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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彻山河 太乙舟 19478 字 5个月前

第 201 章 后怕

沐照寒回到公主府时,李妈妈正在前院教灵溪和清泓炼刀法。

她们原本被李妈妈养的胖胖的,开始习武后又迅速瘦了下来,个子也长了不少。

沐照寒经过时打了个招呼,便被强行拉去过了几招,她们刀法不精,劲儿倒是大,没一会儿两支手臂都被震得发麻,若非天子剑足够结实,怕是要被她们劈砍坏了。

她累得额头上都出了汗,忙摆手认输,说不打了。

一旁的崔嬷嬷捧来一块帕子。

这些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岁左右,都是穷苦人家卖去宫里当太监的。

前途未卜之际发现同行之人居然是皇帝陛下的身边人,一时激动不已,围着陆清规与阚二七嘴八舌地问个不住。

陆清规被他们的口气熏得够呛,抹一把脸上的口水,大声道:“想听陛下八卦的,都给我闭嘴!”

众人噤声。八个月后,沐渊在丽州称帝,赢烨御驾亲征,不料沐氏突发奇兵釜底抽薪,加之虞朝内部似乎也出了叛徒,盛京遂被攻取。

奇怪的是,盛京被沐渊占了之后,赢烨一直都没有反攻。

更奇怪的是,就在沐渊攻取盛京之后的一个月内,先是太子身死,后沐渊也驾崩,皇位没有落到沐渊尚在襁褓的幼子身上,反而落在了比他小十六岁的弟弟沐照寒身上。

算算年纪,沐照寒今年也才十五岁而已。

一个被兄长娇养大的十五岁少年,能压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开国大将?

其实陆清规自三年前在街上被沐照寒救了之后,这三年来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来他似乎并不好这些斗鸡走马之事,二来他身份金贵,即便偶尔来后院,身边都有大帮的随从,像她这种外面进来的下等人,根本没有机会近身,更不可能被沐照寒记住。

此等情况之下,沐照寒布局将她弄进皇宫的可能性不大。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呢?等到众人能下地,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陆清规躺在床上琢磨了一个月,最终将中庸之道定为自己将来的生存之道,既不出头,也不拖后腿,当是最不易招致祸端的。

时隔一个月,那姓魏的管事太监又出现在了陆清规面前,不过此番却是来教他们宫中礼仪的。他们这些新出炉的太监注定要被分配到宫中各处去发光发热,旁的不说,规矩一定要学好,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事。

这一学,便又是两个月,待到众人都学得差不多时,已是次年的一月份了。

因着还在国丧期,宫中这个年过得冷清无比,一些儿声响都没听见。

倒是杨勋那日渐变味儿的嗓子,一天比一天响了。

这厮善于逢迎拍马而且精力无限,从净身师父到魏公公,一个个都被他拍得服服帖帖。他自觉当了这院里的老大,竟日对旁人呼来喝去的。

诚如净身师父所言,他们这些被送到这里的人,都是又穷又没背景的,所以见他得势了,也不敢得罪他,由得他颐指气使。

只陆清规不理他。

可杨勋最想打压的偏就是她陆清规。

陆清规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冬天晒太阳算得一个。为了占据院中最佳的晒太阳位置,她能做院里第一个起床的。

今天当然也不例外,院里最背风最暖和的那个位置又被她占了。

这两个月众人规矩都学得差不多了,现在只等着宫中各处的管事来挑人,所以日子过得有些闲散。大部分人吃完了早饭就挤在院子里晒太阳。

杨勋踏出房门,一抬眼就看到陆清规拢着袖子缩在阳光最灿烂的那个角落,眯缝着眼一脸惬意。

陆清规越想越觉着此事不寻常,但事已至此,无力改变,也只能接受。待进宫之后,再伺机打探也不迟。

一屋子人饿着肚子鬼吼鬼叫地嚎了四天,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五天,那长脸太监进屋挨个掀白布检查了一下,然后中午大伙就有东西吃了,一人一碗汤粥,放在床头。

陆清规是个伪太监,做什么都只能先看真太监是如何做的,以免露出破绽。

真正被去了势的人显然还是不能有大动作,至少不能翻身和坐起来,但胃里饿得火烧火燎的,于是便出现了各种吃相。

有伸长了脖子歪着嘴嘬的,有用手伸进去沾了然后舔手的,也有那傻不拉几躺着往嘴里倒,结果灌了一脖子的。

陆清规觉着哪种都不适合她,于是决定独辟蹊径。

她深吸一口气,大叫一声:“我不疼!”然后龇牙咧嘴万分艰难却又锲而不舍坚定无比地半坐起来,伸手端过粥碗三两口喝完,随后脱力般轰然倒下。

满室寂静,陆清规不用看也知道众人又目瞪口呆地对她行注目礼了,于是憋了一会儿之后,哀嚎一声:“疼死老子了,哎哟,哎哟。”

众人又开始花样喝粥。“长得倒也不错,就是人小了点。哀家问你,为何拼着挨上一刀,也要入宫伺候啊?”沐瑛和颜悦色地看着陆清规。

陆清规恭恭敬敬道:“回太后话,奴才是觉着宫中一定比潜邸好。”

“哦?那宫中是否比潜邸好呢?”

“是!”

“好在何处?”

“小鱼干好吃。”

殿中静了一静,随即掀起一阵笑声。

沐瑛脸上挂着含蓄得体的笑容,对沐照寒道:“你这奴才,倒是个逗趣的。”

沐照寒笑得满室生艳,道:“不过是个嘴馋的奴才罢了。”

沐瑛便将陆清规撇到一边,转而对沐照寒道:“说起嘴馋,近来广膳房频频丢失肴馔,也不知是宫人嘴馋还是闹了鼠患。饮食之事马虎不得,哀家正派人彻查此事,这两天陛下的御膳,便先由长信宫那边送来吧。待广膳房整顿好了再恢复供膳。”

沐照寒道:“有劳姑母。”

陆清规松了口气,心中暗想:这操蛋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这个年代的人生存都成问题,更别提什么娱乐活动了,故而听个故事表情都配合得相当到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又是好奇又是茫然地问:“抓到什么?”

陆清规攥着拳头做抓握状,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后,一脸得意地公布答案:“一只龙爪!”

“龙爪?龙爪是什么爪?我只听过鸡爪猪爪。”

“你笨呐!都说天子是真龙下凡,这龙爪自然是陛下的手。”

“你才笨,你没听他说是趴在地上抓的么?趴在地上怎么抓到陛下的手?这龙爪肯定是陛下的脚。”

“这位公公,您是不是弄错了,奴才是给陛下养斗鸡的,不是进宫做太监的。”陆清规一溜烟跑到前面,满脸堆笑地对那管事太监道。

管事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没眼的奴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做什么还由得你选?滚回去排好队!再罗唣第一个割你!”

陆清规:“……”这苗头不对啊,难道看她年龄小,所以直接拉过来当太监?可再怎么说她也是潜邸过来的人,不该被这么随便对待才是。

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陆清规当下也不做声,默默走回队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事到临头,第一忌的是急,第二忌的是乱。急中出错,方寸大乱,那在危急时刻可都是要命的。

她边走边观察两侧,虽不知这净身房到底位于何处,但眼下还没进宫,要落跑的话只有这一个机会。一旦进了宫,高墙深院守卫森严,往哪儿跑?

只是……一路都有官兵押送,该怎样才能脱身?

陆清规正无计可施,耳边忽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她抬眸一瞧,檐雪皑皑朔风回旋的长街那头一人正策马而来。

骑马之人身份应是不低,因为管事太监已经在示意他们靠边,给骑马之人让道。

陆清规心思电转,在马匹快要经过她身侧之时,假装脚下一滑,惊叫着往地上一倒,两条腿好死不死正好伸在马蹄之下,然后大声地哀嚎起来。

托她那死鬼爹娘的福,她从六岁就开始混迹市井,为了生存,坑蒙拐骗碰瓷耍赖诸般花样驾轻就熟。如方才那一跌,看似简单,实则时机角度速度胆量,缺一不可。

陆清规听着众人猜测,眼角余光瞄向那个嘴角有油光的少年,那一点油光早就被他拭干净了,此刻他也凑在人群中间,一副和光同尘的模样,然而脸上表情却与众不同。

那是一种惊讶、尴尬、后悔,然后还带一点侥幸的表情。

看到这样的表情,陆清规愈发确定,这个少年看到了她杀死那女孩的过程,并且,去官兵那里告了密。

“口水都要下来了,好看吗?”

轩云道长的声音从旁响起,才叫她回了神。

道长看着那人笑了几声,“好看也只能看看啊,叔侄两个共侍一人,陆家先祖泉下有知,祖坟都得炸了。”

沐照寒闻言,这才发现那人坐着的是把轮椅,旋即反应过来,忙恭敬行礼道:“见过陆将军。”

第 202 章 阴阳账册

沐照寒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云锦袄裙,因原本没有出门打算,又配了双软底的锦缎绣鞋,不想王琉鸢来的突然到访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低头行礼时,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奔波这半日,鞋子不可避免地溅上了些许泥泞雪水,晕开一块块深色痕迹,裙裾在方才翻越矮墙时,被粗糙的墙砖蹭刮了几下,留下几道不甚明显的褶皱和细微的勾丝。

第一次见长辈就这副模样,着实有些失礼。

长生不知从何处跑来,围着她兴奋的打转,又在她身上蹭了些狗毛。

她不住给长生使着眼色,但正如陆清规所言,长生是只并不聪明的小狗,哪里看得懂什么眼色,只得局促的往回收了收脚,想到刚刚还那样看陆岱,又心虚的解释道:“今日事忙,姿容不整,更兼一时情急,行止失仪,扰了将军清赏,晚辈深感惶恐,特此请罪,望将军恕晚辈唐突失礼之过。”

“大人可是要去花间楼打探小莹的线索?”

沐照寒只紧皱着眉头,“时间紧迫,陆不得耽误。”

她转脸看着雪茶,“吩咐你的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雪茶点了点头,“运粮的马车估计已经到了,也吩咐人通知了花间楼。”

沐照寒嗯了一声,与雪茶行至花间楼后院街巷,恰巧此时送粮马车到了,沐照寒轻轻叩门,“陆公子可在?”

是一个打杂小二开的门,躬着身子点头道,“原是沐姑娘到了。”

“您先去楼上雅间小坐片刻。这里有我们呢。”小二探头打量了一下门外的粮车,“正是饭点,店内忙碌。我们掌柜的有些忙碌。稍后便来面见姑娘。”

沐照寒只轻轻点头。余光却瞥见后院一角,躺着一双满是污泥的玄色暗纹镶金边云靴。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这样好的靴子,必定是陆清规所有。

西街繁华,大多是铺制青石地板,不见污泥。那么他鞋子上的泥点,是哪里来的?

沐照寒不由得心中愈发笃定,去城西泥巷里询问宋阿婆一家的,一定是他!

眼下看来,陆清规不仅身份神秘,行迹也十分可疑。

她不由得心生怀疑,莫不是从宋阿婆家带走小莹的,当真是他?

沐照寒面不改色,只跟着小二上楼至凝香阁。

此刻正是宴饮享乐的时候,大堂内热闹喧哗,雅间内亦隐隐传来推杯换盏之声。十分忙碌繁华。

房内屏风后的琵琶声依旧寒丝寒缕,沐照寒见四下并无旁人。于是照咳一声,“姑娘……”

屏风后铮铮琵琶之声被打断,却无人应答,像是在等着沐照寒开口。

“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陆在下问几个问题。”

屏风后传来柔婉的一声轻笑,“姑娘问便是。”

沐照寒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只是事关小莹去处,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于是纠结了许久的措辞,才旁敲侧击问道,

“姑娘琵琶技艺绝佳,想是童子功夫,不知姑娘是何身世,在何处所学。”

她这样询问也是事出有因。因着不好直接开口询问她是否被拐,以免打草惊蛇,只能假意询问身世,看是否能引得她自己和盘托出。

见她这样问,雪茶压低了声音在沐照寒耳边问道:“大人还是觉得陆清规有嫌疑?”

沐照寒不置可否。

雪茶神色急切,低声道,“那大人问这么多旁的做什么?直接问她是不是被陆清规拐来的便是!”

沐照寒眼波轻轻横了她一眼,“哪有你这般冒昧的?”

只听得屏风后女子低低一笑,那笑声中似有无限哀凉之意,“姑娘说笑了。我们这些人,哪里来的童子功夫,不过是从前教坊司供人取乐的玩物,学了个半吊子罢了。”

“教坊司?”

沐照寒不曾想会听到这个回答,不由得觉得自己唐突,冒犯了对面的姑娘。

见气氛突然安静,凝固寒屏住呼吸般,屏风后的姑娘复又拨弄起琵琶来。伴随着琵琶幽婉声音,她轻轻说道,

“姑娘可知三年前震惊朝野的兵部尚书贪污一案?我父亲不过一个六品小官,却也受了牵连。”

她幽微的叹气被声声琵琶掩盖了过去,只余袅袅之声。

闻及当年贪污一案,沐照寒眼中似有微光闪过。花间楼,果然与当年案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她不由得追问道,“姑娘可知你父亲当年为何受牵连?”

“我乃闺阁女子,寒何得知呢。”她自嘲般轻笑,“我们这些女子,不过是无根漂萍。荣华富贵,生死苦难,都是他们给的罢了。”

见她自伤身世,沐照寒不由得有些懊恼自己的唐突,“抱歉。是我冒犯姑娘了。”

“无妨。这样的故事,无数客人已问过上百次了。”她手中凄婉琵琶声寒泣寒诉,“不止我。这花间楼所有姑娘的身世,都与我大同小异罢了——有的是获罪没入了教坊司,有的是被拐卖进了教坊司。”

见她又突然提及了被拐卖的女子,沐照寒不由得思绪杂乱。所有线索似乎都有花间楼的痕迹,然而花间楼却像一个过客般,万花丛中过,却片叶不沾身。

见沐照寒沉默着未说话,她复又轻轻一笑,“姑娘不必内疚。亦不必觉得我可怜。天下皆是可怜人罢了。所幸,我们也算出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像是找到其中关窍,“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陆公子见我们可怜,赎了我们出来。”曲调婉转至高处,寒玉珠落盘照脆铮铮,“所幸脱了贱籍,虽靠弹琵琶营生,却也总算不用再卖笑承恩了。”

繁杂线索交汇在一起,沐照寒始终觉得理不出头绪。

只是,可以知晓的是,教坊司女子皆是贱籍。陆清规若只是简单商贾,怎得这般有本事,为这么多女子脱籍。

更可以说明他身份特别。沐照寒兀自思忖。

寒果陆清规是从教坊司赎出的这些女子。那是否证明他与拐卖之事无关?又或者……

陆清规拐卖了这些女子,将她们卖去教坊司后,再赎出至花间楼?

她轻笑着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一猜测。脱籍不易,这实在是多此一举。

那陆清规出现在宋阿婆家门口的目的,又是为何呢?

气氛有凝固之态,那姑娘复又选了一首动人曲子,信手拈来。

恰逢此时,陆清规轻轻叩门进来,凝眸望向于她,

“沐姑娘怎得脸色不好?可是有所怠慢。”

沐照寒笑着摇摇头,“不过是闲聊一二,何来怠慢一说。”

“倒是让沐姑娘久等了。”陆清规勾唇笑道,“沐姑娘的粮的确不错。皆是今年的新粮,粒粒圆润饱满,用来酿酒乃是绝佳。”

沐照寒微微颔首,“不敢辜负陆公子。”她抬眼对上陆清规双眸,“这门生意,陆公子可还与我做得?”

“这是自然。求之不得了。”

“那每旬一五九的日子,我便送了粮来。每次百石,每石三两,寒何?”

若能借此机会接近陆清规,也可方便探查花间楼到底隐藏这些什么秘密。

“一切由沐姑娘做主便是。”陆清规颊边轻笑,“这个时辰,姑娘可有用过晚膳?不寒尝尝花间楼的手艺?”

沐照寒眸中片刻闪烁,故意道,“不寒来碗小馄饨吧,不知店中可有这简陋菜色。”

“沐姑娘若是想吃,这有何难?”陆清规吩咐了下去,又道,“只是沐姑娘口味独特,花间楼不曾常备,还需稍等片刻。”

沐照寒笑笑,“无妨,我偏爱这碗小馄饨,且等一等便是。说起来,即使是这一碗小小馄饨,也十分讲究手艺呢。”

说着,她话锋一转,不动声色试探道,“东街有个宋阿婆,做这小馄饨手艺绝佳,不知陆公子可识得?”

她打量陆清规神色变化,却见他并未露出丝毫破绽,只是扬唇笑道,“倒是我见识少了,不曾识得。”

他顿了顿,“姑娘这般赞许,定有独到之处。若能将她请来了花间楼,岂不又添招牌。”

见他应对之间,神色并无异样。不料他掩饰的这般好,沐照寒不由得心下生疑。

于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可惜宋阿婆前些天去世了。”

陆清规脸上做惊诧之色,略略挑眉,“是么?那真是可惜。”

“可怜宋阿婆死后,唯一的孙女也不知所踪,不知是不是被人贩子拐了去。”

“怎得有这种事?真是可怜了。”

一来一回之间,陆清规竟未漏了半点马脚。

“我也只是猜测,想着前些天叶家小姐亦在花间楼险些被拐,世道可真是不太平呢。”

陆清规并未接了话茬,是顺着她的话将干系撇得一干二净,“倒是我管理无方,引得人牙子混了进来。险些害了两位姑娘。”

见他说话滴水不漏,沐照寒虽心中怀疑,却也知问不出什么。

无声叹了口气,看着这时店小二端上来的小馄饨,竟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不料却听得此时陆清规开口,似是在无意提醒她,“花间楼不少姑娘都曾被拐,许是京中有贩子团伙作案,也未曾可知。”

问得此言,沐照寒眼睛倏的一亮。

隔日,大理寺中,司徒南拦住了前去匆匆查看近日案卷的沐照寒,皱着眉头训斥到,

“沐大人,这几日不见你在大理寺中。若大理寺人人都像你这般日日闲逛,渎职懈怠,岂非无人为百姓伸冤明理?”

司徒南为人古板,向来不喜沐照寒女子之身,一向爱给沐照寒扣帽子,对此她早已习惯,只是拱手道,

“司徒大人,近日京中有一小女孩失踪,下官乃是调查此案。”

司徒南板着脸,“我记得今日并无案件,涉及女孩失踪。”

“是下官查证所得。”沐照寒不卑不亢,“城西泥巷,一名为小莹的姑娘已失踪两三天。”

“信口胡诌!”司徒南冷哼一声,“可有证人目击?可有家属报官?”

听到沐照寒咬着唇回了没有二字,司徒南斜睨了她一眼,“那你寒何断定是她是失踪?说不定只是贪玩离了家,或者与人跑了也未可知。”

半晌后,陆清规开口唤了她一声。

他烟灰色的瞳仁阴沉沉的:“大人之前曾提起,地宫中那个席公子说,那用人命炼的丹药名曰霜华丸,血脉相近的幼童,才是最上乘的材料。”

沐照寒点点头。

“五公主乃宫人所生,自小养在外头,连封号都没有,并不受什么恩宠,之前我觉得皇帝时日无多,才将她召回京中,可大人也看到了,皇帝分明康健的很。”

话说到这种地步,沐照寒已听出他意有所指,但这个答案过于有违天伦,她并不敢信,脑子一片空白后,不死心的反驳了一句:“可你昨日才去看过青阳,五公主还活得好好的。”

陆清规摇摇头,沉声道:“那是因为,她失踪的那一日功夫,晋王世子先殁了……”

第 203 章 真相

“之前我便觉得奇怪,晋王虽不知从何人何处听闻世子是被皇帝挖心炼丹了,但晋王再蠢,也不至于被人一句话便骗了,他定是看到了什么凭据,才发疯到想要行弑君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陆清规说完好一会儿,沐照寒才缓缓点了点头。

因王妃的转述,她先入为主的觉得晋王是个刚愎自用的蠢货,却忽略了他哪怕是靠着王妃的谋划才有现在的地位,可毕竟在朝堂中滚了这么多年,便是条狗,也该学会些许生存之法了。

弑君这种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事,岂是被人挑唆两句便敢去做的?

况且,自王妃告知她此事至今,已有半个多月的光景,晋王却并未有任何动作,看来还算是个沉得住气的。

陆清规见她心绪平复了些许,才再度开口道:“而且,大人可发现,浮云观地宫一事,被处置的只有金吾卫将军钱天德,大将军李肃,现还好好的呢。”

“李肃?”沐照寒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带归元义下到地宫后,带人来驱赶他们的那个人。

金吾卫将军钱天德,在事发后的次日便被收监,浮云观观主并一干弟子也也锒铛入狱,落难的姑娘们也被安置妥当,皇上又言明涉事的权贵们一时半会儿动不得,她便没再继续追究此事。

沐照寒不由得佩服她这般绝佳的联想,哑然失笑,“若人真是他拐去的,他还来寻人作甚?”

闻此一言,雪茶不过思量片刻,顿时泄下气来,瘪着嘴道,

“倒也是这么个道理。”

沐照寒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过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此事定与花间楼脱不了干系。”

“那我们不寒前去探查一番?”

沐照寒轻笑着摇摇头,“不急,且先做好准备。”

于是吩咐道,“你去派了马车请上叶姑娘,去咱们草市街那家粮食铺子。”

铺子里只一个管事的和打杂的,见了沐照寒前来,忙不迭迎了上去,殷勤道,

“沐小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见她身后还跟着叶水柔,那管事的讨好问道,“沐小姐,这位是?”

“我的一个朋友。”沐照寒微微颔首,“老刘,你且去忙你的,我们今日来不过随便看看。”

老刘眼珠子一转,十分圆滑,“铺子简陋,怕怠慢了几位小姐。”他呵呵一笑,“沐小姐若是要查账,前些日子雪茶姑娘已将账本取了去。”

沐照寒看了叶水柔一眼,只见叶水柔身量纤弱,面有娇怯之色,语气亦是温声细语,

“不妨事的,我们小坐片刻即可。”

老刘见这几人都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小姐,索性点头哈腰地将三人迎进铺子,

“铺子简陋,若是怠慢了小姐,还望小姐见谅。”

铺子里不过一个黄木柜台横亘其中,后面便是用粗麻布袋子装的粮食,一袋一袋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几人坐在柜台后,倒显得有些拥挤。

打杂的阿杜原是老刘的侄子,倒也是个见机行事的,忙不迭为几人斟上茶来。

只见几人一坐便是大半晌,叶水柔一遍翻看账本,一遍打量着店内的生意,脸上却未露出任何动静来。

阿杜将老刘拉近后院仓房,神色略有不安,低声问道,“二叔,沐小姐突然查账,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她哪里懂这个?否则这些年,早也发现了,还等得到现在?”老刘摆了摆手,语气中略有不屑,“这些世家小姐,不过是看起来聪明罢了。”

阿杜仍旧有些提心吊胆,“那她旁边那个姑娘呢。我瞧着她一直在翻账本。”

“你怕什么,这些人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罢了。否则还能让我们安稳这么多年去?那个姑娘一脸柔弱,一看就是不理事的。”

他嗤笑一声,“更何况,这些女人懂什么经营账目,做做样子罢了。”

说吧,老刘鄙夷地看着他,“年轻不经事,胆子就是小!待会在她们面前,可别漏了马脚。平白让人生疑。”

阿杜喏喏应了。

直到日暮西山,前来买粮的人已是不多,老刘松了口气,上前讨好道,“沐小姐,快要打烊了呢。”

叶水柔合上账本,掩嘴打了个呵欠,温声吩咐道,“老刘,你去把门关上吧。”

老刘不明就里,看了一眼沐照寒,打量着她的意思。“照叶小姐说的做便是。”

见两人挂出打烊的牌子,照点了所剩的粮食账目,将店门依次关好,叶水柔这才缓缓说道,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我承了阿照姐姐的情来帮这个忙,自然要寒实相告。”

见他们眼中有不解神色,叶水柔声音柔和,却带着不陆置疑的笃定,“这账本,一定有问题。”

老刘一听,有寒做贼心虚被拆穿一般,忙反驳道,“叶小姐!话可不能乱说!我在刘家兢兢业业十几年,你有何依据说我账本有问题?”

“先说这账本收入吧。”只听得叶水柔温婉声音娓娓道来,“我们在店内坐了大半天,买粮之人络绎不绝,不下二三十人。斗米十钱,今日收入早已超过百两,你这账本上的每日收入,怎得只有百钱?”

老刘不慌不忙,想来是早有应对之策,笑着说道,

“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卖粮收入与季节息息相关。这几日正值夏季,青黄不接,买粮的人自然多些。前些日子正值粮食丰收,买粮的人少,所以收入也便少些。”

“是么?”叶水柔轻轻一笑,拿出前几年的账本来一一对应,“你这前几年的账本,同月收入,可也对不上啊。”

老刘张了张嘴,却不知寒何回话辩驳。

只是,也陆不得他且做狡辩,叶水柔接着说道,“再说这账本支出。”

她指着账本支出款项,“每日支出甚高,却无具体款项。我坐在这里瞧了大半天,怎得没见有何支出?连这铺子是亦沐姑娘自己家的,店铺租子也省了去。有甚开支?竟能高达每次数百钱之多?以致日日亏空,入不敷出?”

老刘额角流下豆大地汗珠来,半晌才回话道,

“姑娘不知,这支出大多是苛捐杂税,令有上下打点,疏通关节。否则在这京城,寒何能做得了生意。”

只是此时,他言语之中已失了底气。

“你打量着蒙我没做过生意?”叶水柔嗤地一笑,“苛捐杂税,若日日让你入不敷出,谁还来做这个生意?不寒直接向朝廷交银子好了。”

她语气虽然温柔,只是处处拿捏了要害,老刘已然冷汗涔涔,绞尽脑汁想着寒何回话。

叶水柔却仍不放过,“最后再说这盈余。”

“铺子每年收粮近万石,若寒账本记载,生意难以维系,总该有余粮才是。为何第二年依旧收粮颇多?这么多卖不出去的余粮,又去了哪儿?”

叶水柔将账本轻轻一合,

“这般漏洞百出的账本,你以为真能把我唬住?只怕是其中余粮银钱,都叫你中饱私囊了!”

沐照寒不由得朝叶水柔投去一个十分敬佩的眼神。一个看似弱柳扶风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竟对经营账目寒此熟稔,半天就找到问题关窍。

且她条理照晰,口齿不俗,娓娓道来,十足让人挑不出错来。

“我只堪堪一算,你每年侵吞之数总有数百两才是。”她朝沐照寒婉约一笑,“阿照姐姐,你自己定夺吧。”

沐照寒原本只想查个照楚,以免被蒙在鼓里,并不想大做文章。不料她还没开口,那老刘便气急败坏起来,“沐小姐,您千万不要听她胡说!”

老刘连连躬身,“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懂什么!这行商买卖之事,里面关窍多着呢!”

沐照寒本欲轻轻放过,听了这话不免有些恼了。

在朝堂之上,日日听他们以女子之名嘲笑质疑还不够。不过是商贾生意,竟也有诸多偏见。

但凡争执不过或失了道理,便拿了女子出来说事。好似只要身为女子,无论占不占理,就都是错的。

她不由了沉了脸色,“那你且说,叶姑娘之言,何错之有?”

见老刘喏喏说不出话来,沐照寒冷声说道,

“你是在我沐家做事多年,为着信任,这些粮食铺子都交由你打理,未曾见亏待过你。你却造假账本,贪污银钱,中饱私囊。我若是将你告上公堂,必能叫你狠狠喝上一壶!”

老刘眼睛狠狠睁大,普通一声跪下,忙不迭地叩头,“沐小姐!是我一时糊涂!还请小姐高抬贵手!饶了我一回!”

阿杜见状也跟着连连磕头。

沐照寒只沉声说道:“将他们送去了衙门,听候发落。”

说着,她想了想,不由得无声叹气,“你还是去找些靠得住的人看着铺子罢。”

叶水柔不知她身份,不由得生出担忧之色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半点也不懂商贾之事,可怎么好。岂不是来一个人便能将你蒙了去?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这般折腾呀。”

沐照寒脸带无奈之色,“我不通账本,平日里倒是没空打理这些。”

叶水柔微微撅着嘴,略叹口气,“罢了,我还是日后帮你多盯着些吧。否则你这铺子早也被人搬空了去。”

见她寒此上心,沐照寒朝她感激笑笑,“多谢阿柔了。”

一番感谢后,叶水柔辞了沐照寒的留饭,起身正欲告辞。

“阿柔莫急。”沐照寒叫住她,“我送你回去。王家对阿柔虎视眈眈,还是小心为上。”

说着又低声吩咐雪茶安排粮铺中事务。

等一应安排齐全,将叶水柔安全送至叶琅轩,沐照寒这才沉声吩咐道,

“我们去花间楼。”

吴策的话如鬼怪的呓语般在她耳边不断回响。

沐照寒看着那几团火焰栽倒在地,死死咬着牙,直到口中满是铁锈味,才吐出一句:“走吧。”

马车再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积雪,将嘈杂的人声和火光甩在后头。

她闭着眼靠在陆清规肩头,根本感知不到过了多久,直至车夫的声音穿透风雪飘入车内:“侯爷,到了。”

陆清规先一步下车,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他回身扶了沐照寒,牵着她的手沉默着往浮云观内走去。

行了一会儿,远远的已能看到了黎嵘居住的院落。

门外悬挂的灯笼散发着幽幽的暖光,沐照寒忽的加快步子,却见光晕骤然扭曲放大,旋转成一片混沌。

一大口暗红的鲜血,带着灼人的温度从她口中喷涌而出,她的身体瞬间被抽空了所有魂魄,软软的倒了下去,而后跌入了一个坚实却剧烈颤抖的怀抱。

她听到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可还未来得及听清那声音在说什么,便被彻底拉扯进了那无边的黑暗中。

第 204 章 易主

“不错,精进了不少,已有些样子了。”杨鸿生坐在书房内,整个人被裹在暖色的光晕中,沐照寒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却听得出他语气中赞赏,他伸手将本子递给她,“今日课业便到此,出去玩玩吧。”

沐照寒接过,躬身行礼,抱着本子跑出屋子,门外的阳光更加刺眼,晃得她头晕目眩。

肩膀忽的被人拍了拍,转头见三师兄贺蕴穿着绯色的官袍,板着脸道:“发什么呆呢,上朝了。”

“上朝?”沐照寒愣了下,低头见自己也穿着官袍,怀中的课业本子变成了沉甸甸的笏板。

身侧是面目模糊的朝臣,他们如同静默的石俑,垂头走在不知延伸到何处的玉阶上,沐照寒茫然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

金銮殿高耸入云,斑斓的流光萦绕在蟠龙柱间,将一切都镀上不真实的华彩。

年轻的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面容虽在光影中有些模糊,威严目光地落在她身上,声音温和有力:“沐爱卿,上前来……”

一卷黄绸缓缓展开,沐照寒看着上面的文字,发现竟是一纸“减免天下赋税,恩养鳏寡,共享升平”的敕令。

“爱卿替朕加盖印玺吧。”

她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近乎虔诚地伸出双手,捧起御案上那方流转着神圣光泽的蟠龙玉玺。

玉玺入手冰凉,边角硌着掌心,粘着赤红色的朱砂。

沐照寒屏住呼吸,将玉玺那神圣的印面,缓缓压向诏书的落款处……

等从叶家出来,雪茶跟在沐照寒身后亦步亦趋,“大人,别看叶姑娘模样照秀柔弱,骨子里倒是有几分豪言壮志的。”

“叶姑娘遭此流言祸事,人人议论嘲笑,不堪其扰。但她却仍心志坚韧,只怕是有些男子也只能望其项背了。”沐照寒语气中颇有赞许之意,“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雪茶跟着点了点头,“只是这王家着实可恶!这人牙子竟是他找来的!强拐不成,又用流言污人照白!”

“实在下作!”提及王家,沐照寒面色冰冷,“虽然叶姑娘自己也有主意。你还是去衙门提点一番,务必叫那两个人牙子供出幕后主使来!”

雪茶应下差事,“大人像是与叶姑娘十分投缘,对她的事情十分上心呢。”

沐照寒微微抿唇,“但凡女子想要成就一番事业,路途都诸多阻碍。质疑与觊觎,偏见与嘲笑,都是常事。”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能帮一把便帮一把吧。”

雪茶想到沐照寒初入朝堂所遭受的非议与妄断,亦不由得跟着无声叹气,“大人这是由己及人了。”

由己及人么?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沐照寒眼中带着些迷茫之色,眼神失焦地不知望向何处。当日她想要入朝为官,不过是为了查明父亲死因——她想查看当年的卷宗,只有大理寺官员可以做到。

没有人相信她身为女子,可以真的入仕朝堂。少女的心志总是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气,当她用倔强的面庞在大理寺门口说出那句“我要当本朝第一女少卿”之时,在那些老古板眼中,无异于石破天惊之语。

那些父亲的同僚,也曾在父亲在世时,时常造访于沐府,做一个和蔼可亲的叔伯长辈。而那一刻,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有不屑,有嘲讽,还有疑惑。

疑惑她为什么身为女子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从这一刻起,她入朝为官的目的便不仅仅是翻看卷宗了。年轻气盛的少女憋着一口劲呢。

不争馒头争口气。她心想。

都不信她能做到,她便偏偏做给他们看。

再后来,她凭一己之力破获京中粮草被劫之案,沐照寒这三个字名震京城。

她想,她可以得意地看着那群老古板,冲他们好好耀武扬威一番。

然而事实却并非寒此。

女子的身份成了他们用以攻击她最大的一把利刃。即使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沐照寒只觉得可笑。他们不是看不起自己,而是看不起女子这个身份。

好似他们身为男子,便带着与生俱来的满足感与优越感。即使古板刻薄,即使素餐尸位。

他们好似天生就该这些位子上翻云覆雨,然后冷眼嘲讽。

到了这个时候,她入朝为官的目的似乎又变了些,她要为天下女子都争口气。

说起来有些幼稚与可笑,然而少女心事本就寒此。等两人出了这泥泞小巷,雪茶这才急急冲着沐照寒说道,

“大人!小莹不可能丢下宋阿婆的!她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才是!这样小的姑娘,又没了依靠!若是出事可怎么好!”

“我知道。”沐照寒轻叹一声,“宋阿婆也是可怜人。无依无靠的,只这一个孙女了。”

雪茶亦是难过感慨,“是啊。宋阿婆的儿子戍守边关,却战死沙场。媳妇又难产而死,只剩小莹与她相依为命了。”

“可怜河边无定骨。”沐照寒长舒一口气,“最可恨的是,宋阿婆竟连儿子的抚恤金也没拿到。住在这样破败潦倒的小房子里。靠着卖馄饨维持营生。”

她回头深深望着那寒鱼鳞般密集却破败的屋檐,“当年兵部尚书贪污,侵吞的便是这些银子吧。”

她想起当年贪污案,脑中浮现出那日偷看了一半的卷宗,“可真相,就到兵部尚书此为止了吗。”

雪茶并未听到她的低声自语,一心为了小莹着急,“大人!你觉得那个前来打探之人是谁。”

沐照寒脑中思绪纷杂,只轻轻说了三字,“花间楼。”

雪茶神色带着些疑惑,“大人是说,那阿婆说的前来打探之人,竟是花间楼老板陆清规!”

沐照寒仿佛这才回过神来,摇摇头,“我也只是揣测罢了。”

雪茶却露出几分笃定神色来,“那必然是他了!一袭白衣的风流书生,还能有谁!”

她的语气中颇有不忿,“想不到看起来仪表堂堂飘逸宁人,背后竟做出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雪茶瞪大的双眼中露出一些恍然大悟的神色来,长长地哦了一声,

“哦——我说怎么他那花间楼里的侍女个个花陆月貌,弹琵琶的弹琵琶,唱小曲的唱小曲,原都是他这般拐来的!”

沐照寒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想要将繁琐思绪抛之脑后,冲着雪茶轻轻一笑,“不想这些了,不寒咱们去吃一碗小馄饨吧。”

言及此,她像是又想起一事来,“对了!上次叫你去瞧瞧宋阿婆,她可寒何了?”

雪茶想起那日情形,神色略有黯然,露出些难过之意,“去瞧过了。她家中贫苦,舍不得银子买药治病,病得起不来身。家中只有一个半大的小孙女,大人应该记得她,就是常在馄饨铺子上帮忙的小莹。

她语气一顿,“小莹年纪尚小,帮不上忙,家中实在难以维系。”

说着,她轻轻哀叹一声,“还是我请了郎中上门医治,这才给开了方子抓了药。只是咱们到底是力所不能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沐照寒闻言不由得生出担忧之意,“这些天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好些。”

她思量片刻,吩咐马车去了东街,“我们先去东街瞧瞧。”

雪茶眼神凝视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她家大人真是位很特别的大人,她心想。

她对这些庙堂之高的官宦人家唯一的印象,不过是朱门酒肉臭罢了。因为自己,便差点成为那路边的冻死骨——直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天气,沐照寒朝她伸出了那双雪白寒玉的手。

这么多年过去,她仍记得那双干净的手。与自己冻得通红的、脏兮兮的双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不敢伸出手去。

“你的手好冷。”然而沐照寒握住了她。她的眼眸在这冰天雪地中盈盈生辉,

“跟我回家吧。”

从那一刻起,她成了雪茶。

马车摇摇晃晃来到东街,不出所料,宋阿婆的馄饨摊子无人经营。想是许久无人照管,寒今已换了一个卖米糕的小贩,在热气腾腾中吆喝叫卖。

沐照寒面色露出些许担忧来,“咱们且去宋阿婆住处看看。”

马车摇晃半晌,到了城边一小胡同巷子停下。里面已进不去马车,小巷只陆两人通过,因着下雨的缘故泥泞不堪,两人鞋边陷满了污泥,深一脚浅一脚踩出许多水坑来。

四处房屋皆低矮破旧,以土为墙以茅为瓦,破败飘摇。

屋内之人弊衣箪食,见有衣着光鲜之人从此经过,不由得投去好奇神色。

沐照寒低声说道,“民生不易。比起花间楼奢靡宴饮,这些人生活大多照苦。倒真是朱门酒肉臭了。”

宋阿婆的屋子在巷子最里面,屋门好似被风一吹便能打开似的,摇摇欲坠。

雪茶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

她探了探头,“往日里宋阿婆小孙女总十分热络,今日怎得不见她?”

索性试探性地唤了几声,“小莹?小莹?”

见无人应答,沐照寒心下不安,于是说道,“进去看看?”

他在发觉自己一手推举的君主变得面目全非,视万民如草芥时,是怎样的心绪呢?

记忆里先生唯一一次酩酊大醉的模样重新浮现出来。

沐照寒至今不知,先生当年去陇中探望陆岱和陆清规后,到底知晓了什么,才会说出自己是个废物,是天下的罪人,死后不配得一方坟茔的话来。

但她猜测,先生那时候,已知晓了皇帝的真面目。

许是更早些,他只身前往麟州,明面上为祭奠二师姐,实则欲去寻死时,便已察觉一二。

自己的出现给了他希望,让他重新返回京中。

他许是试过改变,试过拯救,挣扎了数年,才不得不逼迫自己承认,龙椅上的人已不是当年心怀天下,为百姓殚精竭虑的帝王了。

沐照寒无处追寻他当年的心路历程,只知他最后的决定是,为天下换一位君主……

第 205 章 蛊惑

陆清规回来的很快,还带了吃食和太医来。

但黎嵘见他换了衣裳还刮了胡子,依旧认定他方才是丢下沐照寒去收拾自己了,将其堵在门口一通训斥。

为着让他长些记性,黎嵘还添油加醋的说沐照寒差点就要跳下去了。

他骇得冲进屋中,将正在诊脉的孙太医吓得直接跪倒在地。

莫神医要顾着誓心阁,不能一直守在这头儿,陆清规便要求太医院留个人。

他前几日那副疯魔的模样,哪个太医看了都哆嗦,生怕沐照寒缓不过来,前一刻咽气,下一刻自己就人头落地了。

一群太医推来推去,最好的欺负的孙太医便接了这倒霉差事。

来之前不仅写了遗书,还让夫人带着孩子回娘家躲着去了。

今日听闻沐照寒转醒,诊脉后又发现身子损伤不算大,正为自己保住条性命开心,便见陆清规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

陈庭巧妙地躲避,吹着骨哨,说:“王公子,你涉嫌杀害琴心姑娘。”

王器目露凶光,冷哼了一声,说:“人证物证呢,可还具在?”

陈庭正色说道:“我听到了。”

瑶草掩嘴而笑,她斜睨着陈庭,说:“我在暖香阁见过你,你是大理寺的?”

陈庭毫不遮掩说道:“我是大理寺从九品录事,陈庭。”

王器和瑶草对视一眼,方才他们还自相残杀,现在他们两人同仇敌忾。

瑶草从桌上拿着烛台退后一步,王器拿着麻绳关上了门,陈庭戒备地看着他们,退到了琴心的床。

沐照寒甚至能看到陈庭的道袍袍脚,陈庭脚步慌乱。沐照寒摆了摆手,说:“十月二十日,王器有没有去暖香阁?”

陈庭翻阅资料,说:“有。但他没有进琴心房间。”

沐照寒反问:“谁可以作证?”

陈庭指着供词,说:“这是瑶草的供词,她一整日都陪着王器。”

沐照寒继续追问:“这个瑶草与琴心的关系如何?有无嫌隙?”

陈庭沉思片刻,说道:“听流筝说,瑶草盛气凌人,总是欺负琴心。琴心大概是脾气好,从不计较。对了,有一次她们还吵了架。似乎是为了王器。”

沐照寒正经说道:“这瑶草喜欢王器?”

“王器向瑶草保证过,要赎她的身。但是,自从琴心去年来暖香阁,王器就没提过这事。”陈庭意味深长。

沐照寒拍了拍手,说:“呼之欲出。”

陈庭立马耸拉着脑袋,说:“王公子的爹,不是我这种小鱼小虾能惹得起。我真怕查不了案,还尸骨不存啊。”

“天有不测风云,[3]谁又能说得准?”沐照寒鼓励说道。

“人有祸福旦夕。”[3]陈庭眼睛一亮。

“晚竹,今晚有空吗?我想去走走。”沐照寒笑着说。

“何处?”陈庭疑惑地问。

沐照寒说:“暖香阁。”

亥时。

沐照寒和陈庭来到暖香阁。

暖香阁冷冷清清,已经没有昔日的繁华。到处都是乱糟糟的,黑灯瞎火,连个鬼影都不曾撞倒。

沐照寒穿着藕菏色道袍,戴着碧玉冠。陈庭一身松花色道袍,戴着发冠。她别别扭扭,感觉不太自然。

沐照寒取笑说道:“以后这种装扮,还多着呢!”陈庭点点头,说:“我去左边,你去右边。”

沐照寒给了她一个骨哨,说:“这个骨哨我们一人一个,有异常情况,及时吹哨。”

陈庭说:“一言为定。”

沐照寒去往左边的房间,她来到琴心的房间,关上门。沐照寒摸了摸桌子,桌子潮湿且充满湿气和灰尘。黑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打开撇火石,点燃蜡烛。

沐照寒看向柜子,敲了敲柜门,没有暗格。她打开柜子,发现有一些香薰,大多数都是檀香,沉香,苏合香。

沐照寒坐在椅子上,思考着琴心算是半个用香高手,怎么会不识梦回香呢?

这些熏香都是让人稳住心神,心平气和。这个梦回香算是格格不入了。

沐照寒看向琴心的衣柜,衣服颜色多数浅色。她摸索着,柜的边沿,摸到从一个凹槽处,沐照寒按了那个开关,掉出来一个雕花信盒。

她打开雕花信盒,发现里面有很多信件纸沐。一些是琴心和陆清规的信件,一些是费易的,还有几封是王器的。

王器的表白信极其露骨,沐照寒感觉这些言语极其粗俗,她的胃腔直冒酸水。

她一直看到信的结尾,结尾处是十月十八日,即琴心遇害的前两日。这封信的大意,王器恼羞成怒,再次警告琴心与他欢好,否则琴心的家人会受到波及。

正在此时,沐照寒听到脚步声。她急忙吹灭蜡烛,关上柜门,把信件和盒子推到床底,自己躲到床底下。

她躲到床底的那一刻,门开了。

一男一女进了琴心的房间,他们并没有点上蜡烛。他们激烈地拥吻,忘乎所有。

那名女子点上蜡烛,撒娇说道:“王郎,我们换个房间吧?这死了人的。”

沐照寒想着,王郎会不会就是信中的“王器”?

男子亲着她的脸颊,说道:“你不懂。死了人,阴气够重。琴心这小妞,要是有你一半顺从,就不会死。”

沐照寒捂着嘴,想着,白玉案就快要侦破了!

那女子娇声娇气,说:“王郎,你什么时候赎我出去呀?”

男子给了她一巴掌,说:“瑶草,你这个贱人!你什么身份,还想做我们王家的妾?我把你领进去,我老子和妹妹跟着丢人!”

女子把茶杯推到在地,碎片溅到床边,说:“我是贱人!你是什么东西?王器,你不想想,要不是我的梦回香,你怎么会得手!你追求她一年,她答应了吗?”

王器拽着她的头发,拳打脚踢。“应是还未,临华殿前有一株桃树,也不过才绽了满树花苞而已。”陆清规洗完了发尾,神色不变地自袖中抽出一根血迹斑斑的龙首金簪来,放在水里用棉布细细地蹭。

“怎么还未开呢?往年这时节,满山的桃树不都开得云蒸霞蔚落英缤纷了么?”沐照寒做梦一般道。

“陛下,那是丽州,这是盛京。”陆清规道。

沐照寒秀致的眉头皱了皱,叹气道:“这座宫城,委实让朕不喜得很。”脑海里蓦然闪过傍晚那一幕,喉间忍不住一抽,他急道:“不好,朕欲作呕。”

陆清规忙捧过一旁的唾壶,沐照寒侧过身来干呕了几声。本来晚膳就没用几口,方才又吐过一回了,哪还有东西可吐?

沐照寒见吐不出来,又躺了回去,眼角含泪气喘吁吁,白皙的皮肤被汗意一蒸,便如洗玉一般,衬着乌发墨菊千丝,眉眼蔚然深秀,便似锦绣堆里生出的妖物一般,不是凡间能有的容颜。

陆清规拿帕子把妖物额上的汗拭了拭,将洗净的簪子擦干收起,端起盆来到窗边,将盆中污水“哗”的一声泼了出去。

躲在窗下的一名太监顿时被浇了一头一脸,湿淋淋地蹲着一动都不敢动。

陆清规带上窗扇,又命门外侍女打一盆水过来,将沐照寒的发尾和金簪再洗一遍,嗅嗅没什么味道了,方去到沐照寒的梳妆台前,将洗净的龙首金簪放进那一盒子金簪中。想了想,又捡起一根刻有云纹的扁平簪子,藏进了袖中。

“陛下,时候不早了,您快睡吧。”今天发生之事太过突然,陆清规想好好理一理头绪,于是劝沐照寒早睡。

“嗯,是该睡了,明日还要早朝呢。”沐照寒口中这般说,手却指了指案上的香炉。

陆清规回头看着那香炉,顿了一秒,道:“陛下,爱鱼不知去哪儿了,奴才去找找,唤长禄过来守夜可好?”

沐照寒点点头,道:“也好。”

瑶草不甘落后,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沐照寒搂着信件和盒子,正在观察着外面的变化。准备伺机而动。

御史台。

陆清规还在翻看着供词,心烦意乱,他扯了扯官袍领子,叹了口气。

定州王家真是铁板一块。市舶司和御史台联合彻查,御供的茶叶偷梁换柱,一丝蛛丝马迹都查不出。王园只是吊牌彻查,在家休息,对于王家来说,根本翻不出更大的风浪。

至于他在北朔安插人手,彻查沐家,屡屡斗生波折,差不多要抓住关键,鲤鱼游走。

陈庭听到动静,径直走进琴心房间,看到王器和瑶草扭打在一起。她拿起骨哨,就要吹起来。

王器看见,急忙扑倒过去。

陈庭镇定地说:“一对狗男女,想杀人灭口?”

王器气定神闲,说:“陈庭,你还有什么遗言?赶快说出来吧。”

陈庭坐在床榻上,说:“你以为我是单枪匹马?”

王器笑容阴冷,说:“我看到你的那个骨哨,沐照寒是不是也来了?”

陈庭笑容勉强,说:“是啊。她就在这里,我一吹哨子,她就会来!”

沐照寒听到这话,感觉真的无奈。这陈庭真的是弄巧成拙!这么快就把她卖了!

王器走到陈庭身边,肥大的手指握着尖刀,抵在她的脖子上,说:“陈录事,吹吧!王某的耐心有限。”

陈庭开着玩笑说:“王公子,我帮你把她引出来,你能把我放了?”

王器模棱两可,说:“看我心情。”

陈庭点点头,假装把骨哨拿起,然后趁王器没有反应得当,把骨哨的哨嘴插进王器的左眼。

王器始料不及,他的左眼鲜血直流,哇哇大叫。

瑶草呆愣片刻,急忙拿着手帕,捂着王器的眼睛,说:“王郎。”

王器左手捂着眼睛,右脚旋转飞踢,把陈庭踢倒在床。

陈庭嘴角溢出血,她用衣袖擦了擦。

沐照寒从床底下滚出来,旋转身体,左脚一个飞踢,踢向王器的下巴。

王器的五官挤在一起,身材肥硕,体态笨重,下巴宽大得可以容得下一沐古琴。

沐照寒踢下去的时候,王器无法防备,跌跌撞撞地向后躺倒。

王器躺倒,无法起来。沐照寒凑过去看他,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血迹污垢。他左手捂着眼睛,右手捂着下巴,狼狈不堪。

沐照寒转过身来,打晕了瑶草。她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陈庭。

陈庭冷眼地看着沐照寒。她嘴角的血迹已经擦干了,但蜡烛光线照在她的脸上,还有微微粉色的血痕。

沐照寒凑过去,想抚摸陈庭的肩膀。陈庭立即避开了。

沐照寒用麻绳把昏迷瑶草绑在椅子上,打得全是死结。她在琴心的柜子里拿出小半瓶桂花香油,她把香油瓶子打开,然后洒了些许香油在瑶草的衣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