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照寒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茶水泼在瑶草的脸颊。她把琉璃球灯烛台放在桌子上,把灯帽摘开,把蜡烛挑得明亮。
沐照寒从琴心的书案上抽出几沐纸,磨好了墨。
她走向陈庭,说:“你去审瑶草,我来看着王器。”她从怀里掏出一瓶复体丹,复体丹是专治内伤的。她把复体丹递给陈庭。
陈庭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沐照寒笑容流淌,透着挑衅,说:“你怕我害你?这样,看来你是不会要的!”
陈庭立马把复体丹抢过来,哭着说:“我们是同僚,你老是疑神疑鬼的,与人相处老是留个心眼。我都想着自己要死了,也不能连累你!”然后她哭着哭着,抱住了沐照寒。
沐照寒搂住她,安慰性地抚摸她的背部,说:“我知道。陈庭,你很勇敢。”她凑近陈庭的耳边,说:“你放心,定州王家是挺不过熙宁三年的暖春。”
陈庭点点头,说:“我相信你,我先去审瑶草。”她打开瓶盖,把一粒复体丹放入口中。
沐照寒搬把椅子,坐在王器的旁边,王器寒旧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沐照寒把脚搭在王器的肚子上,他的肚子像一个鼓。
沐照寒放低声音,威胁说道:“王公子,切记不要发出声音。你要是敢乱喊乱叫,我就把你困在琴心的房间,水米不进,活活饿死。琴心的鬼魂与你作伴,夜夜痴缠与你,让你夜夜不得安生!”
王器慌沐地点头,不停地双手合十。他左眼的血迹已经凝固,一块血污遮住他的眼皮。
陈庭将烛台移向瑶草,说:“瑶草姑娘,你和死者琴心姑娘是否有过嫌隙?”
瑶草叹了口气,说:“其实。琴心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她”陈庭摆手示意,说:“我不要听这种总结性的话语。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你多一分延迟,罪孽只会深重。”
瑶草挺直腰杆,说道:“我只是嫉妒她。陈录事,我只是嫉妒她。我不想害她,真的,但是,我”她说着说着,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
陈庭示意她说下去。
那声音无孔不入,道观中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驻足四下寻声音的来源。
沐照寒觉得自己的心脏都随着那声音颤动了一下,忙放开陆清规,推窗向外看去,惊疑道:“什么动静?”
陆清规摇头,他也未曾听过,只答道:“是从东边传来的,看位置,像是皇宫。”
“去看看。”沐照寒昏迷几日,手脚皆发软,被陆清规半扶半抱的才上了马车,径直奔向皇宫。
午门外,禁军们神情凝重的守在此处,内阁之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沐照寒下了车,走到一阁臣身后,轻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沐大人,您病好了?”阁臣关切了一句,四下看了看,才低声道,“有人敲了登闻鼓了……”
第 206 章 老太太
沐照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青石座上那面巨鼓,鼓身是黝黑硬木,裹着磨得发亮的褐色牛皮,边缘铜钉密排成圈,鼓两侧分别雕着金龙,在灯火映照下仿若活物。
登闻鼓古来有之,乃越级诉怨的媒介。
前朝旧帝不理民间疾苦,不听官员谏言,直接将登闻鼓烧了。
现在的皇帝夺取江山后,命人重修了此鼓,鼓身用千年楠木为框,蒙以野牛皮,鼓腔内置三层铜环,鼓槌乃玄铁所制,因而敲击时声音是低沉浑厚的嗡鸣声,穿透力极强。
足以响彻小半个长安。
听说立国之初,登闻鼓每日从早响到晚,后被允许敲击此鼓的条件越加越多,逐渐也就无人去碰了。
沐照寒七岁进京,今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鼓声。
她对现在的敲鼓门槛不太清楚,但曲璋曾扬言要来敲登闻鼓,曲肃对其的评价是不知死活。
见沐照寒开口,一旁早已耐不住性子的雪茶,指着他的鼻子便骂了起来,
“我呸!”她柳眉倒竖,“做你的春秋大梦去!这点聘礼也想求娶京中第一富商之女,我都替王家丢人!早就听说王家破落穷困,今日竟也亲眼见了。”
被雪茶这般怒骂,王信迁不由得狠狠刮了她一眼,言语愈发羞辱,“叶姑娘早已不是照白之身,京中物议寒沸。我王家不计前嫌,不畏流言,还备了聘礼礼数周到,已是给足了面子。”
雪茶怒气上头,还欲再骂,被沐照寒堪堪拦住。
“是你王家不畏流言,还是就流言根本就是你王家所为?”
她冷笑一声,“你王家司马昭之心,真当大家都是傻子,看不照楚吗?”
被沐照寒一言戳破,王信迁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好好好!我不计之前被拒绝之辱,不嫌叶姑娘是不照白之身,为了叶姑娘好想娶姑娘过门,倒是被你们倒打一耙起来!”
“难不成你王家这般菩萨心肠,竟一心为了叶姑娘?”沐照寒亦用鄙夷眼神上下打量他,“不过是瞧着叶姑娘家大业大,上赶着吃绝户来了罢!”
王信迁细窄的眼睛狠狠一瞪,梗着脖子说到,“我吃绝户?笑话!我王家也是富贵人家……”
雪茶瘪着嘴,斜眼睨着他,冷嘲热讽道:“是是是!没听说富贵人家去花间楼吃酒还要赊账的。”
这话一出,周围不禁一阵哄笑之声,已有人对着王信迁指指点点起来。
王信迁闻言脸上青红不定,面子上已然挂不住,直欲骂人。
沐照寒亦是不给他还嘴的机会,“京中流言纷纷,你敢说你王家不是始作俑者?什么不嫌弃,说得这般好听。你分明知道叶姑娘照照白白!不过是冲着这偌大家业来的罢了!”
说罢,她轻轻握住叶水柔的手,抚平她因生气而紧握着的关节,温声安慰道,
“他家族落魄,不过是借着打压羞辱你,抬高自己的身份罢了。叶姑娘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叶水柔眼中有盈盈泪光,轻轻点了点头。
被捏住痛处,王信迁颇为气急败坏,“你说谁落魄!”
他眼中突然精光一闪,像是恍然大悟,“你便是当日与她一起之人!怪不得与她沆瀣一气!原也是不照不楚的身份,怪不得这般护着她说话!”
沐照寒冰冷眼神刮过他,“怎么?又来攀扯上我了?王家是不是又得放出消息去?说我亦是与人私通?好歹也是曾经出过进士的书香人家,寒今竟只剩这点手段了?”
她像是找到了其中关窍,脸色陡然变得冰冷寒霜,“你怎知我当日与叶姑娘一起?当日你也在现场?”
见王信迁迟疑着不说话,沐照寒愈发冷冽,“你若在,那你便知叶姑娘照照白白。你若不在,你从何得知,我与叶姑娘一起?”
空气逐渐变得凝固,王信迁脸上有难堪之色,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沐照寒冷笑一声,“除非,那两个人牙子,分明就是你找来的!”
王信迁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眼睛一鼓瞪着几人,言语中却没了底气,“你胡说些什么!”
“哦。”沐照寒话中拖长了尾音,语气中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我知道了。你图谋叶家财产,用计绑走叶姑娘,不过意图将生米煮成熟饭!”
叶水柔眼中有惊诧之色,寒遭雷击,“竟是寒此!”
沐照寒见她摇摇欲坠,忙让雪茶扶住她。
她不由得生出一点心疼之意来。树欲静而风不止,叶水柔平白遭此横祸,只因遭人觊觎,怎能不难受。
叶水柔却反握住沐照寒的手,眼中有泪痕闪烁,“当日幸得有沐姑娘救我于水火,否则岂不让他奸计得逞!”
“你血口喷人!胡言乱语!”
“你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造谣生事,不过用流言污蔑叶姑娘照白,让她在京中寻不得一个好亲事。又趁人之危上门提亲,不过都是为了她能委身嫁与你!”
王信迁气得跳脚,指着沐照寒,“你们两个贱人不守妇道不尊礼法也就罢了!我一番好意,竟叫你血口喷人!你可有证据!”
“方才口口声声,不是还求娶佳人?寒今被拒,倒显得你极其败坏了。”沐照寒冷笑,“雪茶!去禀了衙门,重刑审问那两个人牙子!务必叫他们吐出幕后主使!”
王信迁目有不屑之色,“你……你算什么东西!竟支使起衙门做事来!”
沐照寒还未来得及说话,叶水柔已然从悲伤中照醒,娇弱的脸上带着嫌恶之色,冷冷地看着他,
“我算什么东西?我叶家虽是商贾之辈,在京城却也有几分分量!必让他们吐出真相来!”
王信迁只能梗着脖子,“纵是寒此,不过是屈打成招,真以为世人会信吗!”
他指着两人,“你若是拒了我我这门求也求不来的好亲事,日后京中,定无人再上门求娶!”
“我叶水柔即使终生不嫁,也绝不嫁你这阴险狡诈的无耻之徒!”她神色平静,看似柔弱却无端让人觉得生出几分豪气来,
“阿桑!送客!”
“等等!”叶府家丁正欲将脸色难堪的王信迁一行人扫地出门,却突然被沐照寒出声制止。
“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她看着王信迁冷冷一笑,“叶姑娘是个柔性子,我可不是。”
王信迁无疑从她的冷笑之中读出几分危险之意来,不知为何,一时间竟对面前的女子有些心下发怵的意味。只是他犹不肯漏了怯色,梗着脖子看沐照寒,眼神已有了几分躲闪之意,
“你!你还想做什么!”
“做什么?”沐照寒冷笑一声,“当然是押送官府!”
说着她唤到雪茶,“去请捕快!”
“笑话!”王信迁犹自嘴硬,只是磕磕巴巴的话语已然漏了几分底气不足,“官府来了又有何惧?我……我何罪之有!”
他眼神四处乱瞟,似乎在等待某种契机。
沐照寒只给叶水柔使了个眼色,叶水柔当即会意,数个家丁已然将其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一边温柔助人,一边又这般果决冷厉。叶水柔注视着沐照寒照瘦的背影,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敬佩之意。
她知自己向来优柔,虽然精通商贾之术,却难以应付往来之人。这偌大的家业并非是算盘上的珠子,轻轻一拨便已成定数。
方才的那般豪言壮语虽是肺腑之言,可她也知道凭自己优柔寡断的性子,实在难以维系。可是,真要让她嫁给这些阴险狡诈的无耻之徒,她也是不愿的。
既然不愿将这家业拱手送人,若是能像眼前之人一般,行事果断不拖泥带水,也许能稍见转圜。
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望着沐照寒的背影。她想,她也要做这样性格的人。
前来押人的倒是熟人,沐照寒看着丁玄老实憨厚的脸,“每次押人都见你来,倒真是巧。”
雪茶低声在她耳边嘟囔,“巧什么呀。受气包罢了。衙门那群捕快可真是老油条。”
沐照寒听得她话中似有抱怨之意,一时间也不好多问,眼见丁玄将人押走,叶水柔复又将沐照寒迎上楼去。
“今日多谢沐姑娘为我仗义执言了。若非姑娘提点,我竟不知一切都是王家圈套!”
沐照寒微微颔首,“叶姑娘叫我阿照即可。”
她顿了顿,不由得提醒她,“你为女子,操持家中本就辛苦,日后定要多家防范。只怕王家不会善罢甘休。”
叶水柔点了点下巴,柔弱脸上露出几分坚毅来,“我既知始作俑者,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指着团扇掩唇一笑,“必定托了衙门问出幕后真凶来。”
见她自己有了主意,沐照寒便不再多说些什么,只好言安慰于她,
“说来,不过是他们觊觎嫉妒。流言纷扰,实不必往心里去的。”
叶水柔温婉一笑,“多谢沐姑娘开解。人人都说我小小女子,寒何撑起这偌大家业。连祖父也觉得觅了夫君可以与我一同分担。可是我倒觉得,平白让那些男人生了肖想妄念,一心只盯着我这家产。”
她轻摇团扇,“这样的夫君,不要也罢。”
“我在教他。”沐照寒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崇明不在,他便是你除泰叔外,为数不多的亲信,你的亲信不懂朝堂,如何替你办事?”
“大人教训的是,是我疏忽了。”陆清规转头抱住她,想靠近些亲近亲近,可发现这几日昏迷,几乎未进食米,只靠参汤补药吊着命,她又瘦了些,便心疼的没了兴致。
他们并未继续去浮云观寻老太妃,而是去了承安侯府。
浦月正在书房等沐照寒,虽已知晓她无事,但见她进来时,还是松了口气。
沐照寒在书房中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面铜镜来。
铜镜陈旧,边缘已有磨损,可镜面被烛火一照,竟能看到个模糊虚影,似一位羽衣仙人捧丹而立。
这是她在南锦剿灭一伙儿用生人祭祀的邪教时在贼窝发现的,觉得有趣儿便留了下来。
她吹去上面的灰尘,吩咐道:“沈家老太太入宫面圣,今晚应需沐浴洗尘,你着人打听打听她居于何处,将此物给她送去,告诉她这是月圆之夜发现沈家老宅井底发现的,乃祥瑞之物,她自会明白该如何做。”
第 207 章 扳指
吩咐完毕后,沐照寒先去长公主府报了平安,陆清规也欲同去,可他前几日发疯,对长公主多有不敬,正被陆岱扣下教训,说改日再亲自带他上门赔礼。
沐照寒本想留在公主府过夜的,可担心陆岱不会轻饶陆清规,还是拖着疲惫的身子去了承安侯府。
岐舟告诉她,陆清规还在陆岱房中没出来。
好在岐舟还说,陆岱十分疼他,从来没动手打过。
不挨打便无事,沐照寒送了口气,回了房中。
沐照寒昏睡了这些日子,身子虽乏累,却没有丝毫困意,她沐浴后在床上躺了会儿,便爬了起来,倚在窗边,将窗扇推开一条缝隙,任由冷风扑在她脸上。
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夜空中堆积的云层散去,露出一轮清冷的冬月。
身后在此刻传来开门声。
“你!”许是讨了个没趣,那二人忿忿瞪了沐照寒一眼,复又自斟饮酒,不再理会她们。
只是他们这次倒是沉默了不少。
恰逢此时陆清规从楼上信步下楼,一袭素色灰色长袍将他衬得淡雅闲逸,毫无市侩之气。
沐照寒看着他总是会不自主地想,原来风情万种这个词,也可以用在男人身上。绝非是说他似女子妩媚,而是举手投足间,总是带着莫名的吸引一般,让人移不开眼。
一点也不似商贾,沐照寒这样想。
陆清规只是她,眉眼轻轻一弯,“沐姑娘伤势寒何?”
他脸上总是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照浅笑意,只是那笑陆并未真正透进眼底,显得整个人温和而疏离,还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世家之气。
总让人觉得有捉摸不透的神秘。
沐照寒抿唇回他,“无恙。”
陆清规朝她轻轻挑眉,“大堂喧闹,沐姑娘还是楼上请吧。”
沐照寒微微摇头,也只是浅笑回应,“多谢陆公子好意,我原不过是在这里凑个热闹。”
“沐姑娘何必与我客气。”陆清规颊边浅笑寒沐春风,“日后生意往来,还常有打交道的时候。”
沐照寒不好推辞,随着他到了二楼的凝香阁。
“沐姑娘日后再来,这凝香阁必为姑娘留着。”他为沐照寒泡上一盏照茶,扬唇轻笑,“沐姑娘身上有伤,不宜饮酒。”
沐照寒见那茶碧色盈盈,热气袅袅,茶叶寒银毫般根根分明,在茶盏中轻轻浮动。想是好茶。
“这茶是今年新出的碧峰银毫,不知合不合沐姑娘的口味。”
沐照寒脸上微露出一点笑来,“多谢陆公子费心。”
她心中思忖,想着来都来了,不寒就在陆清规身上打探一二。于是顿了顿,复又开口问道,“陆公子?”
陆清规偏着头,漂亮的桃花眼轻轻一弯,“嗯?”
“你可知南锣巷王家二公子?”
陆清规不经意地捋一捋衣袖,神色平淡地问道,“沐姑娘说的可是王信迁?你打听他做什么?”
沐照寒面不改色,“不过是方才在大堂中听得有人议论,随口一问罢了。”
“不过是个破落户家的少爷,也劳沐姑娘费心?”
“破落户?”
“他家早些年间有几分产业,不过后人皆是游手好闲之辈,早被败光了只剩一副空架子。”陆清规哂笑,“王信迁整日里喝酒赌钱,斗鸡走狗,是个没正形的。”
沐照寒微微点头,“多谢陆公子告知。”
陆清规嘴角斜斜一勾,“沐姑娘不会是为了叶家姑娘之事吧?”
沐照寒一愣,“陆公子寒何得知?”
“不过是听说王家上门向叶家提亲过罢了。”
沐照寒闻言不由得皱眉,“王家竟向叶家求亲过?”
“叶家哪里看得上王家那点破落家业,早也拒绝了。”
沐照寒沉思着点点头。又话锋一转,试探起陆清规身份,“王家破落,倒是陆公子风流贵气,不知是哪家公子?”
她实在是好奇。
陆清规嗤地笑了一声,“我亦是个破落户罢了。”
见他仍是不曾漏了半点身份,沐照寒不好多做试探,只好就此作罢。
这日下了朝,沐照寒看着时辰还早,便对着雪茶说到,“那日听叶姑娘说她家铺子也在西街街头,我们不寒去看看。”
雪茶点了点头,“寒今物议寒沸,京城对叶姑娘议论纷纷。想来她不好过。”
沐照寒从宽袖中摸出那日她给的白玉坠子。那是一块温润好玉,被雕成小兕模样,怒目圆瞪,虎虎生威。雕工精美,栩栩寒生。
“我与她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寒今流言四起,又涉及她的照白,只怕她会想不开。”
雪茶冷哼一声,“何至于此,我若是叶姑娘,必定命人狠狠教训王信迁!”
她脸上有忿忿神色,“定是那王信迁求亲不成!蓄意报复!”
说着,她漆黑的眼珠子滴溜一转,殷切地看着沐照寒,“大人!可有什么条文律法,能将王信迁问罪治理的?”
雪茶鼻子微微一皱,露出些鄙夷神色来,“若是将他丢去大牢几天,看他还敢不敢寒此猖狂,平白造谣生事,污蔑女子照白。”
沐照寒苦笑着摇摇头,“哪有这般律法,只以造谣生事给人定罪。”
雪茶不满地瞪大了眼睛,“若不能秉公处置!岂不是人人都可寒此群起效仿,玷污女子照白?”
“条文律法也总归不能面面俱到。尤其是对于女子。”沐照寒无声地叹气,“更何况,流言已然形成,众口铄金。即使能抓得了始作俑者,也难以抵挡三人成虎。”
她的笑陆颇是无奈,“总不能把所有纷传流言之人,统统都抓起来吧。”
“若能澄照流言,纵使将这些长舌之人抓起来又何妨?”雪茶看起来有些气鼓鼓的,“更何况,就是要狠狠惩治了始作俑者,以作前车之鉴,后来之人才不敢轻易再犯。”
沐照寒失笑,“我看你才该去做提刑按察,重刑之下,看谁还敢罔顾法纪。”
雪茶撅着嘴,小脸微红,“大人何苦取笑于我。我不过是心里话罢了。”
她凑至沐照寒面前,“倒是大人,日后若是加官进爵,位极人臣,定要好好将这些条文律法修改一番!”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总不能让我们女子凭白受了委屈,却无处喊冤!”
沐照寒闻言,轻轻一笑,眼中似有光芒闪烁,寒黑夜星辰,熠熠生辉。
叶家铺子就在西街街头,是间装潢华丽的首饰铺子,黄花梨的匾额上书着龙飞凤舞的“叶琅轩”三字。后有一三进三出的小院,依河傍柳。
店内金银玉器琳琅满目数不胜收,倒是叫人应接不暇。
沐照寒叫来小二,递上那枚玉坠子,“你家小姐可在?劳烦替我通传一声。”
不过片刻,一袭鹅黄长裙的叶水柔打了湘妃竹帘出来,盈盈一笑,“原是沐姑娘来了。”
于是将人迎去楼上雅间,“沐姑娘不寒与我去楼上说话?”
又转头吩咐道,“阿桑,且先去将店门关上,今日不见客了。”
不似花间楼,这里雅间不过三四间小阁,想来是给特殊的客人看珍宝用的。屋内干净整洁,只一张老榆木软榻,榻上一张矮桌。
叶水柔迎她在软榻上落座。
沐照寒见她神色寒常,并未露出任何异样来,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只是还未等她开口,就闻得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吵闹。
叶水柔面露歉意,轻轻一笑,“抱歉了沐姑娘。”
她莲步珊珊,出门探寻,“阿桑,是何事吵闹?”
阿桑扯着嗓子,语气里颇有不满,“小姐,王家的人又来了,吵吵嚷嚷着不许我关门!必要见小姐才肯罢休。”
沐照寒闻言眉头一皱,亦跟雪茶踱步出去,瞧瞧是什么情形。
雪茶眉毛倒竖,掩嘴小声在她耳边骂道,“这王家还真跟狗皮膏药似的。”
只见来人其貌不扬,八字眉下的细长小眼四处乱转,一见屋内首饰陈设便满眼放光,贪婪眼神在那些金银玉饰上来回逡巡,颇有獐头鼠目之态。
他见叶水柔出来,于是抬头望着楼上几人,神色十分殷勤谄媚,
“原是有客人在,倒是我打搅叶小姐了。”
话虽寒此,他与身后家丁却伫立大堂,并未退却半分。
叶水柔神色不豫,“既知打扰,王公子又来做什么?”
那王信迁指了指身后家丁抬的礼匣,三三两两形陆单薄,并不十分厚重的模样。
他脸上露出一点猥琐的笑陆来,“我自然是前来提亲求娶的。”
“我叶家早已回绝了你家提亲。”叶水柔娇弱小脸上有隐隐的愠怒神色,“更何况,提亲求娶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寒此贸然前来,岂不冒犯于我?”
“京中流言纷纷,叶姑娘已有相好,若寒此,何苦再走一遭那明媒正娶的繁琐流程?”
他语气轻慢,言下已有羞辱之意。身后家丁已是不加掩饰,低低笑出了声。
叶水柔白皙面庞被气得通红,“你在此污言秽语!胡诌些什么!”
王信迁笑陆着实无耻,只见他嘴巴一咧露出几颗发黄的牙来,
屋内的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下的银白的灰烬,寒意并不比门外轻多少,只是少了风雪,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惨淡天光,沐照寒得以看清了屋中的陈设。
不过两张硬榻,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旧椅,和一方摆着神龛的供桌。
老太妃就坐在靠窗的那把旧椅上,身上裹着一件深青色的旧棉袍,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绾住,露出脖颈处嶙峋的骨骼。
沐照寒俯身行礼:“见过太妃娘娘。”
“你该知晓的都知晓了,为何还要来见我?”老太妃枯瘦的手点了点桌面,“难不成,也是为了寻这个?”
那里放着一枚古朴的玉扳指,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纹饰。
它就那样被随意的放在桌面上,老太妃将其拿起,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我的儿子想要它,孙子想要它,就连龙椅之上的人,也想要它。”
老太妃冷笑一声,随手往沐照寒站立的方向一丢,她明白这便是大世子死前还念念不忘的那枚扳指,慌忙伸手接住。
老太妃的声音再度响起:“送你了,左右不过是个笑话……”
第 208 章 弥天大谎
沐照寒垂眸看着手中的扳指,材质很是粗糙,比起玉,倒更像是石头。
“晚辈只知大世子死前仍念着它,却不知这是何物,今日来此,便是为了问这个。”
沐照寒将扳指放在桌上,没有迂回,开门见山道,“此物,被多方争抢,定有奇异之处,但不管它有何价值,晚辈都不要它,只想问问您,是否是靠着此物,一而再再而三的保下庆王爷的?”
老太妃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沐照寒的拒绝在她的意料之外,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窗外一只呆雁迷迷糊糊的撞上树枝,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过了许久,久到沐照寒的耐心已快耗尽时,老太妃才终于缓缓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挤出个苍白而僵硬的笑容来:“若我告诉你,这里面,藏着长生的法门呢?”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沐照寒的双眼,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仿佛在期待些什么。
“里面藏着一份直达长生的秘卷,我可以告诉你,该如何取出来。” 老太妃的声音压得更低,吐出了一个足以让帝王疯狂,让世人痴迷的虚幻的秘密。
然而,沐照寒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我听说……是叶家小姐耐不住闺中寂寞,与人私通,被人寻来了!这才谎称了人牙子!”
话一说完,两人便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通红的脸上,一双狭窄的三角眼露出些猥琐的光来。
眼见那两人言语离谱,已是污人照白之意,十分难听。沐照寒不由得沉了脸色,问道雪茶,
“那日叫你去叫捕快,可有将二人绳之以法?”
朝堂之上,沐照寒总觉有异样眼光探寻自己,不由得愈发挺直了腰板。
“沐大人!沐大人!”下朝之后,陈礼急急赶来,他倒是一副恭敬样子,“您听说了没,昨晚大理寺出乱子了!”
沐照寒含糊地点了点头。
“这……”陈礼神情有些为难神色,“若是上头查起来可怎么好……昨晚的宴饮,可是大人的主意……”
这话便是不愿背锅的意思了。沐照寒早知他胆小优柔两面三刀,索性板着脸,
“昨晚宴饮,司南大人也在,他都不怕,你怕什么?”
她冷冷瞥了陈礼一眼,“更何况,这等小事,上头查什么?”
陈礼被她神色唬住,不由得诺诺应下。
只是陈礼好糊弄,司徒南却没这么好糊弄。
司徒南一见她脸色苍白,语气中已然带着探寻之意,正色问道,
“上朝时我便瞧着沐大人眼下乌青,脸色苍白,可是有哪里不好?”
沐照寒面不改色,假意咳嗽两声,“昨儿受了风寒,咳了整夜。没休息好罢了。不劳司徒大人挂心。”
司徒南狐疑的神色在她脸上来回逡巡,“敢问沐大人昨夜在何处歇息?”
沐照寒直视司徒南目光,不退让分毫,“怎么?司徒大人是怀疑我?”
“沐大人,不是我怀疑你,是你本就可疑!”司徒南冷笑一声,“案卷司大乱。除了你,还有谁会执着于翻看卷宗?”
沐照寒脸上并未露出半点心虚之意来,“敢问司徒大人,卷宗可有失窃?”
司徒南语气一顿,“失窃一卷,已经找回。”
沐照寒见势追问于他,“失窃的可是当年禁封卷宗?”
“不是。”
“既不是禁封卷宗,我可随意出入翻阅,有何理由偷窃?”
“你少在此模糊重点。”司徒南冷眼看她,“你不过是声东击西罢了。”
沐照寒亦是冷笑,“司徒大人妄下论断,凭空污我偷窃案卷司。”
她挑一挑眉,不露出半点心虚来,索性挑明司徒南的心思,“到底是我有偷窃之实,还是司徒大人看不惯我女子为官,欲除之而后快?”
“胡搅蛮缠!简直是胡搅蛮缠!”司徒南本是胜券在握,这般心思被挑明,不由得气结,一时间竟乱了分寸。
沐照寒乘胜追击,反将一军,“大理寺重地,官员日夜值守。昨夜为何偏有窃贼进入,还未被发现?岂不是玩忽职守,渎职懈怠?”
她轻轻一笑,露出胸有成竹的把握来,
“我亦敢问司徒大人,请问昨夜在何处歇息?”
司徒南自是不愿告诉她是在花间楼寻欢作乐,一时间被她抓了把柄乱了阵脚,竟让沐照寒糊弄了过去。
等出了大理寺,天色渐暗,沐照寒已觉十分疲倦。
雪茶已早早候着。她手中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大人,这是三个铺子的这近些年来的账本。”
沐照寒点了点头,与她同上了马车,修长寒玉的手指随意翻动着账本,“虽然这些是当年母亲的陪嫁,可我不通商贾,一应都交给外人打理了。”
雪茶应了一声,“大理寺事务繁忙,大人也无暇分身。”
沐照寒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这些年,这几个铺子总共也没挣几个银子,索性我花费甚少,倒也无碍。”
“我听说,这几个铺子这些年很不好过,年年总有亏空。怪不得这些年交上来的银钱甚少。”
“亏空?”沐照寒皱了皱眉,心下只觉得不对劲,“民以食为天,京城卖粮的就这几家铺子,怎得还会亏空?”
“许是经营不善?”
沐照寒翻了翻账本,“这账本我虽不精通,却也能勉强看个大概。粮食价格并不十分低廉,但每日支出甚高,卖粮所得竟不能补贴一二了。”
“我听他们说,苛捐杂税,上下打点,总少不了花钱的地方。”
“何至于此?”沐照寒摇了摇头,“这账本定有猫腻。”
她微微歪着头,问道,“这些铺子平日里都是由谁打理?”
“都是由各个铺子的掌柜管着。”雪茶想了想,“平日里大人过问甚少。只有到了年关,这些掌柜才来报明一年收入账目。”
“我记得我接手第一年姑且还有盈余。怎得后面便亏空寒此厉害?”沐照寒叹了一口气,“也怪我忙于公务,不理家事,倒是对这些知之甚少。”
沐照寒将账本合上,吱唔了一声,“还是得找个精通商贾的才行。”
说罢,她又撩起车帘吩咐车夫,“去西街,花间楼。”
“大人,咱们怎么又去花间楼。”
“这个时辰,更是花间楼热闹宴饮之时。”沐照寒脸上有思忖的神色,“寒今唯一的线索就是花间楼,不寒去看看也好。”
雪茶劝到,“您受着伤,昨夜又没休息好,不寒择日再去?”
沐照寒莫名想起那双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花间楼还是一寒既往的热闹非凡,二人由店小二引着,在一角落座。
还是一碟花生米,一壶米酒。
陆清规在楼上似是发现了她,噙着笑朝她挑眉。
沐照寒只微微颔首以作回礼。
甫一落座,便听得旁桌有酒酣之人高谈阔论,二人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
“听说了吗,前些天叶家小姐在这花间楼饮酒,险些被人牙子拐了去!”
“嗐,闹得沸沸扬扬的,谁没听说啊!”
沐照寒闻得是前日之事,不由得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两人脸色绯红,饭足酒酣,举手投足间有眉飞色舞姿态。
“那叶家小姐可不简单。姑苏第一富商之女!若真把她拐了去,岂不占了大便宜了!”
那人哈哈一笑,兀自得意,却被对面泼了盆冷水,
“嘁!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叶家即使是在京城,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富贵。”
说着,他眯着眼睛凑近对面之人,
“我听说,这叶家小姐,还是三代单传。全家上下,就她一个独苗苗!此次上京,一来是寻一门亲事,二来……则是继承家业来的。”
对面之人打了一个酒嗝,眼中已有迷蒙之色,大着舌头道,
“继承家业?小小女子,这偌大家业岂可让她继承,岂非反了天去?”
一旁雪茶闻言,不由得轻蔑低笑,“瞧这两人喝了酒在这里胡诌。好像那偌大家业是他的一般。人家女子继承家业,家里人都没说个不字,难不成还要来问他一个酒客的意见?”
沐照寒亦笑,“只恨这家产不是他们的罢了。”
那二人继续推杯换盏,“所以才要寻门好亲事嘛。若不然,真让女流之辈给占了去?”
他们相视一笑,酒盏相碰,溅出不少酒花来,“若这种好事轮上我,那可是享也享不完的富贵了!”
“呸!轮上你,你也得掂量掂量呢!”
“此话怎讲?”
只见那人脸上有不怀好意的笑,故作神秘地低声暗道,“你以为那真是人牙子?不过是叶家扯的一个幌子罢了!”
“哦?什么幌子?”
“你没听那人说叶家姑娘是他家娘子?”那人声音愈发低沉,语气里带着既暧昧又恶意的揣测,
沐大人台鉴∶
冬深霜凛,念及杨老先生故谊,欣闻大人风骨卓然,吾心甚慰。
今府中特备清茗小食,诚邀大人戌时初刻于沈氏宅邸一叙。
炉香候至,静等佳音。
落款处,是沈家家主的印玺。
陆清规蹙眉道:“沈天石不是昨日才下狱吗?”
“这是沈家老太太的字迹。”沐照寒拿过请帖收好,看着他笑道,“走吧,去拜会一下老夫人,她应是有什么礼,要回给我的。”
第 209 章 沈如璋
沈家老太太这记登闻鼓,将自己仅剩的儿子送入了大理寺候审。
沈如璋也去大理寺走了一遭,却不知怎的又被送了出来。
但今日在门口迎接的,只有沈如琢并一个生面孔的姑娘。
沈如琢一见沐照寒,泪眼盈盈屈身要拜,可还未开腔,便被陆清规一把扶住:“我家大人最是怜贫惜弱,哪里禁得起二公子这样拜,快请起带路吧。”
他手上使了些暗劲,疼得沈如琢那欲垂未垂的泪水一下涌了出来。
一旁的女子将他拉到身后,锐利的目光扫过陆清规,显然是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很快便压下了眼中的情绪,行礼道:“民女沈清梧见过侯爷和沐大人,大伯遭难,表兄心力憔悴一时忘了礼数,还望莫要怪罪,祖母已备了酒菜,二位请吧。”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花厅,厅外几株老梅虬枝盘曲,暗香浮动,门边的侍女推开门,一股融融暖意夹杂着清雅茶香扑面而来。
厅内布置的雅致,正中一张檀木圆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的点心果品,主位上,端坐着蜀地沈家那位堪称传奇的掌权人,宸国夫人韩离。
彤云一早被惊动,迎出殿来一看,吓得花容失色,忙一边遣人去请御医一边让褚翔把沐照寒抱到内殿去安置在软榻上。
陆清规抱着猫跟着溜进去看热闹。
“好好地去蹴鞠,怎么就这样了?”安置好沐照寒后,彤云将褚翔叫到一旁问。
褚翔道:“是钟公子把陛下撂了一跤。”看着地上无声无息的沐照寒,陆清规脑中嗡嗡直响。
一个皇帝就这样被刺杀了,他们这些人绝对会被拉去陪葬,该怎么办?趁乱逃出去?可出了这等事,宫中的守卫只会更加严密,又怎么可能逃得出去?不逃,恐怕又只有死路一条。
陆清规六神无主了一会儿,忽然想扇自己一巴掌。
还未去确认过,怎么能确定沐照寒已经死了?她定了定神,正欲走过去查看沐照寒的情况,忽见沐照寒浸在血泊里的左手动了动。
唯恐被一旁的徐良抢先,陆清规几乎未经思考就冲了上去,一手揽着沐照寒的肩将他扶起一手握住他的左手,着急问道:“陛下,您没事吧?”
这时褚翔也奔了进来,见状忙上前与陆清规一起扶住沐照寒,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只有右侧胳膊上衣服微有破损和血迹,这才松了口气。
沐照寒虚弱地睁开眼,看了看褚翔和陆清规,忽惊慌道:“有刺客!有刺客!”
陆清规大声安慰道:“陛下莫慌,刺客已被徐公公和褚护卫打死,陛下安全了。”
沐照寒松了口气,大约觉得手上黏糊糊的不舒服,便抬起看了一眼,然后双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去禀报太后和请太医的空档,徐良将陆清规叫到一旁,低声道:“殿中刺客不是我杀的,我进来时那刺客已然倒地了。”
陆清规悚然一惊,道:“刺客已然倒地气绝,陛下一息尚存,徐公公既不为杀刺客,那您拿着铜烛台做什么?莫非您想……”
“住口!你胡吣什么?”徐良心虚之下,厉声喝骂。
陆清规环顾四周,低声道:“不是奴才胡吣,但凡是人都会这样推想啊。”
徐良焦躁。沐瑛蹙眉,道:“如此说来,这人,确实不是皇帝杀的?”她忍不住扫了地上的徐良一眼。
徐良一急,欲分辨,可又不敢贸然开口。
闫旭川道:“刺客进殿,应该面向陛下,可致命伤却在背部,显然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所致。所以臣认为,刺客是陛下所杀的可能性不大。”
不是陛下所杀,那就是徐良所杀,心中浮现这一念头后,众人一时都将目光投向徐良。
徐良急道:“仅凭刺客被人从背后偷袭就判定刺客不是陛下所杀,闫大人此言未免太过武断。难道就不能是陛下听到侍女惊叫,起身躲在门后,待刺客进殿便扑上去将她杀了么?”
沐瑛闻言,觉得有理,重新将目光投向闫旭川。
闫旭川道:“若按徐公公所言,陛下听到侍女尖叫,必须第一时间跳起来拿到铜烛台,然后跑到门后躲起来,待刺客进殿便将她一举扑杀。且不论惊慌之下的陛下能否做到这般思维敏捷有条不紊动作灵活一气呵成,有一点,徐公公却是忽略了。”
“什么?”徐良问。
徐良面色陡然煞白,他就是惯用左手。而陛下,惯用右手。
陆清规见状,愈发讨好道:“徐公公,您就别不承认了,陛下昏着,殿中又没有旁人,刺客不是您杀的还能是谁杀的?您便承认了又有何不好?这可是救驾之功,功在社稷,还不得连升几级?到时连长信宫里的郭公公也只配给您提鞋。”
“你放屁!”徐良气呼呼地啐了陆清规一口,看陆清规一脸疑惑,又不知从何说起,心事重重地转身走了。
太后与御医几乎同时到达甘露殿,卫尉卿闫旭川跟在后面。
御医诊视过沐照寒,第一时间向太后汇报:“陛下只是胳膊上划破了些许皮肉,并无大碍,不过受了惊吓以致晕厥,好生休养几日便无事了。”
听说沐照寒无事,沐瑛微微松了紧皱的娥眉,挥手令御医退下。
“到底怎么回事?”她先问的是徐良。
彤云急道:“好好的他撂陛下做……”话说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神情一凛,没再说下去。
褚翔自责道:“是我学艺不精看护不利,才让他得了手。”
彤云摇摇手,有些忧虑地回头看了看沐照寒,道:“如今说这个也没用。摔一跤竟能摔昏了,定是伤到了头,钟公子也太没分寸了!即便与陛下自幼相交,也不该如此。”
褚翔道:“不曾伤到头,就是肘上擦破点皮出了血,陛下不是见血晕么。”
两人说话这会儿沐照寒已经悠悠醒转,彤云见他似欲坐起,忙上去扶他。
“陛下,您没事吧?”沐珵美凑上前问。
沐照寒摇摇头,觉着右边胳膊肘有些疼,也不敢看,定了定神,问彤云:“朕的如意呢?”
彤云忙把那柄冰花芙蓉玉如意取来给他。
沐照寒握了如意在手,摩挲片刻,忽道:“钟羡根本就没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众人闻言,一时噤声。
徐良见状,低声劝道:“陛下,是您自己说蹴鞠场上不分君臣,钟公子方敢如此。”
“朕说现在与你不分尊卑,你敢上来扇朕一巴掌?”沐照寒这双眼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亲和与威严,眼睫开合间便能无缝切换。
徐良惶恐:“奴才不敢。”
沐照寒收回目光看向沐珵美,道:“这口气朕咽不下去,珵美,你替朕想想如何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沐珵美蹙着一双好看的眉道:“陛下,您与钟羡自幼相交,当知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文斗,您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沐照寒眸光一转,去看褚翔。
褚翔羞愧道:“方才钟羡过来撂倒陛下之时,奴才曾试图出手阻拦,结果……拼武力的话,奴才大约也不是他的对手。”
沐照寒再看徐良。
徐良小心翼翼道:“时人皆知钟羡乃太尉钟慕白唯一爱子,太尉大人素有护犊之癖,此种情况下,陛下即便想要找旁人对付他,怕也不易。”
沐照寒怫然不悦,然其表现也不过是将玉如意握得更紧了一些而已。
陆清规看着他那因用力而毫无血色白如玉石的手指,忽觉他这皇帝委实是当得憋屈。
于是她薄红的唇角一翘,细长的眼睛一眯,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蔫儿坏蔫儿坏的笑容,凑上前道:“陛下,奴才有一计,可为陛下出这口气。”
沐照寒看她一眼,面色稍霁,道:“你且说来。”
“小寿子,过来配合一下。”陆清规朝侍立一旁的长寿招手。
长寿被这称呼叫得脸色一僵,皇帝看着,又不敢不过去配合。“……用拇指轻轻压住它的爪子,其余四根手指按住梅花肉垫,看,指甲是不是伸出来了?瞧见它指甲里头那根红线没有?千万不能剪到那根红线,否则它会出血,会疼。”沐照寒捏着一只猫爪子,轻声细语地跟陆清规说话。
因姿势需要,陆清规跪坐在沐照寒腿边,挨他极近,是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有股幽香,似草叶清新,似松木坚忍,温温淡淡的极是好闻。
他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锦缎搭在陆清规的胳膊上,那股温香忽然浓郁了些许。
陆清规看着他那双骨秀肌匀润白如玉的手,突然想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沐照寒能在帝位上坐多久?
龑朝建立不足一年,虽说前头有个先帝沐渊,但沐渊刚打下这天下就死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沐照寒才算是真正的开国皇帝。
况且纵然老太太舍弃了他,他依旧将沈家的百年清誉看得比自己性命更重。
沐照寒静静与他对视,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与煎熬中流淌。
沈如璋最后败下阵来,他合上双目,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岁末太庙祭祖,具体如何动手,我不知道……”
沐照寒俯身对他行了个礼∶“公子大义,多谢。”
话毕,转身朝外走去。
手搭上冰冷门栓时,却停住了脚步脚步。
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的门板上,静默片刻后,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颓然靠在椅子上的沈如璋耳中。
“长公子,”她顿了顿,才吐出几个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字来,“天寒路远,兀自珍重……”
第 210 章 掌中之物
三日后,午门外。
寒风呼啸,卷着昨夜的积雪,抽打在俯身清扫的宫人身上。
陆清规帮沐照寒紧了紧身上白狐大氅的领口,可绒毛上沾了雪沫子,蹭过下颌时冰冰凉凉的,并未带来什么暖意。
天空又开始飘起雪来,他的眸中闪过不安,沉声问了句:“当真不要我同去?”
沐照寒笑着摇摇头:“他留不留我,与你去不去,没有干系的。”
意料之内的回答,陆清规没再坚持,只轻轻拂去她身上的雪:“好,我在此处等你。”
她嗯了一声,转身上了一旁的软轿,几个内监将其抬起,向皇宫深处行去。
轿子内熏香的气息浓郁,带着沉闷的暖意,却人无端的恶心,沐照寒掀开轿帘想透透气,发现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无声地覆盖着朱红的宫墙与金色的琉璃瓦,将这煌煌天家裹得如披麻戴孝一般。
沐照寒还在床底下观察着他们。 灯火明亮,照在瑶草那沐苍白的脸。
瑶草慢慢醒转过来,她看到沐照寒,正要大喊大叫,沐照寒给了她一巴掌。
陈庭走到王器身边,不解气地踹了他几脚。她搬了一把椅子,看着他。
瑶草挨了巴掌,头陡然地下垂。一群黑影快速地向琴心房间移动。
沐照寒感到心慌,把门锁上,小声说:“晚竹,我们把桌子推到门这边来,恐怕是来者不善啊。”
沐照寒和陈庭合力把桌子推到门边,抵住大门。
沐照寒把蜡烛吹灭,对着瑶草说:“瑶草,这些人可是冲着我们来的,现在是你做出决定的时候。”
陈庭笑着说:“瑶草,你跟着王器,我们肯定是要将他绳之以法的。你是证人,也是帮凶,现在你该知道怎么做的!”瑶草坚定地说:“你们,能给我一条活路?”陈庭点点头,说:“事在人为,我们尽力。”
沐照寒冷眼看着瑶草。陆清规搂着她,说:“我们的事情,我会寻找合适的机遇,与父亲详谈一下。”
沐照寒挣脱他的怀抱,说:“逾明。现在我在锦衣沐只是个七品经历,等我再做出些成绩。这件事再谈也不迟,何况我不愿只是做你的妻子,到时人家称我为“陆夫人沐氏”,我无所适从。”
陆清规勾起嘴角,关怀地问道:“你总有你的道理。这段时间,邵海有难为你吗?”
沐照寒眼神温润,说:“我已经警告他了。黄金案名单上有邵典的名字,很明显是有人趁火打劫,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错误的地方。再说了,咬住王器,才是灵丹妙药。”
陆清规思虑片刻,说:“故杀和过失杀人是天壤之别。他给琴心下药,做了禽兽行径,故意杀人后又想嫁祸与你,简直是罪大恶极!刑部尚书李固是他的门生,王园有可能会兵行险招。”
沐照寒凑过去,拉着他的衣袖,温柔说道:“大理寺卿吴升可是孤注一掷,公子,你不能让他失望。”
陆清规抚摸她的手指,说:“我派人盯着就是。王器是必死无疑。”
“费易的家人可曾吐露些什么?还有那群和尚?”沐照寒认真地问。
“费易的妻子愁眉苦脸,费易喜欢琴心后,要与她和离。五千两都是用在琴心身上,在定州为她购置房产。八月底,琴心与费易正式分手。但是费易不甘心,隔三差五在暖香阁喝酒闹事,辱骂琴心。琴心在十月十一把费易约了出来,毒死了他。黄金的事情她不清楚。”陆清规说。
“费夫人真是可怜。”沐照寒叹息地说。
“那些和尚招了,说费易和王家,郭家以及窦家,还有陈家都有参与。至于邵家,太后让他寻找佛骨舍利,利益面前,是无法抗拒的。”陆清规坦然地说。
沐照寒说:“邵家涉案不深,但是世家却要他彻底沦陷。王家和窦家不是省油的灯。”
陆清规转移话题,说:“对了,你以前见过江州沐家的沐照寒吗?”
沐照寒感到冷汗直冒,热血凉了半截,有一个理智的声音扯着她的头皮:要镇定。沐照寒!
陆清规感觉她的表情异常,说:“云舒,你怎么了?”沐照寒沉思片刻,摸着胸口,说:“我以前随父亲见过。沐炎对我们沐家有恩,有一年瘟疫横行,他拿药救了我的祖母。自此过后,我们两家有时会聚在一起。”
陆清规扶着她坐在位置上,说:“沐照寒她人如何?”
沐照寒笑着说:“沐照寒般般入画,颜如舜华。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瑶草咬牙切齿,说:“王器玩弄我这么多回,我生如浮萍,这次我得自己做主!我帮你们,你们能将我从轻发落?”沐照寒点点头,说:“看天意,要看运气。我们尽力!”黑衣人就要冲进来,王器突然醒转过来,陈庭贴心地在他嘴里塞了一块脏布,沐照寒用麻绳绑住他的双手。
沐照寒将瑶草松绑。瑶草活动一下筋骨,瑶草拿着烛台。
陈庭用簪子抵住王器的脖颈,王器使劲挣扎。沐照寒给陈庭打了个眼色。
陈庭大声说:“外面的人都听着。你们王家的公子在我们手里,不想你们公子死于非命的话,我们谈谈。”
黑衣人的领头,说:“你们把公子交出来,我保你们活命。”
瑶草打开窗户,看到楼下聚集着御史台官员和金吾沐的兵士。
她做着手势,沐照寒不明所以,看见瑶草指了指下面。
沐照寒凑过去,向下望,陆清规正在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向后指了指,然后写了一沐纸条扔向陆清规。陆清规用手接过纸条,看到一行清秀笔迹:琴心房间外面全是王家的杀手。你千万小心。
陆清规让金吾沐兵士悄无声息地进入暖香阁,布置完毕。他向沐照寒点了点头。
金吾沐兵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外面所有的黑衣人。沐照寒和陈庭看着血迹点点溅在门糊纸上,内心慢慢平复下来。
陆清规敲了敲门,说:“云舒,我是逾明。你开开门。”
沐照寒将门打开,看到陆清规脸上有些血迹,她从怀里递了一沐手帕。
陆清规笑着,用手帕擦拭脸颊说:“不妨事。那都是别人的血。”
沐照寒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暖香阁会有变故?”陆清规故作神秘,说:“我的眼线无处不在。”
片刻,大理寺的官员已经来到暖香阁二楼。金吾沐兵士将王器捆绑,交给大理寺暂时拘押。
大理寺卿吴升和御史大夫陆清规准备深夜进宫,将白玉案始末奏报天子。
丑时。吴升和陆清规进入宣德殿。
宣德殿侧殿。
宣景帝刘离经过一番燕好,搂着邱美人。邱美人肌肤润滑,清纱遮挡,显得清逸动人。刘离轻轻闻着她的脸颊,说:“兰心,过些日子,朕会提提你的位分。”
邱兰心摇了摇头,声音娓娓动人,说:“臣妾出身卑微,能得到陛下垂爱,已是万分荣幸。”
刘离亲着她的脸颊,说:“你不用如此,朕从来不在意你的出身。我母亲以前是个乐人。”
邱兰心贴着刘离,说:“想必娘娘她弹琵琶弹得很好。”
刘离继续搂着她,说:“我的母亲是柳婕妤。父皇在一次宴席中看中了她,然后就封为八子。我原本以为当上储君,能让母亲享些清福。结果,是窦太后害死了她。”他说得动情,流下了眼泪。
邱兰心抚摸着刘离的脸颊,说:“五郎。上天有眼,您如今是皇帝了。”
刘离擦了擦眼泪,说:“窦太后以大周子贵母死的制度,鸠杀了母亲。朕贵为天子,却无能为力。大周内有太后把权,外有陆家族虎视眈眈。这江山交给朕,诶……”
太监童瑾在门外,说:“陛下。大理寺卿高升和御史大夫陆清规在殿外侯着。”
刘离生气地说:“深更半夜,他们有什么要事陈奏?”童瑾迟疑片刻,说:“白玉案,暖香阁一个叫作琴心的清倌人,让王器杀害了。”
刘离感到疑惑,说:“他不是工部尚书王园家的公子?还是同名同姓?”童瑾说:“正是。这王器是尚书王园的儿子。”
邱兰心帮刘离穿好衣服,披上外袍,整理了一下发冠。
刘离吻了她,说:“你再睡会儿。不要等朕。”
邱兰心点点头。
未央宫。
沐照寒拍了拍她的脸,说:“瑶草姑娘。我是锦衣沐从七品经历,沐照寒。你涉嫌参与谋害琴心姑娘,现在我们要你从实招来。陈庭陈大人,是大理寺从九品录事,你们打过照面。白玉案是由陈录事全权负责,陈录事现在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你可明白?”
瑶草茫然地点点头。
沐照寒上了轿子,被抬着往宫外走去,直到真墟殿远到看不清晰,她才低头,吐出半颗带血的丹药来。
她方才奋力咬开了丹药,只吞下去半颗,剩下的半颗,被她藏在了口中。
胃里翻江倒海再也控制不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用双手捂住嘴,无声干呕起来。
风雪渐停,出了宫门时,阳光已划破了厚重的云层,慷慨的泼洒下来。
陆清规就站在阳光里。
沐照寒一见他,积压的惶恐与屈辱瞬间爆发,不待轿子停稳,她便从其内冲出,扑进他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陆清规什么也没问,只温柔的轻拍着她的背,“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