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若是连她都能看出来自己的目的,那就说明他暴露的很危险,或者说,这个沐照寒,不只是个单纯的千金小姐。
沐照寒抿了抿唇瓣,她扫视着周围的一圈人,很明显她是在考量要不要说出来。
偏执型人格障碍疑心会非常的重,在这种情况下暴露她自己的一些不符合沐四小姐的人设特点,她会不会死的非常快?
看得出她的犹豫不决,陆清规倒也不急,他的手指还在缓缓的转动他拇指上的扳指。
心理学上说,扳指往往具有一定的价值或者代表身份地位,他从自己进来到现在,转扳指的动作也做了很多次了,显然陆清规这个人掌控欲极强,并且,他之所以从容,是因为他有把握掌控局面。
“我如果说了,你会杀了我吗?”
陆清规轻抬眼眸,淡淡的吐出两个字:“不会。”
看了眼周围的狱卒,她大概也能猜到,陆清规能在这里让她代写罪诏,就一定能保证,这里面的人,没有一个人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想到系统刚刚说的,这是新手引导任务,应该会有新手保护机制吧?
在这个世界里,系统就是她的金手指。
思及此处,沐照寒稍微的放了点心,道:“大人,我阿爹怎么说也是户部尚书,纵使下狱,官衔还在,按照律例,您是断不可对一个尚书动用这样的刑罚,您太着急让阿爹认罪了,证明您根本不在乎罪犯是谁,这是其一。”
“其二,当今太子宅心仁厚,名满天下,我阿姐皇城中炙手可热的才女,太后早就有意我长姐为太子妃,我沐家自是会被划分为太子一党,不论我们是否愿意。”
“而我阿爹在朝为官的名声素来不错,多次被圣上夸赞文官典范,若是我沐家倒了,太子必会少了一脉文官的支持,这是其三。”
“至于其四……”沐照寒说到这,她挣脱开狱卒的桎梏,径自走到陆清规的面前,居高临下,“朝中颇有势力的有三派,太子一派,大将军周啸风一派,和右相崔仲儒,而陆大人是新权贵,还是今年的状元,风光无限。”
“小女在家中听父亲和阿兄说过一些,说是右相大人惜才得很,在朝堂之上多次力荐您为圣上分忧,大人也是不负众望,屡建奇功。”
沐旬不可置信的看着沐照寒,他平常和儿子在家里说的这些朝政之事,竟然全让小女儿听了个十成十?
望着那么瘦小的人就这么和陆清规叫板,可是眼眸里却并不见丝毫的胆怯,这真是自己家那个乖巧的小女儿吗?
原文里对于陆清规的黑化史只字未提,只知道他一上来就灭了沐家替右相崔仲儒掩盖贪污,以此来向他投诚,而最终的目的,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帮右相削弱太子的势力,毕竟五皇子风灵兕是崔仲儒的外甥。
陆清规抬头,目光坦然:“所以呢?”
见他还在试探自己,沐照寒也不怵,索性就说了个透:“所以,大人是新贵,朝堂上抱团的事情也不罕见,你既然瞅准了入谁的麾下,自是要奉上本事和诚意的。”
她只是说了个皮毛,其实这个陆清规根本不需要依附丞相,他有自己的地下势力,是个叫半步多的组织。
只不过,她也是因为看过全文才知道有这么一个组织,具体组织内是一个什么运行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原文小说只提了一嘴,半步多有八门,各是什么本事,不了解。
沐照寒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右相贪污,陆清规为了展示自己的能力,替他不动声色的掩盖罪责。
可这就算是猜测,又有谁会去查右相的底,不要命了吗?
蓦地,陆清规笑了,他深邃的眸子细细的打量着沐照寒,眸中似乎带着一点玩味和欣赏,这笑容看的她脚底生寒。
“沐四小姐真聪明。”
沐照寒直起腰板,向后退几步时才发现,她的后背上居然生出了汗,浸湿了她的囚衣,果然,跟一个疑似有偏执型人格障碍的人打交道,还是有压力的。
陆清规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官服,看了眼面前的沐照寒,轻笑一声,而后转身命令道:“余旧,杀了她。”
【是的。】
“那先前听你播报,说什么道德值?除了它还有别的分值嘛?”
【好感度包含道德值和黑化值,注意,黑化值不降低,将会影响好感度的提升速度。】
“等等。”沐照寒翻身起来,坐在床上,打断它,“好感度我知道,这个道德值我也领略过了,这个黑化值是什么意思?”
【攻略对象的黑化值需要您去降低。】
听到这,沐照寒的心里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她试探性的问道:“那……这个陆清规,现在的黑化值是多少?”
【10000】
“……”
这他妈渡魔呢?她怎么没在陆清规黑化前来呢,好歹让这个大魔王体会一下警察圣母的光辉。
“那我最终的金手指是什么?”
【开挂。】
回答的倒是简洁且通俗易懂,沐照寒笑了一下,而后问道:“甚至于可以救命?”
【是的。】
沐照寒眉毛一挑:“救谁的命?我的?”
【都可以】
这个系统也挺贼,没有告诉她这个救命到底是现在的沐照寒,还是在现实世界已经自戕的沐照寒,算什么?薛定谔的金手指?
“如果陆清规死了,或者我死了,就会游戏中止,我会被遣送回原来的世界吗?”
【是的。】
一想到原来那个断了腿的自己,沐照寒又忍不住鼻尖泛酸,医生截肢截的好狠,她的半个大腿都被截了,而且,她的原身在现实世界里,早就死了,被遣送回原来的世界,不就是回去送死嘛。
可是不管怎样,她现在是有腿的,就是活下去有点费力,沐照寒缓了一口气,总觉得自己是赚到的,虽然穿书这种
事她只是听过,但从没想过在自己的身上发生,想起那些穿书文的设定,沐照寒觉得自己有点自由过了头。
“哎?我忽然发现,我没有什么人物设定限制,或者偏离剧情之类的,还挺好的。”
【本系统照顾您的体验,实行百分百自由度,除了发放奖励,系统不干涉任何故事情节,只要能完成目标,您可以随意更改情节,您的任何决定带来的风险,需要本人承担,包括死亡。】
“嗯?风险?风险在哪呢?”
正了解着,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小幺儿,你醒了吗?阿姐有话与你说。”
门口传来沐惊春的声音,沐照寒本想装睡躲过去,可毕竟才到这个世界,有些事她是需要多了解的,也就下了床,应了一声。
“来了。”
她刚打开门,一道滚热猩红的液体给她从头浇到了尾,不等她反应过来,黄色的符纸被人啪地一声贴在了脑门上。
沐觉夏姿态搞笑的如同跳大神,嘴里还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变法,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孽,现原形!”“!!!”
沐照寒凝眸看着他,他虽嘴上在撒娇,但喉结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像是有话卡胸口,眼睛又极快地瞥了眼廊柱后,目中是藏不住的急切。
她换上副笑容:“无妨,我看着长起来的,多大都是孩子,侯爷也一并来吧。”
到了她居住的院中,沐照寒下意识看向青阳居住的屋子,见房中亮着灯,青阳却没在案前读书,料想她应是还对白日里围猎空手而归耿耿于怀,但现下没功夫,便想着明日再去安抚她。
三人进到沐照寒房中,她关上房门,敛去笑意,看着方朔问道:“何事?”
他小心翼翼问道:“曲璋曲大人,死了?”
沐照寒点点头:“为何问他?”
“我,我午时见过他,他给了我样东西,求我替他保管。”方朔目露悲切,从怀中掏出本书册,递给她,“好像是个账本,我看不大懂,只能来寻您。”
沐照寒接过翻开,目光瞬间凝滞,上头密密麻麻记载的,竟是所谓的“花鸟”账目……
第 187 章 夜访
沐照寒抬手示意方朔落座:“他如何找到的你?”
“本想来寻姐姐的,可公主府上的人说你去围场了,我想起今日冬猎,也欲凑凑热闹,从朱雀街边上的小巷抄近路,却看到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直勾勾奔着我过来,我是偷跑出来玩的,没带侍从,还以为撞上疯子了,转头想跑,他忽的唤我太孙,我仔细辨认一番,才瞧出是曲大人。”
陆清规的一句话,给沐照寒解惑了,难怪她的头上会有一个撞击伤,是这么来的啊。
沐旬听闻自己素来乖巧的小女儿,竟然性格大变,真不顾自己的死活也要救父,登时泪如雨下,泪水混着脸上的干涸的血液,一道落下。
“小幺儿……傻丫头……”
【您已成功激活角色,触发关键任务点,当前任务为新手引导任务:逆转沐家命运。】
呵,沐照寒在心里都笑了,三天了,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系统第一次出声,她还以为没有系统纯靠她自由发挥呢。
再说了,这算哪门子新手引导任务,也没个过关提醒,就说个目标就结束了?
跟个播报闹钟似的。
还在腹议系统的时候,沐照寒的下巴遭人强制抬起,映入眼帘的就是陆清规那张俊美且带有凶相的面孔,而今凑近一看,她才注意到,陆清规的断眉不是刻意的,也不是天生的,那是一道疤。
“沐四小姐,圣上亲封我为监察御史,自是要秉公办案,上头也放话了,这案子十日之内必要结束,眼看期间将至,令尊却迟迟不肯认罪画押,本官也甚是头疼。”他转头看向了沐旬,似是夸赞又似是讥讽,“都说沐大人读遍天下圣贤书,风骨傲然,如今看来这风骨是真硬。”
她虽然截肢在家没怎么办过案子了,可也知道,这混账哪里是在查案,这是在逼着沐旬直接认罪啊。
栽赃,妥妥的栽赃。
沐照寒又感受了一下双腿踩在地上的实在感,心里有些依依不舍,就算这是个穿书之旅,但好歹她有腿,她也不想沐家出事,还想用这双腿多跑一跑,多活一段时间,要是死了后回到那个世界,她就是真的死了。
“大人,这叫栽赃。”收回心神,沐照寒晶亮的眸子毫无畏惧的对上他的,说这话的语气有些意料之外的镇定,“陛下知道你是这么查案的吗?”
“栽赃?”林绾绾在家中也是听闻了沐照寒的一举一动,想着她上次救了自己一命,一直以来也没报答过,正好林枕月被皇帝责罚,林家人对她也比从前收敛了一些,她今日才得空出门,结果刚进府衙后院,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她在入林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会被林家扫地出门的结局,所以一直以来对于医书她都会有研究,也是为了一个求生之道。
但是沐照寒被惊到了,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柔弱的小白兔:“你确定吗?”
林绾绾思虑了片刻,还是点点头:“我可以帮你的。”
吴耿不太愿意相信,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会验尸?
但是反过来一想,左右也与自己无关,这个尸体验不验的好,都是她们自己的事,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随她们去了。
反正她现在也无人可用,沐照寒也就不挑什么了,只能让林绾绾试一试。
她也真的开始准备了起来,对着这那死者,先开始了正面检验,从头,到发长,顶心,囟门等等,操作起来有条不紊,看呆了一边的沐照寒。
她只知道原文的女主是有一个悬壶济世的梦,只可惜后来被陆清规囚禁以至于身心受损,后来郁郁寡欢也没有实现过自己的梦想,倒是不知道她还有验尸这一项技能。
难不成是她篡改剧情篡改的太厉害,让原文女主开发了新技能了?
“绾绾,你在这帮我的话,林家那边怎么办?”
这次的案件与周家有关,周家又和林家结亲,她帮自己完成尸检,万一周家找她的麻烦,不是要了命了?
林绾绾直起腰,冲她甜甜一笑:“我只想报恩。”
轻飘飘的一句话,沐照寒听出了一点点的反抗意味,她轻佻眉尾,轻笑一声,兔子开始咬人了。
林绾绾毕竟是第一次尸检,有些东西不熟练,也是边看书边操作,但是这个验尸报告好歹给写了出来。
沐照寒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从皮肤状态到尸体颜色,再到身体状态,写的没有老手那样的详细,却也可以一目了然。
这具尸体,是因为放干了血而死的。
也就是说,雀阁要的不是妓女,是这个阳月女的血液,且是处女之血。
古代人好迷信,对于不治之症或者一些其他的需求,会用这种阴癖的法子,或养生,或救命。
鲁迅先生的血馒头,她还是记忆犹新的,以前光听听就觉得匪夷所思,眼下的案件,倒是极有可能与这个所谓的血馒头相似。
她摸着自己尖俏的下巴,嘴里不自觉的咂巴一声,这个雀阁……得找机会闯一闯。
清早的时候,府衙门口的尸体太过于惹眼,没多一会就传的朝堂尽知,更有流言传出,那些失踪的女子大多数都进了雀阁的门,且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雀阁可是闻名庚禹城的销金窟,达官贵人的逍遥地,幕后的东家无人知道是谁,只知道他有一个领事叫闻婪。
那里面藏着从各国搜罗来的绝色佳人,如今风言风语的传着,倒和命案缠在一起,周啸风想着近一年来,周赢捧回去的银两,是比雀阁往年盈利的要多上好几倍。
他的心里一寒,总觉得要坏事,下朝的时候,心急如焚,就想回去好好的问问这个畜生,到底干了些什么,导致周啸风没有注意脚下,楼梯踩空了,快要摔倒的时候,一只手来的恰到好处,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老将军,皇宫里的台阶多,您可得小心了。”
陆清规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的身边,这后生明明笑的温和谦逊,可是落在周啸风的眼中,总觉得格外的刺眼。
他一把抽出自己的胳膊,冷哼了一声:“陆大人前脚查赈灾银查的雷厉风行,后脚又这样的随和,倒叫我一个老头子惶恐。”
陆清规笑而不语。
周啸风懒得跟他在这里打哑谜,出了宫门就上了马车,直奔将军府而去。
周赢在家中听闻了外面的消息,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了,他在自己的书房里来回的走,焦急不堪。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初就是因为不想惹人注意,才对那些贱民下手的,怎么如今好端端的司执卷宗考核,会把这件事给挑出来?
再者,为了小心谨慎,那些尸体,他第二天就会找人烧了,且还是在夜里烧,窑厂地处偏僻,究竟是哪个混蛋,又用什么法子给他弄去了一具?
“将军!将军!您息怒啊将军,我们二爷……”
“滚开!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本将军的路?”
随着管家被一脚踢开的声音,书房的门也被人猛的踹开,周啸风手持宝剑,满身杀气的瞪着房间里已然傻眼的周赢,怒喝:“畜生!”
周赢不习武,哪里是周啸风的对手,眼看一剑劈下来,他吓得往后一倒,根本躲不开,那剑就直接将他面前的书案断成两截。
陆清规似乎将这两个字细细的咬在齿间碾磨,而后他低低的笑了一声,忽地眸色一凛,掐住了沐照寒的下巴,力道极大的捏着她的下颌关节,似乎想要让她张嘴。
而面对这种恶魔,沐照寒身为警察的那种不屈服促使她咬紧牙关,绝不张口。
感觉到她的抵触,陆清规眯起眼眸,手上的力道又大了很多,沐照寒皱眉,忍受不了的想要扭头推开他,却被他恶狠狠的制止住,最终如了他的意,被迫张了嘴。
陆清规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她檀口微张而露出的舌头:“四小姐,你可知,诬陷本官,会被拔舌。”
沐旬见自己的女儿被人这般对待,这跟调戏有什么区别,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口,破口大骂:“陆清规!登徒子!放开我女儿!”
话及一半,就遭狱卒用布封了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这折辱的一幕。
推不动他分毫,沐照寒疼的眸中含泪,却努力的说着话:“既然大人都决定好了,还带我来做什么?哪里还能用得上我吗?”
这栽赃他都决定了,还把她带过来干什么?
陆清规向后伸出手,狱卒递上了一支笔,又顺势的铺开纸。
松开她的下巴,陆清规接过那支笔,垂下眼帘,冰凉的大手抚上她的手背,沐照寒顿觉后背发凉,一股战栗,条件反射的要抽回手,却被他眼疾手快的一把握住手腕,倏地用力,疼的她忍不住咬牙,倒吸一口冷气,
见自己未出阁的女儿,一双白嫩
的小手就这么被一个外男窝在手里,沐旬目眦欲裂,那眼神分明是想要剐了他。
陆清规单手撑开她紧握的掌心,将笔强制性的塞进去,逼迫她握住。
“陆某听闻,沐家幺女沐照寒,自幼饱读诗书,嗜好书法,写的一手好字,价值千金。”他转身坐回了自己主审官的椅子,姿态慵懒的靠着,玩转着手上的扳指,漫不经心的说出自己的目的,“知父莫若女,尚书大人既然不愿意写罪诏,沐四小姐模仿尚书笔迹,代为认罪,应当不难吧?”
沐照寒转头看去,原来是用刑过度,沐旬的双手鲜血遍布,有些指甲都已经脱落了,要写字根本不可能,难怪要把她找过来。
看她不挣扎了,陆清规以为她被吓傻了,他讥笑一声,命令道:“四小姐,东西已备齐全,就等您的墨宝了。”
沐旬看她拿着笔思量的样子,像是真的要答应了,他惊恐的瞪大双眼,不住的摇头,这可不能写,写了他们沐家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陆清规背着火光,阴影笼罩着沐照寒瘦削的身形,看着她对着纸张在思量着,也不催促,漆黑的眸子里是一闪而过的狠戾,修长的手指依旧转着扳指,像是准备好了,只要沐照寒拒绝,相应的惩罚,也会到位。
下一刻,只见她横握笔杆,猛的用力,便将笔给掰断了,转过身,伸向前方,她对着陆清规挑衅的一笑,松开了手。
断笔落地,声音清脆的刺耳,陆清规的眸底瞬间结冰。
沐照寒摸了摸自己被攥的发红的手腕,舒缓了一下:“大人查都不查就要定罪,是替谁遮掩呢?”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泪水汹涌而出。
沐照寒看着他:“曲璋死时,还攥着此物。”
她将手按在羊皮卷上,声音也哽咽起来:“告诉我,为什么?”
“他为什么……非要走这条死路?”
第 188 章 忠臣
面对沐照寒的质问,曲肃静默片刻,嗤笑一声:“我也想知道,他怎么能愚蠢至此!”
他说着,枯瘦的手忽的抬起,死死扣住沐照寒的手腕:“那个孽障,拿着个索命的玩意儿,让我替他做主,我怎么替他做,如何替他做?”
他的的指甲陷入沐照寒的皮肉,陆清规变了脸色,上前一步,被她轻轻推开。
曲肃苍老的脸被怒火扭曲的看不出原本模样:“我上次就告诫过他,在那穷山恶水之地,安安稳稳做个糊涂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保全性命已是祖上积德,什么天灾水患,报给朝廷便好,非要自己跑回京中来,拿着个破账本,还想着威胁起宫里的老祖宗来了。”
沐照寒故作疑惑道:“什么账本?什么老祖宗?”
“大……大哥……大哥饶命……”
看着眼前的周赢,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在自己跟前撒娇的弟弟了,四十好几的人了,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
周啸风气的是咬牙切齿,他开设青楼和赌场的事情,自己也不反对,可如今闯下这样的祸事,分明是要断送了周家的前程。
要是真的激起了民怨,到时候人人得而诛之,他就算手握兵权又有何用?
周啸风让书房内的人都滚了出去,关上了门后,他才舒缓了一下胸腔里翻滚的怒意,坐在了上方的太师椅上,蔑视着周赢。
“你最好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清楚,否则,我就只能把你扭送出去见官了。”
周赢一听,面色煞白如纸,他哭着上去抱着周啸风的腿,苦苦的哀求:“大哥……我错了……大哥……你救救我……”
周啸风懒得听他在这里哭嚎,周家才遭受过赈灾银一事,丢了赌场,现在要是雀阁也出事,那就真的是大难临头了,他咆哮道:“你到底说是不说?”
他被吼的浑身战栗,抽噎了两下,怯生生的看了一眼周啸风的怒容,才缓缓开口:“那些女子……是我派人给掳来的……”
“你掳她们做什么?”
“坊间传言有一偏方,不论是重病者还是想要延年益寿的人,只要以阳月女之血为药引子,便可使重病者容光焕发,长久服用亦可长生不老……”
“荒唐!”周啸风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你仅凭借一个传言,就做出如此有违人伦的事,周赢!你是要气死我还是要亡了周家?!”
周赢趴在地上痛哭流涕,他转而匍匐到周啸风的脚下,瑟瑟发抖:“大哥,属实是冤枉啊,您从狩猎回来后叮嘱我在雀阁上注意一点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收手了,我虽然贩卖阳月女,可是……从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况且,我们都是把阳月女当血奴养着,死了之后也是立刻焚烧绝不拖延,只是不知道,这个沐家女到底有什么本事,可以弄到尸体还去验尸了,大哥……你是知道的,我虽然不善行军打仗,可是做生意最为谨慎,那些能买到阳月女之血的人,都是我们精挑细选的客人……”
“都是些什么客人?”
周啸风突然间出声打断他的絮叨,事情已然发生,现在能做的就是阻止它恶化。
“都是些从五品以下的官员。”
这么一说,周啸风也就知道为何这个阳月女案一直以来无人突破了,当官的被牵涉其中及,又有谁会自己砸自己的饭碗?
好在官员的官级不高,也够他们周家拿捏的,否则,真会出事。
愤怒之余,周啸风又开始重新整理事情的始末,意识到周赢说的一点,他问道:“你是说,尸体你都是立马焚烧的?那为何会出现在府衙门口?”
周赢摇摇头,这也是他从案发以来想不通的一点,但是,周啸风却猛然间想起来,雀金台也是一样,那个账本就是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入了陆清规的手里,这次的尸体也是一样。
这个陆清规当真是个孤家寡人吗?【恭喜您完成支线,道德值+500,好感度为23%,黑化值-100,改变亡国进度10%】
这个播报器的系统突然间冒了出来,叮的沐照寒的脑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她有些惊愕盯着眼前的男人,这个黑化值和改变亡国进度,她怎么都无法触碰的到,可是如今死了一个周赢,就都改变了。
什么意思? 沐惊春一句完整的话也无法说出来,她只是害怕的哭。
沐照寒安慰之余,看见不远处的周赢已经骑马要跑路了,她赶紧将沐惊春推进沐序秋的怀里,嘱咐了几句,翻身上马拿箭追了出去。
“小幺儿!”
两人就看着她一个劲的么猛追,心理焦急,谁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的不要命,就为了追这个凶手。
沐序秋安置好受了惊吓的沐惊春,也带着一路人跟了上去。
陆清规和周赢有仇?
至此,沐照寒的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归朝欢》里,这个陆清规真的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为夺权不择手段吗?
他跟自己对手到现在,绝不是凭借着满腔的热血,能无声无息的做到这两件事,也是个简单的货色,余光撇见了那还在哭泣的周赢,周啸风气不打一处来。
“闭嘴!从现在开始,这个血奴你不要再卖了,听清楚了吗?”
周赢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忙不迭的点头,可是心里还是很不甘心,这个周家有一半的家产都是他挣出来的,而周啸风只会对他不满意,好像只有上战场的人,才可以享受这至高的荣耀。
周啸风引以为傲的军队,吃的还不是他挣的钱。
这个沐家才被贬,沐家的男人不惹事,倒是出了个浑身充满反骨的女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找他的刺?
没注意到周赢眼中的狠色,周啸风转而道:“这个尸体突然出现一事,颇为蹊跷,我会派人去查,到底是谁在这背后指手画脚,你这些天给我安分点,听到了吗?”
“弟弟知道了。”
陆清规似乎并不反感她的反唇相讥,而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颇为不屑,“沐照寒,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沐照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是呀,好到给我下蛊。”
“沐照寒。”
陆清规其实很少连名带姓的唤她,这次说话的声音,有些平静的过了头。
她低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嗯?”
她的年纪不大,声线本就带着小女儿家的清亮和稚嫩,眼下这一声轻轻的回应,听的人的心弦莫名的跟着一颤。
记忆里,除了娘亲,没有人对他这么的平和温柔过。
陆清规微微仰头,夜色下的小姑娘身形瘦削,面容姣好,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能从她的那一双眸子里,看出一种超出这个年龄的宁静。
他想说什么,可是视线与她的视线触碰上后,他似乎忘了想说什么了。
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沐照寒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嗯。”
沐照寒擦了擦脸,摸了半天没摸到,她狐疑的看向他:“我没摸到啊,你莫不是糊弄我的?”
“是有东西。”
“什么?”
陆清规起身,睨了她一眼,唇角处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薄唇轻启:“丑。”
跟着陆清规上了桥后,他本想抓紧时间离开,这过节的街市,人非常的多,多到要让他窒息,可是没有走两步,他的袖子被人一把扯住了,回头看去,沐照寒正对着摊位上的吃食两眼冒光。
“陆清规,我俩结盟还没有吃过结盟饭吧?我请客,一起吃一点好不好?”
自己的宽袖就这么被她攥在手里,她的手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胜在秀气,在御史大狱里,这人也是这样攥着他的官服,紫色的官服衬着她的手似冰肌玉骨一般,而今的白色袖袍也是一样。
葱白的指尖因为用力,粉的深。
他不喜欢自己总是被她吸引过去的目光,便将袖子利落的抽出。
“不用。”
“怕什么?我人品好,不会在人的吃食里下毒下蛊的,那都是没品的人干的。”
敢嘲讽他?
陆清规冷笑一声:“沐照寒,你是真不怕死。”
在御史大狱里,明明应该惧他于千里之外,却在出狱后,成为第一个为他射杀老虎的人,而后,又一而再再而三的与他攀扯上关系,不怕死的找他帮忙,可笑的是,他真的帮了。
“大过节的,说这些晦气。”沐照寒丝毫不要在意他这些类似于恐吓的话,反而又抓住了他的衣袖,强行让他坐下,“我要一份赤豆元宵糊,你要吃什么?”
“我不吃。”
“老板,两份赤豆元宵糊。”
【好感度25.5%】
沐照寒被气笑了,辱骂她长得丑就算了,好歹涨了这个好感度,你要涨就涨,不涨就算逑,涨个0.5是几个意思?
她以一种令人惊心的速度成长了起来,快到自己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在此刻才明白,沐照寒当初捏着他的耳垂,说日后会封侯拜相,让世人感叹,他攀了门好亲事的话,或许并不是戏言。
屋内的三人都沉默着,无头尸体的血几乎流尽了,在地上铺开大片殷红,气氛诡异又沉重。
可陆清规看着沐照寒,心中不合时宜的生出许多欢喜来。
她这样的人命中注定,要么封侯拜相,千古留名,要么搅个天翻地覆后,轰轰烈烈的退场。
好在无论如何,她都会是他的妻子,他的荣耀。
第 189 章 五公主
“陛下初承大统时,常批阅奏章到深夜,天未明便临朝听政,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无论寒门勋贵,皆耐心倾听其谏言……”
良久后,曲肃打破了静默,说起皇帝年轻时的功绩来,从他任贤纳谏,立制护纲,说到他克己奉公,不与民争利。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虚空处,也不知是在对着谁说话,他摇着头,“皇帝只是老了,才守成维稳少作为,再怎么,也不会这样坏的。”
沐照寒抬眼看了眼窗外:“距离卯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伯父现在将事情原委告知于我,我拟个折子,明日一早便能递到皇帝面前,他只是老了,又不坏透了,定是会管的。”
曲肃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再次低下了头。
沐照寒醒来时,是次日巳时。
她懵懵懂懂睁开眼,听到外头雨声延绵,一转头,发现陆清规正坐在茶几边看着她。
沐照寒的神志回笼,想起昨夜种种,程冲那张肥腻的丑脸浮现眼前。
她终是忍不住,半抬起身子,“哇”地一声吐了。
陆清规眼皮挑了挑,起身走到她身边。
沐照寒没怎么吃东西,吐出来的净是些酸水,陆清规怕她呛着,赶紧给她拍背。
“我行走世间二十八年,将人恶心吐了还是头一回。”陆清规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沐照寒赶紧摇手:“不是,我是想起,程哕”
待沐照寒吐够了,陆清规唤了下人收拾屋子,想着给沐照寒再换一间厢房。
沐照寒却道:“我要洗澡。”
陆清规抬眸:“待药性彻底过了,你休息好了,再洗不迟。”
“不行,我现在就要洗!”
陆清规蹙眉,沐照寒浑身的肉七成都长在了胆子上,很少有这样焦躁的时候。
沐照寒看出了陆清规询问的态度,坦诚答道:“昨晚上那个死变态舔我,舔我脖子!太恶心了!我要洗澡!立刻!马上!”
陆清规眸底迸出冷意,点了点头:“我让人准备。”
说罢便起身走出了厢房。
沐照寒洗澡的时候,陆清规来到了州府牢中。
昨儿个夜里查抄程家的收获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搜到了一些世家往来的账本,坐实了程冲替周家安排地方官员,拉拢人脉的事实。
但金钱往来、互举互荐在如今这些大家族里是常规操作,这么办事的不只一个周家。程冲夺人妻子,好色谋财,贪污渎职是虽是板上钉钉,但只要他会说漂亮话,为自己找个像样的理由,周家又有人愿意为他作保,他顶多就判个流刑。
陆清规隐隐觉得,程冲还有其他把柄他没找到。
程冲的手段,绝不止为他获取财色那般简单。
否则他抢了那么多人的老婆,不会只有一个苏木闹到京中。
遥想三国枭雄曹孟德,在张绣投降后看上了张绣的婶婶,张绣深觉受辱,降而复叛,曹操差点因此丢了性命。
这还只是婶婶,若是妻子,又当何论。
夺妻之恨,自古以来都是触及男子尊严的最为深刻的仇恨之一,可程冲在容州做大中正这么多年,除了苏木,其他惨遭夺妻之人尽皆忍了?
这事儿蹊跷。
程冲自昨日被羁押,夜半醒来,一直在骂。
看到霜衣玉面的男子走进来,他横眉问道:“你是谁?”
“陆清规。”陆清规回答。
程冲听过这个名字,周家的所有人,哪怕只沾一点亲缘故旧,都听过这个名字。
程冲非但没有惧意,反倒讥笑几声:“哦,你就是那个陆清规啊。在咱们太后娘娘裙下伺候,讨了高官的陆清规?”
陆清规没有说话,平静地看着他,双眸在牢狱的暗光下显得分外幽深,像是千年的寒潭。
程冲继续道:“既如此啊,咱们是一家人,你为周家办事,我也为周家办事。昨儿个的事,我大人大量,就当是个误会,你放了我,将那两个贱人一并交给我,我既往不咎。”
陆清规的眼尾浮上讽刺。
这就是世家。陆清规回来时,沐照寒已经换好了干净衣裳,正在厢房里掐着腰溜达。
见陆清规进了门,沐照寒赶紧迎了上去。
“你查程府了吗?发现了什么?你可有看到院子里的石雕?”沐照寒连珠炮式地发问:“诶?你身上怎么有股焦焦的烤肉的味道?”
陆清规淡淡道:“方才去炙了一条猪舌。”
“嗯?”程冲做事的确谨慎,也周全。
沐照寒疑惑,当今世道不是讲究什么君子远庖厨吗?怎得陆清规堂堂太傅还要亲自做菜了?
“算了,不重要。”沐照寒找回重点:“你有没有看见程家院子里那些石雕。”
“进门的时候看到一把伞。”陆清规答:“你和承桑绿绮去的厢房那边还有个琵琶,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四金刚阵?”沐照寒问。
陆清规摇头。
沐照寒并不意外,四大金刚是佛门的护法神祇,陆清规这么阴郁,搭眼一看就知他全然不是信佛之人,不知道很正常。
沐照寒解释:“四大金刚是佛教护法,主理四方,各怀法器,北天王举伞,南天王执剑,西天王持蛇,东天王则怀抱一柄琵琶。这四位天王本是护佑众生为众生祈福的,但佛教传教过程中,生出了异教徒,怀了邪心,用这四位天王的法器做阵,就是四天王阵。程家院中有此阵法。”
“这阵法有何用?”
“镇压。”沐照寒答:“可镇邪祟,也可藏压秘密。程家四个石雕对角连线的交点,就是阵眼。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程家院子里那方经文柱。我猜想,那柱子下头,该是有东西。”
陆清规凝眸看了沐照寒一眼:“你知道的,真是不少。”
陆清规的语气模棱两可,不知是赞许还是讽刺,以沐照寒对陆清规的了解,不是第二种她把头拧下来。
沐照寒打个哈哈:“我都说了嘛,丐帮,卧虎藏龙。”
“哼。”陆清规忍不住冷笑:“还龙虎,无非一个龇牙咧嘴的野猫。”
沐照寒不与他做口舌争。
不过这次的事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天庭集道家之大成,她在里头生活了太久,对于其他思想流派疏于学习,四天王阵这么好识别的阵法,她居然半天才想起来,这样不好,还是得把该学的知识都补一补。
仙女这一行,活到老学到老啊。
世家势大至此,皇帝的脸面都可以不顾,更遑论他这个太傅呢。
所以这样的势力,怎可不除?
陆清规微微垂首,挽起袖子,露出双手,吩咐两旁狱卒:“将程大人绑到架子上,将烙铁取来。”
“你敢!”程冲怒吼:“我是大司徒的人,你岂敢对我用刑!”
大司徒便是周家当家人,当今太后的亲生父亲周正。
狱卒是太守府的,也很是犹豫,当中一人说道:“大人,太守并未下令,让我等刑讯程大人,而且大司徒”
陆清规不置可否,抬手打了个响指,一个黑衣暗卫便从牢房梁上跃下,来到这狱卒身后,短匕出鞘,这狱卒的脖子上刹那间裂开一道口子,血溅三尺,浸透地上铺着的蒲草。
其他狱卒登时便吓傻了,程冲也有些懵。
陆清规嘴角弯起来:“太守府,好规矩啊。我竟不知,一个太守竟能忤逆当朝太傅了。”
狱卒们冷汗涔涔。
“怎么,刚才的话,还要我重复一遍吗?”
有几个狱卒率先反应过来,打开牢房栅门,冲进去将程冲绑了起来。
程冲目眦欲裂:“我乃大司徒亲信,谁敢动我?!”
奈何鲜血之下,谁都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不出片刻,程冲便被五花大绑到了架子上,烙铁也端了过来。
陆清规拿起烙铁,他估摸了一下,这烙铁打小倒是合适。
他走近程冲,程冲额头上已经渗了汗,可嘴上仍不认输,他不信,不信陆清规一个孤臣敢挑衅周家这样的世家:“陆清规!你对我用刑,屈打成招,大司徒不会放过你你真的不要命了吗?!”
陆清规笑了笑:“先帝灭我陆家三族,彼时我在天机山学艺,逃过一劫,回京后九族皆已无人,唯独我,偏偏活到了现在,程冲,你说,你那大司徒,真的杀得了我吗?”
程冲额间的冷汗顺着他下颌过于圆润的轮廓滴落下来,他不明白陆清规这是什么意思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清规冰冷而又邪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本想割了你的舌头。可你有事瞒着我,将来仍有你说话的时候。所以啊,可惜了。”
“什么意思呃”
程冲慌了,就在方才那一刹那,陆清规已经抬手,硬生生卸了他的下巴。
程冲在架子上挣扎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吼声。
陆清规看着手中被烧得通红的烙铁:“或许会影响一些咬字,但不会伤到你的舌根,程大人放心。”
接下来,烙铁伸进了程冲的口腔,程冲的惨叫响彻牢房。
她看向另一个拔刀的侍从,吩咐道:“想办法让他别死,不然我送你去见他。”
侍从吓得跪倒在地,手忙脚乱的处理起他的伤口。
沐照寒伸手拎起刘郃,将他直接拖出了帐幕,扔在了王驰脚边。
“白日里我也在围场,偶听得刘公子说,自己追猎物时,被一个六七岁的野丫头惊到,从马上摔下,他可将此事告诉王大人了?”
王驰因着璃王的缘故,对刘郃还算客气,见沐照寒就这么将人拖拽过来,本欲开口劝阻的,听她如此说,登时变了脸色,俯身质问道:“你什么时候,什么位置,看到的那小姑娘?”
刘郃目光躲闪:“我没见过什么小姑娘,怎的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王驰在大理寺呆了十五年,经手的犯人不计其数,一眼便瞧出他在说谎,急得红了眼:“刘郃,本官再问你一遍,你何时,何处看到的那小姑娘!”
沐照寒将天子剑递过去:“不若用刑吧,以王大人的本事,拿这剑在他身上戳十几个窟窿,想来也不会叫他死了,若真死了,算我的。”
第 190 章 射杀
刘郃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是个能藏得住事儿的人,天子剑一出鞘,他三魂七魄便吓得丢了一半,可眼睛转来转去,仍嘴硬道:“就是没看到啊!”
沐照寒与王驰对视一眼,二人的心皆沉了下去。
皇帝派人给大理寺送寻找公主的圣旨时,还顺便送来了护送公主进京的,魏将军的人头。
王驰寒门出身,但当上大理寺卿时,还不到而立之年,除他本身能耐过人外,也最是会审时度势。
皇帝年老后,将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前些年那般纵容晋王,也不过是让他替自己做些容易脏手的事儿,五年前杨鸿生一事,众多朝臣被牵连,百姓们难免议论。
新虫惊醒,天气转暖,渐有春雷,是日惊蛰。
大盛接受了南疆的结亲,新帝为示恩宠,于京郊开春狩,摆春日宴,帝京群臣家眷皆同往。
沐照寒换过了春日的薄衫,与杜义一道,跟着天子的车辇出了宫。
舒卓赐居岚色殿,新帝未有位分封号,是以仍称为公主。
女眷不擅狩猎,皆居宴不出,只有舒卓公主着了一身猎装,将长发束起,远远瞧去,英气如男儿。
她打马过来,向着宴上的众多女眷傲然一笑,见到沐照寒,认得是新帝身边的女官,便笑道,“沐女官。”
“舒卓公主。”沐照寒颔首礼道。
“大盛女儿都如沐女官一般柔弱吗?”
沐照寒微微一笑,并不欲争辩,倒听得一声不屑之声自背后响起,声音如琳琅玉碎,是裴嘉鱼。
“舒卓公主久居南疆,见识尚浅,我大盛女儿皆是勇毅坚贞之辈,你若是未闻大盛长公主年少英雄,也该知晓我父亲骁勇之名!”
裴嘉鱼今日也着了一身红色猎装,在初春微亮的光线之中,明丽如艳阳,她向着沐照寒灿烂一笑,“沐姐姐,许久未见!”
人群之中不便逾矩,沐照寒笑称道,“明珠郡主。”
“原来你便是镇南王的女儿。”舒卓闻言打量过裴嘉鱼,眼神未有回避,直视她的面容回道,“我敬重你的父亲,是个英雄。”
裴嘉鱼闻言倒不好意思再过多为难,只是挽过沐照寒的手臂,向着舒卓点头道,“承你此言。”
舒卓手中握着马鞭,问道,“明珠郡主要一道来狩猎吗?”
“狩猎无趣,公主自便罢。”
裴贞着了宝蓝色春衫,玉簪束发,所见处皆是风华昳丽,自裴嘉鱼后头缓缓行至她的身前,引起宴中女眷一阵惊艳之声。
舒卓眼见如此容色卓绝的公子,面色瞧着似是病弱,不由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一扬马鞭,便独自往林中去了。
“裴五公子。”沐照寒笑道。
裴贞颔首应道,“沐女官。”
“裴五你怎也来了宴中,不与大哥一道春狩吗?”
裴嘉鱼见裴贞丝毫不在意礼教,径直入了她与沐照寒所在的席中,便向他问道。
裴贞伸手取过一把松子,剥开了递到裴嘉鱼面前,面上懒怠一笑,“席中众女儿,无一人容色胜我,我坐于此,岂非正合适。”
裴嘉鱼闻言笑了起来,“席中众女儿,无一人脸皮如你一般厚才是。”
沐照寒不由莞尔。
“无妨,今日都是自家人,裴五便坐这儿罢。”
后宫无主位,太后有恙,新帝便赐了盛华做今日春日宴主人。
“见过长公主。”
见盛华缓缓而至,众人皆起身,恭敬地行了礼。
“都坐下罢。”盛华笑了笑,徐徐落座了方才道,“今日高兴,不必拘礼,开宴罢。”
“谢长公主。”
春日草长莺飞,春衫渐薄,京郊多柳树,垂细叶于宴席案边,便闻琴音清清,泉水淙淙,令人如沐春风。
“是顾先生!”裴嘉鱼扯过沐照寒的衣袖,低声高兴道,“是顾先生的琴音。”
沐照寒闻言望过去,果然见一人卧琴于膝,面色平和,衣衫书生气,雅致如君子玉。
是顾丛,其声如幽泉,其情亦切切。
所奏乃前朝古曲,别知音。
沐照寒凝神听了半晌,竟从中听得几分拜别之意,心里头忽然笼罩过一丝阴霾。
“舒卓公主!”也不知道是谁先惊呼了起来,众人听得马蹄声乱,不由闻声望去,只见舒卓俯趴在马背之上,左手垂在一侧,有血迹自指尖一路滴落,竟是身中数枝羽箭,也不知生死如何。
马儿似是受了惊,一路横行过来,眼看有冲撞宴席之势。
“裴五!”裴嘉鱼不由喊道。
裴贞一跃而上马背,一手托住舒卓,一手用尽全力一勒,只见那惊马高高扬起前蹄,嘶鸣半晌,挣扎不得,最终还是稳稳停在了原地。
他自马背上下来,低声咳喘了一声,面色比方才白了一些,眼底却带笑,向着裴嘉鱼略略挑了挑眉。
未等众人回过神来,却听得主位上传来一声惊叫,“长公主!”
“绿川!”
只见不知是何人混入了宴席,手中执了匕首,趁大家方才不备,一刀刺向了长公主。
绿川忠心,以身代之,那把利刃贯穿了她的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那刺客满头满面,令那人忽然尖叫了起来。
那人将匕首弃于地下,蜷缩在一旁角落,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喊着,“太后!太后!”
盛华将绿川抱在怀中,心神俱痛,她以手指着那刺客,颤声道,“来人,来人!”
便有侍卫迅速将那刺客捉伏在地,只见那人头发散乱,犹不停挣扎,露出了半张白皙的面孔。
安心郡主,裴素约。
沐照寒顿时愣住,裴素约被新帝送往了太后的永宁宫,久未出现在人前,今日怎么会混进了春日宴,还欲行刺长公主。
绿川口中皆是鲜血,堵住了气道,难以发声,盛华俯身凑近她,沉默了半晌,再抬头时眼中翻滚过许多呼啸而来的恨意,她冷冷看着状似疯癫的裴素约,
“去请陛下。”
宴席中的女眷皆噤声一旁,有宫人将舒卓公主送往了医官处,一时间也不知生死如何。
“沐姐姐,长公主她……”裴嘉鱼瞧着不远处满地的狼藉,眼底有许多悲伤。
沐照寒沉默着摇了摇头,裴贞淡淡瞧了抱琴立在一旁的顾丛一眼,嘴角带起一丝讽意。
陆缨到的时候,绿川已经死了,盛华将她抱在怀中,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见陆缨过来,她抬起头,冷冷开口,
“太后杀了绿川。”
陆缨缓缓打量过混乱的宴席,走到被侍卫擒住的裴素约面前,沉声道,“抬起头来。”
裴素约心智失常,一旁的侍卫捏着她的下颌,将她的面孔送到了陆缨的面前。
“安心郡主。”
裴素约神情浑噩,双眼无神,只是不停地重复道,“太后,太后!”
陆缨神色一凛,淡声道,“裴素约行刺长公主贴身女官,来人,杖毙。”
“谁敢!”盛华将绿川置于一旁,拂袖立在陆缨面前,气势如雷霆,让人无法忽视,“裴素约受太后命,妄图刺杀大盛长公主!”
她看着陆缨,神色狠戾,“刺杀的是十四岁起便征北多年,为大盛击退北戎七百里的大盛长公主!”
“是先帝赐封号与大盛日月同华的大盛长公主!”
“谁敢!”
沐照寒看着陆缨与盛华二人相对而立,如同两道铮鸣的利箭,在昭昭旭日之下,被一只无形的手架上了拉满的重弓。
陆缨负手而立,神色冷淡,眼底却有惊澜,“今日宴饮,可曾有人瞧见裴素约要行刺长公主。”
又问道,“可曾有人瞧见裴素约是受了太后命。”
满座鸦雀无声。
“禀陛下。”
顾丛将怀中的古琴轻轻置于地下,整理过衣衫,缓缓行至宴席正中,双膝跪地,一个头深深叩到地上,阖目道,
“臣顾丛,可为证。”
“顾先生!”
裴嘉鱼惊呼道,被裴贞拉扯进怀中,冷声道,“你管他作什么。”
陆缨的目光带着万千威势而来,压在顾丛的肩膀上,他放沉了声音,一字一句道,“顾卿,你要为何证。”
“臣顾丛,于春日宴上奏琴,瞧见安心郡主执匕首欲行刺盛华长公主,长公主贴身女官绿川以身救主。”
他抬起头,“安心郡主行刺后,口称太后。”
先帝状元郎,青鹿书院院首,帝师顾丛,字字如千钧,句句如铁证。
陆缨拂袖看向他的眼睛,一时无话,忽然有人急急来报,舒卓公主命悬一线,生机渺茫。
盛华冷笑一声,“太后不仅行刺大盛长公主,还刺杀南疆使节,公主舒卓,意图破坏和谈,动摇大盛国本,其心可诛。”
“来人!”陆缨面色冷然道,“将顾院首与裴素约先行送往律判司,待舒卓公主醒来,再行查明。”
律判司阴森苦狱,裴嘉鱼担心顾丛,想要为其求情,裴贞拉住她,刚欲说话,忽然面色一白,咳出一口血在衣襟上。
吓坏了裴嘉鱼,一路要去寻太医。
沐照寒见顾丛缓缓起身,面色淡然,跟着侍卫一路下去,经过那把古琴时,方才投去了一个淡淡的目光。
沐照寒顺着他的目光瞧向了那把古琴,似是依稀间聆听到了幽泉之声。
别知音,竟不是偶然。
盛华瞧着陆缨,压低了嗓音嘲讽道,“若是舒卓公主醒不过来呢。”
陆缨回以目光,他昂首拂袖,淡淡道,“都给孤退下。”
宴饮众人如蒙大赦,行了礼纷纷退下,沐照寒亦是行礼退下,一路往太医营帐去寻裴嘉鱼。
一时间春日宴席空空如也,只余下微风吹动垂下的细柳,却如飒飒春冷,料峭余寒。
“皇姐,”陆缨缓缓开口,“如今已无外人,不妨开门见山。”
“裴素约心智失常,杀绿川而未刺舒卓,你应当知道,凭此无法撼动孤与太后。”
盛华眼底有光,似向火而生,“若本宫不死不休。”
陆缨平淡道,“皇姐,你想要什么。”
“你们杀了本宫的绿川,”盛华瞧着地上已然冰冷的尸身,平静了目光道,“便要将沐照寒抵给本宫。”
陆缨神色倏而一滞,他望着盛华冷淡又倨傲的面孔,忽然想起新帝三年,太后寿宴那一日,他命裴贺当众斩杀谢恒于大殿,却留了裴素约一命送往了永宁宫。
那时候裴太后盯着他放声大笑,嘲笑他妇人之仁。
陆缨眼底起了一阵轻嘲之色,他怜悯地瞥了一眼鲜血淋漓的宫女绿川,淡淡道,“如皇姐所愿。”
王驰是个聪明人,自然欣喜的应下:“沐大人想要我帮您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先欠着吧。”她说罢,一甩缰绳,加快了速度。
王驰策马追上去,笑道:“好,这人情我欠了。”
话毕,二人已看到了誓心阁外的石狮子,王驰脸上的笑容忽的一僵,勒紧缰绳放慢了速度。
沐照寒回眸问道:“怎么了?”
王驰对着门外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抬了抬下巴:“那是璃王的车驾,车上悬了六銮,应是他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