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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彻山河 太乙舟 20915 字 5个月前

深夜,陆清规踏着月色回到房中,刚推开房门便被人揪着衣襟按在了墙上,定睛见是沐照寒,笑道:“大人这是做什么?”

她凝眸质问道:“你有何事瞒着我?”

“我还有什么事能瞒着大人?”

“我要去内间探望沈如琢,你不仅不拦我,甚至不跟着,你从前不这样。”沐照寒手上的力道更大了些,扯得他不得不弯了腰,“突然一副心胸宽广的模样,定有蹊跷。”

“哦……”陆清规烟灰色的眸子中映着灯火温软的光,嘴角向上扬了扬,“大人是在气恼我今日没吃味吗?

第 126 章 巫山客

沐照寒也说不清楚自己在生什么气,明明陆清规拈酸吃醋胡闹时,她偶尔也会觉得烦,可他忽然不闹了,她又开始心焦,不过她一向嘴硬,被点破自然不肯认,继续凶巴巴质问道:“你只说有事要忙,忙的什么事,这个时辰才回来?”

“大人在审我?”陆清规垂眸笑道,“我若不招,大人要我把捆起来,扒去我的衣衫逼供吗?”

沐照寒闻言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他在用那话本子上的情节调笑自己,羞恼的涨红了脸,却听他又问道:“大人可仔细看了那《囚金雀》?”

“我没有侯爷那般雅兴,看自己做主角的风月本子。”

贺府。

沐照寒悄声潜于廊下,如影子一般在墙角滑过。

上次来此,还是在十年前。

那时候她算是座上宾,如今却只能装成尸体混进来了。

贺府景貌一如往旧,就连廊上的垂帘,也都新得像是刚换上的一样。

十年时光,未在这座府上留下一丝痕迹。

除了贺府的主人。

沐照寒靠在圆柱后,定眼瞧着远处的贵妇人。

她鬓发斑白,面上生出不少纹路,但不难看出,年轻时应当是个顶尖的美人。

当年的贺夫人,如今也要尊称一声贺老夫人了。

一行人缓缓前行,沐照寒却注意到了另一个人。

青袍道冠,眼角眉梢带着三分随性,与贺老夫人并肩而行,相谈甚欢。

这假道士怎么在这?此时的沐照寒,已经一路摸到了贺家主屋之中。

她翻身入窗,快步行至书架边上,挪动其上花瓶。

稍许,她有些紧张地看着里墙。

当年她潜入贺府偷公文,无意间发现了这间密室,可时机不巧,险些被人发现。

虽说被当年的贺老夫人打了掩护,侥幸逃脱。

可沐照寒却再也江月楼,沐照寒坐在桌边,手持长针,捣鼓手上的木盒。

一边的风凌靠在桌边冷笑:“真当自己神偷呢?还在这开锁。”

沐照寒懒得理会他,仍然聚精会神地盯着锁芯:“请愿书我递上去了,没多久贺氏就完了,你还不跑?”

风凌不以为意:“信送出去了又如何?你还不知道翟扬老宅那边权势多大?我跑什么?该跑的是你。”

沐照寒又取了根长针:“往镇霖的两封信里,我加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龙脑。”

风凌还是没反应过来,他探过身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脑?”

沐照寒默了默。

她有时候真忘了眼前的人是多么文盲。

“一种香料,只有皇室能用,你老爹在暗室里囤了一排。”

风凌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么意思?他囤这个干什么?”

沐照寒耸耸肩:“谁知道呢?活腻了想找死吧。”

风凌往后靠:“不至于吧,一种香料而已。”

“嗯。”沐照寒两针齐下,在锁芯里胡乱戳动,“我还放了两页账簿。”

“香料不致死,但土地兼并会。”

还有陆桓的小心眼,沐照寒暗暗道。

当年陆桓暗访齐州,被贺家老大好一番羞辱。

贺玄仁是没等陆桓报仇雪恨就病死了,可贺氏也因此被陆桓记恨上。

翟扬贺氏这种地方大族,陆桓早就想动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拖到了现在。

锁芯怎么戳都丝毫未变,沐照寒有些丧气地垂下脑袋:“真得抓个贼来学一下。”

“哪那么麻烦。”风凌一把夺过木盒,挥手握拳一锤。

“哗啦——”

风凌拍拍手,从一堆木屑里抽出信来,扔给沐照寒:“开了。”

沐照寒坐在桌边,皮笑肉不笑:“可真是多谢你。”

风凌起身,伸个懒腰:“欸——怎么说我也算你的师叔,别客气。”

楼上咳嗽声响起,是风凌母亲醒了。

风凌收回手臂,连忙开门出去。

室内只剩下沐照寒一人。

她拆开无字信封,得以观见其中内容。

纸页泛黄,想来有些年头,其上几个字敲在沐照寒心头。

“传御令:监察凌霄军平叛,六千明家军,不得有生,军中凡有不忍,格杀勿论。”

楼上药盏碎裂,声音划破沐照寒耳膜。

握着纸页的手骨节泛白。

沐照寒想不明白。

陆桓为什么这么恨明氏,恨到连自己国家的将士都不肯放过。

没有机会探查这间密室。

沐照寒不觉得自己的障眼法能瞒住什么。

她如今要为晋文平平冤,贺氏是最大的阻碍。

只要晋文平的案子被人提起,他们就能知道晋岚没死。

贺坤一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翟扬老家。

到时候旧案重提,定是要牵连众多,就只怕翟扬贺氏为保全自身,而去动景阳县。

事到如今,她只有先发制人,逼着贺氏放弃贺家,才能走下一步棋。

墙体挪开,沐照寒松了口气,步入其中。

一段昏暗狭窄的小道过后,视线忽然开阔起来。

沐照寒抬眼,看着镶嵌满墙的夜明珠,笑了起来。

当年陆桓当亲王时都没这么阔绰。

室内满地黄金珠宝,却不闻铜臭。

中央一鼎香炉低调暗沉,室内没有一丝香烟。

步入其间,却只觉暗香浮动,心神宁静。

万金一两的瑞龙脑,被储在瓷罐中,排成一排。

但这些都不是沐照寒要找的东西。

她掀开被当作门帘的名画,步入一间更狭小的屋内。

这里边显得朴素许多,十层的书架一路延伸至屋顶,近百个木格都被摆满。

纸卷、信件、奏疏,甚至是竹简、圣旨,贺家的一切荣耀都被摆在了这里。

当然,还有用来保命的信件。楼上,风凌死死搂住母亲:“阿娘……阿娘……是我啊……我是阿凌啊……”

楚秀雯双眼通红,浑身发冷,颤抖着坐在床上哀求:“阿凌、阿凌,娘病了,要吃药,你给阿娘买药来,好不好?”

风凌又捧起碗药汤,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递到楚秀雯唇边:“阿娘,这是张大夫开的药,加了麦芽糖,不苦的。”

“我不喝这个!”楚

秀雯一把掀翻药盏,“你这没有我的药,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她不知从何处生出力气,推开风凌,向门口跑去。

门被打开,楚秀雯却昏倒过去。

“娘!”

风凌冲过去,一把接住楚秀雯,怒视门口的沐照寒:“你干什么!”

沐照寒看也没看他,绕过二人,坐到床边,端起碗:“把她扶过来,我给她喂药。”

风凌忍着怒气,将楚秀雯抱上榻:“这不关你的事。”

沐照寒解开楚秀雯喉间穴位,没理会风凌:“她的病在这治不好,你带她去青州雪天山养病,玉池能稍缓陀罗散的毒性。”

风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在安排我们?”

沐照寒垂眸,将最后一勺药汤灌入:“你若是想在这留下,用陀罗散给你娘续命,母子二人与贺氏共存亡,我无话可说。只是你别害了张大夫和江月楼的姑娘们。”

风凌直起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得是多大的案,能让亲朋一并受牵连?

只有当年被夷三族的明氏受过这种待遇。

沐照寒凭什么认为,他在贺氏和她之间,会站在她那边?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沐照寒起身,将药碗放下,直视风凌,“无论如何,贺氏倒台已成定局。”

她要用这些人的血,去祭奠那鹤山脚下的亡魂。

“所以‘贺凌’最好死在案发前。”

时间并不充裕,沐照寒只能一目十行,将小部分信件阅览完。

从十四州府各挑出一封信,沐照寒收入怀中,准备离开。

待碰到门帘时,沐照寒回头,看间角落里的一只小木盒。

其上挂着铜锁,没有钥匙。

鬼使神差地,沐照寒捡起木盒就走。

沐照寒觉着自己大白天的见了鬼。

这人怎的阴魂不散?

远处陆清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贺老夫人走出两步,却发现身边人没跟上,回头道:“怎的了?乐安?”

陆清规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廊下。

清风浮动,除了纱帘摇晃,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贺老夫人,笑意愈浓:“没事青姨,您说,我在听。”

贺老夫人摇摇头,继续开口:“你也要及冠了,总在外头飘也不是个事儿,还是早些回霖都的好。”

陆清规笑笑:“镇霖那地方脏的很,我得出来喘口气。”

贺老夫人又看了眼陆清规,瞧着他的道冠就无奈:“也罢、也罢,自打阿珩走后,这世上就没人能管的住你了……”

像是知道自己提起了不该提的人,贺老夫人沉默下来。

陆清规也低头,没有接话茬。

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直到贺玄义涕泪横流地向二人冲来:“娘!”

“爹居然为了那个庶子骂我!”

看着年近四十的儿子在自己面前告状,贺老夫人顿时脸上挂不住:“哭什么哭!也不嫌丢人!”

陆清规了然,拱手道:“看来您有家事要处理,小侄便先告退了。”

贺老夫人几欲挽留,可看着自己哭得梨花带雨的儿子,她实在觉得丢脸,只好摆摆手:“去吧、去吧,改日再叙。”

陆清规离开,可方才走出不到百步,就听见贺玄义的哭诉。

他回眸笑道:“去十三个清吏司转一圈,展示展示大人的杰作。”

沐照寒笑容一僵,忙追上去拦住他,将领巾重新系上。

陆清规看着她手忙脚乱打的丑结:“怎么了,大人不是嫌我遮遮掩掩吗?”

“侯爷不顾着自己脸面,也该顾着陆家和皇后娘娘的脸面。”沐照寒一脸正经的教育道,“君子慎行。”

陆清规靠在门上,颔首道:“受教了,继扒别人衣裳是君子之交后,又在大人这里学会了又亲又咬是君子慎行,大人这君子做得,可真是别致啊。”

第 127 章 同道中人

沐照寒耍了一番无赖,又加之威胁,叫陆清规起誓不将领巾解下,才翻窗越墙离开了户部。

她本有两日休沐,可生了这档子事,也无法安生呆着,便又去了誓心阁,想看看去寻巫山客的黄觉有没有什么消息。

她今日穿的窄袖衣衫,又没带面纱,寻不到东西遮脸,一路上生怕遇见认识的人,都是贴着墙根鬼鬼祟祟走的。

好不容易到了誓心阁外,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一场秋雨一场寒,数日的小雨不停歇,到了中秋之日,齐州竟已生出深秋的萧瑟之感。

唐存礼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仰头瞧了眼头顶圆月,细算时辰,往长街尽头望了望。

雨后的青石路面还有些湿漉,月光洒下,将清浅的水洼映得银白。

远处马蹄声响,踏碎水中月色。

唐存礼瞧见马车上的明黄灯笼,展露出一抹笑来。

马车路过他时,缓缓停下,车前小厮掀开门帘,向车中低语。

稍许,刘洵轻轻卷起窗帘,向外微微探首,笑道:“唐管家?您为何在此?”

“刘大人安。”唐存礼颔首,“中秋月圆,主家托在下送些接风酒到新任刺史府上。”

“哦?”刘洵歪首,左右望了眼,“那您的车驾呢?”

“回大人,马儿病了,正着人寻新的呢。”二月十一,镇霖城。

“哐”的一声铜锣敲响,玄武大街上顿时锣鼓喧天。

乐师们吹拉弹唱,一路奏乐,前边两名官差则各举一块高牌,上头分写“肃静”、“回避”。

长龙般的队伍最前头,三人皆着御赐红袍、头顶乌纱、腰佩玉带,左右各骑红鬃骏马、脚跨金鞍,而中间之人身下的马则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正是传闻中的照夜玉狮子。

三人身后随从七名金吾卫轻可面前男子忽然变得柔情似水,将她揽入怀中。

“乐倾……乐倾……本王没了你可怎么办才好……”

她方要沉沦其中,却忽然如坠冰窟。

“快跑!”女子叫声凄厉。

沐照寒蓦然恐慌起来,奋力挣开男子的桎梏,一路向朱红宫门跑去。

宫门紧锁,她不顾一切地撞开它,一头扎进黑暗中。

骑,皆是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长街两边的男女老少欢呼雀跃,尤其女子,向道中撒花瓣手帕者更是不计其数。

段从开率先开口,不怀好意地盯着裴筵:“裴司兵,你怎么看啊?”

“怎么看?我没什么可看的。”裴筵调整下坐姿,又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我前些天一直在东岸那块,怎么知道西边这事?这锦州城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官,你老爹在西边有那么多地,有没有匪患,你不清楚?”

段从开冷笑:“你堂堂锦州司兵,成天在东边陪那些渔民玩农家乐,十天半月都不回一趟锦州城,现下出了匪患,还要怪我等失察?”

“我可没说有人失察,毕竟就在眼皮子底下,到底是失察,还是视而不见、故意隐瞒,可真不好说。”

“你什么意思!”段从开像是被戳了痛处,拍案而起,情绪激动,“你把兵全带去赵家村,我等没同你计较,现下玉山出了事,你还要把锅甩我身上?”

裴筵两手一摊:“那没办法,我手底下就八百个弟兄,管的了东,就管不了西。”

“那你不会多招点兵!”街边和熙楼,顶层正好将底下的情景一览无遗。

“陛下还真是抬举他们。”离窗三尺远,吏部侍郎胡裘第四子胡闻低头品茗,一眼没看窗外景色,“金吾卫仪仗都给了,知道的是考个年年都有的考试中榜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立了多大个功。”

倚在窗边的女子却是饶有兴致:“我瞧着挺养眼的,若是年年状元、探花都这么俊,那京中女子就要有福了。”

胡闻冷笑,不以为然:“女子就是肤浅,看来看去就盯张娘里娘气的脸,这官场上的局势是半点不看。”

女子拢了拢头发,满不在乎:“我又不当官,这官场局势与我何干,你可别说这状元郎娘气不好看,若她是个女子,我看你们男人也是趋之若鹜。”

“《门第论》可不是一个女子能写得出来的。”胡闻背着手踱步到窗边,盯着沐照寒,恨得牙痒痒。

裴筵“呵”一声往后靠:“段大人好大的口气,招兵?你给钱?”

段从开脸色难看,半晌,恶狠狠地讲了句锦州脏话,又翻个白眼:“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未料裴筵这回却没有忍他,将手中酒杯砸了过去:“老子建昭九年齐州正经举人出身,你算什么玩意?个走后门当官的庸狗,还好意思当老子面说自己是秀才?”

“你!”入夜,段从开放衙之后就回了段家老宅。

占地数亩的段府此刻灯火通明,前院假山园林之间,来往的丫鬟婆子皆小心翼翼,府内没有一个人人敢说话,门口的管家此刻正伸头向外望着。

青砖上轱辘声响,管家不自觉松了口气,赶忙快步迎了出去。

马车帘子掀开,段从开官服都没换,被人扶着从车上下来。

管家弯着腰靠近,眼里几乎要飙出泪来:“哎哟!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段从开只摆手,没有理会管家,入府直往段老爷的书房而去。

“哐!”

还未等段从开进屋,就听见里边茶盏碎裂的声音,旁边的丫鬟吓得一抖,正准备进屋去收拾,却被段从开拦了下来。

“爹。”门被推开,段从开看着桌旁双手撑头的白发老人,绕过脚下碎瓷,快步走了过去。

段宏听见他的声音,抬头,满脸的疲态:“先坐吧。”

段从开将椅子拉到桌边,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还是犹豫着开口:“南南的事应该先告诉我的。”

段宏摇头,几乎筋疲力尽:“我听老金说,衙门派人来查这事了?”

段从开点头:“新来的监察御史被玉山的人劫过,这事闹大了。也好,正好借着州里的人除了他们。”

段宏红着眼睛向后仰,只摇头,不说话。

段从开心知父亲忧心的什么,开口劝道:“女子清誉固然重要,可再重要,也大不过性命,父亲不必为此忧心,大不了,在家里修座庙,儿子养南南一辈子就是了。”

可段宏始终眉头紧锁,煞是煎熬。

场面顿时失控起来。

“够了!”唐毅脸色难看,叫人拉住准备伸手打裴筵的段从开,“都是同僚,你们这样像什么样子!”

沐照寒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没有开口。

锦州虽是下州府,但按朝廷惯例,当备兵三千,剩下这两千多人的军饷,是到了谁的口袋里?

唐毅显然也意识到什么,霎时脸上挂不住,笑着向沐照寒解释:“晋大人有所不知,前年海啸,淹了锦州大半的农田,百姓艰难,是以我们将一部分军饷挪作民用。筵之爱兵,不忍苛待他们,这才裁了军,此事我等也是有上报的。”

沐照寒看了眼段从开,心下了然,意味深长道:“大人真是爱民如子。”

裴筵一声冷哼,唐毅面上僵了一下,还是和颜悦色对他道:“左右赵家村的事也处理完了,你这几日便去玉山瞧瞧吧。”

沐照寒心下一动,开口:“我陪裴大人一道去吧,说来这玉山山匪,我也打过照面。”

裴筵看都没看沐照寒,仍旧死死瞪着段从开,嘴里的话不阴不阳:“不必了,细胳膊细腿的,出了事又有人要往我身上赖。”

压下又要发作的段从开,唐毅也转头看向沐照寒,神色里满是关切:“筵之说的不错,眼下你方到锦州,确实不该派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谁料,沐照寒竟再也不争取,应下唐毅的话,提起筷子开始夹菜。

来了这光听他们吵架了,饭都没吃几口,这一桌子规席可不便宜,别浪费了。

唐毅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一骨碌话全落回了肚子里。

裴筵冷眼瞧着沐照寒,嘲讽一笑,心道章庭这回算是看错人了。“嗯……”刘洵点头,若有所思,“既然如此,你便同我一道吧,高府离这可不近呢,秋寒露重的,别着了凉。”

唐存礼接过下人手中的酒壶,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厮低头替唐存礼掀开车帘,唐存礼猫腰钻入车内。

刘洵颇为亲和地替他接过酒壶:“你家老太爷一切可好啊?”

虽说方至中秋,可刘洵车架内已生了暖炉,一时温暖如春。

“老爷无忧,只是贺氏近来不大好过。”

唐存礼坐稳在铺了羊绒的软面车座上,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马车便平稳行驶起来。

“哦?”刘洵面露关切之色,“为何不好过?可是因为景阳一案?”

唐存礼面色忧愁:“景阳一案固然棘手,可到底只是二房一脉的家事,危及不了贺氏。”

“是为着陀罗散?”刘洵心下了然,不甚在意,把玩着手上的玉珠串子,“这更是不必忧心,齐州官员,一体同心,谁敢说和这些东西没些关联?都是一条船上的,说什么也不会任由贺氏这个掌舵的落难了。”

唐存礼却只是叹息:“二房那道密令丢了。”

刘洵盘着串的手一顿,转而看向唐存礼,眯起眼:“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丢?”

“说是家贼。”唐存礼摇头,“这几日已派人去了霖都告知,有二位侯爷在,东西应是进不了京。怕只怕,那人是先我们一步到京。又或是陛下……”

说到这里,唐存礼不安起来。

七年前明氏的惨案在天下世族的心头都敲了个警钟,人人谨小慎微,惟恐步了明氏后尘。

刘洵眉头紧锁,但还是出言安慰:“陛下对贺氏还是在意的,不然也不会纵容我来当这个钦差。说来,送往霖都的两封信

,其中有什么,你们知道吗?”

唐存礼抬头,显然有些茫然。

刘洵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页来:“这是送到中书省的,这页纸被林相扣下了,但门下那封……被谭屹送进宫了。”

纸页入手,唐存礼借着微弱的灯光展开来看。

待其上墨字朱批落入眼中时,他的手颤抖起来:“此人……此人其心可诛啊!”

刘洵叹息,揉了揉额心:“送入宫中的那封信,贴了片瑞龙脑。”

“瑞龙脑?”唐存礼面露疑惑,“是贺坤的?他藏这个做什么?”

刘洵摇头,仰靠在车壁:“你们贺氏啊,迟早被这二房给害了……当断则断吧。”

唐存礼静坐无言,时至今日,他才觉得,有一张大网向贺氏压来,背后之人针对的也许并不是贺玄义、贺坤,而是整个贺氏。

哭了一会儿,听闻陆清规一直没出声,便偷偷抬眸瞄了他一眼,却见他正站在屏风旁边,含笑看着自己,忙埋下头去。

掉眼泪装可怜这套,已是陆清规用腻了招式,他恨铁不成钢的看向抱着李樾漓安抚的沐照寒,怎么但凡是个模样好些的,用些手段便能惹她垂怜,真是气人。

不过既瞧出李樾漓的心思,陆清规是断留她不得的,遂开口道:“城郊有个庄子,是我一个友人的,虽不怎么居住,但一直派人打理着,不若姑娘暂且去那头住下,我再派几个仆从跟着你,改日得空,我再去同薛家人说上一说,都是一家人,哪里会真的不认你呢?”

沐照寒笑道:“也好,你先去那头住着,若实在不愿回薛家,日后我再想法子给你安排旁的去处。”

李樾漓咬牙看了眼陆清规,又将脸埋在她肩头,弱弱道:“都听姑娘的。”

第 128 章 邀约

虽打发了李樾漓,但天都黑了,也不好即刻送她去城郊的庄子,只得留她在府上住一晚。

虽不知她意欲何为,但那副狐媚样子着实勾人。

陆清规可太清楚沐照寒的喜好了,眼见她已被迷的七荤八素,一刻也不愿让她同李樾漓多呆,磨着她陪自己用了晚饭,便要差人将她直接送回公主府去。

可沐照寒听来看诊的太医说沈如琢的精神已好了许多,迫不及待的要去瞧瞧他。

“嗤——”如今困死于囹圄,教她如何不恨!

沐照寒定在原地。

老天真是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也许老天是在惩罚她?惩罚她曾经多出的那一点野心。

刀锋没入沐照寒腹部,血液浸染她素白的衣裳。

也染上谭月琴指尖。夜幕低垂,月色如水,落在青瓦之上。

屋檐下,一盏灯笼被人取下,小厮吹灭里边的火苗,换上另一根崭新的蜡烛。

橙红烛光再次从灯笼中逸散开来,竹竿将它轻轻挑上屋檐,其上一个“贺”字端正威严。

远处车轱辘声响,小厮向外探头。

待看清车牌上的字,小厮眼前一亮:“陈伯!二爷回来啦!”

大门内侧,陈伯顿时站起身,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贺府大门被拉开,马车停在门口。远处尘嚣扬起,盛阳之下,三骑奔袭而来,其中一人单手策马,手上提着一卷明黄。

须臾之间,骏马已奔赴眼前,沐照寒站起身来,恭恭敬敬。

“哪位是齐州府沐照寒?”三人下马,为首那人高声问道。

语气是在询问,但他的眼睛却直锁沐照寒。

虽是三年科举而不中,但沐照寒早已名满京城。

人皆道其男生女相,清秀有余而阳刚不足,显然不会说的是她身后那个壮汉。

沐照寒低头作揖。若非沐照寒那篇门第论传到了圣上耳朵里,这一次的主考官也不会换成徐文颠,他也不至于在这里干坐着,陪一个无知妇人看状元游街。

底下状元仪仗风采轩昂,胡闻心想,此时他若是坐在那照夜玉狮子身上,定也是一样的意气风发。

可惜楼上的一切沐照寒并不知道,她垂眸看着眼前被阳光照的发光的雪白鬃毛,这身下的马一天能吃掉一两银子,而皇帝却要把它送给她。

御赐之物,死了她得掉脑袋,一天一两,把她卖了也养不起。

若她知道胡闻心心念念此物,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赠给他。

二月二十七,锦州城。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爬上城楼,也将城门处老头的影子拖的老长。

“哎哟,李大人,一个御史罢了,您何必亲自来迎?”锦州录事孙林福小心迎上去搀扶来者。

锦州别驾李介杵着根红木拐杖颤颤巍巍,摇头时,银白的胡须随风飘扬:“此人来历不小,是陛下亲封的状元郎,京中要我们多担待些。”

“亲封”二字稍重,孙林福会意,低头噤声。

真的来历不小,会放到他们这穷地方当个没实权的小官?

只怕是朝中得罪人,才会叫他们多“担待”。

但话已至此,孙林福拗不过李介,只好扶着他在城门前等待。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该来的人却还没个影。

后边二人交换眼神,心下暗道百闻不如一见。

为首那人显然也对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新科状元很是尊敬,他微微低头,向沐照寒轻声道:“晋公子,我等奉命宣旨,您……”

见沐照寒和傅泉跪下后,官差才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昭十九年,齐州府才子沐照寒,高中榜首,状元及第,特此昭示天下,举国同庆,钦此!”

“草民,谢主隆恩!”

沐照寒起身接过圣旨,玉轴入手冰凉,云锦光滑,其上刺绣祥云瑞鹤,银线精细,一跃成龙。

这是十四年来,皇帝第一次封旨给状元。

官差清楚,眼前人定非池中物,说了不少恭维话才离开。

待沐照寒送走官差再回头,就直接迎上了傅泉泛红的双眼。

他一把将沐照寒揽住:“不容易,真不容易啊,咱俩终于熬出头了!”

豆大的泪水落在肩上,沐照寒拍拍傅泉的胳膊,声音轻似云烟:“嗯,熬出头了。”

天边日头正盛,远处的霖都恢弘壮丽。

侍从拉开布帘,一玄衣男子探身而出。

正是齐州别驾——贺家二爷贺玄义。月光映照在碎石路上,沐照寒一路东行。

愈是往高出走,夜风便愈是狂放,到了最后,几乎是推着她往前走。

暗夜中似有几声鹿鸣,空灵回响于月下。

不知过了多久,沐照寒停下脚步。

不远处一道沟壑,似巨斧深凿,留下一地狼藉。

月光隐约,沐照寒的心跳得愈发的快。

耳畔万里悲风,声似呜鸣。

沟壑对岸郁郁葱葱,与脚下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

树木林立,笔挺坚毅,一如当年凌霄军。

沐照寒几乎出现幻觉,仿佛回到了先帝病故的那一日。

那夜也是这样,雪白的月光笼罩在将士肩甲上。

沐照寒时常在想,若能回到过去,她定不会再与陆桓有任何瓜葛。

她宁愿去观里,青灯古佛过一辈子,也不要明氏趟上夺嫡的浑水。

可她回不去了。

云层散开,月华落下。

树林之下,沟壑的截面上,层层白骨,赫然堆叠。

“不……”

耳边嗡鸣,沐照寒除了心跳声再也听不见旁的声音。

她踉跄着往前:“不……”

无边的树林望不见尽头,数丈深的沟壑在月光下寂静无声。

昔日意气风发的明家军,骨骼交错,就这样被掩埋在了黄土之下。

沐照寒一步一步向他们靠去,泪水砸落在地,只觉得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心脏,要将它生生扯出来。

就在她要一脚踏空,摔下沟壑时,一只手将她拽了回来。

沐照寒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陆清规蹙眉,拎住差点滚下山崖的沐照寒。

这丫头什么毛病?

大半夜跑到这里来跳崖?

瞥了眼对岸的白骨。

陆清规一声轻笑:“原来是吓晕了。”

他将沐照寒扛上肩:“这儿死的都是好人,可比你要去的地方安全多……”

可惜沐照寒听不见陆清规的话。

绢纱似的月光盖在地面,陆清规一路往回走,将倒在地上的两人踢远了些。

陈伯连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扶着贺玄义走下马车。

“二爷今个怎的回了?老夫人定是要高兴坏了……”

可贺玄义却并没有多和煦,开口问道:“爹睡了吗?”

见一向待人随和的贺玄义神情凝重,陈伯一愣,心知肯定出事了。

“没呢,老爷在书房写字。”

“啊!”月光笼罩下,客栈静谧无声,只有一间房亮着盏灯。

烛光下,纸页翻动,其上文字隽秀,每一页都有四字打头——“建昭四年”。

沐照寒沉目看着晋文平的行述。

建昭四年,三月初九:兵部侍郎谭屹上书,弹劾骠骑大将军明璋叛国潜逃。

八月十五,经大理寺协查,明氏叛国一案证据确凿。

九月初二,镇国公府满门抄斩,废后明氏自裁谢罪。

九月十五,明璋起兵造反,忠勇侯胡峰升任骠骑将军,接任凌霄军统帅,前往齐州平定叛军。

十月二十,叛军被围困鹤山,拒不受降,反教唆凌霄军反对朝廷。

凌霄军将领胡峰,将叛军坑杀于鹤山脚下,叛逃的凌霄军将士悉数斩首示众。

其下有晋文平所载一句话:六千将士,手无寸铁,活埋于鹤山崖下,无一人求饶屈服。

沐照寒的视线停在这行字上面许久。

烛光摇曳,扰乱她的视线,却让那几个字愈发清晰。

鹤山距离此处不过二里远,可沐照寒却不敢去看。

沐照寒将行述合上,烛火熄灭,回到床边准备睡觉。

忽地一阵风吹起,将窗棂震动。

沐照寒颤抖地合上眼,却久久不能入眠。

窗外风声鹤唳,似在嘲笑她的懦弱。

她惊叫着想松手,可手腕却被沐照寒牢牢握住。

沐照寒靠在墙边,三千青丝洒在脑后。

一双凤眸黑沉,她死死盯住谭月琴,声线飘渺似恶鬼低吟:“只要陆桓活着,谭氏和太子,就注定不能两全。”

“你放手!”谭月琴拼了命逃避,可沐照寒的桎梏始终如旧。

“我父兄的今日,便是谭屹的明日。”

沐照寒将谭月琴的痛苦看在眼里,神情讽刺:“何必装聋作哑?陆桓要灭明氏的真正原因,你当真不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谭月琴摇着头,奋力甩开了沐照寒的手,夺门而逃,可沐照寒的声音却像鬼魅一般跟着她。

“听闻宫中藏依草还有一枝,西南烟州有一巫医,名曰东里箬,或可解你之困。”

话音入耳,谭月琴却不敢再听,直往外奔去。

望着谭月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沐照寒冷笑,眼底的恨意再也盖不住。

陆桓真是连她最后一点价值也要榨干。

想借她的手除了谭月琴?他做梦。

但愿谭月琴能耐些。

都说为人母者,有开天辟地之勇。

她倒是好奇,为了谭家和太子,谭月琴会做到哪步?

忍痛拔出腹间匕首,沐照寒双手无力脱垂在身侧,合眼,梦中前却尽是前尘旧事。

年少时自恃才识无双、家世显赫,却不知天高地厚、人心险恶,总以为朝堂君心皆可为她掌中物。

如今想来,何其愚蠢?

身入樊笼无所知,一朝醒悟却是悔之不及,只可怜明氏满腔忠烈,一心报国,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又何其可悲?

赶车的老者应了声,几步便到了她马前,露出个十分恭敬的笑容:“掌使大人请吧。”

她下意识抚上背后的剑,但察觉到吕伯那逼人的气势,知晓自己根本没有一战之力,遂又缓缓松开:“王爷要用强?”

“小友太过妄自菲薄,父皇的天子剑都在你身上,我若用强,岂不成了不忠不孝的贼寇了?只是多年不见,邀小友浅酌几杯,聊表相思罢了。”

说话间,一队巡街的官兵,先看了眼沐照寒,又看了眼马车,皆面露惊恐,匆匆走开了。

沐照寒既没有动作,也不回话,晋王倒不急,也安静的等候着,良久后,她才终于送开缰绳翻身下马,笑道:“不知王爷备的什么酒?”

第 129 章 夜话

晋王今年三十有五,眼尾已生出些许细纹来,但因着与皇帝有六七分相像,模样倒是甚好,听说也正是因着这几分像,才博得了皇帝的些许偏爱。

沐照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案上的点心吃起来。

晋王含笑看着她:“小友少食些,府上还给你设了宴席。”

“王爷除了我,还请了旁人?”

沐珵美笑道:“果然只要事关美人,老弟便能多出一副水晶心肝来,陛下我跟您说……”

“咳,请沐兄放小弟一马,拜托,拜托。”赵合也不知想起什么,双颊泛红向沐珵美作揖。

沐珵美见状,笑了笑,喝了口茶,就断了话头。

赵合转而向沐照寒道:“依在下看,这……嘉容,也未必会有对陛下不利之心。都说相由心生,观她之面相,并无丝毫杀伐之心。”

赵合替嘉容说了话,本指望能获得美人青眼一枚,没想到嘉容只顾低着头暗自神伤,并未看他。倒是一旁的嘉言观他神色知道他对嘉容动了心,恼得银牙紧咬,袖底素手几不曾将帕子扯碎。

“想不到知行你还精通相面?”沐照寒放下茶盏道。

知行是赵合的字,相处日久,沐照寒已与他相熟到直呼其字。

赵合刚欲说话,沐珵美笑道:“是呀,他尤其擅长为美人相面,若是能让他摸一摸骨,相得更准。”

在美人面前被揭短,赵合直羞得满面通红。偏沐照寒还一本正经地问:“是么?”

赵合羞窘道:“陛下别听他胡言,他今日是特特来拆我台的。”

沐珵美道:“哎,老弟此言差矣,我明明是为你扶梯的,你若顺着我的话说,备不住陛下还真的让你给美人相面呢。”

赵合指着沐珵美发狠道:“好好,今日相助之情,我记下了。”

沐照寒正想打圆场,小黄门来报,说是太后和端王来了。

沐照寒起身准备迎接,让跪在他旁边的嘉容退下,不料嘉容跪的时间略长,一时竟站不起。赵合离她近,眼见机会难得,正欲过来搀扶,不防陆清规抢前一步扶起嘉容。赵合未能得逞,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地回身与沐珵美一起恭迎太后。

太后今日看着心情不错,亲自牵着才两岁出头的端王沐寉,旁边跟着沐寉的母亲贞妃郭氏,三人在大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行来。

沐照寒见外面坐不下了,便想引众人进殿。太后却说她带了时新点心,又有端王在,不如就在树下再添几张椅子,权当家人小聚了。

宫人搬了椅子过来,沐照寒太后与郭氏坐了,沐珵美和赵合站在一旁不敢落座,沐瑛笑着对二人道:“坐吧,反正都不是外人。”

沐珵美闻言,自是从善如流,赵合却难免有些讪讪的。

沐照寒道:“知行,你虽是外臣之子,但丞相乃国之肱骨,是朕的顾命大臣,亦是朕的良师益友,太后说你不是外人,倒是与朕不谋而合。坐吧。”

赵合这才谢恩坐下。嘉言细细一想,还真是,陛下身边几个侍女已是容貌不俗,更别说那前朝皇后陶夭,更是个让人看一眼就骨酥筋软的尤物。以后赵合时常来甘露殿走动,会……变心吗?

陆清规察觉她眸底的忧虑和惊惧,知道此行的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回到甘露殿前,远远见一人趴在殿前地上被两名守卫执杖打得鬼哭狼嚎的。

陆清规满心不解,这个时辰沐照寒应该在午憩才是,怎会有人在殿前施刑?莫非这厮搅了沐照寒午睡不成?

“哎,这谁啊?”陆清规走到正在监刑的长禄身边,撞了撞他的胳膊。

“钩盾令彭芳。”长禄侧过头来低声道,“今天陛下用完午膳,忽然说春天到了,可以种花了,就让人把这彭芳叫来商议种花之事。陛下说了几种花,这彭芳不是说没听过,就是说没见过,陛下恼了,说他敷衍塞责藐视君上,让拖出来打三十杖。”

陆清规:“……”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彭芳那老家伙。陆清规一下就乐了,见他被打得屁股开花,也懒得再用言语去刺激他,起身欢快地朝殿中去了。

刚进殿就听到沐照寒一句:“……面目可憎,这样的人管理禁苑园圃朕不喜,你去跟太后打声招呼,换个人做钩盾令。多的不求,既然管理禁苑园圃,花花草草的总该懂些吧,像这样一问三不知,不是存心惹朕生气么?”

刘汾连连称是。

“你去吧。”沐照寒道。

刘汾弓着腰退出来,一转身正好瞧见陆清规,陆清规点头哈腰地给他行了礼。

沐照寒正坐在窗下翻书,红唇温润下颌尖秀,侧影的弧度清俊得让人怦然心动。

爱鱼两条后腿蹬在他腿上,左前爪撑在桌沿,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沐照寒的指尖,那指尖刚拈起书页一角,它便扬起右前爪将书页一撩,就像个绿色环保的自动翻页机器喵。

嘉行宝璐等侍女都安安静静地侍立一旁,陆清规见状,便也悄没声息地往旁边一站。

不多时,长禄回来禀报道:“陛下,打完了。”

“嗯。”沐照寒眸光朝这边轻轻一扫,道:“好了,都下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陆清规留下。”

众人领命退下,陆清规狗腿地凑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沐照寒眉眼不抬,问:“今天在钩盾室受气了?”

陆清规谄笑道:“那算什么受气,不过拌了几句嘴而已。”

沐照寒斜眼看她,那眼尾精致,乌黑水亮的眼珠子溜溜地靠过来,犹如停驻檐角的一轮明月,清辉笼罩之下,叫人无所遁形。

陆清规垮了肩,小声道:“陛下圣明,奴才的确受了气。”

“为何回来不告诉朕?”沐照寒收回目光,翻书的手往后落,抚上爱鱼毛绒绒的圆脑袋。

陆清规愣了一下,为何不告诉他?

受了委屈回去告状,家里也得有人能帮你出气才行啊。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命,受了委屈想不到告状,只想着日后怎样报复回来,没毛病吧?

不过……一个奸佞小人,怎么能缺少告歪状这种经典的反派技能呢?

陆清规瞬间心领神会,见他抚摸爱鱼,心痒痒地过去跪坐在他腿边想分一杯羹,见无处下手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撸着爱鱼的尾巴,口中笑道:“这不一忙就忘了么。”

“以后在宫里行走,胆气放足些。朕虽没有亲政,还不至于无能到护不住你们这几个小东西。受了气也别自认为懂事地瞒着朕,于朕而言,脸比命重要。朕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这辈子麻烦事少不了的,不在乎多你们这几桩。”沐照寒道。

陆清规笑得见眉不见眼,道:“谢陛下,奴才记住……”

话还没说完,爱鱼回身就撩了她一爪子。

原来爱鱼不喜被人撸尾巴,已经不爽地瞪了陆清规好久了,偏陆清规只顾着跟沐照寒说话,没注意一旁虎视眈眈的它,结果它忍无可忍就给了她一爪子。

好在指甲是剪钝了的,没对陆清规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陆清规惊了一跳之后,下意识地就去抬它的屁股。

“你做什么?”沐照寒按住她问。

陆清规愤愤道:“您怎么揉它都没关系,奴才轻轻摸两下就挨巴掌,奴才要看看它是不是只母的?”

沐照寒:“……”抬手也撩了她一爪子。

侍女们将太后带来的点心装盘上桌,太后又招呼沐珵美和赵合等人品尝。

沐寉孩童心性,自是闲不住的,一来便被沐照寒怀中爱鱼吸引,跑过来上手就抓了两下。

爱鱼虽然平时看着懒洋洋的没什么脾气,恼了可也是会抓人的,陆清规用小鱼干笼络了它一个多月,撸它尾巴照样被抓,何况别人?

是以沐寉那两下一抓,爱鱼脊背便戒备性地拱了起来,张开嘴露出尖牙做威胁状。

两岁孩童哪懂威胁,还要上手来抓,沐照寒一把握住他的手,头也不抬道:“贞妃,你没教过他,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随意去碰么?”

郭氏才十九岁,生就一副风流媚态,当初沐渊在世时,不是很喜爱郭氏,幸她还是因为喝醉了酒。

听沐照寒发问,郭氏忙收回偷觑沐珵美和赵合的目光,起身过来娇娇弱弱地福了福,道:“陛下恕罪,寉儿年幼,不懂事……”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沐照寒斜眼看她,目光如冬日初凝的薄冰,清澈锋利,“平日伺候他穿戴的是哪些人?”

郭氏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宫人。有两名端王府的奴婢出来向沐照寒行礼,道:“回陛下,是奴婢。”

“拖下去,杖毙!”沐照寒道。

两名侍女闻言,惊惧不已,跪在地上大声求饶起来。

“陛下,这是为何?”这两名侍女能贴身伺候沐寉,自然是郭氏身边得力的丫鬟。莫名其妙被赐死,郭氏顿时慌了神。

沐瑛也有些不解地向沐照寒投来目光。

“身为先帝存世的唯一骨血,重孝期身上穿戴居然见了红,你说伺候他的人该不该死?”沐照寒目光能锋利能柔和,然而语气却从来不带一丝戾气,这般低着眸慢条斯理说话的样子,仿佛他根本没在生气。

众人闻言,忍不住都开始打量沐寉的穿戴,白色中衣白色外袍白色小靴,连项上挂金锁的璎珞都是银线编织的,并未见丝毫红色。

“这……哪有红色?”郭氏面色有些难看。

沐照寒抬头看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将沐寉的外袍袖子卷起,露出里面小衣的袖子,那袖口内侧赫然绣着一朵小叶九重葛,红花白蕊,惟妙惟肖。

众人见此,面色顿变,而沐珵美除了惊讶之下,眸底更是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太后,这……必是奴婢们一时疏忽,况且又是里衣,回去换了便是了……”郭氏面色苍白地转身向沐瑛求情。

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叫晋王也是一愣,唤了几声都没回应,想到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只喝了几口酒便开始说胡话,应是不胜酒力。

晋王眼中的厌恶转瞬而逝,招呼着人将她扶起送去客房。

“王爷当心被风吹着。”王妃走来,给站在门口的晋王披了件衣裳,笑道,“王爷觉得那位沐大人,如何?”

晋王摇头:“许是有几分能耐,只是粗俗不知礼,难登大雅之堂。”

晋王妃看向客房的方向,柔声道:“妾身倒是不这般觉得。”

第 130 章 晋王妃

晋王披着衣裳进屋坐下:“为何?”

王妃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她应是故意如此,在试探王爷,而王爷一味的忍让,叫她起了疑心。”

“不是你嘱咐我,要对她尽量客气吗?”

“客气与卑微是两码事,您毕竟是王爷,怎可给她斟酒布菜,况且您先前都认了自己不是良善之辈,说着说着,却开始攀扯黎民苍生,她怎……啊……”

王妃说到一半,酒杯便砸在了她腿上,而后又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她看着晋王愠怒的脸,抿着嘴没再出声。

晋王冷哼一声:“她就是个祸害,早除了早安心,我本就无意用她,更遑论如此为她花心思,她识趣还则罢了,若真一味地与我作对,我也不必留她。”

第二日陆缨便下了诏书,封宣王为征北大将军,不日便将赴北境灵川,接手谢真手里的兵权。

诏书是沐照寒亲手草拟的,殿前尚仪是天子的贴身女官,负责承明殿的文书与起居。

封殿前女官的诏书昨日便已通传,她不能再回京郊官驿,孟砚在承明殿的偏殿为她寻了一处小南阁,收拾的干净又雅致,轩窗向南,推开能瞧见那座寻常小园的景致。

昨日陆清规临走时曾与她言,谢真案虽了结,帝京局势仍然诡谲,要她在宫中行走,必事事小心。

沐照寒只是笑了笑,征北是陆清规毕生之志,她要放他去,她希望他高兴。

裴府时候,裴贞说宣王筹谋三年,为了谢真的兵权。可是沐照寒知道,兵权虽然重要,在陆清规心中,谢真无能,守不了大盛边境,才是陆清规真正的杀心。

陆清规沉默了许久,在最后的暮色中向她点了点头,已经不需要再有其他的言语,他想说的她都明白,她的心意,他也都知道。

尽管这一刻踏上了不同的道路,来日也必将,殊途同归。

而新帝,为人勤勉,于政事上十分用心,膳食用得很少,常命孟砚温茶,如今沐照寒封了尚仪,那红釉茶盏便托付了她的手中。

她从前不爱茶,也不善烹,只是简单用热水滚过了一回,去了头一杯茶,又重新注了第二杯,便轻轻置于陆缨的案上。

陆缨饮过一口茶,并不曾有言语发问,令沐照寒有些疑心其实陆缨也是不懂茶的,却不知道缘故如何。

孟砚低声说道永宁宫来请,陆缨瞧着手中的奏折也未应声,半晌才起身向着沐照寒淡淡道,“随孤去永宁宫。”

永宁宫与承明殿离得很远,陆缨未坐御辇,命了沐照寒与孟砚随侍,便缓缓向另一头的宫殿走去。

沐照寒与孟砚一道跟在新帝身后,见他独自一人走在前头,右手负在背后,走得不疾不徐,不慌不忙,似是世间所有尽在他手中,看起来说不出的骄傲与孤独。

帝王这个位子,想来很寂寞罢。

永宁宫今日宫人不多,大约是裴太后特意遣退了一些,只余了两个侍卫守在门前。

“你们在这候着。”陆缨淡淡吩咐道。

沐照寒与孟砚应了声是,便见新帝面色平淡,缓缓走进了那座紧闭的大殿。

裴怀懿独自坐在大殿中央,一动不动地打量着踏进来的新帝,他的面孔十分年轻,却依稀间照见了她的苍老与暮色。

“我儿。”她平静地唤道。

陆缨一直走到她的面前,方才站定,淡淡应了一声,“母亲。”

“你用了陆清规。”

陆缨颔首,“是。”

裴怀懿忽然站起,以手指着陆缨,带起了勃然的愤怒与嘲讽,“你竟然给了陆清规北方兵权,你可知道他野心未死,你这是将一柄利剑悬在了自己的头顶!”

陆缨垂着眼睛,神色淡淡,“莫非要像母亲一样再用一个谢真吗。”

裴怀懿拂袖,一巴掌打在了陆缨的面庞,他未躲,受了这一下,方才笑道,“谢真无才,攻北戎无望,守灵川无能,母亲以为,边疆不宁,儿子这个皇帝便又能做的踏实了吗。”

“我用谢氏是为了什么!”裴怀懿冷冷看着面前的儿子,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悲凉之感,“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父皇驾鹤,镇南王从此长驻南方而不入帝京,母亲可知道为何。”

镇南王是她的兄长,先帝薨逝后,曾带兵来京勤王,最终却是与她,死生不复再见。

“你们这是在怪我。”裴怀懿仰头笑道,“你同我那迂腐的兄长一样,觉得我是在谋逆。”

“当断不断,如何成就千古帝业,我儿,母亲是为你挑选了一条世间千万人向往的道路,你如今,你如今要反我!”

“帝王业千古,百姓业不过是平安,凉城九百条无辜人命,云州数百疫民,在母亲的眼里,只是枯骨吗。”

“若能杀陆清规,再有九百又何妨!”

陆缨面容平淡,“儿一直想问母亲,当初父皇的那道遗诏,母亲也觉得里头写的是三皇子陆清规吗。”

裴怀懿神色微顿,便见年轻的皇帝静静转过身,也未曾再看她一眼,只缓缓向外头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于逆光之中低声道,“用陆清规,是孤的本事。”

“杀陆清规,亦是孤的本事。”

裴怀懿坐在大殿中央,见她的儿子如今背影已然这样高大,忽然心里宽松了一些,她平静了面容道,“沐为清手里的东西。”

“孤心里有数。”

陆缨淡淡接道,也不再停留,推开门,便瞧见沐照寒垂目立在孟砚的身旁,面容清秀,令人见之安宁。

“回罢。”

他依然独自走在前头,被冬日的冷风吹拂起衣摆,掀动了一些微不可见的波澜。

他忽然道,“孟砚留下,沐照寒陪孤走走。”

孟砚低垂着头,驻足留在了原地。

沐照寒立在陆缨身旁,徐徐跟随着他的步伐,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问道,“宣王明日便赴灵川,你可想去送行。”

沐照寒怔了片刻,明日便走,陆清规去的这样快。

她垂目恭敬地回道,“臣不必去。”

陆缨负手而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不必去?”

沐照寒握紧了手指,眉眼温柔又坚定,“宣王殿下必得胜归来,是以,臣不必送,只需迎。”

“不必送,只需迎。”陆缨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冷淡了一些,“你倒是敢说。”

“臣以为,宣王的胜利,便是陛下的胜利,陛下会想要见到的。”

陛下除谢真,可不也是因了他领了裴太后的威风,却无能么?

陆缨脚步微微停住,复又缓缓而行,他略略笑了笑,“倒是难得有解语之人。”

沐照寒默然未应。

晏初七回了师门,陆清规离京只带上了晏十一和阮红灵,宣王府的侍卫不过寥寥,却整齐有序地列成了一方队伍。

陆清规于高马之上神色宁静,瞧了帝京那座巍峨的城门片刻,转过缰绳抬手道,“出发。”

晏十一低声道,“主上不等一等沐姑娘?”

“她不会来,”陆清规淡淡一笑,“我自有归程。”

晏十一便收了剑,翻身跟上陆清规,策马向着灵川进发。

沐照寒的小阁少有人来拜访,今日听得重芳宫来了人,便出去瞧了瞧,见竟是玉拂。

她愣了片刻,见来人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巧的木盒,便问道,“是陆清规?”

玉拂点了点头,递过盒子道,“正是宣王殿下。”

缘是陆清规为了照应沐照寒,将玉拂留在了重芳宫,她将盒子打开来,见是一个小小的木牌,用红绳系着,还坠了两颗细小的玉珠,上头刻了“与寒”二字。

字迹遒劲,笔力如刀,同他的人一样沉稳锋利。

“他可是出发了?”

“殿下一早已经启程,他有句话要奴婢转告沐女官。”

“他说什么?”

“殿下说,北境没有春日。”

不过帝京有我的春日。

沐照寒低头笑了笑,些微薄红自耳尖一路蔓延到鬓边。

“多谢你。”她向着玉拂说道。

玉拂亦是笑道,“沐女官往后若有事,可往重芳宫寻奴婢。”

沐照寒应下了,玉拂便行了个礼告退,余下她一人望着满地的明亮光线发怔。

小阁轩窗向南,沐照寒将手中的木牌挂在了窗前高处,隔窗一望,便如同挂在了那两棵乔木之上一般,令她不禁展开了笑容。

年关将近,逢战事将起,太后又抱恙,陆缨吩咐了下去,一切从简,不设宫宴,也不必守岁了。

又命沐照寒这几日不必当值,将前时的伤口将养痊愈了再往承明殿。

殿前女官不得随意出宫,宫里头如今又冷清,陆缨便赐了恩典,准其出入宫中的崇文馆。崇文馆是宫里头的书楼,收藏了前朝当世佳文典籍不下万卷,集天下文人之向往。

沐照寒性子安静,崇文馆很得她的欢喜,便时常去馆内阅卷。

先前悯园宴饮,曾听裴贞提过帝师顾丛,乃青鹿书院院首,专为大盛拔擢有才学子,先帝朝时,是长公主与二皇子陆缨的老师。

她原以为是德高的长辈,倒是没想到原来这样年轻。

“沐女官。”

沐照寒便礼道,“顾大人。”

顾丛未着官服,只穿了文人长衫,以木簪将头发束起,气质儒雅天成,他提着一个红木盒,打开来是一些日常的吃穿用度,最下头还压着一件包裹仔细的衣裳。

沐照寒拆开来,见是万宝楼那件牙白织金的锦裙,不由心底一酸,便听顾丛说道是明珠郡主忧心她孤身冷清,才托他送了这些前来。

沐照寒想到先前大殿呈情,她一直诸多隐瞒,入了宫也没有机会向她解释,不由问道,“嘉鱼她可曾怨我?”

顾丛摇了摇头,平淡回道,“顾某不知,不过想来是不曾。”

沐照寒将红木盒提在手中,向顾丛谢道,“劳烦顾大人了。”

“受人之托,沐女官不必客气。”

顾丛瞥见沐照寒手中还握着一卷书,瞧着像是前朝史记,便问道,“沐女官爱读史书?”

沐照寒笑着应道,“一点偏爱,不及顾大人博闻强记,贯通古今。”

顾丛思索了片刻,走到不远处的天字号木架,从其中抽出两卷典籍,比起沐照寒手中的前朝史记,瞧着要崭新一些。

他将这两卷典籍递与沐照寒,淡淡道,“前朝二世而亡,史记单薄,不如看这两卷,厚载气象。”

沐照寒将手中的东西搁在了一旁,接过典籍翻阅,发现竟是大盛史记,“大盛朝?”

顾丛点头道,“先帝在时,曾选文士编写兰台全书,其中一部,便是大盛史记,可惜三年前便停了。”

沐照寒翻卷的手一顿,兰台全书。

她迅速将手中的典籍翻到了最后,神情间却生了迟疑,连带着手指都蜷缩起一些颤抖,她定定瞧过去,见那典籍之上,果然有沐为清三字。

五年前,先帝朝,曾选沐为清等文士一百一十九人入京,编写兰台全书,历时两年,先帝病重,无人主持,便搁置了,沐为清回了陵州,卷入了贪墨案,如今却,叫她看见了这两卷未见天日的大盛史记。

沐照寒将手中典籍握紧了一些,再抬头时已是满面泪痕,顾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余下沐照寒一人在崇文馆,并手中的两卷大盛遗珠。

陆清规灰溜溜的站在了沐照寒旁边,她偷瞄了他一眼,见他一脸窘迫,没忍住扬了扬嘴角。

陆清规察觉到了她的幸灾乐祸,本想板着脸不理,可一时没忍住,也勾唇笑了笑。

长公主看在眼中,心头怒火更盛,险些当场气死,索性将二人赶了出去。

天已蒙蒙亮,沐照寒看了眼旁边的陆清规,笑道:“长公主只罚我,没要你一起受罚的,您也太客气了。”

“还笑!”陆清规沉声斥道,“你知道我们有多着急吗?”

沐照寒敛了笑:“我哪里想到你会派人去问啊。”

“我问不问,你也不该以身犯险跟晋王走,他是什么人,我已不止一次同你说过了。”

见他真的发了怒,沐照寒在背后勾了勾他的手指:“我知错了,要不侯爷打我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