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系统都猜到了他要干什么,魔术师不可能会不清楚,抖得宛若风中落叶的枝条缠上他的指尖,讨好又颤巍,企图让对方留自己一命,蓝紫色的花散发着清淡的香气。
一种足够迷倒人的香味,混杂在里面的成分不仅包含催眠,对人体健康的危害更大,斐心中有数,反正影响不到他。
“你不怕前功尽弃,白白浪费力气吗?”斐开了口,他轻轻抚弄着蓝紫色的花瓣,“你知道我不会放任你带着怪谈离开吧。”
魔术师摘下眼镜,收去了用于粉饰锋锐的装饰,眉眼间的那种攻击性展露出来,以及不屑遮掩的高傲,他说:“有时候你比我还要傲慢啊,斐,真该让那些人看看。”
斐注视着他,深黑的瞳色偶尔会给人极重的压迫感,一种不同寻常的战栗。
“可惜我没能见到某位通关玩家在游戏初期的表现。”魔术师装模作样地喟叹着,“我听wine说,那时候的你和现在判若两人。”
“我头次听wine用最接近我们的同类这样的形容,他说那时候的你缺乏任何情感,冷情得像活过来的人偶,对这个世界没有多余的同理心,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恢复正常’的。”
魔术师直勾勾地凝视着斐,嘴唇张合缓缓说出几个字:“这太奇怪了。”
他谈到了那个名字,“是因为时瑜吗?那个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学生,就我所知你是在六年前被时瑜父母领养的。”
斐无动于衷,眼神平淡到毫无波澜,魔术师话里头将他与时瑜割裂开来的意味太过明显,似乎仍然认定他们才是同一种人,他没什么情感波动地进行纠正,“是家人。”
他知道这样说他们大概会分出一些注意到时瑜的身上,很有可能会为了让他回到原来的状态而产生杀死时瑜的念头。但是斐没法保证即使他表现得不在乎,U的人也不会对小鱼出手。
斐不在的空档里一直都是好友在帮助照顾时瑜,假使有意外,沈确会第一时间赶去并通知他,现在还有个系统,他倒是不担心。
魔术师对斐的态度并不例外,亲情是他最难体悟的情感,他语气怪异地咕哝:“果然是因为他啊,真是令人感动的故事。”
斐的眼神冰冷下来,通常魔术师这样说话是已经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拽住爬藤的枝条,枯萎的色彩从他的手与植物接触的区域开始侵染,恍若失去营养供给后呈现死亡的寄生体,已然被爬藤与花占据的隧道变得半边鲜活,半边衰败。
斐站立的地方是唯一的分界线,他松开枯败的枝条,警告对方:“别靠近他。”
阴影渗入凋残的枝蔓,不断地向外扩张,甚至比爬藤速度还要快地占据了五号线的线路,收获告诫的魔术师只是将眼镜随手放入口袋,他俯身拾起一条藤蔓。
时隔多月,再次直面斐的能力还是熟悉的强烈攻击性,没什么变化。
“渗透”,他知道他的个人技能名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每逢魔术师有新的揣测,斐新显现的能力就会让他推翻原本的猜想。
一个完全掠夺式的技能,和他那拥有相对温和的回溯能力的弟弟迥然不同。
碾压性的强大,全然弥补不上的差距,再怎样不甘与嫉恨都只能仰望,也只有这样的实力才能配得上唯一的通关玩家。
魔术师清楚自己带不走这个怪谈,他在来之前也没有必须要成功的想法,毕竟斐在这里。
设计独特的银色领带夹低调昂贵,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泽,一瞬晃过视野,让人失神之际无暇关注周围涌现的雾气。魔术师后退几步,陷入更深的浓雾中心。
“下次见。”魔术师留下这一句就离开了,也带走了满地枯色的枝蔓,免费欣赏退场表演的斐用能力渗透了怪谈领域的每一个角落,他强制要求所有列车终止游戏。
之后换下游戏玩家外形的柏北重新回到了车厢内,他望着没有空缺的座位开始沉思,难不成他要倒在地上吗,那也太惨了。
柏北脱下了卫衣外套,这件是他从昏迷的谢见山那里扒下来的,没办法,总不能让人发现他跟“斐”穿得一样。好在调试后的身高撑得起,只是有点宽松倒不会显得不合身。
他好心地披到谢见山身上当被子一样给人盖住,末了还感慨:“我真是太好心了。”
之前看着柏北扒人衣服的系统:【……】服了,这人怎么还莫名其妙自夸上了。
柏北坐在墙边眼睛一闭就开始装晕,还没装没多久便陆续听到了乘客醒来的声音,他刚准备睁开眼睛,忽的被人摁住了肩膀,晃得他差点没真晕过去,“你还好吗?!快醒醒!”
“……我没事。”柏北开口时那人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掰掉谢见山的手,“你再晃下去我确实要出事了。”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吗?”
“不记得,怎么了?”
谢见山摇头,“没事。”
嘴上说着没什么,谢见山的表情却一点不像是没事人的样子,柏北全当没看见,什么也不问只是完美扮演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机。
白门消失了,恢复正常的广播发出到站的提示音,电门却并未打开,谢见山看见了站在外面的队友,他知道同伴应该已经跟地铁站那边交代清楚了意外事故的发生。
车门没有打开,人群再度不安起来,开始猜想是不是游戏还没有结束。谢见山主动开口进行了安抚,他表示等会有人将带着合同过来,所有乘客需要签署保密协议再下车。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只要不故意传播今天的事情造成影响就好,如果有人违反了约定,行动处有权追究。
不仅是这辆列车,五号线所有遭遇意外的列车的乘客都必须要签署。
他说完没几分钟,电门便打开了,带着保密合同的人走进来开始分发,同他询问伤亡情况,在听到谢见山的答复后松了口气。
协议的内容很少,如他所说只针对那些怪异事件,有乘客抱怨了两三句才签下名字,行动处的成员们守在门口确保没有遗漏,乘客一个接一个地下了车。
等在后头的柏北看起来似乎是在发呆,实际是在通过弹幕确认时瑜的情况。
【咱主角团也是过上好日子了,果然有大佬带飞就是好啊】
【笑死我了泱妹和闻哥两个人在担心斐会不会另有目的,小鱼满脑子都是等下吃什么】
【小鱼: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听不懂,吃饭吃饭,火锅还是烤肉】
【哎我还以为小鱼会见到谢队发现咱哥的朋友身份不太简单,然后主角团就水灵灵地出站了,我只能扣个6】
又一名乘客准备离开,也终于轮到了柏北。
“谢队。”柏北拿着合同,他接过笔夹在两指间,没在第一时间写下自己的名字,“之前我都签过一次了,还要签吗?”
谢见山冲着他身后的人仰了仰下巴,示意柏北递给身后人,“你不用。”
为了不妨碍后面的乘客,柏北站在了谢见山的身旁,等一切终于结束,他跟着人下车走到了林愿跟前。她知道上头有聘请这位制作人的想法,怪谈的事情也不必特地对他隐瞒。
“耽误了一些时间,可能要重新坐回去了。”林愿看着写有各个站点的标识图,她偏头问,“你要坐几站?我们送你回去。”
荣获行动处一级保护的普通人柏北:“……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地铁站的怪谈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另外还存在一些跟行动处做对的怪谈保护组织,他们行事往往不计后果。”谢见山明白林愿这么说的缘由,他低声解释了几句。
“我们找上了你,他们这时候应该也知道了。”谢见山又说,“说不定他们就藏在人群里准备给你来一刀,所以还是让我们跟你一起回去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曾经无数次吊打U核心成员甚至是首领的柏北:“听起来好恐怖啊,那麻烦你们了。”
偷听的系统闭上了眼睛,它觉得这个世界真是恐怖,哪有柏北这种平平无奇路过但可以给所有人一巴掌的路人,【你说这话不会笑吗,我都绷不住了。】
“其实真的很吓人。”
【……吓人的是你才对吧。】
柏北点开手机,回复完时瑜的消息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他抬头看了眼所在的站点,“要不你们还是先走吧,我晚饭还没着落,大概会出站找个饭店晚点再回去。”
“那就更好了。”谢见山巴不得找个地方谈正事,饭馆不仅有包厢还解决了晚餐,简直再合适不过,“快走快走。”
最后柏北今天还是没有吃到面,他跟林愿和谢见山选了一家环境干净的家常菜饭馆。
“……你说斐?”点完菜等待的期间,柏北听谢见山说起的时候还有些发懵,他装出回想的样子,接着恍然大悟,“哦哦,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通关什么怪谈游戏的玩家吗。”
谢见山点头,顺带还说明了为什么先前会觉得他与斐有关系,“斐是唯一不会受到系统拘束的玩家,而第九日和怪谈游戏的副本重合率太高了,所以我才会怀疑你是斐。”
“原来是这样。”柏北听起来好像是明白了,只是疑惑他怎么不早点说,“但我不知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谢见山面无表情,“要不是那天世界城正好有个低危怪谈,你大概现在还觉得我是来骗钱的,我说了你就要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了。”
柏北:“……意外,理解一下。”
林愿:“他之前也不清楚这些事情,别这么哀怨啊队长。”
柏北:“就是。”
谢见山:“……?”你俩还合起伙了?
“不过小宋说没有看到斐的出现。”谈到斐,林愿想起了一个正事。
先前为了防止U的人拦截,有队员特意留在了监控室,但不管是实时还是回放,他们都没有看见斐,“或许他是用了什么道具。”
就算没有能力的帮助,谢见山也能想到是斐,有了前几次的经历,除去他还真不太有别的可能,“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他。”
“那他很厉害啊。”自己夸自己的斐本人就坐在行动处一队的两位正副队长旁边,他的手在杯沿点着,“所以刚刚他也在车上?”
林愿说是的,转而又接着道:“不过如果斐不想让我们看见,那么他也做得到。”
柏北刚想顺口再夸一句,谢见山倏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说:“其实你应该见过斐了,前几天在久游有个怪谈,不过听林愿说你当时处于无意识的状态,大概不清楚这点。”
“其实在见到你时我用了能力探寻,但因为你是昏迷的情况,我什么也没能看清。”
当时压根没上线的柏北:“很遗憾没帮到你们,不过你们看起来很想让他加入,斐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吗?”
谢见山斟酌着措辞,他用了更准确的形容,“不只是我们,还有那帮虎视眈眈的怪谈保护组织,你可能觉得一个人不会产生那么大的影响,但事实就是斐能决定输赢。”
曾经怪谈游戏的玩家渴求他的怜悯,无论规则还是资源,只要一点都好。
而现在,行动处希望他保持善良,以U为首的怪谈保护组织则期盼他成为其中一员,在斐身上停留的从来只有注目与追随。
人们对他怀揣着与怪谈一致的畏惧,却也极度渴望接近他,受慕强心理的驱使,不受控制地去仰慕、崇尚。
斐永远是肆意的,他自由且真实,那样的强大令人惧怕,同样也引来了疯狂。
谢见山在亲眼见到斐,并且目睹对方轻松处理掉行动处倍感棘手的高危怪谈之后,他就没了要把人拉进总队的念头,他不会加入的。行动处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行动处。
他只能寄希望于斐不会动摇立场,只有中立才不会打破平衡。
“那如果他真的倒向了那些组织,你们会怎么办?”柏北拿起杯子喝下一口茶水,用旁观者的姿态随口询问,“追捕他?即使他可能会更先一步杀死你们?”
“即使这样。”林愿的回答温和也坚定,“我们不能完全定死一个人,但只要他参与组织活动,做出危害社会的行为,他就会被纳入通缉名单,我们会不计代价地阻拦他们。”
从加入行动处的那一刻起,他们惧怕的就不再是死亡,而是无法挽回的失败。
“我明白了。”
柏北笑了下,“那就期望你们如愿以偿,他不会站到你们的对立面。”
饭馆今天的人流量大,菜上得不算快,好在还不至于让人等到饿得头晕眼花的地步,话题最后被饭菜的香气终止了,好不容易结束工作却因为怪谈被迫加班的柏北拿起了筷子。
这顿饭最终还是谢见山自掏腰包代表行动处私下请的。
“这也太不好意思了谢队,我还没加入行动处呢。”柏北这么说着,实际碰都没碰一下放在桌上黑屏的手机,谢见山看破他只是表面推脱,瞅了眼人就去结账了。
不用出钱还能帮行动处拉波好感的林愿对此相当满意。
柏北低头看向因为收到新消息而亮起的手机,他解锁屏幕,看完时瑜发来的信息后告诉林愿:“小鱼和他的朋友也在这片区域的地铁站,有他们在应该没关系,你们不放心的话送我到进站口就好,不然太麻烦了。”
林愿没有拒绝,她怕给人造成压力,索性点头,“好,没关系,有危险及时联络,我们会随时关注的。”
柏北听她这样说,主动表达了谢意。
在行动处两位可靠队长的陪伴下,柏北安然无恙地顺利抵达了地铁站,他转身同人道别,走下楼梯,在候车区看见了时瑜的身影。
仿佛没有遭遇任何意外,只是和同事在外头吃了餐饭,最后准备带正好也在附近的弟弟回家的柏北说:“走吧。”
很好,今天也是平平无奇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