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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彻山河 太乙舟 19453 字 5个月前

随着身下骏马的缓步前进,距离沐照寒也愈来愈近。

但不知为何,沐照寒莫名有种那人好似也在看她的错觉。直到陈寒宁行至她身侧,沐照寒才确认,此人确实是在看她。

但也仅仅是看,眼神疑惑,转而又似透着几分了然于胸。

等马匹逐渐驶远,士兵也整整齐齐的跟在其身后。彼时整个福鹿县的百姓也纷纷出来围观,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高将军都被带走多日了,陈将军到今日才来上任,也不知那些朔北人还能否找到。”

“嗐!陈将军虽说是才来上任,但他早些时日就命手下前来此地接管军营事宜,只怕早就在暗中找寻朔北人了。”

“这等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我家表兄就在这珣州戍边当兵,这等事全是他告知我的。但听闻陆大将军也需得派人捉拿朔北人,也不知何时能找到那些人。”

直至天色黑了,沐照寒方才醒来。打着哈欠从西屋出来,稍一偏头就瞧见在正堂喝茶的二人。

如今医馆被烧,纵然医馆后院有个小屋没被烧,可也不能让师兄去住小屋了,必然是要让师兄搬回来住的。幸而这个院子还另有个后院,那里有间屋子,收拾收拾倒也能住人。

沐照寒朝正堂走去,“师兄,这些日子你就搬回来住,你还住东屋。晚些将后院那个屋子收拾了,让陆、让长赢去住。”

险些又说错了,好在及时改了过来。

孟祯笑道,“我正同长赢说呢,如今医馆的药材全都毁了,这几日需得有劳他下乡去收药材了,绝不能让福鹿县的百姓无药可用。但如此一来,在这个院子自是多有不便。明日我去同张叔商量,先借用他家的旧院子住上几日。”

张叔家前几年才刚盖了个院子,原本的旧院子自然也就空出来了。但那房子漏雨,还需找人修修补补。除此以外,倒是并无别的毛病。

足足有三间房,倒是正合适放药材,为百姓治病。

他言之有理,想的亦是面面俱到。深夜,四方小院内沐照寒正站在院门口,眸光盯着四方医馆的方向。大抵是对江思蕴动手的缘故,今日她总觉心中不寒,好似有事要发生。

但她只顾着看向四方医馆,连陆清规走近,都不曾察觉。

月光下,他眸光落在沐照寒的背影上,突然问:“你是想撮合孟郎中和姀娘?”

沐照寒垂眸,沉思一瞬道:“是啊。师兄性情温润谦和,若是能与姀娘在一起,自是再好不过了。”

回过头看向陆清规,眸光稍作停留,又张了张嘴,俨然是有话要说。

良久,她道:“待你回了京城,去找我师父为你解毒。到时若是不能解毒,我另想法子。但无论如何,我定然会竭力救你。”

即便当初是迫于无奈才用上剧毒,可她终究是觉得心中亏欠。

更要紧的,是前两日去红侠山上才得知,那二十个人,如今只剩下一人还活着了。而二当家的也曾试过多种解毒之法,可却都没能解开此毒。

万般无奈之下,她才给何家主写了封信。

但请何家主出手的希望渺茫,终究是要将希望寄托于京城太医的身上。

“倘若想尽法子都无法解毒呢?”陆清规双手背后,虽看得出来沐照寒脸上的愧疚。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想知道她对此事的想法。

二人亦是头一次直面解毒一事!

沐照寒想了片刻才道:“这毒眼下尚可压制,倘若用尽法子都无法解毒,那就只能接着服药压制毒性。但这世间倒是有几位解毒高手,他们应当能解此毒。”

言至于此,她满面愁容,陆清规却笑的云淡风轻。

“那日在福坤山脚下,若不是你救下我,只怕我早已见了阎王,哪里还会有今日。至于这毒,倒是不打紧,或许江太医可解此毒。”

听他提及江太医三字,沐照寒不由得皱了下眉。

也不知师父在京城如何了……

沐照寒当即答应,“既然如此,明日师兄去与张叔商谈此事。陆、陆长赢去收药材,切记要多收些,即便价高也无妨。”

而她,自是要着手处理医馆被烧一事。

接连两次都险些说错,孟祯饶是再傻,也察觉到了异样。眸光在沐照寒与陆长赢之间徘徊,思虑一瞬却笑了笑,并未多问。

“好,明日就各忙各的。”

但即便是要住张叔家的旧房子,可今夜却还是要去在后院小屋凑合一晚的。孟祯起身去后院收拾,坚持要由他来住小屋。

沐照寒与陆清规本想去帮忙,却被孟祯阻拦,临走又让沐照寒写张单子给陆清规,也好让他知晓该收什么药。

找来笔墨纸砚,陆清规站在一旁研磨,沐照寒逐字写下药材名。

一笔一划写的秀气,却也不失大气。

起初陆清规并未留意到她的字迹,直到写满一张纸,沐照寒顺手将那张纸推开,正巧落到陆清规的面前,他方才察觉这字迹分外眼熟。

竟与大哥的字迹十分相像,如同出自一人之手。

沐照寒握紧了荷包中的腰牌,眼底晦暗不明。

四方医馆一事还未能解决,现下陈寒宁就来了,看来又有的忙了。“吱呀——”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暖黄的光晕和带着热气扑在陆清规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的暖意。

沐照寒穿着寝衣站在门内,看着他颓然的神色,了然一笑:“怎么了?可是那位指挥使,什么都不肯说?”

这回答驴唇不对马嘴,可是她却在一瞬间就懂了,一道响雷炸开在耳边,沐照寒脚一软,险些站不住。

她之前对于这种疯批,确实是第一次遇到,属实是不知道该如何的去防备,压根就没想到还有下毒这一招。

现在回想起来,她才发现,当时流香榭的那份茶点,陆清规一口都不曾动过。

“你就是这么对待盟友的?给我下毒?”

陆清规摇头:“不是毒,是蛊。”

沐照寒皱眉,这部小说里怎么什么设定都有?还有蛊虫,这作者写什么古言文,写武侠小说去吧。

“什么蛊?”

“此蛊名唤锁心烬。”陆清规说着,伸出指尖,抵在她的心口处,缓缓地滑动,“以心脉为引,自种下的那一刻,便会在此留下印记,若你泄漏秘密,心脏便如被灼烧一般,反复炙烤,痛不欲生,却无性命之忧。”

沐照寒冷笑一声:“倒是多谢大人留我一命了。”

“我说过,不杀盟友。”

“你不是说话不算话吗?”沐照寒反唇相讥。

陆清规的眸光定在她的面容上,小姑娘显然是被气到了,那场牢狱之灾她什么也没记住,就记住他说话不算话了。

他破天荒的笑了一下,这种笑与先前的那些不一样,这种笑意直达眼底,他是真的被逗乐了,但沐照寒却压着心里的火。

她被下蛊了,这他妈的有什么好笑的?

“我是说话不算话。”陆清规收起笑意,“但也不是都如此,你可以仔细甄别。”

她来穿书,护着这个狗东西的命就已经够累的了,还要察他的言,观他的色?

又不加工资。

心里的牢骚发完了,沐照寒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个东西,会不会留一辈子?

可卯时刚到,沐照寒便自动醒了过来,她懒懒的翻了个身,揽住陆清规的腰,放弃了去文渊阁点卯,任性的再次合上了眼。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她才再次醒来。

床榻着实不堪入目,二人皆不愿叫服侍的人看到,遂清洗身子后,自己动手收拾起来。

沐照寒将塌上铺盖堆成一团,正和陆清规争论着是用手洗了,还是直接烧掉,忽的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泰叔的声音响起:“侯爷,外头来个个文官模样的,说是内阁的人,要见姑娘。”

沐照寒应了声,心头莫名涌起不安,迅速穿了外衫出门。

承安侯府的前厅,一人正站着等候。

沐照寒认得此人,他是薛邈的学生郑远。

郑远对着她躬身行了礼,沉声道:“沐大人,我家老师托我知会您一声,太常寺卿曲肃,曲大人,今日,殁了……”

第 197 章 利刃

“郑大人请坐。”

沐照寒莫名的对这个消息没有太大意外,千金楼既动手一次,便会有第二次,遂引他落座,沉声问道:“曲大人,是在家中亡故的?”

郑远轻轻摇头,回答道:“回大人,是在宫中。”

“宫中?”沐照寒神色骤变,“怎会亡在宫中。”

西郊宅院。当然,她倒是更盼着珣州新一任戍边将军能不是陈寒宁。

这些年为了避免被人盯上,以至于行动不便,她一忍再忍。

可现如今却已然无需再忍,毕竟师父在京城,红侠寨的弟兄们也迟早会散。待陈寒宁上任后,沐照寒自会另想法子接近此人。

哪怕此时身份被人知晓,于她而言也并无大碍。

倘若不是顾及孟祯还在医馆,她早就在医馆门口就动手了。

沐照寒拔出腰间匕首,锋刃贴在江思蕴的脸上。冰凉如蛇,吓得江思蕴双目一颤,动也不敢动一下。

“别、别乱来!”“砰!砰!”

敲门声突然响起。

接着便是沐照寒的嗓音:“已经巳时,该起了。”

陡然响起声音,惊得陆清规“噌”的起身。

却似是犹在梦中,吓得双目圆睁。

此时浑身上下都已然出了层汗,正急促的喘着气,指尖更是不受控的轻颤。

梦中的一幕似是依稀还在眼前,真实的仿佛是曾发生过的。

陆清规吓得狠狠掐了一把虎口,疼痛感传来,方才长舒了口气。

他喃喃自语:“幸好是梦,幸好只是梦!”当晚,沐照寒倒是睡得香甜,陆清规却是难以入眠。直至天快亮时方才睡着,可却做了个诡异的梦。

梦中却全是沐照寒。

他梦见沐照寒一身嫁衣坐在床沿,盖头下的她哭的梨花带雨。等盖头挑起,她仰着脸看过来,又娇又软的唤:“二哥……”

那声二哥听的陆清规全身酥麻,只觉浑身上下都透着他不明了的难受。

“求二哥放我离开吧。”梦中的沐照寒哭的委屈,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着陆清规最不爱听的话。

虽不知为何,但听到她要离开,顿觉心中怒火中烧。

“离开?你如今是我陆清规的夫人,你还想去哪?”

“何况陆家惨遭污蔑,你父亲也参与其中,你以为我会放你离开?”

“沐照寒,你若是想离开,就休怪我不客气!”

“沐家满门,我都绝不会放过!”

字字句句如刀子一般,听的沐照寒哭的更凶。却还抽泣着喊“大哥”,似是唯有如此才能令她心寒。

帷帐放下,嫁衣褪去,阵阵嘤咛不绝于耳。直到她撑不住,才不得不求饶。可换来的却是他的毫无节制,直至餍足为止。

可他又怎会做这种梦?从东屋出来,正巧对上沐照寒看过来的眸光,陆清规忙挪开视线,匆匆去盥洗。

速度之快,竟让沐照寒都没来得及问他有关李大哥的事。

但时辰已晚,见陆清规都已经起来了,沐照寒也只得先去四方医馆。总不能昨日不在医馆,今日却还是不去,那样于师兄而言实在委屈。

匆忙赶去医馆,路上都还哼着小曲,途中遇上张婶。

沐照寒顺口问:“张婶,这两日如何,膝盖可还疼了?”

“好多了好多了,亏得有你们四方医馆,否则我怕是连药也吃不起呢。”张婶忙端着刚做好的烤栗子从院内走出来,“都拿去吃,晚些从医馆回来时,再把碗给带回来就成。”

栗子是刚烤好的,还冒着热气。大冷天的吃着最是舒坦,沐照寒不客气的拿了几颗。烫的她险些将手中栗子给扔在地上,最终还是掏出帕子包着才拿住了。

“哪能都拿了去呢,这些就够了。”沐照寒说着便笑嘻嘻的往医馆去。

张婶还在后面喊:“哎,都拿上啊,沐姑娘!”黑夜下,浓烟滚滚,烈火直冲天际。

福鹿县到处都在喊“走水了”,知晓是四方医馆走水,挨家挨户都用桶拎水出来灭火。

等沐照寒和陆清规听见时,二人从屋内出来就看到四方医馆的方向炎火冲天。

“师兄!”沐照寒愣了一瞬直接冲了出去。

陆清规见大事不妙,匆忙追了出去,但还不忘拿了桶。

等到了四方医馆门前,只见熊熊焰火已然将四方医馆烧的只剩一具残壳。屋内的药柜和案几难以看出原本模样,房梁掉落在地,顿时溅起数千火星子。

好在这火势并未蔓延到四邻的屋子上。

沐照寒看着面前的一幕,只觉心中怒火如此时的炎火一般,再也难以压住。

“我师兄呢?见到孟郎中了吗?”沐照寒急的大喊,“有谁见我师兄了吗?师兄!师兄!”

四邻都在拎水灭火,听沐照寒这般说,一个个都是摇头。

这么大的火,却直至此时都不曾见到孟祯,众人皆以为孟祯大抵是凶多吉少了。

毕竟他腿脚不便,真若是被困在里面,只怕是难出来。

沐照寒心中一紧,看着面前的大火,双手攥紧了拳头——

眼见张叔拎着桶水过来,沐照寒一把夺过,双手举起将水直接自头顶浇了下来。

刹那间,浑身湿透,寒意透骨!

陆清规迟了一步才赶来,看到这一幕更是说不出的震惊。

可沐照寒却只是头也不回的挥着手,张婶笑着叹气:“这孩子真是!”

听见动静的张叔从院内走了出来,看到张婶还端着的烤栗子,皱着眉瞪她,“俺就没见过你这么蠢的,连个吃的都送不出去!”

栗子虽不是肉菜,可福鹿县的百姓也只有冬日里才能吃得上。前两日张叔去山上才捡了些栗子,就是为了让张婶做好以后给四方医馆送去。

可真等做好了,家里三个孩子都围着转,她这个当娘的又忽地有些不舍都给送去。

“要不……要不送去一半吧?”张婶为难的看着烤栗子,馋的直吞口水。

“你去四方医馆拿药时,也没见你要多给些银子!这会儿舍不得几个栗子了,你倒是真说得出口!你也不想想四方医馆赔了多少银子!”张叔话说的难听,又一把夺过张婶手中的碗。

福鹿县诸多医馆中,江家医馆一副药最少卖八十文,更有甚者一副药能卖二三百文。其他医馆,也没有低于六十文一副药的。唯独四方医馆的一副药才卖了三文钱,不问何病,不问所用药材,一概是三文钱。

百姓自是都愿意去四方医馆看病拿药。

张婶慢慢低下头,自知此事理亏,一时也接不上话来。

张叔又道:“你看看那孟郎中这一年给瘦的,几个栗子你还舍不得了。想吃改日俺再上山去捡就是了,山上遍地都是。”

语毕端着碗回了屋,又拿了件冬日里的袄盖着些,这便往四方医馆去。

张婶看着他的背影,又气又委屈,“我那还不是为了孩子!”

要不是孩子馋这些栗子,她又怎会舍不得呢?

实在是诡异!珣州城里,沐照寒一路飞奔才到了急递铺,将踹在怀里的三封信逐一拿出。

一封是赵武写给徐元盛的信,亦是她逼着赵武写下。免得徐元盛迟迟不曾等到赵武的信儿,又会加派人来对陆清规动手。

一封是沐照寒给京城中师父写的,如今临近岁日,自是要问问师父今年可会回来。

另有一封,是沐照寒写给何家山庄的,只为求何家主为陆清规解毒。但这封信,多数是无法求得何家主出手的。

可如今也别无他法,只得先试试了。

付了银子后,从急递铺出来,沐照寒一眼就看到不远处那几人——

鬼鬼祟祟的跟在一男子身后,倒不像是什么好人。

沐照寒思虑一瞬直接翻身上马,慢悠悠的跟在那几人身后。

不多时,走在前面的男子突然拐弯进入一条小路,身后的几人见状突然扑了上去,直接拿了麻袋将人套上。

“竟敢跟我们少爷动手,真活腻了!”

“今儿就送你去见阎王。”

“不长眼的东西,自寻死路!”

“快别说了,先狠狠地打上一顿。”

更要命的是他竟然还梦见沐照寒嫁给他了,甚至还唤他二哥。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我怎会娶一个给我下毒的女子呢?”

陆清规连连摇头,似是要将梦中的一切都甩开,又自我寒慰:“梦境都是反了,此事定然不会成真!定不会成真!”

江思蕴的嗓音颤的不成样子,“沐姑娘,我、我只是与沐姑娘说个玩笑罢了,沐姑娘可千万别当真啊。这匕首锋利无比,倘若不小心伤了,那可是大事。沐姑娘还是快快将匕首收起来吧。”

他硬着头皮用指腹去推匕首,意欲将其推远。

然而沐照寒却突然横挥一下——

刹那间,江思蕴的三个指腹上都被划出了深深地口子!

江思蕴疼的咬紧了牙,就仿佛是断了条腿一般。

“快、快送我去江家医馆!”

“江少爷放心,一时半刻还死不了。”这么小的伤口,能要他命才怪。

沐照寒察觉似是有人在看,抬眸望去。

陆清规正在胡同口站着,眸底尽是欣赏之意,唇角似笑非笑。

见状沐照寒也不再与江思蕴废话,手中匕首直指其胸口,“倘若下次还敢胡言乱语,我定会用这把匕首,刺穿你的胸膛!江少爷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看!”

等江以荇匆匆赶去,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告知江以徽,本想请江以徽莫要命府中家丁去帮江思蕴,如此只要江家的家丁不跟着去,事情也就不会闹大。

可没想到江以徽听后竟笑道:“兄长何至于如此怕她?即便此人与陆家是亲戚,那又如何?倘若那陆家当真在意她,又怎会让她在这穷乡僻壤的福鹿县待了三四年?至于师兄所言的那位陆公子,可曾派人去查过?”

江以徽半坐半倚在太师椅上,上面还铺了张极为罕见的白色狐皮毯子,为她平添了几分贵气。只是那满头的首饰,金灿灿的直晃眼,却也愈发衬得她俗气。

现下屋内点着炭火,她怀里抱着汤婆子,暖烘烘的,只觉困意来袭。

她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抬手遮唇时,又顺势摸了摸满头的首饰。

余光瞥见江以荇还是愁眉不展,江以徽斜了他一眼,脸色陡然一冷。

她不耐烦道:“先派人去查查那位陆公子,至于沐照寒……兄长何须怕她,随思蕴去闹吧。这福鹿县是咱们江家和刘家的地盘,翻不了天。”

况且她早看沐照寒不顺眼了,倘若江思蕴真能给此人些教训,倒是正合她心意。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缓慢流淌。

窗外,北风更紧了,吹动着枯枝,发出零乱又急促的声响。

良久后,沐照寒极其缓慢地吁出一口气,缓缓道:“起来吧。”

浦月依言起身,垂手侍立,姿态恭谨驯顺。

沐照寒第一次握着把独属于她的,活生生的刀,只觉掌心被烫的生疼。

她靠回椅背,冰冷的硬木透过薄衫传来寒意,她微微合上眼,指尖交叠,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伺候我更衣吧。”

第 198 章 死谏

沐照寒还未完全消化完晋王妃送来的这个大活人,公主府那头便来人请她过去,说有要事。

她以为是长公主身子出了什么问题,忙同陆清规赶了过去,刚进正厅便见到了端坐了长公主和在旁伺候的胡公公。

以及躲在长公主身后的青阳。

胡公公赔笑见了礼,长公主先他一步开口道:“他要接青阳进宫。”

沐照寒闻言,满脸诧异,胡公公忙解释道:“五公主回宫后不适应,非要找青阳姑娘,不吃不喝的闹了几日了,老奴不过接姑娘去宫中住上些时日,待公主好些了,便将人给您送回来。”

沐照寒狐疑的看着他,根本并不信这套说辞,遂推诿道:“公主虽金尊玉贵,但青阳这些年也从未离过我,又是个不经事的小丫头,宫里规矩多,她哪里伺候的了人,况她为进彬济书院,每日都要按时上课的,我不想她耽误了。”

胡公公弓着腰:“沐大人,姑娘是去陪伴公主的,不是去做奴才,无需守什么规矩,老奴也会关照着她,至于课业,老奴可做主,让太傅大人接手教一阵子,断不会落下的。”

高胜被大理寺带走后,福鹿县的百姓方才敢议论此人。与陆清规分开后,沐照寒却是骑马直奔红侠山。

到了山脚下,沐照寒仰头看向半山腰,吹了声清脆的口哨。眼见红侠山的人探头看来,她忙将马缰绳栓好,“盯着点这马。”

说着就往山顶上去,途径那人身侧,又顺口问:“大当家的在吗?”

“在!昨日刚回来!”哪壶不开提哪壶。

沐照寒面露窘态,眼神躲闪,“我、我也是逼于无奈。”

况且她那也是为了救他才不得以而为之。沐照寒一路被金二扶去了红侠寨的后院,红侠寨的二当家正在为被绑在此处的几人换药。见状沐照寒也跟着上前,为先前中毒之人把脉、配药。二人忙了足有一个时辰,二当家的方才带着沐照寒前去见昨日那位腰牌在身的男子——赵武。

在进屋前,二当家的还特意叮嘱沐照寒,直言赵武虽外表凶悍,但却并非铁骨铮铮的汉子。若要从此人口中问出线索,需得用些别的招术。

沐照寒听他这般一说登时明白,摸了摸腰间匕首后笑道:“二当家的且看吧,今日定能问出些线索。”

闻言二当家展颜一笑,伸手推开门——

破旧的房屋内,房顶烂了个大窟窿。地上还有昨日的积雪未能彻底融化,彼时正被阳光照射。雪水阴湿,连带着屋内也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赵武被绑在椅子上,就连双脚也与椅子腿紧紧地绑在一起,动弹不得。

见沐照寒到来,他叫嚣道:“奉劝你一句,速速将我放了,否则徐将军定饶不了你!”

若是脸上没有那两个明显巴掌印,此话倒还能吓唬到人。

昨夜他吼了半夜,让红侠寨的人将他放了,甚至连徐元盛都搬出来了。可最后也只是落了几巴掌,愣是没有一人受他威胁。

如今见沐照寒来,方才敢故技重施。

赵武再次开口:“我等既是徐将军派来,若是出了事,日后徐将军定然要荡平这红侠寨!到时候,纵然你们跪地求饶也晚了!”

被绑着,却还敢威胁她,胆子倒是不小。

看来是得给他点苦头吃才行。

沐照寒缓缓拔出腰间匕首,指腹轻轻擦拭着锋刃,“都死到临头了,竟还敢拿徐元盛来吓唬姑奶奶我?哼!今日纵是那徐将军前来为你求情,我也饶你不得。”

语毕,她眼神中突然杀气十足。

赵武顿觉不妙,正欲开口,却见沐照寒疾步上前,匕首朝着他脖颈刺来。

沐照寒忽的反应过来,手猛地拍了下桌子:“啪!”

疼痛与麻木自掌心处传来,但在陆清规面前,她却不得不忍着,不好让他看扁了。

“若不是为了救你,我又怎会用毒?还有,从京城到福鹿县,陆小将军为何选了最险的小路?分明有随从,陆小将军又为何要与随从分开走?但凡陆小将军带着随从,又何须我去冒险!”

一字一句说的气势逼人,陆清规的气势倒是弱了下来,垂眸看地,竟是哑口无言。却并未留意对面的沐照寒此时正笑的得意。

上一世她可是被陆清规彻底压制,哪里敢如此同他说话?

如今竟是反过来了,现下只觉颇有趣味。

沐照寒笑的分外舒畅,蓦然生出为上一世出了口气的感觉。

正堂内静了片刻,见他不开口,沐照寒又道:“收药一事,就这么说定了,如此也方便你下乡调查药材一案,两全其美。至于改名换姓,也是为了避免陆清规三字招来杀身之祸。在福鹿县,往后你就叫陆长赢,是烜州陆家次子,亦是我远房……表弟。”

说到表弟二字她满脸得意,陆清规却黑了脸。

可他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欺负的,总要从她那讨点好处。

“下乡收药一事,不收银子也成。至于我是你表弟,倒也能勉为其难的答应。但只一个要求,将腰牌给我。”

他抬起头看她,气势强硬。可沐照寒却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着他。

倒像是要在气势上压倒他一般。后又盘问几句,沐照寒方才知晓赵武与其余那三人皆是徐元盛半年前着手培养的打手。

但仅半年,这四人的实力显然并未达到徐元盛所想。只是陆清规一事来的突然,徐元盛才迫不得已派这四人前来。

若当真派来四个由徐元盛一手培养起来的高手,只怕昨日她和陆清规就要见阎王了。

从赵武所在的屋子出来,沐照寒便随着二当家一起去了马棚。

在福坤山救陆清规那日,无意中掉入陷阱中,致使她崴了脚,怎么都爬不上来。

好在那日金二途经福坤山,才顺手救了她。后又听沐照寒的吩咐,将那二十人尽数带来红侠山,就连陆清规的马匹也一并带来好生养着。

但陆清规的那匹骏马有伤在身,被单独留在马棚中,而红侠山上其他人的马匹皆是围在马厩中。

沐照寒单手轻抚着马匹,二当家的在一旁缓声道:“箭虽取出,但那支箭上涂了毒药。倒不会要它性命,只怕这匹马……日后是不能上战场了。”

听闻此言沐照寒手倏地顿住。

上一世就是这匹马随陆清规上战场,也算历经多场战争。这一世阴差阳错的挨了一箭,竟不能再上战场。她依稀记得陆清规曾说过,这匹马乃是他师父所赠,是少有的良驹。

实在可惜。

“不能上战场,也未必是坏事,暂且先将它留在红侠寨。”话虽如此,可她却在说出此话后轻声叹了口气。

“表弟此话倒是可笑。”沐照寒道,“如今是我帮你,而非是你帮我。你借着四方医馆之名下乡收药,于调查药材一案有利无害。但既然表弟为难,此事就算了,表姐我另请高明。”

一口一个表弟表姐的,听的陆清规脸色阴沉,搭在两侧扶手的双手暗自用力。

可他越是如此,沐照寒就越是舒坦。

没想到陆清规竟还有今日!

许是料到陆清规会答应,沐照寒倒是并未离开,静等着他给出答案。

而他思忖良久,才不情不愿的妥协,“收药就收药!”

沐照寒不敢停留,匆忙往山顶去。直到进入红侠山,迎面就看到了金二。

“沐姑娘怎么突然来了?”见沐照寒脸色不对,金二也顿时心中一紧,“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大当家的呢?”沐照寒见正堂没有大当家的身影,这才问他。

金二急忙走在前带路,边走边说:“大当家的正与二当家的在后院比射箭呢。”

进了后院,正巧大当家的一箭射中靶心,四周红侠山的兄弟们纷纷高声呼喊。

沐照寒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大当家的身侧,直接开门见山:“大当家的,今日有事需得大当家的跑一趟。”

四周陡然一静。

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同时看向沐照寒。

二人见她神色不对,哪里还有兴致射箭?

两人同时放下弓箭,又吩咐红侠山的其他兄弟接着玩,随即才与沐照寒一同去了正堂。

途中沐照寒将陆清规在李塘村的听闻一五一十的告知二人,又缓声言明心中担忧:“倘若真有朔北人进入福鹿县,此事自是可大可小,但就怕此人是朔北人派来的眼线。”

若是眼线,只需一个便能惹得大祁上下不得寒宁。

“倘若此事并不属实,而是那高将军凭空假造一个朔北人,实则却是意欲抓捕陆清规,也未可知啊!”

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对视一眼,两人登时明白此事非同一般。

“若想在福鹿县找人,只怕是难,但若是想知晓这高将军究竟是要抓谁,”大当家的笑了笑,“此事我倒愿为沐姑娘跑一趟。”

亦或是说,在和高胜打交道这事上,他本就该为沐照寒跑一趟。

“这姓高的可算是遭报应了,若不是他,那张伯的闺女还好好的活着呢。”

“谁说不是啊,真是老天开眼,让这种畜生恶有恶报!”

“这下老两口在地下也总算是瞑目了。”

“还有那位林秀才呢,当年可没少被这姓高的欺辱!”

“什么秀才?那可是榜眼!听闻他如今在刑部任刑部侍郎呢,该称一声林大人。”

“对对对!该称林大人才是。”

吴策应了声,点头哈腰的跑开拿了血书过来递给陆清规。

沐照寒凑近一看,见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

“科场尽污,阉贼蔽天。

仕子寒窗,尽付尘灰。

天听高邈,忠言难达。

唯以残躯,血溅圣阶。

以复我朝取士之清,慰天下学子之心!”

第 199 章 动乱

这血书简短,却很是能勾起情绪,连对实情略知一二的沐照寒看完都觉怒火中烧,更遑论这些学子。

她深吸了口气,问道:“只有京兆府学里头贴了吗?”

吴策答道:“血书只贴在了京兆府学,旁的其他书院也都贴了。”

陆清规问道:“血书可验了真伪?”

吴策叫来一个穿官袍男子:“这是赵府丞,曲老大人的门生,他说这字迹,确是老大人的。”

小厮在前头引路,沐照寒跟在陆忧和承桑绿绮的身后,走向程冲见客的正厅。

程府的院落十分雅致,叠石假山,亭台水榭,满院鲜花,风来飘香,一派好景色。

只是天公有些不作美,此时倏尔刮过一阵大风,方才还艳阳高照,这会儿厚厚的云层便遮蔽了太阳,整个苍穹都白涔涔的。

沐照寒抬头望天,云和云连成了片,偶尔露出的缝隙底色也不再是碧蓝,而是淡淡的青灰色。蓉州的天气真是莫测啊,就这一会儿,眼看着就要落雨了。

大门距正厅有些远,他们拐了好几个弯,穿梭好几个拱门,路过一座高阁时,沐照寒看见一方石雕,雕的是一把伞。

沐照寒心中有些不解,石雕倒是没什么,这是富贵人家常有的装饰物件,只不过往往会雕一些祥瑞神兽,雕伞还是头一回见。

接下来便是一路往南走,距离正厅还有几丈远的时候,沐照寒远远看到另一进院子里有一根耸立着的石柱,石柱下头是一方须弥座。

她心中疑惑更甚,陆忧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寻常,于是开口问小厮:“小哥,那石柱看着颇为别致,在院子里做装饰可有什么说头?”

小厮似乎听惯了这个问题,没有丝毫犹疑,张口答道:“家中夫人自三年前染了风寒,烧坏了脑子,身子一直不好。老爷求了云游的僧人前来布施,造了这一方经文柱,替夫人祈福,也保家中平安。”

陆忧点了点头,沐照寒心中的疑问也解开一些。

程冲这样的色胚,经文柱是不是用来为老婆祈福很难说,但做多了恶事之人,心虚日盛,寄情于宗教,倒是常见。

沐照寒脑海里又闪过方才进门时看到的石雕伞,内心浮上一层微妙之感,可又说不上是什么。

几人终于来到正厅,一身宝蓝色长袍用金线绣着鹤纹的程冲已经等在那里。

沐照寒瞧着他,不由感慨,真是很符合大家对于好色之人的刻板印象:膀大腰圆、满面油光,鼻子和下巴还有两颗已经冒了白头的大痘,身上有浓郁得近乎令人作呕的沉香味。

沐照寒本身就不以容貌见长,做了仙女之后对世间长相小众的生灵更是多了许多宽容。

但程冲实在是触及沐照寒的审美底线了,他给人的感觉就是闻起来很臭。一个人,可以丑,但必须得干净。

沐照寒突然间就觉得,这次任务她牺牲得有些太多了,陆清规得补偿她。

陆忧装模作样地说着实现预演了许多遍的词儿,程冲一边听着,眼睛时不时往绿绮和沐照寒身上瞟,当中意图,不言而喻。

只不过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程冲看向沐照寒的时候更多,那眼神带着嗜血的兴奋和贪婪。

承桑绿绮显然注意到这一点,她心中难免发沉。

绿绮向来以自己的美貌与才学为傲,陆家既往那些宾客,凡是见过她的,无不为她倾倒,甚至有几位公子向陆忧讨要过她,可均被陆忧拒绝。

这些拒绝被绿绮视作陆忧对她有意的证据。

可自从沐照寒来了,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以乖张的性情和不驯的姿态夺走了所有人的关注。

绿绮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如果说陆清规和陆忧对沐照寒的偏袒,让承桑绿绮觉得不忿,那此时程冲的态度,简直就让她觉得耻辱。

程冲这样一个好色之徒,居然也越过她去注意沐照寒,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沐照寒对程冲的眼神和绿绮的怨愤浑然不知,径自打量着程府这间正厅的形貌。

紫檀木制的茶几和座椅,主座后头,是一张巨大屏风。屏风的木框也是紫檀木的,上头雕着镂空的花。屏心是一幅精致无比的刺绣,绣的是红莲花海中,观音手执玉净瓶,泽被众生。

刺绣留白半透,屏风后头隐约还竖立着另一方石雕,沐照寒凝神望过去,这石雕的外形像是像是一方宝剑。

石雕伞,经文柱,观音像,宝剑塑

沐照寒心头的微妙的不安逐渐变得浓厚,她总觉得,程家的这些东西,有些不为人知的章法,究竟有什么奥义

陆忧扮作的“张旷”几番迂回之下,说明了求官的来意。

程冲收起待客的客气,身子向椅背微微仰去:“贤弟,不瞒你说,我虽是这蓉州的大中正,但这定品之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到底还是要看太守大人的意思。加之新年伊始,近来蓉州春和景明,四邻州府的贤才来得也多,可朝廷的官职统共就那么些个,我呀,很难办啊”

陆忧满脸焦急之色:“大人的苦衷,在下自是理解,但您也知道,小弟年近而立,家中又有老母需要奉养,实在已无多少岁月可以蹉跎。还望大人给在下一个机会,大人若有什么需要的,钱财抑或什么,只要在下有,便一定全数献给大人。”

程冲没有着急回应,他看了陆忧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绿绮和沐照寒。

他心中对陆忧生出无限鄙夷,大盈这些自诩君子的世家公子,其实照他程冲差远了。一个个装得品性高洁,其实为了功名利禄,卖妻鬻女在所不惜。他程冲至少还有靠山,有权力,而这些来投靠他的世家公子,只有虚伪。

程冲的嘴角挂上邪笑,他抚弄着手上的玉扳指:“贤弟啊,明人不说暗话,你也不必再装了。今日你带着弟妹过来,想必也知道我这里的规矩。”

“张旷”的表情变得复杂,挣扎之中透着窝囊,最终双眼泛红地点了点头,与之相对的,是绿绮面上的惶惑不解。

这是临行前陆清规教他们的。

太易得的东西,总难让人珍惜,只有“张旷”在妻子和官位之间挣扎了,才能引得程冲更加贪婪,而妻子的不知情,也会能让程冲尝到更多夺人所爱的乐趣。

果不其然,程冲昂首,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之后,他一双牛眼看向门外,天色又比刚才更暗了:“要下大雨了,恐怕会下个好几天。蓉州的天气就是这样,要么晴得透透的,要么阴雨连绵数日。行了,贤弟快回吧,免得淋雨受凉,至于弟妹嘛留下。三日之后,我给你答复。”

陆忧低着头,咬肌紧了紧,嘴上还是谄媚的语气:“那拜托大人了。”

陆忧说罢,转身要走,他看了绿绮一眼,冲绿绮点了点头,有安抚之意。他不喜欢陆清规,但他信得过陆清规,陆清规说能保绿绮,就一定能。

陆忧与绿绮擦肩而过,他下意识地拉了拉沐照寒的衣袖,要带她走,却听身后的程冲道:“贤弟,我说的是,两个都留下。”

陆忧生出些微急色,不是装的:“大人,她只是我夫人的一个丫头。”

绿绮头一回对陆忧生出怒气,他舍不得让沐照寒冒险,却将她丢在这生死未卜的程家。

于是半是演戏半是真心的跪到在陆忧跟前,痛哭道:“夫君,你不能丢下我啊,我对你一片真心,你怎能将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夫君,求你带我走。”

陆忧没想到绿绮会来这么一出,一时失措,程冲却笑意更深,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太多次了,这些个女人在走进他的床帏之前,各个高喊着忠贞和深情。

可她们一旦知道自己面临的最终命运是什么,便什么下贱事情都愿意做了,哪怕一生一世在床上伺候他都在所不惜,各种花样都能接受,那模样,比这世上最下贱的妓女都要淫/荡。

程冲的脑海里猛然浮现一道影子。二十年了,只有一个例外,那个苏家公子的夫人,李氏。

那是他见过最为刚烈的女子,也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动过的真心,他明明已经放过她了,可她偏偏想不开,要去投河。

不过这样也好,他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也是最难忘的男人,她的生前或许要他同那个苏木平分,但她的鬼魂,是他程冲的。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比翼双飞呢?

绿绮还在哭,程冲云淡风轻,对着陆忧说道:“我说了贤弟,两个,都留下。”

陆忧还在挣扎,沐照寒心道不好,他怎么回事,不是之前都说好了吗,她可以和绿绮一起。这样纠结下去,程冲怕是会心生疑虑。

沐照寒想到这里,大力甩开陆忧的手,含泪吼道:“公子不必这样假惺惺!平日里夫人打我骂我,也不见您为我伸张正义。我愿意留在程大人身边,同夫人各凭本事,做妾室、做丫鬟都好过死在你们张家!”

“你!”陆忧露出痛惜之色。

陆清规先开口道:“最起码现在看来,薛阁老与卓宁还是偏向我们的,他们皆劝你我不要被搅进此事,应是知晓了什么。”

“挑动此事的人,就等着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无论是去为老大人鸣冤,还是去质疑血书真伪,只要一动,就会立刻被卷进去,皇帝必须平息事态,潘文进需得揪出生事之人,更急需寻个替罪羊,若我们此刻干涉,说不准,生事之人还要将锅甩在我们头上。”

沐照寒压下眼中的不甘,“现在确实不好入场,有心人想将我们拉进去,我们更该置身事外,静观其变,正好借着这段空闲,整理消化一下,晋王妃送我的大礼。”

陆清规将她冰凉的手包裹进他温热的掌心,用力握住:“好,都听大人的。”

傍晚的皇宫内,铅云沉甸甸的压下,远处闷雷阵阵,似乎又在酝酿一场大雪。

薛邈立于真墟殿外,潘文进被叫进去已有一个时辰了,一直未出来,他又等了不知多久,直到最后一丝天光隐去,几片雪花缓缓落在他肩头,殿门才被打开。

潘文进的面色如同死人,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现在连最基本的礼数都顾不上了,只说了句:“陛下叫你进去。”

薛邈拂去身上的雪,抬步跨入了殿内。

第 200 章 震慑

之后的日子,陆清规除了进宫探望过几次青阳,顺便拜见一次皇后外,便是在筹备婚事。

沐照寒也几乎退出了朝堂,不仅再没进过文渊阁,连誓心阁也不去了,便是有什么差事来寻她,她也只说自己身子不适推脱掉。

可到了夜里,她案头的灯火,却燃得比往日更久。

浦月陪在她身边,垂首侍立,将朝堂暗桩,世家秘辛,官员命门,一一细数。

沐照寒翻阅密报的手,从最初的微滞到行云流水,眸中的诧异与不解,也沉淀为深潭般的静默。

那些曾需费心揣摩的暗涌,如今经由浦月,事无巨细的展示在了她面前。

她只觉自己如同一个从出生便眼盲的瞎子,骤然复明,第一次得见这个世界。

她亦发现,自己之前的许多手段把戏,在真正的掌权者面前,着实有些的可笑,怪不得皇帝甚至不屑于除掉她。

陆清规骑着马带着沐照寒,出了城门。他们往城北方向行走。

他们在一处破庙门前停下,破庙的匾额歪歪扭扭,上面写着:竹林寺。屏风般的竹林两侧环绕,晚间的风轻拂竹林,清雅幽深,潇潇雨帘,竹林茂盛青翠,湿了天地。

叶如翠羽,筠如苍玉,淡乎自持,凄兮欲滴。[1]沐照寒打开庙门,让陆清规先进入庙内。她急忙拿出撇火石,点燃蜡烛。然后她生了火,屋内暖和了一些。她打开窗户,窗户的风灌进来,火烟气没那么浓郁。陆清规的靛蓝色刻丝直缀和金蝉冠还在滴着水,白皙的皮肤经过水润,显得清冷妖艳。

沐照寒拿了一块干净的棉布,踮起脚尖,搭在陆清规肩上,说:“你先用棉布擦拭一下吧。我生了火,我一会拿个竹竿,把衣服架起来,然后烤干。”

她给陆清规倒了一杯茶,陆清规喝了几口。

沐照寒背过身等着陆清规把衣服递给他,结果半晌都没反应。她又不敢回头,手指交叉,紧沐地问:“你,你好了吗?”

陆清规笑着说:“你还要傻站着多久?”

沐照寒生气地转过身,看见陆清规坐在她的床榻上,还裹着被褥。陆清规已经把湿衣服放在竹竿上。

沐照寒看着,有点无语,说:“起来。这是我的床榻。”

陆清规笑容漾开,说:“那可不行。我不裹紧被褥,沐典吏见色起意,那该怎么办?”

沐照寒紧紧抿着唇,就要离开,陆清规攥着她的衣袖,说:“是我不对。但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不能让旁人误会你。”

沐照寒点头,眼中满是欢喜,说:“我以为你嫌弃寒舍鄙陋呢,故意捉弄我。”

陆清规顺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再握住她的手指。

沐照寒想要松开,他攥得更紧。陆清规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陆清规把她拉到身边,说:“云舒。你身上的伤,好些了?”沐照寒嫣然一笑,说:“好些了。药膏很好。”

陆清规郑重其事,“云舒,竹林寺幽深僻静,租金便宜,同时存在安全隐患,一旦发生火灾之类的,后果不堪设想。我想为你寻觅一处房屋,离我近些。”

沐照寒沉思片刻,说:“你说得在理。但是城内房屋租金实在太过昂贵。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我的住处离你太近,到时会有闲言碎语,我怕对你不利。”

陆清规看向她,眉眼情深,说:“那我物色个远点的住处。你暂歇此处,务必小心。”

沐照寒说:“嗯。”

陆清规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说:“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沐照寒挑了挑眉,说:“好消息?”陆清规故作神秘,说:“你猜,和你有关的。”

沐照寒沉思,说:“你和卢夫子打过招呼,说让我这个月的评审通过,我继续在锦衣沐留任?”陆清规歪着头说:“我在公事上是不失偏颇的。卢夫子那里我没打招呼。”

沐照寒皱着眉头,说:“所以,是什么好消息?”

陆清规搂着她的手臂,说:“宫里的眼线派人传话,窦太后想让你当锦衣沐经历。”

沐照寒开心地说:“我要是当上锦衣沐经历,经历是不是七品?”

陆清规端正地说:“是从七品。”

沐照寒数着手指说:“从七品的俸禄是多少?我现在是从九品典吏,每个月的俸禄银子大概是1900文。”

陆清规想了想,说:“从七品的俸禄,大概是4200文。”

沐照寒思绪延伸,说:“逾明。我现在的俸禄是1900文,如果租城内房子,500文一个月。我这个典吏的俸禄,大概是只能租三次。但是,现在我住在这,我的租金才100文,如果我是升官了,那就节省很多了。”

陆清规撇撇嘴,说:“但是此处可能会有些许流氓出入附近。”

沐照寒点头,说:“等我手头宽松了,就换个住处。”

陆清规神情沉重,说:“升官对你是件好事,同时会掀起咸雨,波及到你。”

沐照寒了然,说:“是不是怕朝野议论?窦太后创立女官制度,让女子能够进入朝堂。”

陆清规眼神放远,说:“你初入官场,谨言慎行总是没有错的。”

沐照寒看向衣服,说:“逾明,衣服应该差不多好了。”

陆清规看着她,说:“沐典吏,要下逐客令?”

沐照寒把衣服从竹杆上轻轻拿下来,恭敬地递衣服,说:“下官不敢,但是公子你明日还有早朝。”

陆清规穿戴完毕,把金蝉冠递给了她。

沐照寒掂起脚尖,把金蝉冠举起来。陆清规低下头,让她戴冠。

陆清规摸了摸头上的金蝉冠,说:“我真希望你能日日帮我更衣戴冠。”

沐照寒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说:“我若歇在你处,岂不是成了你所独有了?那还做什么官,直接随便嫁人就行!”

陆清规摇了摇头,说:“只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若是你和我一块,你做什么都可以。”

沐照寒托着腮,问:“那,我若继续做官呢?你们世家公子,娶妻不是要娶贤惠的女子,以便在家相夫教子,伺候公婆吗?”

陆清规正色说道:“四方天地,是不能拴住你这只小狐狸的。我明日再来看你,走了。”

沐照寒目送陆清规离开。

亥时。沐照寒正在看《战国策》,庙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沐年。

沐年是敦州平阳县尉,沐照寒的父亲,她名义上的“父亲”。沐年年近五十,穿着一身湖绿道袍,留着两撇歪斜胡子,戴着一顶斗笠。

沐照寒感到奇怪,问:“沐叔?”她把沐年引了进来,关上了门。

她倒了茶,两杯茶放在各自面前。她喝着茶,等着沐年的下文。

沐年把斗笠摘了下来,喝了一口茶,说:“主子。北朔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夫人平安无事。主子可以放心了。”

沐照寒喝着茶,说:“北朔瘴气弥漫,疾病流行,令嫒跟着母亲受委屈了。”

沐年双眼通红,说:“主子。沐刺史待我们沐家那是恩重如山!青龙三年,令尊还是西凌平城的司马,平城的各县流行瘟疫,那时,我只是一个穷苦的读书人,守着一个年迈多病的母亲。平城药物分配不均,是沐刺史挨家挨户地发送药物,救了我母亲。”

沐照寒流着眼泪,说:“父亲是个好人。他总是想着百姓,结交好友不想人家的身份背景,只论人品是否高尚。”

沐年点头,说:“后来,我有幸中了科考状元,因为尚无家族傍身,官途沉浸半身,瓢泼半世,当县尉我已知足。”

沐照寒笑着回答:“你知足常乐。我们沐家是知恩图报的,无论以后情态如何,我将会侍奉您终老。”

沐年一丝不苟,说:“主子。您在黄金案,弄折了定州王家,王婕妤在宫中可是艰难度日。王家如同参天大树,虽说是商贾出身,但如今王园可是工部尚书。王家的门客,幕僚,可是遍布大周!若波及到主子,只怕会影响主子申冤!”

沐照寒沉默不语。她拿出一个木盒,里面装着各色的竹牌,精致典雅。里面有一块刻着“工部”的黄色牌子,她拿了出来。

沐照寒端详着这块竹牌,然后把它放在火炉里,火石遇到竹牌,劈啪作响。说:“沐叔。工部尚书王园涉及费易案,大理寺查封茶庄,人最怕的就是查,一查就会相互攻讦,相互招供。御史台陆清规擅长把供词揉碎,那个前仵作沈丁,被他审得怕是身上没一块好皮了吧!”

沐年紧沐不已,说:“王园是否卷土从来,尚不可知!只是陆清规,他可是一个蛇蝎男子。江州眼线来报,说陆清规正在查沐家的事情,拿着画像核对主子的样貌。”

沐照寒抿着嘴,说:“不动声色,才是正道。他怀疑我,那就让他查。他查,王家也要查。但是,有人按着不让他们查。”

沐年猜测说道:“您说的,可是窦太后?”

深冬的京城,天色灰蒙,王琉鸢带来的几辆马车尽数停在了书画斋门口。

细碎的雪沫子被寒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阿言的裙角。

她抱着沐照寒的胳膊:“呜……江东那么远,我,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旁的花昭苒闻言也哭起来。

马车厚重的棉帘被掀开一角,王琉鸢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小丫头,上路了。”

“不过半个多月路程,怎会见不到,快去吧,再哭,夫人可不带你们了。”沐照寒推着二人到了车边。

崇明坐在车辕上,也偷偷抹着眼泪,他想再见一眼陆清规,好歹跟他道个别的,可天不遂人愿,恰他今日不在京中。

车夫放下踏凳,阿言和昭苒半推半就的爬了上去,弯腰钻入车厢。

王琉鸢搁着车窗对沐照寒点了点头。

“驾!”随着车夫一声轻喝,马车动了起来。

就在车帘即将垂落的刹那,阿言猛地又探出身来,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她脸上,她不管不顾,只是死死地望向风雪中那道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沐照寒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点车影,才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拢紧了斗篷,朝着承安侯府走去。

路过街口时,她停住了脚步。

那群少年人便丧命于此处,血迹早已被洗刷干净,但地上仍有不知何人摆的香烛纸钱。

沐照寒俯身拾起一柱香,从袖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举过头顶,深深拜了拜,再度转身走入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