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90(1 / 2)

照彻山河 太乙舟 19112 字 5个月前

第 181 章 警言

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终于在子月初一这日彻底停息,久违的阳光落在积雪之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皇帝下旨重查北桓旧案,文渊阁的廷议打辰时开到午时,各部官员例行从互相推诿到破口大骂,吵得沐照寒离开好一会儿,仍觉一阵阵头晕。

行至午门外,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崇明站在马车前对她招手:“沐姑娘,这边儿!”

他被陆清规关了小半个月的禁闭,亏着沐照寒替他说好话儿,今日才被允许出门透透气,故而十分殷勤的跑上前扶她。

沐照寒往车内看了看,笑道:“你的阿言姑娘呢?”

杀了一个书吏,定了陆忧主审,沐照寒回到厢房时,薄暮初降。

紫虚已经准备好了饭菜,都是些既清淡又开胃的,有翡翠虾球,青瓜蛋花汤,还用辣椒佐味,用茄丝炒了瘦肉丝。

这些菜肴单听上去就很是下饭,但想起程冲生生吃掉的那些女子,沐照寒的胃口实在提不起来。

为了不浪费,她便用食盒装了一些,去找陆清规。

陆清规的房门没关,他正迎着晚霞,伏案写着东西,林载则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吃核桃。

沐照寒站在门口远远看着陆清规,忍不住开口提醒:“陆清规,把腰直起来。”

这是陆清规的老毛病了,他那时看书批奏折,也总是喜欢弓腰驼背。许是当了太久奴才的关系,哪怕后来出任枢密使,位极人臣,也改不掉这老毛病。沐照寒为此暗自讥讽他不知多少次,正所谓一日为奴,终身下贱,哪怕走到了旁人不敢肖想的高位,也早就忘了脊梁应该怎么挺起来。

可现在沐照寒经历了自己的生死,见证了陆清规的结局,五百年过去,回首那一世,她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刻薄。

她生来就是公主,是她的幸运,可没有谁生来就是阉人,就是奴才。

看到陆清规如今熟悉的身影轮廓,她心里竟有些难过起来,他明明是很有风骨的一个人,怎么能被生活中的琐碎表象所拖累。

这些不好的生活习惯,她得帮他修正才好。

可她的这句“命令”,在现下的场合里多么不合时宜。

陆清规听了她这句话,立刻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出言调/教他写字姿势的,只是一个下贱的伎子。

他冷眸看她,寒意灼灼,沐照寒纵使活了五百年,也有些被这眼神吓到了。她暗暗在心里摇头,陆清规的阴鸷,怎得比前世做宦官的时候还要更重。作为男子,还有什么比被阉割更为难熬的坎坷吗?

沐照寒想起她新死入天庭时司命仙娥对她说的话,她说陆清规要做先五世恶人,再偿还十世功德才能重塑仙缘,五百年过去,五世恶人他应当已经做完了,现在要做的是偿功德。

这功德,偿还起来,很难吗?沐照寒盘算,要是很难,她倒是可以帮他,毕竟她真的很善良,而且天庭的各位神君也都很疼她,疼屋及乌嘛,陆清规是乌。

她小意照顾着陆清规的情绪,一边往前走,一边解释:“写字的时候腰杆子不直,对眼睛不好,而且将来上了年纪,脊柱会打弯,脖子疼腰疼都是小事,严重的话会影响腿脚走路的。紫虚做了好吃的,你们两个饿不饿,要不要尝一尝?”

“哼”陆清规冷哼,但停下的笔重新动起来。

林载在旁打着圆场:“忙活一天了,能不饿嘛?我瞧瞧紫虚小丫头做了什么,哟,虾球、青瓜、茄子,都是太傅大人爱吃的,这可太巧了。”

“是吗,那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办差。”沐照寒从善如流。

陆清规勉为其难停了笔,离开书案,来到小几旁,同沐照寒和林载一起吃起饭来。

林载一边吃一边觉得好笑,沐照寒也真是不拿自己当下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和当朝太傅以及禁卫长共用一席,哪有半点伎子的样子,这时候她要是说自己是陆清规的妹妹也是有人信的。

妹妹林载想到这里,心口滞了滞。

若是陆吟活到现在,正好是沐照寒的年纪。可惜啊可惜。

沐照寒今日吃得很少,只吃了小半碗米,两颗虾球还有几口茄丝便停了筷子。

她坐在一旁,想起一桩事:“陛下真的认命陆忧做司隶校尉?”

司隶校尉是典型的职位不高,但权力很大,有对百官的监察之权,很少有落魄寒门的公子甫一入仕就担任如此要职的。

加之陛下今年只有六岁,六岁,哪怕在填鸭式教育的皇室,也很难理解司隶校尉是什么意思。

“何意?”陆清规也停下来,看着沐照寒。

“我是想问,是不是太后娘娘的意思?”沐照寒直言不讳。

“陛下年幼,太后垂帘,太后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有区别吗?”

陆清规说得云淡风轻,但沐照寒却不以为然。

如今这桩案子牵一发动全身,一发是程冲,全身是周家,太后可是周家的人啊。不帮自己的宗族,却反过头来帮陆清规?

联想到坊间对于陆清规和她的传闻

“太后娘娘,其实很喜欢你吧。”沐照寒认真问道。

林载正在喝汤,他觉得,以后跟着两个人在一起,还是不要喝东西的好。讨论的话题总是那么劲爆。

陆清规的眼睑不易察觉地颤了颤:“为什么这么问,你醋了?”

“你疯了?!”

沐照寒脱口而出,陆清规当场黑脸,林载大气不敢出。

沐照寒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一些太激进了:“人家是太后,大盈最尊贵的女子,我只是个伎子,我吃哪门子醋?”

“呵,你这时候倒是知道自己是伎子了。”陆清规毫不留情讽刺道。

沐照寒吃瘪,但也不争辩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很危险。”

陆清规最终放下了碗筷,像是要听沐照寒还要说什么。

沐照寒则认真道:“女子总是比男子更深情,你若真的喜欢她,有意同她双宿双飞,利用了或许还有机会补偿。可你若不喜欢她,最好就不要占人家的便宜,这无疑是给她希望。你要知道,一个偏执的痴情人,已经足够有破坏力,更何况,她手中还有权力。”

沐照寒做公主的时候,见过许多这样的例子。

公侯门户里的命妇,对夫君的爱求而不得,便在后宅里磋磨妾室和庶出的子女,闹出人命的有,葬送家族的也有。原本好好一个人,就因为不如男子薄情心狠,便一生困于情海之中,凶相毕露,伤人伤己,回头无岸。

陆清规的面色越来越冷,沐照寒看着,只觉得奇怪,她没说错什么啊,她这不是好心吗?

可猛然间,她福至心灵,陆清规是不是听到自己说他利用太后,觉得不开心了啊。那这样说来,陆清规应该也是喜欢太后的,而自己却在曲解这对有情人之间的相处模式?

这太不应该了,是她的错。

于是沐照寒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住陆清规:“对不起啊,是我误会你了。你和太后娘娘情深义重,岂容他人置喙。我很尊重你们的,祝福!”

林载都听傻了,这都是啥啊。

陆清规眼皮子直跳,半晌,他开口:“林若归,你出去。”

“啊?”林载一脸懵:“我还没吃饱。”

陆清规牙关的肌肉紧了紧:“拿着食盒,出去吃。”

“哦。”林载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待房内无人了,陆清规站起来,俯视沐照寒,罗刹一般。

沐照寒有些害怕了,她也站起来,一步步往墙根退:“陆陆清规你冷静一点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最终沐照寒退无可退,陆清规抬起双臂支着墙,将她困在他阔大的影子里。

“情深义重?双宿双飞?你就这么希望我同周怀淑在一起?”陆清规的声音透着寒气。

“只要只要你喜欢。”陆清规越来越近,沐照寒不由瑟缩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两人的脸相距不到两寸之距时,沐照寒的脖子浮上一层凉意。

她这才发现,陆清规的手掌又捏住了她的脖颈。

“脖子上的淤痕才散了几天,便忘了上次是怎么差点死了的?”陆清规盯住沐照寒。

“我我错了。”沐照寒倒是不怕死,但她真的很怕疼。

“错哪了?”

“我,我不该质疑你对太后的真心。”

沐照寒试探说道,可她脖子上的手霎时收紧。

“我,我不该说你利用太后。”

沐照寒再猜,可陆清规的手更加用力。

虽还不疼,但沐照寒已经觉得有些发闷,喘不动气。

“我我不该不该说你喜欢太后。”沐照寒开始本能地挣扎。

话音刚落,脖子上的那只大手终于缓缓松开。

沐照寒胸腔里顿时涌入清冽的新鲜气体。

她有些后怕地摸着自己的脖子,陆清规微微低头,便看见沐照寒的身体,像一个小小的白团子,他伸一伸手,就能揽到自己怀里。她的身体,是否像她脖子的触感一般,细腻、温暖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陆清规迅速远离了沐照寒,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既已是我的人,就要知道我的规矩。不该你议论的事,就将嘴闭上。听明白了,就滚出去。”

“没事的婆婆,您专心顾着她便好。”沐照寒牵着阿言,站在离床不远不近地方。

阿言心疼的落下泪来,手不住发抖,胃里翻江倒海,终是忍不住弯腰剧烈的呕吐起来。

“哎呦喂,可算出来的。”随着产婆的一声感叹,那哀嚎渐渐平息,花杳瘫软在被血与汗浸透的被褥上,彻底昏了过去。

沐照寒也是第一次看这副场景,她努力平复着呼吸,垂眸看向吐得几乎虚脱的阿言,目露不忍。

沐照寒比阿言还小上许多时,长公主便教导她,没有安身立命的资本,情爱再炽,终是虚妄,若一时不慎,珠胎暗结,苦果也要她一人去担,况这世道,对女子之苛责,本就远胜男子百倍……

可阿言自小在戏班子,没人会告诉她这些,口头教育她三两句,根本无甚作用,只能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让她铭刻于心。

沐照寒俯身用帕子擦去她嘴角的脏污,声音平缓而有力:“你再喜欢他,也不能胜过喜欢自己,过些日子,我会送你去一处地方,那里有人教你些吃饭的本事,在你能赚钱养活自己之前,无论如何,要守好你的衣带子,人心易变,别让自己受这样的罪。”

第 182 章 何为亲近

浮云观因地宫之事封禁一个月后,终于再次打开了大门。

虽依旧不许香客入内,但因金吾卫将军被牵涉其中,已换成了左骁卫看守。

沐照寒同陆清规一出现在门口,归元义便忙不迭的将人放了进去,生怕多纠缠一句。

辰时已过,轩云道长仍倒在三清殿内呼呼大睡,沐照寒上前唤了几声,他只是烦躁的翻了个身,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她疑惑的看向陆清规:“当着神仙的面喝酒,道观不管吗?”

“道长的辈分高的很,此处的天师还要称他师叔呢,谁敢管他。”

大雎国。【在呢。】

她必须搞清楚游戏规则,否则就会像前天那样,差点死在那个恶魔手里,绝对不能再盲开局了。

“我问你,我是不是只有不断的接近陆清规,走完进他的故事线,才能提升好感度,完成两那两个任务,才能获得最终的金手指?”

庚禹城御史大狱。

沐照寒身穿古装剧里的囚服,走在潮湿阴冷的狱中,墙壁上昏暗的火把照的整个御史大狱更加的可怖,她身后的狱卒看她走的太慢,不禁心里火大,伸手猛的推了她一把,险些让她栽倒。

“快点走!御史大人还等着呢,还当自己是尚书千金呢?耽搁了时辰,这狱中的刑罚可不是吃素的!”

沐照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想她当代光荣的一名刑警,居然有一天也会入狱被提审,真是风水轮流转。

但是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两条腿,她也就认了。

沐照寒苦读十二载,终于如愿的考上了公安大学,毕业后光荣的成为了一名刑警,结果在一次抓犯人的行动里,不慎出车祸被截肢了两条腿。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残疾人,年仅26岁,她所有的抱负全部终止了,她父母也是刑警,为公早逝,一直是寄宿大伯家的,而如今的一双断腿,给她本就寄人篱下的生活寒上加霜。

为了调整心情,她翻开了这本初中买的古言小说《归朝欢》,这本书当年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喜欢书中的正人君子男主风灵均,也有人觉得疯批奸臣男二对女主的强制爱更加上头。

书本落了很多灰,沐照寒吹开灰尘再度翻阅,不知道是不是当了警

察后感觉不一样了她对其中的恶毒男二起了兴趣。

这恶毒男二名叫陆清规,字明夷,书中对他着墨不多,所以这个杀伐果断的陆清规形象有些空洞,但是也很奇怪,他明明权倾朝野却不自立为王,而是立傀儡皇帝,将自己的母族灭族,凌迟自己的义父,诛杀大忠臣于恩行,一手遮天,最后被各路义士追杀,女主出卖,落得个爱而不得的惨死下场。

沐照寒不相信人性本善,也不相信人性本恶,她只知道一点,这个陆明夷,看起来有点偏执型人格障碍的感觉。

可她现在没心情去猜测他到底是不是偏执性人格障碍,之所以一直保存着这本褒贬不一的言情小说,是因为它是自己央求了爸爸好久,才得到的,后来不过短短的一个星期,她就成了孤儿。

指尖划过扉页上父亲的签名,随着时间,不仅书黄了,连字迹也模糊了。

书老了,送书的人没了,她也残了。

曾以为这本书能留住过去,结果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她失去的所有东西。

没意思,越来越没意思了。

她抱着这本书,躺在床上,水果刀自手上滑落。

【欢迎进入《归朝欢》小说世界,您已选定反派角色陆清规为攻略目标,选择了沉浸式剧情体验模式,为防止打扰您的剧情体验,系统本着非必要不出现原则,祝您体验愉快。】

奇怪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沐照寒再度睁开眼,就坐牢了。

她在狱中给了自己三天的时间适应这个事情,虽然惶恐外加觉得扯淡,但还是被自己这一双腿而折服。

没办法,她也不想当个残废。

在狱卒的打骂声中得知,她不仅是穿成了炮灰,而且全家都是炮灰。

这个炮灰世家是沐家,在小说中的九大世家里地位中等,毕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嘛,沐家书香世家。

而之所以说沐家是炮灰世家,是因为沐家家主沐旬,也就是户部尚书负责运送的赈灾银被劫走了,导致家主被革职,举家流放,至此,沐家成为了开篇第一个被恶毒男配干倒的世家。

只是令她想不到的是,这个炮灰家的小幺女,居然跟她同名同姓。

“大人,人带到了。”

正想着后面该如何应对的时候,押送她的狱卒出声了,沐照寒抬头看去,眼前似乎是个审判室,周围的桌子上摆了许多的刑具,有些她都没见过,想来是刚用过刑具,上面还滴着鲜血。

正中央摆了一把椅子,坐着个身型修长的男子,他身着紫色的官服,衣服上应该是绣有花纹的,只是牢狱中光线暗,她看不清。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抱剑的男子,沉默不语。

身侧的火盆里放了许多的烙具,火星子窜上来,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火花,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无声的牢狱里格外的明显。

听到狱卒的声音,男子双肘搭在膝盖上,将自己埋在黑暗里的上半身露了出来,乌纱帽下的面孔,映着暖黄色的火光视线不明,却也能看得出这是一张不俗的面孔。

男人容貌俊秀的,眼眸狭长,面如冠玉,只是这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左边眉毛,是个断眉。

断眉?!

沐照寒的脑袋里炸开一片,她记得书里写过,断眉是大凶之兆,而这样的凶兆,只有陆清规有!

男人声音低沉,泠冽的像是一块冰,似乎冷的能渗进骨头缝里:“我大雎裕北地区旱情严重,赈灾银被劫,陛下亲封本官为御史,全力调查此事,也希望沐小姐能配合。”

“陆清规!你无耻!”

他身侧的刑架上绑着两个人,一个看似年长,一个则年轻一点,二人的灰色囚衣被打的洇满了血色,脸上身上没一处好的,那个年轻人已经昏迷了过去,开口骂陆清规的,是那个年长的。

“陛下说了,此事只追究参与者,本官是主事者,我儿沐序秋是负责押运的主押之人。”沐旬看了一眼身边被打的不省人事的儿子,痛心疾首,继而转头怒道,“但我女儿是未出阁的姑娘,与此事有何关联?”

听到此处,沐照寒心里也就清楚了,她是到了开篇章节来了,正好赶上了沐家倾颓的伊始,也就是这个赈灾银的案件,她隐约记得,这件事沐家是被构陷的,是个单纯的替罪羔羊。

陆清规毫不在乎沐旬的警告,他施施然的起身,修长的手指划过面前血淋淋的刑具,声线平和,似乎对眼前的血腥场面见怪不怪。

沐照寒看着那边抱剑的男人收到指令,忽然间动起来了,她怒瞪陆清规的背影,“你怎么能出尔反尔?不信守诺言?”

陆清规回眸:“本官向来不信守承诺。”

沐照寒简直要被气吐血了,说话不算话还他妈骄傲起来了?

眼看那人拔剑就要向自己过来了,沐照寒的脚步不住的往后退,惊恐之下她破口大骂:“陆明夷!你大爷!”

【检测到不文明用语,道德值-10分。】

“开启新手保护!”

【沉浸式剧情体验模式,未开发新手保护机制。】

“那你他妈的给我拉进来这地狱开局,是想让我死吗?”

【检测到不文明用语,道德值-10分。】

“切换简单模式!”

【一旦开局,无法更改模式。】

“FUCK!”

【检测到不文明用语,道德值-10分。】

沐照寒咬牙切齿,“那新手就没有一点的福利吗?”

【有的,赠送与陆清规的初始好感度5%。】

陆清规下意识地将她护在了怀里,自己则结结实实地垫在了下面,后背撞上冰冷的地面。

两人狼狈地滚在一堆散落的竹片和软垫里,方才那浓得化不开的旖旎氛围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沐照寒被情欲冲昏的大脑也清醒了过来,慌忙爬起,又伸手拉他,却见断裂的竹片刺破了陆清规薄薄的里衣,在他身上划了几道口子,随着起身的动作,疼得他闷哼一声。

“活该,让你胡闹,神仙都罚你。”沐照寒关紧窗子,将他拉到炭火旁,给他伤口涂了些药。

“大人还没回答我,下次是什么时候?”

沐照寒看着他这副勾人的模样,不自觉的吞了下口水,陆清规见她也起了意,得寸进尺的往她身上贴:“今夜若无事,去我府上如何,我的床榻是百年老木打的,结实的很。”

沐照寒正红着脸不知如何开口,忽听得门口传来一声惊呼:“我了个无量天尊啊,你们俩这是……啊?”

轩云道长一向是自诩百无禁忌的,他吃肉喝酒,看风月本子,调侃陆清规男女之事,但见他们在道观里将床都折腾塌了,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太守旧了些。

顾及着沐照寒在此,他也不好说什么出格的话,瞪了眼陆清规后,冷冷道:“丫头,黎嵘要见你,跟我走吧。”

第 183 章 沐黎川

轩云道长只领着沐照寒走到黎嵘居住的院子外,便拉住陆清规等在了外面。

沐照寒只身一人走入院内,禅房的门半敞着,内里光线昏暗,黎嵘端坐在窗边的蒲团上,穿着青灰色的布袍,如瀑的银发垂在脑后,如同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那张脸,褪去了少女的鲜妍,眉目依旧精致,如同上好的玉石被岁月打磨出了温润而坚韧的光泽。

刘易学从摆满卷宗的高阁上走下来,他拿了很多的卷宗,都放在了下方的托盘里。

而那个举着托盘过来的男人,看样子似乎有四十多的样子,下巴上蓄着胡子,面容消瘦,眼睛无神,能让所有人都注意他,是因为他是个瘸子。

看他的官服,是刑部的员外郎,按道理来说,当官的很少有人把自己当成这副模样,而且刑部怎么会收一个瘸子当员外郎?

卷宗从后往前发,等给到沐照寒的时候,男人的眼眸里有些怜悯,沐照寒接过卷宗,礼貌的说了句谢谢。

刘易学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在他们的面前来回的走动,嘴上说着规则,可那一双眼睛,都不知道剜了沐照寒几眼了。

“这个卷宗,都是刑部的案件,一旦接受了卷宗,不可调换,随意调换者,皆取消刑部录取资格,在此期间内,你们可以请府衙帮忙,有能耐的,也可以找别人帮忙,但你们只有七天的时间去查案,过了期限不得结果的,算作失败,明白吗?”

“明白!”这朝廷官员的马车,不亚于现代的房车,里面都会有一些基础的设施,就比如陆清规的马车,里面就置办了一些茶盏,她给他倒了一杯茶,以示讨好。

“大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受了欺负,咱们要打回去。”

眼前的女子有时候看着很是迷糊,可有的时候,又很聪明,很胆大。如果要攻克吴拙言这个人,唯一的突破点就是他妻子的肺痨。

她倒要好好的查清楚,到底这个人血入药,是否真的有奇效,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从流香榭出来后,天色渐晚,在陆清规那里吃够了东西,眼下也不饿,这卷宗考核的期限也越来越近了,吴拙言她必须尽早的去考察一下,就是不知道,这快晚上了,林绾绾方不方便从林府出来?

喧闹的街上有着不同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头攒动,沐照寒却总觉得有些不太舒服的视线在她的身上,好歹当了几年的刑警,这种被人跟踪的感觉太过于熟悉。

比如现在,对一个初次见面就想要灭她全家的人,还能不计前嫌的向他获利。

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她不拘一格?

接过她端过来的茶,陆清规垂下眼帘:“沐小姐是真的想与我结盟?”

沐照寒一扬眉尾:“自然。”

她本就长得颇为精致,眉尾微扬的样子添足了一股子娇俏感,很少有女子在他的面前,做到如此的放松,陆清规弯唇一笑,突然倾身,单手扣住了她的下巴,略带薄茧的拇指蹭着她的唇角。

这突然间的靠近,惊的沐照寒脊背发凉,条件反射的想躲,可人往后一靠就是马车壁,无处可去。

“四小姐,与我合作会很危险,不怕我将你吃的连骨头渣也不剩吗?”

为了防止他的持续靠近,沐照寒的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想将人拉开距离,她敷衍又不自在的笑了一下:“我觉得我应该不符合大人的胃口。”

“是吗?”陆清规无视她的抗拒,持续的低头靠近,直至鼻息交融,“符不符合,没吃过,如何能得知?”

眼看面前这张俊脸无限的放大,沐照寒即便推他推的面色涨红,也无法撼动他分毫,眼看那人像真的要吻她似的,她慌张的扭头,厉声制止:“陆明夷!”

下一刻,头顶上传来咔哒一声,她疑惑的抬头看去,这个马车的顶端居然有一个暗格,陆清规的手是越过她伸向了那个暗格,从其中掏出了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花纹。

陆清规将玉牌放在她的手里:“后天,拿着这块玉牌去流香榭,你会知道你想要的答案。”

流香榭和雀阁一样都是青楼,可唯一不同的是,流香榭里的女子,各个都是朵解语花,且里面卖艺不卖身的原则,促使流香榭的姑娘风评比雀阁的要好很多。

据说宫里有一位胡贤妃,正是出自于流香榭,也是这样,才让流香榭的名声不同于其他的青楼。

听着不像是青楼,倒像是偶像经纪公司,这也是她从白羡口中得知的,现在听陆清规这么一说,她也能猜到,这恐怕就是陆清规的势力之一,那这么说,宫里的胡贤妃,应当也是他的人了。

反应过来后,沐照寒紧紧的攥着手中的玉牌,眼神幽怨的瞪着眼前的男人,合着她刚刚是被耍了?

所有人异口同声的回了一句。

刘易学点了点头,而后用眼神示意刚刚的瘸子员外郎:“查案之前,你们先去吴拙言吴大人那里登记好自己的卷宗,就可以去了。”

吴拙言一个个登记,当学生们看见沐照寒手里那个印着龙纹的卷宗时,都不住的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龙纹卷宗,众所周知,龙纹卷宗一般封存的,要么是最诡异的案件,要么是最烫手的案件,换言之,能查的查不出来,不能查的那都是没命查的。

沐照寒抿紧唇瓣,打开卷宗,上头封写着三个字:阳月女。

而吴拙言那如一潭死水似的眼眸,在接触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也是瞳孔皱缩,毛笔上的墨汁滴在了纸上也未曾察觉。

“这不是城中闹的沸沸扬扬的女子失踪案吗?府衙这么快就把卷宗移交刑部了?”

站在沐照寒身边的男子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忍,这案子在下面人磨了几个月都不曾有线索,如今怎么好端端的被这丫头给碰到了?

“这案子难,我听说,失踪的女子连尸身都不曾留下。”

“啊?这生死不明的,该如何查?”

几人在她的身后叽叽喳喳的讨论,刘易学喝了一口茶,冷喝道:“肃静,对这个案子这么的上心,要不,你们和沐小姐换换?”

此话一出,那些人就立刻不吱声了。

沐照寒淡笑一声,仰头看向还站在上方那个卷宗阁楼上的刘易学:“我是榜首不假,可是,大人您确定要让我查探龙纹卷宗吗?”

“当然。”刘易学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沐小姐,你要是不想查,可以放下。”

刘易学话里话外都是嘲讽,沐照寒的脾气也上来了,说话的声音也如同淬了冰:“龙纹卷宗的是天字级卷宗,并非甲级,刘大人,该卷宗是否朝纲了?”

“沐小姐,这司执之位你还没有当上呢,就敢质疑本官了?”刘易学将茶盏放在身侧服侍的小太监手里,“本官说了,害怕你可以放弃。”

握紧手里的卷宗,沐照寒的双眸犹如要喷火似的,她咬牙切齿道:“我记得,司执只要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可以越过尚书大人,执掌生杀大权,大人,你小心点。”

这最后一句威胁的话,差点让刘易学一口口水呛着,看着沐照寒愤然离开的背影,他趴在栏杆上冲着过道上已经走远的她咆哮:“本官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两袖清风!”

最后一声两袖清风喊到破了音,小太监没忍住笑了出来,遭到了刘易学的白眼,他瞪着下方的考生:“还不去!等着本官送你们吗?!”

考生们一哄而散,生怕被波及。

耳畔处还留有沐照寒的威胁,刘易学气不过,狠狠的踹了小太监一脚:“疯丫头!”

“他话才说完,便有人闯了进来,口中说着客套话,却将人硬生生往外拖,他叫我留在家中不许动,我没听他的话,还是偷偷跟了去,我看着他在河堤上与那群人起了争执……。”

她沉默了一下,用力抿了抿嘴角,才继续往下说,“他,被人扔下去了,我哭喊着扑上去,却被那群人抓住,他们本想也将我扔下去的,但顾及我父亲的身份,终是没有动手。”

沐照寒目中闪过一丝狠厉,平复片刻后又问道:“我看卷宗上写,他被捞上来时,衣摆处有血迹,你却死命拦着,不许仵作验尸,这是为何?”

黎嵘勾了勾嘴角,问道:“姑娘上次从我这里离开后,月事可恢复正常了?”

沐照寒的月事确实在消失两个月后又恢复了,且来的汹涌,疼得她行动困难,无奈跑去莫神医那里讨了止痛的药,虽不知她为何问这个,还是老实点了点头。

黎嵘看向一旁的香炉:“我上次同你说过,这屋中的熏香加了敛神养精的药材,是我翻遍了医书,又请教了许多名医才调配出来的,女子气血亏虚,冲任失养,经闭不行的,闻了便能见效。”

她迎着沐照寒略带疑惑的目光,意味深长的一笑,“不止你,沐黎川当年用了,也颇有成效呢。”

第 184 章 心结

“先生知道吗?”

黎嵘微微颔首:“她当年去向杨鸿生投诚的时候便告知了他一切,为瞒下此事,还是杨鸿生着人来烧的尸首。”

沐照寒从薛邈口中听闻杨鸿生以沐黎川的死为筹码,讨来诸多东西后,曾问过他:“世家削爵和亲王收回封地确与他的亡故有关,但许女子入仕,又是为何呢?”

薛邈摇头说他不知,杨鸿生没有任何缘由的提出这条,廷议开了数次,反对之声依旧强烈,可他像疯了般,不惜用各部的把柄威胁,鼓动门生弹劾朝中重臣,连向来敬重他的太子都劝他从长计议。

最后闹得皇帝出面,才力排众议应下了此事。

他因此在朝中树敌众多,又为沐黎川的死心力憔悴,才生了辞官的念头,只身远赴麟州,遇到了年幼的沐照寒。

若沐黎川本就是个女子,杨鸿生当年的行为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小姐!出事了!”

沐照寒还在书房里看着哭泣的吴拙言,门外就传来了谢渁的声音,她推开门:“出什么事了?”

谢渁气喘吁吁道:“方才沐府传来消息,长小姐去府衙给您送些吃食,可是人在半路上被掳走了!还留下了一封信,让你烧了所有有关阳月女的卷宗和证据,并且宣布放弃此次的司执考核,否则……就要给长小姐收尸。”

闻言,沐照寒浑身的血液霎时间就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动手的是谁,她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她记得,原文里,林绾绾被林枕月卖进雀阁里,出面与太子交涉的人,是周家的周赢。

她嘶哑着嗓音道:“何时掳走的人?在哪掳走的?当时还有谁?”

谢渁道:“还有丫鬟春筝和马夫,再无旁人。”

她才在这个沐家待了没几个月,究竟是犯了什么泼天的大罪,才会让她身边的亲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遇险?

沐照寒像疯了一样的冲出门,谢渁追出门的时候,她人已经骑着他的马走了,街道上徒留她的命令:“谢渁!速去白家军营,让三哥带侍卫来府衙等我!”

“是!”余旧习惯性的低头,第一次遇到一个敢调侃陆清规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这家伙白了她一眼,然后就骑马跑了出去,马蹄掀起灰尘,沐照寒没看懂,她转头问他身边的余旧:“他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余旧还算有礼貌,对她抱歉的轻轻颔首,一夹马肚,还是没有回答她,就追随自家的主子去了。

沐照寒火急火燎的冲进府衙,将自己办案这么久以来的卷宗和记录全部打包,那些衙役和捕快就看着她抱着一大堆东西,定住在火盆旁,像是要烧了这些东西,可却迟迟不动手。

那双白皙手攥着卷宗和这么多天以来的查到的证据,逐渐的发抖,始终下不去手。

职业习惯告诉她,人质的性命最重要,可是,她手上的这些东西,又关联着太多的亡灵冤屈,叫她如何下的了手?

吴耿在这里很久,从来没有见过哪些人把府衙当家一样,在这里夜不归宿的办案,这个阳月女案,小姑娘废了很大的心思。

他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四小姐……我等已然知晓了长小姐的遭遇,只是还得提醒你一句,毁坏卷宗,是重罪。”

鲁三平看她犹豫不决的样子,似乎有些着急,他按下心里的焦灼,像是点火一般的劝说:“四小姐,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这烧与不烧,您都是有罪的,依我看,这两罪当中,取其轻也是好的。”

烧坏卷宗是重罪,私自放弃刑部考核,不仅会入狱三个月以示惩戒,还会被剥夺往后考核司执的机会,她这辈子也别想入职刑部。

鲁三平的声音将沐照寒的注意力拉了过去,她通红着一双眸子,噙着泪意,眼底还翻滚着怒意。

“鲁捕快。”

她自入这府衙的第一天,一直是和颜悦色的,如今这样低沉又冰冷的声音,倒叫人心里发颤。

“四小姐是哪里能用得上卑职?”

沐照寒放下手里的卷宗,扔在一旁,一步步的走近他,仰头怒视:“我阿姐在哪?”

所有人被她的话问的摸不着头脑,都觉得沐照寒是不是疯魔了,不去查这个绑架之人,怎么好端端的来审问鲁三平?

“四小姐,鲁捕快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怎么会与这件事有关呢?”

“是啊,四小姐,不说鲁捕快为人随和,这长小姐可是世家嫡女,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长小姐动手。”

鲁三平本来心里还发怵,觉得沐照寒这么快就注意到他,属实是有些不应该,可是众人七嘴八舌的力挺到底是给了他底气。

“四小姐,我虽然人微言轻,可是也不能被人这般的糟践,你凭什么怀疑我?”

“凭什么?”沐照寒嗤笑一声,低眸,“据我所知,这庚禹城里路和土,没有红色的,敢问鲁捕快是去了哪?”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失色,他们不约而同的低头看去,鲁三平的脚上其实也算干净,只是后脚跟的侧面,有一点红色的泥土,块面不大,这也都注意到了?

鲁三平心虚的把脚往后一缩,面对大家质疑的眼神,也不甘心退缩,他嘴硬道:“我前些天去协助征收赋税去了,去了趟徐记染坊,在哪里不小心踩到的,大家都能为我作证。”

这么一说,他们倒是想了起来,确实有这回事,而这红土也是染料之一,这是众所周知的。

理由合适,沐照寒低低的笑出了声,这要是在平常她也就信了,可偏偏是她揭穿贺家冤案之后,叫她如何能相信这个人。

沐照寒转头看了一眼,眼疾手快的抽出一衙役腰间的刀,举刀就要砍向鲁三平:“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砍死你!”

鲁三平见状赶紧想逃

跑,众人也只能拉住沐照寒,极力的劝阻,可沐照寒歇斯底里的样子,几个大男人险些没拉住。

“姑娘,你真是错怪我了,我如果有胆量敢绑架长小姐啊?我……”

话还没有结束,一阵凉意抵上脖颈,鲁三平的身形一僵,回头看去,居然是沐序秋冰冷的侧脸,长枪架上了他的脖子:“当真是错怪你了?”

吴拙言不知道何时赶了过来,他满脸的悔恨,对着鲁三平叹了一口气后,又蹲下看他的脚。

指尖捻起那一点点的泥土,吴拙言一目了然:“姑娘,这红土是出自庚禹城外,往南走,穿过和梁村的外一百里地的活人坡。”

沐照寒停下挣扎:“你确定吗?”

吴拙言扶着拐杖起身,像是释怀了一般的笑道:“我曾经赶考的时候,在那里的破土地庙里住过一段时日,那里的红土,最适合烧瓷器了。”

瓷器?

又是个窑厂?

这个周家怎么有这么多的窑厂?

得到答案,沐照寒不做任何停留的再度骑马飞奔而去,沐序秋都喊不及时,无奈只能抓紧派人跟上,临走时,还让人将鲁三平给控制住了。

知道这是她的一番谋划,沐旬的心里倒是一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是阿爹无能,让我女儿吃苦了。”

沐照寒摇摇头,鼻尖泛酸:“不会,阿爹,让我试试吧,反正是个考核,能不能让我通过还是另外一回事呢,实在考不上就算了。”

这么一说,倒也是有点道理,沐旬也就不再纠结了,等他的身体好了,这个沐家,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的随和了,否则,谁都能过来踩一脚。

眼看事情都解决了,沐觉夏拍了拍手掌的瓜子壳,站起身:“好了,打也打完了,阿娘,我跟小幺儿出去玩玩。”

“不许去!”沐旬一听脸又黑了,“这段时间庚禹城在闹事你不知道啊?还往外跑?”

凭借着警察的嗅觉,沐照寒又来了兴致:“闹事?阿爹,什么事?”

“说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原先的流民里,总有那些个妙龄女子会莫名其妙的失踪,然后,就又到了一些百姓家里的姑娘,也一样是年纪二八的女子,府衙查了很久,都没有线索,现在这事都入了刑部的卷宗了,你们啊,这段时间少外出,知道吗?”

听了沐旬的警告,沐觉夏的兴奋度就降了下来,听她爹说的还怪吓人的,可在沐照寒的耳朵里,听着像是人口拐卖,不然,怎么能都是女子呢?

冬夜寂寂,探花祠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北风钻入屋内,案上的烛火齐齐闪动起来。

殿内供着尊神像,白玉雕成,通体莹润,其相清正,眉目低垂,一袭霜色锦缎斜披半肩,如水泻落,衬得其身姿如修竹映月,不辨阴阳。

黎嵘点燃三炷高香插于香炉中,而后盘膝坐下,仰头一言不发的看着那神像。

窗外呼啸的寒风渐渐平息,不多时便彻底沉寂下来,随着夜漏嘀嗒,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身子缓缓歪斜,倚在神像的脚边沉沉睡去。

殿内门窗紧闭,神像上的锦缎却无风自动,飘落而下,轻轻覆在黎嵘的身上。

她于沉酣中勾起嘴角,笑容灿若三月春光。

今夜无风无云,月色朗朗,万里星河相邀,应有故人,入梦来。

第 185 章 冬猎

托皇帝的福,誓心阁和内阁都不再给沐照寒安排什么要务,她很少去文渊阁,大多时候都借修补古籍的由头呆在翰林院,偶尔陪黄觉他们出去抓个贼活动活动筋骨,爱去哪去哪,也没人拘着她。

今日国子监的学生们在京郊组织围猎,洛松云前些天教习青阳功课时同她提了一嘴,问她要不要也去瞧瞧。

青阳便起了心思,昨日巴巴的来求沐照寒。

沐照寒素来觉得青阳整日埋头苦读反倒不好,欣然应下,一早便带着她去接洛松云,送二人去京郊猎场。

陆清规顶着这王公贵胄的身份,婚事极为繁琐,前日才到问名这一步,因沐照寒并不知晓自己的生辰,钦天监的人只得根据她的生平推演,折腾一天才拟了出来,连夜将二人的八字送往陇中的陆家宗庙合婚。

出了元月,约摸是开春时节,南疆的使节便抵达了大盛帝京,来的是南疆国主的次子,带了一些随从,并许多贡礼。

新帝将于御花园设宴,款待南来使节。

杜义一早便带着宫人内侍去御花园安排妥当,今日承明殿便只有沐照寒一人当值,她依照平日里的习惯奉了热茶去殿内,却见殿内空无一人。

想来是今日政事繁忙,新帝还未下朝。

她将茶盏置于案上,兀自坐于一旁的小案,翻阅这些时日需要拟写的文书。

新帝素日勤勉,奏章皆是亲自批复,偶尔疲倦时,才要沐照寒记录和拟写他的复文。

有时陆缨政事不忙,会命沐照寒拟写一两篇时文,先帝崇武也重文,喜好辞藻华丽之骈文,是以大盛文人皆擅赋。

沐为清是个异数,他文辞简明精炼,却通畅雅达,在举大盛皆写赋的风靡中,显得尤为不同,因此得了先帝的一句赞扬,自殿试脱颖而成探花郎。

陆缨不喜骈文,偶尔阅过沐照寒的文章,会赞一句有乃父之风,常令沐照寒觉得宽慰。

她坐于晨曦微光之中,眼底有一些浅淡的笑意,抬眼间瞥见那头案前明黄色的玺盒,神色微微顿住。

那一日在重芳宫,盛华的言语又重新浮上心头,她垂目思索了片刻,便起身缓缓行至案旁。

似乎崇武二十四年的秘密触手可及,却忽然间生出了一些犹豫。

她隐隐觉得陆清规也好,陆缨也罢,在意的并不是这一方小小的玉玺,而是一些隐藏在他们心中不得而知的变数。

沐照寒阖目片刻,捧过案前的茶盏,心想不如重新换过一盏茶。

她甫一触碰到茶盏,便听身后有人声缓至,“沐女官。”待两碗汤饼端上桌,二人一同落座吃了起来。

闻到厨房飘来的草药味,陆清规犹豫再三还是问道:“我所中之毒,可有解药?”

“眼下并无解药。”沐照寒顿了下,抬眼看他,“好在能用汤药压住毒性,待你回京,再请宫中太医为你解毒。太医医术远高于我,或许可解此毒。”

研制毒药时,倒是不曾想过日后还要解毒,她如今倒是真没法子解毒。

唯一办法便是以毒攻毒,但她却不敢用在陆清规的身上。

毕竟陆家对她有天大的恩。

二人相对无言,陆清规神色严肃。直到放下碗筷,他方才问:“你如何知晓我会在福坤山脚下遇险?”

从陆清规被圣上一道圣旨派来调查药材一事,远在边疆的沐照寒在三日内就得了信。知晓他出城时与其他几个侍卫分开走,以沐照寒对他的了解,便猜到他多数是选了最惊险、最难走的那条路。

而这条路上,唯有在进入福鹿县的福坤山脚下最宜动手。

最最要紧的,是她从一人手中得了确凿的消息。

但这些她都不能说。

沐照寒轻描淡写的飘出一句:“前些年遇到一半仙,与他学了占卜算卦,这才算出你会在福坤山脚下遇险。”

陆清规:“……”

这人当他是三岁孩童?竟这么糊弄他!

待汤药煎好,沐照寒盯着他喝下,方才离开了小院。临走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万不可轻易出门。若是当真有事,就穿戴的严实些,去四方医馆寻她。

沐照寒将茶盏捧在手中,回身行礼道,“陛下。”

陆缨缓缓打量过她手中的茶盏,便见沐照寒略略抬头,平和回道,“禀陛下,茶凉了。”

陆缨点头,待她自身边经过时,出声叫住了她,“今晚夜宴,宫中皆在,沐女官也一道去。”

沐照寒垂目应了一声是。

陆缨将目光投向案前那岿然不动明黄玺盒半晌,晨曦的光线晦暗,只能照见到他的身后,照不见他面上的神情。

今日宫宴开始的很早,天色刚擦黑,伶人的舞乐之声便响彻了御花园,沐照寒与杜义一道跟在陆缨的身后,在众人的行礼之中徐徐走过长道,默然伫立于一侧。

“恭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众臣子伏地而拜,山呼万岁之声响彻整个御花园,陆缨淡淡扫视过众人,略一抬手。

“平身。”

众人谢了恩,方落了座,便听外头的内侍唱道,

“盛华长公主到。”

已是月余未见盛华,沐照寒抬眼过去,见她盛装而来,明丽夺人,所到处便如满月来照,滟滟生辉。

这世上总有人风姿万千,只需一个照面,便足以令花木形秽,俯首而臣。

“见过陛下。”

“皇姐。”陆缨淡淡颔首,赐了座,便道,“太后有恙,不必候了,召使节来见罢。”

伶人歌舞停罢,一一退下,杜义便亲自去外头将人接了进来。

南疆国的二皇子华服而来,身后跟着一个小随从,低着头,一声不吭。

“南疆国舒烈,见过大盛陛下!”

二皇子舒烈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玉匣,他手臂有力,稍稍用力便平举在前,方才缓缓一拜。

陆缨受了礼,淡淡笑道,“二皇子起身罢,一路南来想必很是辛劳。”

杜义将二皇子扶起,自他手中取过玉盒,低头一路行至陆缨身前,打开盒盖,拱手递与新帝的面前。

“陛下。”杜义轻声唤道。

盒中是一黑一白两枚药丸。

“大盛陛下,盒中是我南疆至宝,黑丸可解百毒,白丸可抑毒二十年。陛下,南疆献至宝以禀诚意,愿与大盛结永好,舒烈恭祝陛下千秋万岁!”

舒烈深深一拜,目光落在大盛皇帝下首的盛华面容,先前听闻长公主芳龄已逝,未曾想竟是如此湛湛风华,皓如日月。

他心中烧起簇火,向着陆缨恳切道,“恳请大盛陛下准许盛华长公主与我南疆结亲,延我南疆与大盛永世之好。”

竟是直接出言求娶长公主。

此言一出,众臣不由语声切切,沐照寒略略侧目,见盛华只是端坐于一旁,言笑淡淡,既不应,也不拒。

便转而瞥了一眼独自坐于宴饮之中的顾丛,见他亦是神色从容,缓缓饮了一杯酒。

陆缨坐于主位之上,并未曾有什么动作,气势却如千钧拔起,眼中有凛凛之光,他瞧着跪在下头的南疆皇子,一字一句淡声道,

“我大盛女儿,只战死,不和亲。”

盛华弯唇一笑,如旭日之辉,举杯敬道,“大盛千秋。”

舒烈一时愣住,竟不知是因了大盛皇帝的言辞拒绝,还是因了盛华方才一笑春风。

“大盛女儿不和亲,我们南疆的女儿愿意与陛下结亲!”

舒烈身边的小随从忽然抬起头,朗声说道。

“阿卓!”舒烈惊诧,伸手欲阻止身旁的人。

被称作阿卓的小随从起身盈盈一立,抬手拔掉了束发的金簪,霎时间墨发如瀑,在夜风之中散落了满肩。

她仰首瞧着主位上的陆缨,眼底倒映出了他的颀长与冽冽。

“南疆皇三女舒卓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舒卓重新跪倒在阶前,朗声道,“南疆禀诚意愿与陛下结亲,恳求大盛陛下准许!”

“阿卓!”舒烈见事态发生太快,阻止不及,仍是尽力挽回道,“陛下,我幼妹莽撞”

“舒卓公主风姿英飒,是我大盛有幸。”陆缨淡淡出声道,“杜义,舒卓公主赐居岚色殿。”

“谢陛下!”舒卓瞧着陆缨,灿烂一笑。

余下众臣不由拜地呼道,“大盛万载,结南永好,陛下万岁万万岁!”

舒烈只得垂头一拜。

沐照寒偏过头瞧了端坐的陆缨一眼,见他面色平淡,视线越过了底下的舒卓公主,一直望向远方。

她随着那道视线瞧了出去,见那只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道,悬挂着许许多多不算太明亮的宫灯,影影幢幢之间仍是漆黑一片。

底下群臣山呼万岁之音犹在耳边,身处最高处的那个人,眼底所见竟是群山无人,万壑无声的绝处。

沐照寒微微垂下眼睛,心底生出了一些叹息。

南疆和书已定,陆缨便吩咐了开宴,又在另一侧下首处添了两个几案,请了南疆皇子与公主落座。

伶人重新踩踏着舞乐之音登场,折腰款款间已是酒过三巡,筵席将散时,盛华向着沐照寒投去一个浅淡的笑容。

沐照寒心头微动,待宴后回了小南阁,又重新出了门,一路去了重芳宫。

绿川果然候在宫门前,见沐照寒过来,便低头行了礼,将她引进了撷英殿。

盛华坐于屏风后的榻上,尚未换下盛装,颦笑间皆是风情。

“沐女官。”

“见过长公主。”沐照寒低头礼道。

“过来,”盛华笑了笑,“到本宫身边来。”

她语调温和,一如前时,沐照寒不自觉间便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便一路穿过那架水墨屏风,行至盛华的身前。

“开春了。”盛华淡笑道。

“是。”

“阿规可是要回来了?”

沐照寒应道,“陛下给了三月之期。”

盛华抬眼瞧了一眼大殿紧闭的门窗,笑道,“不知道本宫能否瞧见外头的春日。”

沐照寒宽慰道,“陛下应承了宣王的上奏,击退北戎七百里,可放公主出宫,前方来报,殿下已推进至五百里。”

击退北戎七百里。

盛华微微阖起眼,掩盖了一些被勾起的神思。

“沐照寒。”盛华静静瞧着她片刻,轻声问道,“你可曾想过,若是阿规在承明殿,你与本宫是何种光景。”

她沉默了片刻,半晌不曾回话。

“陆缨已是万人之上,今日与南疆公主结亲,明日还会与李镛之女结亲,后日,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南裴淮李,若是阿规,你可愿意?”

你可愿意?

如同一道闷雷打在她的心头,沐照寒拢紧了手指,一言不发。

盛华自榻上缓缓起身,姿容如皎洁明月,她瞧着沐照寒,面色温和,言辞却如刀,

“沐照寒,你可愿意?”

见她不语,盛华轻声一叹,温和了面容淡淡笑道,“三年前,若是本宫拿到了先帝遗诏,也许便不会有今日一问。”

“想来皆是造化弄人。”盛华略略转过眼,似乎是叹息。

沐照寒瞧着盛华,神色几番变化,终归还是无言。

夜已近子时,愈深愈静,沐照寒缓缓走出了撷英殿的大门,屏风后头,盛华向外头吩咐了将灯收起来。

她见绿川将殿前檐下那盏老旧的宫灯取下,悉心擦拭过,方才徐徐收进了殿内。

重芳宫不点灯,又有掩映重重,愈发显得孤清寂静。

今夜的月色不甚明亮,却依然毫不吝惜的拂照过沐照寒纤细又单薄的身影。

她穿过一丛又一丛的芳草,脑海中皆是盛华最后的话语。

她说沐照寒,做局中的卒子,举步维艰,要做,便要做那执棋人。

微风轻动,平白吹乱了满地芳丛,一身薄衫。

礼部侍郎看在眼中,暗自摇了摇头,好好个承安侯,被她调成什么样了,况她这般凶悍,陆清规成亲后的日子,也是一眼望得到头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刘郃带着那群国子监的学生,涨红了脸从帐幕内跑出,沐照寒随后走出,问明情况后,在婚嫁文书上画了押。

抬眼见司马倩策马跑来,她张望了一下,问道:“青阳呢?”

司马倩答道:“那小丫头什么也没猎到,想是觉得丢了脸面,打小路进城了,说是回公主府等你。”

沐照寒无奈笑了笑,回头对洛云松道:“我们也回去吧。”

礼部侍郎推脱有事,并未与他们同行。

三人上了承安侯府的马车,踩着落日的余晖往朱雀街行去。

第 186 章 绝笔书

陆清规听她说完今日之事,不禁笑道:“早听得大人凶名在外,今日得见,真是名不虚传,日后我若犯了错,大人可要轻些罚我。”

那日从浮云观离开后,二人回了承安侯府,陆清规缠了她一宿,讨要了数次后,仍抱着她不放,说自己白日里犯了大错,求沐照寒再多罚他些。

现又提起,还是当着洛云松的面,沐照寒红着脸暗暗掐了他一把,疼得他赶忙闭了嘴。

马车在此时忽然慢了下来,陆清规沉声询问:“怎么了?”

岐舟答道:“侯爷,前头围了不少人,说重阳楼顶站了个人。”

沐照寒掀开车帘一角,发现外面又下了雪,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抬眼望去,不远处的重阳楼外果然围了黑压压一片人,九层窗口外,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件青灰色的衣袍与高雅至极的重阳楼最高层格格不入。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冰点,沐旬傻眼了,连那个抱剑的男人都忍不住抬头看她,他没有见过说话这么不要命的女人。

这里面的人都知道陆清规在屈打成招,也知道他在栽赃陷害,只有这丫头不知死活的捅破了窗户纸。

静默了半晌,陆清规却突然间嗤笑了一声,他靠在了后背上,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沐四小姐这么聪明,可以告诉我你为何这般猜测本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