有些委屈道:“可是……我还想攒点钱给我哥娶媳妇呢。”

陆清规愣了一下,恨铁不成钢道:“你果然傻,只要你能在陛下面前站稳脚跟,哪处没有人孝敬你,还在乎这点月例?殿前听差,你等着穷一辈子吧!”

长禄急道:“那现在怎么办?”听说家庭温暖有爱的孩子三观正性格好,所以陆清规上辈子把自己渣这个锅是甩到她父母身上的。

如今见了沐照寒,她又默默地把这个锅捡回来扣自己头上了。

此君一岁丧母三岁丧父,是他哥一手把他带大的。三观正不正目前不得而知,然而性格却是真的好,温柔优雅得让人觉得他根本做不出什么激烈之举,更别说疾言厉色这等有失身份的事了。说句直白的,就他现在给人的感觉,陆清规打赌以后在床上,他也是喜欢女上位的多。

照此来看,要么此君天生性格好,要么就是他哥既当爹又当妈,给了他一个温暖有爱的家。

陆清规偏向于相信第一种情况,倒不是她有多相信人性本善,她只不过不信一个自二十岁出头就开始戎马倥偬的男人能够一人分饰三角来哄自己弟弟开心罢了。

不过拼杀十年打下的江山自己屁股都没坐热转手就给了弟弟,这样的哥哥可以给她来一打么?

沐照寒手里拿了一支冰花芙蓉玉如意,如意上系了一根丝线,丝线上栓了条小鱼干,正在殿中甩来甩去地逗爱鱼玩。

没错,那只肥肥的大橘猫有个形象生动的名字——爱鱼。

周围一圈人围着助兴,反倒是陆清规这个御前侍猫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表面看着那橘猫看似灵活实则笨拙的动作傻乐,暗地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身边的那几个人。

皇帝反正不管是怎样的人都得伺候,但他身边这些人则不然,若不把他们的脾性摸透,哪天碰着个长寿这样的奇葩,要对付起来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长寿虽坏,毕竟段数尚低,他们这些能杀出重围站到皇帝身边的,至少也是奴才中的人精,轻忽不得。

陆清规最先注意到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御前侍女总管彤云,一个是中常侍徐良。原因无他,其他人注意力大多被猫吸引,唯独这两人对沐照寒的关注始终多过于对猫的关注。

彤云大约二十岁左右,作为御前侍女总管,她的容貌并不出众,只肤色白净眼眸温润,看着别有一种温柔大方的气质。

她看向沐照寒的眼神满含温情,带着一丝克制的迷恋,是个心中爱慕沐照寒,却又理智多于感情的人。听说她也是从潜邸过来的,自小伺候沐照寒,应当凡事都以沐照寒的利益为出发点,不会无缘无故去针对什么人。

徐良的表情比较耐人寻味,他面无表情。

虽则有些人天生就是面瘫,然而这种情况出现在宫中本已少见,出现在一个奴才身上更是少见,试问谁愿意整天面对一张死人脸?且徐良看沐照寒的眼神虽是平静,却不像一个奴才在看着主人,倒像一个监视者在观察目标。这一点其实很明显,然而众人却似毫无所觉,包括沐照寒自己。

长寿那厮暂不去管他,接下来便是宝璐和怿心,这两个也是潜邸来的。

怿心借着逗猫之机一直往沐照寒面前凑,显见是个表现欲强爱争强好胜的,而宝璐则略有些腼腆地站在一旁笑,看着有些内向。

再往旁边是御前侍卫褚翔,听说是沐照寒奶娘的儿子,长得高大强壮,鹤势螂形的看着很有安全感。

这哥们儿一直在偷瞄彤云,心仪之意不言而喻。

看完这一圈下来,陆清规发现,除了徐良之外,沐照寒还真是没有其他御前随侍太监,所以长寿这个位置还真是极好的。只是……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继位有四个多月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御前內侍寥寥?且初来甘露殿那天他说他身边的內侍换了几茬,为何会换?换下来的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想到这一点,她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如被众星拱月的那个人。

沐照寒不喜束发,上朝回来就散了发冠,用一根银色发带抓了几绺头发松松地系在脑后,行动间长发衣袂飘逸如仙。

他倒是全神贯注地逗着猫,从陆清规这个角度看过去,但见雪肤花唇眉走丹青,长睫翕合间,雪夜月色般的目光拂过哪里,哪里就能开出花来的感觉,如果给一点山岚雾霭,他能本色出演神仙中人。

陆清规心中默默地给他以后的皇后妃子点了一打蜡,后宫争宠最大的资本——美貌,在这样的陛下面前,怕是起不了多少作用了。

“太后驾到——”殿中正一片和乐融融,门外忽传来一声唱喏。

沐照寒动作一顿,微微侧过脸,彤云忙上前用帕子将他额上些微汗丝拭了拭。

“陆清规。”沐照寒将玉如意递过来,陆清规忙弓着背上前双手接了,低眸一看玉色晶莹通透,触手温润滑腻,打眼就知是经年累月被人握在手中把玩才得如此。

陆清规忙把丝线解下,将玉如意又恭恭敬敬地递了回去。

沐照寒接了,也没说话。

这会儿太后一行已经进了殿门,殿中除了沐照寒之外,其余人都矮了下去。

沐照寒在奴才们的行礼声中迎了上去,口中道:“姑母,您怎么过来了?”

太后沐瑛微微笑道:“这几日让你去长信宫与哀家一同用膳你总也不去,哀家当你还在为抄书之事生气,便过来瞧瞧。”

沐照寒一边让着沐瑛往座上走一边道:“将帝师气病虽非寒儿本意,却也确是寒儿的过错,姑母罚寒儿抄书理所应当,又何来赌气之说?不过这几日仔细想想,寒儿深觉愧对先帝重托,也愧对姑母期望,无颜去见姑母罢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入座,跪在地上的奴才这才敢起身。

陆清规抬眼一瞧,发现爱鱼两只爪子扒在沐照寒的小腿上,喵呜喵呜地想往他身上爬。那么一点高度,换做其他猫早就一跃而上了,爱鱼这货简直丢尽了它们猫族的脸。

见沐照寒并无伸手抱它的意思,陆清规忙往地上一趴,嗖嗖地爬到沐照寒腿边,把爱鱼抱了过来。

沐瑛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清规,略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问沐照寒:“如今这猫,也肯让奴才抱了?”

沐照寒道:“这奴才是潜邸来的,为了伺候朕净身入宫,也算忠心,朕赐他一个闲差,算是关照故人了。”

“哦?潜邸来的。你抬起头来。”沐瑛兴味盎然地看着陆清规。

陆清规:擦!奴才不能与主人对视,怎么都喜欢叫她抬头?

“怎么办?凉拌!”陆清规往后倒在铺上,心里却暗自琢磨:长寿那厮居然能说服徐良让他搬出去,这能耐倒真是不容小觑。

沐照寒按人中的手一滞,知晓方才那番话已被他听了去,只得讪笑道:“什么男倌儿小郎君的,戏言而已。”

“大人提的时候,可笑得十分开怀呢。”陆清规温柔的看着她笑,“无妨,能做大人的夫君已是三生有幸,我心思粗糙,恐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若大人还有旁的称心之人,带回来也算助益。”

沐照寒怎能轻易信他的话:“别胡说八道了,我不会将人带回去的。”

“不带回来,是要养在外头了?”陆清规捂着胸口,“是我善妒,劳烦大人要家里家外两头奔波了。”

他说罢,身子摇晃几下,便软软倒了下去。

沐照寒眼疾手快扶住他,见他已气晕了过去,又看了眼地上依旧不省人事的岐舟,绝望的发出一声长叹。

第 122 章 囚金雀

十月初八,长安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外出一月有余的夏知远迎着初雪回到京中,每日睁眼便开始当牛做马的沐照寒,也终于喜提了做执令使后的第一个休沐。

她本欲睡个懒觉,但今天是彬济书院入学的日子,午间会组织射礼与马球,沐照寒想带青阳去瞧瞧,只得不情不愿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一出门,便见李妈妈在院中支了个炭炉烤肉,肉被烤的滋滋响,香味直往沐照寒鼻子里钻。

贺府,书房。

贺玄义看看木箱,又看看贺凌:“这是何意?”

贺凌抬眉,示意傅泉将箱子打开:“这不是怕您老觉得我弄虚作假?尸身给你带来了。”

箱子打开,顿时屋内充满血腥气。

贺坤强忍着干呕,靠向木箱,向里边瞟去。

木箱内,女孩蜷缩着,肤色惨白,浑身是血。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女孩鼻尖。

尸体冰冷,气息全无。

贺坤连连几步退回案边,用帕子使劲擦拭手上沾染的血迹。

他这一生害人无数,可从来没亲自动过手,更遑论去触碰死人了。

贺凌嘲讽一笑:“我现在可以接走我娘了?”

贺坤却没有马上答应:“你娘这几天又发病了,只怕一时半刻不能挪动住处。”

贺凌这回倒是没恼,他走到案边坐下,端起茶,悠然啜饮:“那行,我这几日便住在府中,等阿娘病好了,再一起走。”

贺坤笑得慈爱:“好、好,你能住在府上,为父很高兴。”

“我这茶怎的冷了?陈庄!”贺坤端起茶眉头紧锁,将陈伯唤了进来。

陈伯连忙端着茶壶进屋,走到贺坤身边时,却听见他的低语:“让义儿这几日不必……”

“咚!”今夜注定有人难眠。

济春馆的张大夫方盖上被子准备睡觉,就被一黑衣人闯入房中。

连人带被子一起卷到了青楼。马车里,高岳端坐着闭目养神,一边的小厮将文牒收好:“大人既不想让城中知道您来了,为何还要出示这份文牒?”

他们一路北上,特地与主队分开走,就是为的早几日到州府,不想引人耳目。

小厮挪了挪被颠麻了的屁股,嘴里小声嘟囔:“这单架马车可真颠……”

“大人都不嫌弃,你倒是抱怨起来了。”外边的车夫童伯嘲笑道,“你若是嫌车里不舒服,就出来同我坐在这木架上,别在里面打扰大人休息。”

小厮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没一会,马车忽然停下,小厮眼睛一亮:“到了?”

童伯没有回答他,反而高声问道:“尔是何人?道中阻拦意欲何为?”

小厮疑惑地掀开车帘,向外探头。

清晨的街道,行人罕至,两侧空旷,只有道路中央立着一名少年。

少年一身青衣,摘下斗笠,眉目清秀,似松间融雪。

“在下沐照寒,有冤要面呈高大人。”

车内,高岳终于睁开了眼。

小厮大惊失色:“你从何得知……”

童伯拦下小厮:“刺史车架三日后到,若有冤情,可择日前往州府衙门陈明。”

车外少年没有离开,取下背上包裹:“只怕没有那么多时间。”

“在下已经将齐州冤情寄往其余十四州州府衙门,以及镇霖中书、门下了。”

“飞鸽传书,五日之内,齐州之事,举国皆知。”

小厮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童伯也皱起眉头,心道:此人怎的如此不懂规矩,竟敢威胁大人。

车内高岳却开口:“不妨说说。”

沐照寒将手中木匣递给童伯。

“在下是齐州景阳县县令晋文平子侄,一年前举家遭遇匪患,只留我孤身一人,欲到景阳县投奔二叔。”

木匣被递入车内,高岳卷开布帘,放进光来。

“三日前我方至景阳县外,却听闻二叔下狱自裁、叔母为夫奔波却病死狱中,堂妹为替父沉冤欲至州府请愿。”

木匣被打开,高岳垂眸瞧着里边的请愿书和行述。

“然,赴州府一途遭遇杀手不断,我赶到她身边时,她已被刺客重伤,奄奄一息。”

请愿书展开,其上簪花小楷颇具昔年明侯夫人真传,笔下文字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堂妹临终将一切托付我,让我为景阳的县令与百姓,向此案幕后之人讨个公道。”

请愿书下,百十个红手印陈列纸上,其上姓名、字体各异,皆是景阳老百姓的笔迹。

“景阳县令晋文平,为官十七载,素来清廉公正,贪腐一案无根无据,州府却遣人将他下狱,晋县令心智坚定,不出半年却自裁狱中,其中定是遭奸人迫害。”

行述纸页泛黄,被一缕风吹拂着翻过,字体清隽,流水帐般的记载,十有九句都在记录景阳民生。

“景阳百姓皆可为此案做人证,物证都在景阳县郊外,晋岚之墓中。”

高岳松了松眉头,放下行述开口道:“此案背后是谁,可有眉目?”

沐照寒低头拱手:“草民不知。”

高岳长叹口气:“也罢,此事本官知道了,定会给你个交代。”

“多谢大人。”

沐照寒让开路,童伯一抖缰绳,马车离去。

“成何体统!你们这成何体统!”

张期光着脚,接过傅泉递来的鞋子,颤颤巍巍套上脚。

“风阁主,小老儿上次没有得罪您吧?您的药我都是给您对折算的吧?为何要这么对我!”

门外是莺歌燕舞,娇笑声不断,张期满脸通红,像是误入盘丝洞的唐僧,恨不得把脑袋蒙起来。

风凌摸了摸鼻尖,讨好地笑笑:“这不是事急从权?我这儿有个朋友快死了……”

傅泉拽着张期走到床边,还好心地替他披上衣裳:“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们这等武夫计较……”

张期一声冷哼,却还是靠向床边,准备伸手搭脉。

躺在床上的沐照寒,此刻是那么的娇小、瘦弱,脸上涂的白粉还没洗去,紧蹙着眉头,可怜极了。

张期脸色大变,回头瞪向二人,胡子颤抖:“畜生……畜生啊……”

原以为他们只是江湖上的打打杀杀,未成想还会欺负这么小的姑娘。

风凌心知张期是误会了什么,开口欲辩解,可张期的手已经搭在了沐照寒的腕间。

看着老头顿时皱起的眉头,风凌顿时闭嘴。

不会真被他吓死了吧……

“这小姑娘有心疾,她的药呢?”

“什么药?”风凌想起沐照寒倒地前嘴里嘟囔的两个字,“没见过她吃药啊……”

张期瞪了风凌一眼,转头又看向傅泉。

傅泉立刻受意,将肩上的药箱递了过来。

张期摇摇头,取出药瓶,倒出药丸。

可看到沐照寒紧闭的嘴,和鼻下血红的掐痕,他又回头瞪了眼风凌,从药箱取出银针来。

银针过火,扎入穴位。

片刻后,沐照寒幽幽转醒。

看着面前笑容慈爱的白胡子老头,沐照寒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醒啦?来吃药吧。”

沐照寒坐起身,看着床尾站得笔直的两人,这才明白,自己没有死。

她接过张期手里的药丸,吞下,差点没苦得吐出来。

傅泉连忙倒了茶,递到沐照寒手上。

沐照寒饮下茶,痛苦地捂住喉咙,几乎觉得自己要被毒死了:“这是什么……”

张期得意地笑笑:“这是我研制的五合一药丸,可美容养颜、延年益寿、保心、护肝还能明目,旁人想买都买不到呢。”

沐照寒看了眼风凌、傅泉,又看了眼张期,有些怀疑这两人是不是被骗子给骗了。

可心口却是舒缓许多,沐照寒勉强地笑道:“多谢大夫了。”

张期总算遇到个讲礼貌的病人,笑着摆手,将药瓶递给沐照寒:“这药药效很好,三天一粒,按时服用,平日里要少思虑、好好静养。”

“静养?”沐照寒握着药瓶的手顿住,她抬头,面上闪过一丝茫然,“不能习武吗?”

张期脸上的笑僵住,转头又瞪了风凌二人:“适当散散步、活动筋骨也是没问题的,女孩子家的不要学他们打打杀杀的,你父母呢?”

沐照寒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期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开口劝慰:“没事的,若是无处可去,也可到济春馆去帮帮忙、学学医,也对你的心疾有好处。”

可沐照寒不死心:“内家功夫呢?慢慢练也是没问题吧。”

“你这丫头!莫不是在戏弄我?”张期有些生气,“不能学、通通不能学!你想练尽管练!今日聚气明日就能归西!来年转世投胎,说不定能有个好身体,圆了你的大侠梦!”

见沐照寒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张期后悔起来,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这也是为你好,你这身体,能活过三十就算老天保佑了,少想少做,才能活久一点,这世间这么大,你就不想多走走,多看看?”

“嗯。”

沐照寒声音轻缓,可风凌却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门被人大力推开。

贺玄义冲了进来,对着贺凌怒喝:“你怎么在这!”

血腥味冲入他的鼻腔,贺玄义目光扫向箱中,顿时一阵干呕。

他转头怒喝:“你怎么敢带死人到我家来!是想冲撞谁!”

贺凌挑眉,笑道:“这不是二哥你要杀的人?怎的能算是冲撞呢?”

“你这像什么样子!”贺坤一个头两个大,冲贺玄义怒喝,转头,忍无可忍,“还不把这晦气东西抬走!”

贺凌看向傅泉,傅泉受意,将箱子合上,抬走。

地面留下一圈血迹,贺玄义气得发抖。

贺凌挑眉:“看来二哥不太欢迎我。”

贺玄义咬牙切齿:“你知道就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动的什么歪心思。”

“哦?看来二哥对我的误会很深?”贺凌站起身,茶盏不离手,“实在不是小弟想住在府中让您不痛快,只是阿娘病重,当儿子的得尽孝不是?”

“别管我叫哥!你个庶子也配?”贺玄义一挥袖,嫌恶道,“想尽孝就把你那痨病娘接走!你们母子还想再在府里赖多久!”

贺凌耸肩,看向贺坤:“不是小弟我不想接,实在是父亲关照阿娘,一定要将阿娘留在府中养病,当儿子的,总不能违背父亲不是?”

贺玄义看向贺坤,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爹?”

贺坤只觉得自己头疾发作,扶着脑袋到桌边坐下:“你小娘身体不好,这时候挪动,不是害她?”

可贺玄义才不管这些,他想起府外听到的话,委屈喝道:“你为什么这般在意他们母子!是不是想抬那个贱人做平妻!”

“啪!”

贺玄义眼前发黑,捂着脸半晌回不过神来:“你……”

“啪!”

又是一巴掌。

贺凌收回手:“这两巴掌是替爹打的,这世上哪有你这样当儿子的?竟敢对父亲决定指手画脚。”

贺玄义瞪着贺凌,一时竟有些怀疑自己身在梦中了:“你在教我怎么做儿子?”

“够了!”

茶盏碎裂,滚烫的茶水渐上手背,可贺坤浑然不觉。

他怒拍桌面,站起身:“你如今也是州府官员,竟为了这般的道听途说回府闹腾?左一个庶子、右一个贱人,那是你弟弟!你小娘!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幼尊卑,还有没有伦理纲常!”

贺凌是个疯的,贺坤不好教训,只能从贺玄义入手,停止这场闹剧。

贺玄义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他瞪着眼,不知所措地看向贺坤,泪水盈出眼眶:“我倒是要问问阿娘!他到底是不是我弟弟!那个贱人到底是不是我长辈!”

语罢,贺玄义夺门而出,只留下贺凌和贺坤相对无言。

“看来今日府中不好留你了……”

贺凌笑着打断贺坤的话,又回到椅子上:“阿娘病了,我得在跟前尽孝。”

见椅子上的人大有接不到母亲便不肯走的架势。

贺坤气结,但还是努力挤出笑来,妥协道:“你母亲虽是身体不好,但仔细些看顾,想来挪动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既然这么想接她出府,那就去吧……”

贺凌利落起身,抬手作揖:“那多谢父亲了。”

贺坤无力地摆摆手:“去吧……去吧……动作快些……”

沐照寒重重合上了书,她脑袋发蒙,沉默片刻后再次打开看了眼,又迅速合上,往陆清规怀中一扔,抬手在自己脸上掐了把,才终于确定不是在做梦,震惊的看着方朔。

他一脸窘迫,叹息道:“虽换了名字,但还原原本本用了誓心阁和承安侯,明眼人一看便知写的是谁,今早刚售卖的,共计一千本,全卖完了,我略微看了个大概,里面还有青云县查案的细节,太真了。”

沐照寒恍然大悟今日为何那么多人看自己,沉声道:“那巫山客好大的胆子!”

方朔道:“承安侯这个封号古来有之,只是恰好现下给了小叔叔,誓心阁起名时也是取的典故,人家只说杜撰,你们若真追究,便是自己认下了。”

她焦头烂额,转头见陆清规正看得津津有味,即刻将书夺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巫山客……”沐照寒喃喃了几遍这个名字,脑中迅速思考着自己与他的交集,片刻后一愣,咬牙切齿道,“黄觉!”

第 123 章 家法

“到底什么差事,非要我帮忙,还非得来这儿干?”黄觉跟左见山走到春秋堂院外,任凭他怎么拉扯,双脚都像钉在地上般一动不动。

“自然是要紧的差事。”左见山跨进院中催促道,“还不快些。”

黄觉皱着脸往里张望了下:“大人不在吧?”

“大人今日休沐。”

“诈……诈诈……”

男子目瞪口呆,几乎背过气去,一个“尸”字还未说出口,沐照寒便被一只强而有力的胳膊从棺材上揽了下去。

“老天爷开眼啊!终究是把晋大人最后一点血脉还回来了!”

“老天爷开眼!开眼啊!”

平静的人潮再次掀起滔天巨浪,将沐照寒砸了个晕头转向。

大娘的怀抱结实又温暖,带着些许麦香,耳畔是一声声如雷贯耳的“老天爷”,这一切真实得像是梦境。

沐照寒心下疑惑:她这是活过来了?是谁救了她?

“妖女!”

还未及沐照寒理解眼前的状况,一声怒喝打断了她的思绪。

“把这群刁民给我拿下!”

一队官差赶了过来,将县民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着浅绿官服,头戴乌纱,大声喝道:“点火!烧死这恶鬼!”

官差们点燃火把,伸手欲抓沐照寒,可县民太多,他们近不了沐照寒的身。

陆边的县民与官差推搡起来,大娘将沐照寒死死护在怀中,哭喊求饶:“何大人!孩子无辜啊!”

何文才怒目圆瞪:“好你们这群刁民!竟敢殴打官差!来啊都给我抓去衙门!”

县民们一时惊恐,可还是死死贴在沐照寒身边。

见威慑无用,何文才愈怒,跺脚道:“刁民!都是刁民!”

场面僵持住,人群熙攘,传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

“不知我是犯了何错?就断定我是妖女?”

试探的话出口,沐照寒皱眉,察觉到哪里不对,抬手看了眼掌心。

十指纤纤,掌纹细腻,这不是她的手,年龄也对不上。

何文才道:“这景阳县里谁人不知,晋家丫头已经死了三日?你是何处来的恶鬼?附身前也不打听清楚,没听说过死了三日还能复生的!”

景阳县?

晋家丫头?

这里是齐州?

那她又是谁?

沐照寒一头雾水,抬眼,继续问:“你又怎么确定,我是死了?而不是得了怪病,睡了、昏了?”

“废话!你是本官看着咽……”何文才一时语快,见县民都盯着自己,咽了咽唾沫,梗着脖子,“脉搏呼吸都停了,还能是活人不成?”

顿时附近静得落针可闻。

沐照寒环顾四陆,县民们看着她的脸色愈发恐惧,连揽着她的大娘都松开了手。

沐照寒脑中思绪纷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沐照寒如今顾不得这些了,县民们回过神来,皆不约而同地远离她身边。

官差举着火把靠近,眼看就要抓向她,而远处的何文才显然不怀好意。

千钧一发之际,沐照寒开口胡诌:“我确是死过一次。”

碰到她的官差顿时如触电般收回手,回头望向何文才。

眼前的小姑娘浑身冒着鬼气,黑沉沉的眼珠子阴森,看着不像活人,至少不像个十一岁的小孩。

沐照寒继续编:“我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正要投生呢,鬼差大哥将我拦了下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此时所有的县民都躲远了,空地中,只留下沐照寒一人,隔着官差与何文才对峙。

何文强装镇定,怒喝:“大胆!休得在此装神弄鬼!这世上哪有死而复生之人?”

沐照寒无辜地眨眨眼:“可我如今就是活生生地站在此处,依大人所言,难道没有死而复生的人,就有鬼上身的人了?”

何文才一噎,支支吾吾半天,吐出一句:“鬼差怎么可能出差错……”

沐照寒盯着何文才,将他的心虚收入眼底,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莫不是这具身体的死与他有关?

她意味深长道:“因为生前有冤啊。”

何文才脸色大变。

沐照寒知道自己猜对了:“鬼差大哥说我命不该绝,这才将我赶了回来。”

陆围县民开始议论纷纷,何文才左顾右盼,心虚至极,他瞪着沐照寒:“什么冤不冤情的,你想污蔑谁!”

语罢,他扯过身边燃起的火把就要砸向沐照寒。

官差面面沐照寒从未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

短短两个时辰,陆清规便和县民们打成一片。

听说他们要去齐州府,这厮竟也厚着脸皮说自己也要去,说什么也要一道走。

沐照寒站在马厩边上,冷眼看着陆清规栓马绳。

她当时看的清清楚楚,这人是迎着他们走来的,他们方向刚好相反。

“为什么要跟着我们走?”

陆清规回头,这才看见一边阴森森的沐照寒。

他开朗一笑:“因为顺路啊,贫道实在有些拮据,跟着大伙,这不是省些路费?”

沐照寒鼻尖一声冷哼:“你不是有马?此处距齐州府,骑马半日就能赶到,不是更省路费?”

“骑马?”

陆清规惊呼一声,像听到了多么惊骇世俗的话。

他伸手将黑马的长脸扒过来对着沐照寒:“你看看它……你看看它……”

马儿清澈的眼神和沐照寒对上,沐照寒眼角微抽,不明所以:“看什么?”

陆清规痛心疾首,看沐照寒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无良奴隶主:“小白今年十二了啊!你怎么能让我骑它?你于心何忍!”

沐照寒心里深吸口气,忍着没开口骂陆清规:“这马你不骑,牵出来干什么?”

陆清规眼神慈爱起来,伸手替马顺顺毛:“小白最近心情不好,我陪它散散步。”

沐照寒面上一僵,转身就走,不想跟陆清规多说一句话。

她活了两世,就没见过这么神经的。

可身后人偏不消停。

“欸!师妹!”

陆清规见沐照寒要走,连忙喊住她。

沐照寒回头,眼神幽幽:“别叫我师妹。”

陆清规坦然一笑:“那敢问芳名?”

“晋岚。”

回答完陆清规,沐照寒头也不回地回到客栈。

马厩边上,陆清规看着沐照寒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

转而又摸摸小白的头,他苦笑道:“我真是魔怔了,看谁都像她……”

相觑,县民哗然。

任谁都能看出何文才的不对劲来。

沐照寒侧身躲过火把,将何文才丑态尽收眼底,她讥诮笑道:“鬼差大哥还说,回来后,谁第一个想要我死,谁就是害死我的人。”

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沐照寒的眼神发凉,盯着何文才,就像在看死人。

“这个人,是要被拖入阎罗殿……扒皮抽筋的。”

何文才迎上沐照寒的目光,顿时冷汗浸透官服。

晋家丫头生前一向胆小温顺,断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莫不是真的厉鬼索命来了?

这一想法出现,何文才瞳孔放大,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你不是晋岚,你到底是谁?”

口口声声说沐照寒是恶鬼,可真遇到了恶鬼,何文才却惊慌失措起来。

沐照寒心底一阵嗤笑,轻轻两步靠近他:“何大人,你在害怕什么?”

自己亲眼看着咽气的人,此刻又活生生站在跟前,用别人的语气同他讲话,教人如何不害怕!

极度的恐惧将何文才淹没,抬头,却瞥见沐照寒脖颈上的青斑。

那是他掐死晋岚时留下的痕迹。

是了,恶鬼上地又如何,占的不过一个小丫头的身而已。

他能杀第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刹那间,何文才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他的手悄悄摸向身后石头。

眼前的小动作落在沐照寒眼中,她嘲弄一笑,袖中的手捻住药丸。

石头举起一瞬间,药珠从沐照寒手中飞了出去。

“啊!”

何文才还未起身,便觉腰间一麻,半个身子软了过去,石头砸在腿上,痛得他一声嗷叫。

何文才瘫倒在地,看着两步外,冲他笑的沐照寒,顿时脑中一片空白:“你做了什么……”

没人回答他,何文才此刻真觉得自己撞鬼了,被人施了咒。

而沐照寒无声冲他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像极了乡间怪谈里的鬼娃娃。

“妖术……妖术……”

他哆嗦指着沐照寒,只觉得自己青天白日地撞了邪。

何文才颤颤巍巍盯着沐照寒许久,日光照耀下,竟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沐照寒冷笑,堂堂一县长官,竟是如此迷信、不经事,也不知齐州官员是怎么选的。

“大人!”官差们惊呼着聚到何文才身边,将他扶在背上。

一群人看也不敢看沐照寒,脚底抹油,借此离开。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从未做过对不起晋岚的事,自然也不怕厉鬼索命。

但这青天白日的,眼前人口口声声说从地府归来,任谁都会觉得晦气。

沐照寒回头,县民们早已站得老远,都不敢与她目光接触。

而沐照寒的视线却停在了棺材边上。

树荫密布,光隙之下,石碑静立无言,其上镌刻两行:

景阳县令之女晋岚之墓

建昭十一年吉日立

风也无声,天边飞鸟盘旋。

“二公子怎么趴在这里?”沐照寒一手抱着琴,另一只手提着个鼻青脸肿的护院,看向沈父,将手中的护院往他身前一丢,躬身道,“见过沈伯父。”

沈父面色难看,但仍维持着体面,看了看地上的护院:“贤侄这是何意?”

沈父心中气愤,却无言以对,只得咬牙咽下,吩咐道:“将他带下去,好好审一审到底是哪家的细作。”

沐照寒笑得乖巧,又转头看向沈向成,掩唇惊讶道:“沈大人也在此啊,真是抱歉,您身量比寻常人小些,这椅子又宽大,下官竟没看到您。”

第 124 章 旧时约

沈向成入仕时,沈家正如日中天,他却并未借沈家的势,是正经考科举得的功名,但殿试时因身材矮小,未被皇帝看中,此后多年,他不得不在鞋中垫上厚垫子撑门面,可又因脚下不稳上朝时摔了一跤,又遭人笑话。

不过自从他身居高位后,下面人为着讨好他,都弓着身子同他说话儿,他也就没再垫什么垫子了。

沐照寒胆敢当面戳他的脊梁骨,气得他腾的起身,可他还没有沐照寒高,还未开口便又听她发出一声笑,脸上当即挂不住了,但又不好发作,恼怒的盯了她片刻,推开上前关心的沈父,冷哼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沈大人慢走。”沐照寒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回头看向沈父,怯生生道,“侄儿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建昭四年,九月初二。

方至初秋,天意便已寒得彻骨,霖都百姓皆是闭门不出,无声向朝廷对抗。

阴云暗涌,宏义门外人影稀落,无人观斩。

谁都不愿见到英雄落难,更不忍目睹一代名将在刑台上人头坠地。

香灰落尽,监斩官颤抖着手甩下行刑令。

雪白的刀刃泛着寒光,刽子手闭起眼,扬刀。

台上人如山巅劲松,仰头怒喝。

“臣此一生,无愧大延!”

“咚!”

斩刀落下,赤血飞溅。

监斩官眼下发凉,抬手抚脸,指下却触及一点冰冷。

案上忽现几粒雪白,他骇然仰头,天边阴云密不透风,光线灰暗。

高天落雪,似鹅毛纷扬。

北风呼啸,带着寒意将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拂开。

霖都百姓走出空巷,皆惊骇于这九月飞雪。

朔风凛冽,卷起雪籽胡乱飞扬。

雪籽一路跌撞,飘进大理寺,飞落在骨节分明的手中。

沐照寒从窗格收回臂膀,凝望雪花消融于掌心。

半晌,她吐出一句:“为什么是你?”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若不是牢中只有两个人,谭月琴都要怀疑她在跟别人说话。

谭月琴一时茫然:“什么为什么?”

沐照寒沉默。

算着时辰,明氏刑期已过,一切已成定局。

她心若死灰,可面上依旧是平静无澜。

在她身后,红木盘上,匕首做工精良。

祥云龙纹游走玉柄,锋刃泛着寒光,不难看出是把削金如泥的宝刀。

此物是她当年赠给陆桓的登基贺礼。

也是他们的定情之物。

她自嘲一笑,也许从那时起,陆桓对明氏就已经起了杀心。

十八年,青梅竹马,少年夫妻。

她陪陆桓从落魄处一路登上九五至尊。

多少刀山火海、阴私算计,她与明氏赴汤蹈火,却未成想换来这么个结果。

“陆桓为什么让你来?”

沐照寒望向谭月琴,如今陆桓最宠爱的妃子,也是害死自己孩子的女人。

此刻正洋洋得意地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殊不知面前这个落魄的囚徒,两招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沐照寒垂眸,她的武功陆桓最是清楚。

沐照寒想不明白,陆桓为什么要让谭月琴来送死。

可惜谭月琴并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皇后娘娘……”谭月琴嗤笑,显然会错了意,嘲讽笑道,“你不会以为,陛下还会见你吧?”

沐照寒摇头,指尖触及匕首冰凉的刀身。

窗格打下的白光落在她的面庞,整整一载未见阳光的皮肤几乎白得透明。

沐照寒轻声道:“我倒确实希望是他来。”

谭月琴笑得花枝乱颤,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还真希望陛下对你回心转意?你以为我当年害你落胎,陛下不知吗?你以为那千毒一株的藏依草是我能寻来的吗?陛下只爱我一人。若没有明氏,你连怀上皇嗣的机会都没有。”

旁人若是得知被枕边之人如此暗算,怕是已经悲愤欲绝。

可沐照寒早已看透了陆桓,谭月琴的话在她的意料中。

她眼里瞧不出任何情绪,就在那站着,等谭月琴继续开口。

等谭月琴自己说出陆桓要她死的原因。

可谭月琴看不出沐照寒的深意,她只恨透了沐照寒这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她咬牙冷笑:“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将你送到大理寺吗?”

谭月琴扬起下巴,颇为骄傲地靠近沐照寒,盯着她的眼睛,想亲眼看看她崩溃的模样,一字一句道:“陛下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太子。”

“太子?”沐照寒抬眸,瞥见谭月琴鬓间金鸾,九羽衔珠,是皇后才能佩戴的首饰。

谭月琴扶了扶耳后:“你入狱时,我已有了三月身孕。”

太子?身孕?

沐照寒忽地一笑,冰雪似的眉眼顿时融化,灿若初春新阳。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释。

她被陆桓利用了一辈子,没想到临死,陆桓还要借她再杀个人。

谭月琴恼怒:“你笑什么?”

沐照寒没有回答她。

“唔!”

一瞬间牢中火光明灭,干草被凌乱的脚步踩踏,溅起微尘,在窗外投入的雪光中闪烁。

沐照寒扼住谭月琴的脖子,脸上笑意渐淡:“原来是因为这个……”

谭月琴不敢置信地瞪着她,满脸涨红,大张着嘴,想呼救却发不出声来。

陆遭空气静谧,只听得见火把噼啪声响。

谭月琴脸色发紫,抓着沐照寒胳膊的指尖发白,双腿蹬在地上无力挣扎。

沐照寒的手臂此时竟如铁钩,死死锢住谭月琴纤细的脖颈。

她眼神戏谑:“你的好陛下可真是看不起我,还巴巴地送把刀来。”

脖子上筋骨摩擦声响,谭月琴从未如此接近过死亡。她绝望地盯着沐照寒的脸,大脑昏沉,眼里落下泪来。

就在谭月琴身子发软,要晕过去之时。

沐照寒蓦地松手,谭月琴摔在地上,耳边嗡鸣不断,她挣扎着向牢门爬去。

“来人……快来人……”

谭月琴声音嘶哑,不断呼救,可牢房外依旧无人出现。

“我是太子之母……大延将来的皇后、太后!”

谭月琴回头,颤抖着警告沐照寒:“你敢……你敢……”

沐照寒拾起托盘中的匕首,慢悠悠走到谭月琴身侧:“我有何不敢?”

“明氏已经满门抄斩,托你那藏依草的福,我也活不了多久,又何惧多一项罪名?”

寒冷的刀光映在谭月琴脸上。

沐照寒将眼前人的恐惧尽收眼底,她眼底满是嘲弄。

“你说陆桓让你来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你现在的处境?”

谭月琴摇头,浑身抖得像筛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武功,陆桓最是清楚。明知我那么恨你,你以为,他为什么让你来?”眼前人的反应落入眸中,沐照寒轻笑,面带讥讽,“真是天道好轮回,谭煜在前朝只手遮天那么些年,生的女儿竟是蠢笨如猪。”

“不许你提我爹!”

谭月琴怒吼,眼底发红,就要扑过去撕了沐照寒。

“咚!”

瘦弱的身体被沐照寒一脚踹开,谭月琴痛得蜷缩起身体,眼底的恨意藏也藏不住。

沐照寒没将谭月琴的恨放在眼里,单手捏起她的下巴:“去母留子知道吗?”

此话一出,谭月琴顿时定住:“你胡说什么……”

“前朝的刘氏,当朝的陈氏,咱这位陛下有多恨外戚,你不知?”

谭月琴满眼愤恨:“那是他们死有余辜!我们谭家忠心耿耿……”

可沐照寒只是凉薄一笑:“忠不忠心的,你觉得陆桓在乎?”

沐照寒放开谭月琴,眼神轻蔑。

“他若是在乎,令弟的那点伎俩可不管用。”

谭月琴如坠冰窟:“不可能……”

沐照寒起身,背对着谭月琴,望向窗外飘雪:“大延万万百姓,忠心者如蝼蚁,数不胜数。死千百个忠臣、能臣,你的陛下不会在乎。”

“可多一个权臣,他便要日夜难安了。”

谭月琴趴在地上,摸向手边利刃。

她望向沐照寒的背影,她目光流转,出言分散沐照寒注意力:“你以为,挑拨我和陛下的关系,你就能免于一死了?”

一声讥嘲似的轻笑传入谭月琴耳中,她起身向沐照寒扑去。

牢房中人影踉跄,沐照寒轻而易举地捏住谭月琴握着匕首的手腕。

谭月琴软下身去,绝望落泪。

“死是最简单的事,等死才可怕。”沐照寒居高临下,眼神讥讽,“你在此这么久,可有一人进来看过?”

“不可能……不可能……陛下说他爱我!他会废了你封我为后!他会重用谭家!”

谭月琴疯一样摇头,挣扎着想逃脱沐照寒的桎梏。

可未料沐照寒忽然放手。

“沈家主,您看……”崇明转身盯着沈父,见他面露难色,似是并不情愿,遂笑着哦了一声,又道,“沈家是大族,二公子身份也贵重些,我一个侯府的奴才来请,确失了礼数,这便回去告知侯爷,请他亲自来此。”

沈父赔笑道:“沈家何德何能,敢劳烦承安侯来此请人,承蒙侯爷瞧得上我这不成器的孩儿,叫他即刻动身便是。”

“如此,便谢过家主了。”崇明从怀中掏出个锦盒,“这是我家侯爷给您备的薄礼,还请家主笑纳。”

沈父结果锦盒,打开后却是面色骤变,慌忙合上,惊疑不定的看向崇明。

崇明恭敬道:“侯爷听闻沐姑娘对您有所求,担心她礼数不周,薄待了您,因而备了这礼,家主若瞧得上便收下,算侯爷替姑娘还您的情。”

沈父攥着锦盒的指节发白,半晌后招来管家吩咐道:“将祠堂里那东西取来,交予沐掌使。”

第 125 章 蹊跷

沈如琢几乎站立不得,崇明谴人赶着马匹直接进了沈府内,才将他抬上了车。

沈父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心中将他们骂了千百遍,面上还带着笑托他们给承安侯问好。

沈如琢上车没多久,便再次昏了过去,沐照寒叫一个小厮去车里扶着他,自己坐在了车辕上。

崇明道: “姑娘进去吧,今个儿风大。”

陆清规抱着沐照寒,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向着昭化门而去,沐照寒靠在他的肩膀,眼底泪痕犹湿。

两旁微微摇曳的灯火映照过她的面庞,陆清规身上有熟悉的暖香气息,混合着冬日里恬淡的青松气味,令她觉得安宁。

她闭着眼睛不说话,只是兀自将面庞与陆清规贴的近了一些,感受到他心脏跳动的沉稳与坚定,不觉呼吸渐长。

依稀间似是回到了那一日,他用大氅将她包裹起来,也是这样抱着她,走过宣王府一路的假山奇石,丛生幽径。

她忽然抬起手,缓缓抚上陆清规的面庞,似梦中一般朦胧道,“陆清规,你不冷吗。”

陆清规脚步微微停顿,他就着沐照寒纤细的手指低下头,一双眼睛湛亮如星,倒映出沐照寒温和又脆弱的模样。

他低声笑了笑,眉眼之间似有和煦微风,“不冷。”

他将沐照寒抱紧了一些,温和道,“我带你离开这里。”

沐照寒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曾瞧见那人眼底所有的温柔与愉悦。

陆清规在帝京未有王府,人马安置在京郊官驿。出了昭化门,陆清规抱着沐照寒上了宣王府的马车,晏十一驱车很稳,沐照寒不曾惊醒。陆清规避过她肩上的伤口,将她半抱在自己怀中,见她面容安宁,不禁一笑,缓缓抚摸过她的脸庞。

“沐照寒。”陆清规低低念了一句,他忽然俯下身,在她眼底的泪痕处,落下一个温柔的亲吻。

沐照寒睡梦之中感受到了一点温热的触感,十分浅淡,一碰即散,她胡乱抓住了陆清规的手掌,紧紧扣在手中,模糊道,“陆清规。”

“嗯。”陆清规将她的手反握在手心,低低应了一声,“我在这里。”

也不知是旧伤养的不好,还是这些时日压在心底的东西太过沉重,沐照寒寿宴那日回来,便发起了连日的高热,昏昏沉沉的,一直没有醒来。

这几天内,新帝以雷霆之势除去了谢氏及其党羽,凭借宣王与裴氏手中的证据,坐实了谢真私吞军饷,贪墨灾银,通敌卖国几桩大罪,劫国书,刺裴贤一事,也一道算进了谢家的罪名里头。

谢氏的私财全数充入国库,其族内成年男女判斩刑,其余稚子孤女皆入奴籍,判徙三千里。

云州太守被夺了官职,依大盛律法交了律判司处置。

几日后,镇南王世子裴贤亦从北境传来消息,谢真已当众伏法。

倒是安心郡主,也不曾提过如何处置,那一日殿前诛杀谢恒,裴安心被吓得几近崩溃,听闻被新帝送去了太后的永宁宫,保留了她安心郡主的封号,后来也不曾再听到她别的消息。

帝京的官驿与云州似乎并未有什么不同,玉拂心思巧致,剪了许多的结香花在盆中,摆在了沐照寒的窗缘处,乍一看去,竟似是春芳已至。

沐照寒从冗长又缓慢的睡梦中醒来,熟悉的暖香沾染了帐角与枕沿,她讷讷地唤了一声陆清规。

那人便从前头屏风转过身来,向着她微微一笑,“沐照寒。”

她从床上坐起,伸出双手将他环住,伏在他的肩膀上迟疑道,“陆清规,谢恒死了,是不是?”

陆清规迁就她的伤口,将身子俯得低了一些,方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放轻了声音诱哄道,“别怕,都结束了。”

原来都是真的。

沐照寒嗯了一声,伏在他的肩头不说话,幽淡的香气自她的发间传来。

她的眉眼柔和又清淡,映在他的眼中如同甘洌的清泉。

陆清规垂了垂眼睛,将她的面庞转过来离得自己近了一些,靠过去与她交换了一个温温柔柔的亲吻。

沐照寒顺从地阖上眼睛,从眼角缓缓浸出一点泪光,透出许多释怀和平静。

仿佛是风雨已去,而暖阳将至了。

屋外的日光明亮,拂照过他们贴近的面庞。

听闻沐照寒醒了,傍晚时分裴贺便带着陆缨的旨意来了官驿,说是请沐姑娘往承明殿一见。

晏十一按剑立于一旁,皱着眉头瞧着陆清规。

陆清规打量了一眼裴三,轻轻拢过手指,向着玉拂吩咐道,“待沐姑娘用了晚膳后再去。”

裴贺闻言倒也未有反对,只是带人守着官驿,竟果然是候着沐照寒用了膳,才将人接进了宫。

沐照寒原先的衣衫浸了血,重新换过了一身折枝牡丹纹样的藕紫衣裙,玉拂说是宣王殿下挑拣的,颜色同她的人一样恬淡,比起从前却透出了许多的滟滟生机。

她踏进承明殿的时候,陆缨正负手立在案前,背对着大门,瞧着一副舆地图出神。

案上放了一个红釉的茶盏,瞧着已经没有了热气。

沐照寒跪在地上行了个礼,方才轻声提醒道,“陛下,茶凉了。”

陆缨回过身,打量了沐照寒片刻,抬了抬手,“起来罢。”

沐照寒抬起头,第一次看清楚陆缨的面容,他与陆清规长得并不相像,眉目间淡淡凛凛的气势却十分相似,同样是沉稳,陆缨展露出了更多的威严。

“沐照寒,”陆缨念道。

“臣女在。”

“陵州贪墨案,律判司已经重新整理,不日便会大白,谢氏既已伏法,沐大人的冤情,孤将昭雪于天下。”

沐照寒重新跪到地上,向着陆缨深深一拜,“多谢陛下。”

“沐照寒。”陆缨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面庞,“如今贪墨案已了结,你可有何去路。”

沐照寒应道,“臣女想回陵州。”

陆缨抚摸着手边的红釉杯盏,缓声道,“孤给你一条去路如何。”

沐照寒未曾出声,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殿前尚仪,乃我大盛从三品女官。三年后,孤准你出宫。”

沐照寒抬起头,神色平静,“臣领旨。”

“你不问问孤,为何?”

傍晚的暮色将一些阴影投进大殿,明明灭灭之间映得她面色安宁,眉目淡淡。她望向悬在陆缨背后的舆地图,坦然道,“陛下欲予宣王兵权。”

陆缨叩了叩桌面,阖眼一笑,“宣王。”

沐照寒转而望向陆缨,朗声道,“北戎常年犯境,谢氏已死,北方无人,百姓无法安居,宣王从前征北多年,天下知其英勇,陛下可用宣王。”

“天下知其英勇。”陆缨淡淡重复了一句,他瞧着沐照寒,见她并不畏惧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跪在下头,也不多言语,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陆缨站起身,高声唤道,“孟砚。”

孟砚垂着头从外头进来,应声道,“陛下。”

“沐女官赐居承明殿。”

殿内安宁,孟砚并不迟疑,只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陆清规已是三年未进重芳宫,傍晚的暮色停留过他和盛华肖似的面孔,将最后一点余晖落向他的手指,陆清规执白按在棋盘之上,淡淡笑道,“皇姐,你输了。”

盛华倚在一侧的塌上,轻轻拨动着棋盘上余下的黑子,微微一笑,“输的这样快,这三年原以为有些长进,还是不如阿规的长进大。”

陆清规伸手捡过棋盘上的黑子,平淡道,“皇姐过的好吗。”

盛华抬眼望向殿檐之下被风吹动的一盏宫灯,不答却问,“可是起风了?”

隔了屏风便有人垂首回道,“长公主,起风了。”

“绿川,”盛华隔窗唤了一声,淡淡吩咐道,“去将灯收起来。”

便有人替她将宫灯取下,仔细地收进内殿。

陆清规望了一眼如今空空如也的檐下,低声道,“皇姐这是何必呢。”

盛华将手中的黑子略略滚向棋盘,听它们疏疏落落的声音自她这一头起起伏伏到了陆清规那一头,方才笑道,“阿规今日进宫,又是何必呢。”

陆清规站起身,面容温和,“天色不早了,皇姐早些歇息罢。”

盛华瞧着陆清规转身欲往另一头的方向而去,正色道,“站住。”

陆清规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皇姐何必阻我。”

盛华将身子坐正,敛息端正了容色,一字一句道,“陆清规,你今日若是踏入承明殿一步,便不要再踏进重芳宫。”

陆清规不动。

“你明知如今北方无人,陆缨必用你征北,自玉州筹谋三年一路至今,你却想弃局!”

区区沐为清之女,他竟然不舍得。

“皇姐。”他淡淡道,“我不会输。”

“三年,我既然来了,该拿回来的东西,都会连着皇姐的份一并讨回来。”

陆清规背对着盛华,她看不见他此刻的面容,只能瞧见他在夕阳下沉稳又坚定的身影。

“不该拿出去的,我也不会放手。”

盛华将目光转向面前散乱的棋盘,缓缓捏起一颗黑子,笔直落向其中,直切中心。

她凝神瞧了半晌,隔窗吩咐道,“绿川,将棋收起来罢。”

绿川进来将几案上的乱局收拾妥帖,便见盛华闭目倚榻,已有了些时候,似是入了睡梦。

“长公主?”

绿川低低唤了一声,见她不应,便轻声合上了大殿的窗门,抱了一件薄衾为盛华围上,又转身去了后头,取过一盏烛火点上,方才默然侍立于一旁。

她想长公主今日难得有一场好眠。

承明殿前头是一座小花园,从前先帝在时,对长女十分疼爱,时常带在身边,又因为承明殿深远孤清,常为先帝不喜,便于前头另辟了一处小园,占地不大,两棵乔木并一些寻常花草,放置了两把木椅,绿荫常绕,掩映青葱。

未至承明殿,陆清规便见到了沐照寒。

她远远立于园中,正仰头望着其中一棵高大的乔木。

陆清规缓缓走近了一些,出声唤道,“沐照寒。”

她未回头便应道,“陆清规。”

陆清规瞧着沐照寒片刻,一时无话,原先在心头的担忧化去了一些,他笑了笑,“在看什么。”

沐照寒轻轻念道,“吾与?”

陆清规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那高大的乔木之上用红绳悬挂了一个小小的木牌,上头雕刻着四个小字。

“吾与纯儿。”他低声念道,“是父皇与皇姐。”

陆纯是长公主盛华的名讳。

“先帝很疼爱长公主。”

“嗯,”陆清规应道,眼底有一些淡淡的情规闪过,“父皇很疼爱皇姐。”

沐照寒转过头,瞧着他的眼睛问道,“陆清规,北境的春日是如何的。”

陆清规静了片刻,“你想要我去。”

沐照寒面容安宁,“初七曾说过想念从前征北的日子,我想你也是想念的。”

陆清规沉默不语。

“我在帝京等你。”

“北境没有春日。”陆清规忽然说道,他伸手将沐照寒拉进自己怀中,抚过她的唇边落下了一个柔软的亲吻,“不过帝京有我的春日。”

夜色终于落下,将最后一点暮色和光线融进了沐照寒泛红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