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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坐在她面前,安静得像一头初生的小鹿。

虞庆瑶理好了衣衫,偏过脸,柔软地咬噬他的嘴唇。他无声地拥住她,长长的睫毛扑簌着,犹如羽翅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

这一次拥吻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几乎让人窒息,但她只希望时间在此留驻。

她扶着他站起,临出门的时候,她比划了一下,将手放在自己头顶,道:“褚云羲,原来你比我高一些。”

他在清冷的月光中露出微笑,“如果没有受伤,也许我还可以长得更高大。”

虞庆瑶摇摇头,捧着他的脸颊,“对于我来说,这样的你也已经足够了。”

第 173章

褚云羲愕然,再望向不远处那白发散乱的老妇人:“是官军攻打宝庆时发生的?为何连妇人婴儿都死了?”

年轻人听他这样问,不由打量他几眼:“你是最近才来宝庆的?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褚云羲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什么事?”

“洪水啊!”年轻人诧异地道,“周围州府的人恐怕也都知道。前段时间宝庆不是被洪水冲击了吗?当时黄大人正派出军队出城,准备去攻打叛军……”他说到这里,脸色一变,忙又道,“不不,是义军。”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

“然后?就在那时,义军掘开了江堤,又引来山间洪水,两股洪流汇聚到一起,从四面八方冲到宝庆城门口,将正准备进攻的大军完全冲散。城里的官军为了保住我们百姓,拼死关掉城门,让城外的官军惨叫着求开门都不行,很快都被洪水卷走。”

年轻人说到这里,也不禁悲戚,指着远处那老婆婆说:“她的两个儿子都是当时在城门外的士兵,全死在洪灾里,连尸体都没找到。可惜黄大人虽然忍痛命令关闭城门,但洪水还是冲毁了一段城墙……紧接着,地陷城倒,水漫宝庆,离城门近的百姓,也有许多人被冲走。那老婆婆的儿媳妇把她背到楼上,再回去救自己的两个孩子时,却被大水卷走,三个都淹死了。”

褚云羲背后泛起阵阵寒意,哑声问:“掘开江堤?他们……竟这样做了?”

年轻人一惊,尴尬地压低声音:“你听听就罢,他们……不让说。”

褚云羲紧紧攥着手杖,呼吸也沉重万分。此时有人在远处招呼,年轻人匆匆离去,临走前还叮咛他千万不要再说叛军的不是。

他麻木地应了一声,站在渐渐昏暗的夜色里。

荒丘下,那老妇人还在哭喊,嗓子已经嘶哑,身子伛偻不堪。

风渐渐大了,吹起满地纸钱灰烬,拂过他的衣衫,有些吹入他的眼里,酸涩难受。

天边云层厚重,隐隐有雷声滚动。

褚云羲慢慢的,慢慢的,朝那边走。

那时他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惊觉自己竟重伤并身在遥远的宝庆,曾向虞庆瑶询问为何会这样。

她说是南昀英带兵攻城,不慎跌下城楼。她还说攻城的时候,毁坏了西城的城墙。可是她却对挖掘江堤导致洪水泛滥,夺走众多无辜百姓生命的事,只字不提。

老婆婆哭得没了力气,伏在坟墓上喘息着。

褚云羲缓缓站在了她身侧,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满心苦涩揪痛,什么都说不出。

他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的坟茔,插着白布幡的,散落着纸钱的,堆放着贡品的,都极为简陋,葬着最清贫的民众。

他不知道,这些坟墓里,是单独躺着枉死的人,还是都像这位老妇人一样,一家几口没钱再建坟,只能葬在了一处。

旁边几个同样上坟的百姓还在低声议论。他只能隐约听懂只言片语:“可怜啊……那些乱军……”“死那么多人,伤天害理……”“黄大人,是好官,也死得惨……”

隆隆的雷声在乌云后滚动,碾过来,碾过去,都压在他心上。

他用力攥着手杖,想往前一步,却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你是谁?”有人诧异地注视着他。

褚云羲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在众人的目光下,仓惶取出随身携带的钱袋,放在了老妇人那枯瘦的手边,随后,失魂落魄地离去。

*

高高低低的泥地让他走得踉跄,隆隆雷声中,大风挟着雨点打落下来。

劈里啪啦的,很快浇灭了还在燃烧的纸钱,淋湿了他的衣衫。

那等在车边的士兵已经换上了甲胄,眼见他跌跌撞撞走来,急忙奔上前搀扶。

“主帅,您怎么去了那么久,小人这也没带伞……”士兵一边说着,一边将他送到马车上,“您衣服湿了,咱们还去营地找虞姑娘吗?”

他坐在车里,好似浑浑噩噩,过了片刻,才道:“去找她。”

*

士兵虽不知褚云羲为何去了坟地回来就像失了精神,但也只得奉命驾着马车赶向营地。

雷雨交加,马车在林荫道上疾驰,溅起水花纷纷。

褚云羲坐在昏暗的车里,脑海中仍回旋着那凄厉的哭喊,枯瘦的背影,满地的纸钱。

每个字,每句话,都化为尖刀,扎进他心中。

……

车行颠簸,在雨声中终于抵达了城郊的军营。

士兵将马车赶进营门,向人询问虞庆瑶在何处。

“虞姑娘啊,正在那边的营帐里帮着整理草药。”

于是马车又驶向最南边的营帐,过不多时,就停在了那营帐前。“主帅,到了。”士兵撩起帘子,朝里面道。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扶着手杖准备起身。

此时营帐帘门一扬,虞庆瑶端着木盆出来,正望到了他。

“哎,你怎么来了?”她惊喜交加地站在了那里。

褚云羲注视着她,静默一瞬,道:“来找你。”

虞庆瑶觉得他神色有些异样,却以为因有士兵在旁,他不能流露温情,于是也没特别在意,解释道:“我本来是要走了,但是看到天边乌云滚滚,怕遇到大雷雨,就只能留了下来。”

她没等褚云羲回应,上前一步伸出手来。

“下来吧,到里面去坐。”

*

褚云羲拖着伤腿走进了营帐,虞庆瑶跟在他后面,营帐内原本还有两名来帮忙的妇人,见到他后赶紧行礼退了出去。

“你衣服怎么都湿了?”虞庆瑶在他身后蹙着眉,摸了摸他的青罗袍。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着前方,缓缓道:“我在过来的路上,经过了坟场。”

虞庆瑶惊了惊,转到他面前。她见褚云羲脸色发白,眼神哀戚,马上想到今天是中元鬼节,不禁问道:“怎么了,你不会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了吧?”

他落下视线,看着虞庆瑶,摇了摇头:“我只看到满地新坟,许多哭泣的百姓,还有一位老妇人悲痛欲绝,因为全家只剩她一人存活。”

虞庆瑶看着他沉寂的双目,心里隐约不安起来。

“那是……两军作战,受苦的最终都是百姓。这在所难免……”她强自镇定地说着,还试图去抓住他的手腕。“你坐下吧,站着很累,我去给你找件衣服换……”

“虞庆瑶。”褚云羲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直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骗我?”

虞庆瑶刚刚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就此僵住了,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凝滞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消失。

“你说的是什么?”她艰难地问出这句话,视线落在他因淋雨而加深的青色衣袖间。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努力控制着情绪,然而声音还是微微发颤。“宝庆城,不是依靠强攻打下来的,对吗?”

虞庆瑶看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的唇边浮起悲哀的笑,转瞬即逝。“是南昀英,派兵掘开江堤,又引山洪来袭,导致洪水泛滥,冲垮城墙,卷走无数士兵与百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并未耗费兵力,却能将死守多日的宝庆攻下的真正原因。如果不是我今日看到那一座座坟墓,听到百姓的哭诉,我还一直待在那个院子里,一直被你们的谎话包裹着,始终不知真相。”

“是,是我骗了你,也是我吩咐周围的人不要对你说实话。”虞庆瑶的眼里渐渐笼上雾霭,冷意自心间涌起,渗透全身,“所以你怪责我吧。”

他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是悲伤,还是愤怒,或者是自嘲。

“你,你现在为什么还这样跟我说话呢?你觉得我是怒气冲冲来兴师问罪?”

虞庆瑶慢慢松开手,无力地道:“难道不是吗?你怪我欺骗你,不是还来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我以为你就算知道了真相,也该明白我的用意。”

“你不想让我知道南昀英犯下的罪恶,是不是?可那样的隐瞒,能瞒一辈子吗?”褚云羲一把拽住她的手,“你不想让我承受自责,不想让我难过,是不是?”

眼泪漫了上来,她强忍着委屈,道:“你都明白的,为什么还用这样的态度来质问我?!你当时差点死了你知道吗?难道我还能对着你说,南昀英做了那样的错事,残害了那么多的无辜生命?你什么事都要自己背负,知道真相后还能撑下去吗?!”

他颤声反问:“难道我不该自责吗?你总是说,南昀英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在体会不同的人生。可是……再怎么样,那也是我自己啊!”

******

朝阳初升时分,距离伏罗边境不远处,已有士兵在厮杀操练。吴王从明晃晃的刀剑之侧疾步走过,肩后斗篷随风扬起,营帐前的副将见他来到,急忙迎上前道:“王爷,传旨的官员又到了。”

吴王浓眉一蹙,此时已有身着盛服的官员在护卫簇拥下从营帐中走出。吴王与属下皆俯首下跪,那官员展开圣旨高声宣读,敕令吴王率领一万人马急速返京,不得再有延误。吴王未等圣旨宣读完毕,抬头怒道:“为何上次还说让我带领两万人马回京,这一道圣旨中反变成了一万?”

那官员见他如此无礼,想要发火却又不敢,只得板着脸道:“这是圣上的旨意,王爷怎能妄自质疑?再说了,上回您回复说是观察到大明那边加紧了操练,想来圣上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多留了一万人马在此吧。”

吴王冷笑道:“就让本王带一万人马上京,那还不如我独身返回更好!”

官员卷起圣旨,沉声道:“王爷休要说气话,君意如此,难道您还想抗旨不从?”

吴王心中虽百般不满,但场面上的事情不能不做,因此叩头领旨,只是没再与那官员多说几句就返回了营地。那官员见他性格执拗,脸上越发挂不住,幸得周围人劝解,才跟着一起去营帐内饮酒了。

吴王独自走到高处,望着辛勤操练的士兵们,再看看手中圣旨,满腔愁绪无法宣泄,一掌拍在身边枯树上,竟将那手臂粗的枝干当即劈断。他在这土岗上站了许久,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过头去,见是手下将领萧灼炎,便问道:“那传旨的官员可曾走了?”

“刚走,属下正是来向王爷禀告的。”

吴王满面寒霜,缓缓道:“灼炎,两道圣旨接连而至,看来圣上是真的急着要我回京了。”

萧灼炎低声道:“上次王爷说京城中传出消息,圣上似乎有意要另立太子,怎么忽而又将矛头对准了我们?”

吴王无言摇头,唇边带着一丝苦笑。“我为北辽驰骋疆场几十年,谁知到此时还不得信任……灼炎,探子密报那大明军队近日来不断运送粮草,想来必定有所行动,在这样的时刻我又怎能放心离去?”

“但是王爷若是还执意不归,只怕圣上龙颜大怒,到时以抗旨之罪惩处王爷……”萧灼炎看了看吴王,见他双眉深锁,又道,“再者说,王爷莫忘记陛下与郡主都在上京,王爷如果触怒了圣上,只怕他们也会遭受连累。”

吴王眼神一收,侧身道:“我正是担心他们两个,才在此矛盾重重。要不是还有牵挂,我便是拼着受罚的后果也要坚守此地。”

“王爷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属下会带领士兵严防边境,只要大明人有异常举动便马上传信上京,到时候王爷则可名正言顺地带兵返回,也可消除了圣上的戒备。”

吴王长叹一声:“只怕我这一返京,想要再执掌兵权已是难于登天了!”

萧灼炎未曾想到会如此严重,正待劝解,吴王已握着腰间宝剑大步朝着山岗下走去。“灼炎,给我召集各位副将,我要做好最后的布置再返回上京!”

******

初春的阳光渐渐洒满平原,沿着辽阔大地一径向北,越过山峦移过江河,至这片土地的最东边,便已是离海域不远的地带了。

早在朝阳刚刚升起时,便已有农民牵着耕牛在田间劳作,这里是战后初平的瓦剌边境。距离此处仅有数丈之远的大江对面,便是北辽的疆域了。自从停战盟约签订之后,原先逃离此地的瓦剌乡民陆续返回故土,开始了久违的平静生活。而对岸的北辽边防也只是例行巡查,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地朝这边开弓射箭,两岸之间变得很是宁静。

田间的村民一边吆喝着一边驱使耕牛前行,田埂上的孩子们玩耍得兴起,便结着伴朝江畔奔去。忙于耕作的村民们只远远望了一眼,也都并未在意。江水初初解冻,哗啦啦地流淌地正急,孩子们捡起石块朝着对面扔去,忽听得一声啸响,当先的小童未及转身,便已被一支利箭射穿身子,咕咚一声栽进滔滔江水。其余的孩童正待大叫,对面林间又射出数箭,将那几个孩子尽穿心而过,顿时间血流注入江水,染得一片殷红。

远处的村民这才反应过来,惊叫着朝江边奔去,可等他们赶到之时,玩耍的孩童都已气绝身亡。一时间江边呼喊连天,而对面树林寂静无声,不见任何人影。

这一场意外之灾让瓦剌边民为之震怒,当日便有多人围涌到江边大声斥骂,但对岸士兵依旧如常巡视,似乎与此事毫无关系。待到午间,四面八方赶来的村民聚集在岸边,开始朝着对岸投掷火把石块,北辽士兵起先闪躲,后来亦被触怒,开始放箭回击。村民毕竟缺少兵器,在那箭雨之下又有多人受伤。首领一怒之下,竟纠集了数百民众,趁着北辽那边换岗轮值之际,驾起船只闯过江面,举着钢叉长枪冲向对方营地。

因为停战已久的缘故,驻守边疆的士兵缺少防备,亦未曾想到瓦剌人竟会如此凶猛直冲过来,匆忙中两方厮杀,北辽军人虽最终将瓦剌民众打退,但这件事反而引发了更大的暴动。时至夜间,江边汇集了足有四五百人,瓦剌守边将士带兵赶来,本为镇压暴乱,但眼见北辽人无故残杀本地村民,竟按捺不住怒火,与之械斗起来。

这一夜火光冲天,江流中血水滚滚,浮尸不断。

与此地隔着一座山脉的偏远林中,有一骑绝尘而去,行至高处,开弓放箭,一支带着火星的羽箭窜上夜空,登时化作一缕红光,耀出星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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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光殿上群臣聚集,隆庆帝听着守边将领传来的消息,止不住的怒意上涨。“瓦剌与我朝早已停战,你们怎又会与他们动起了刀枪?”

“启禀陛下,瓦剌人说我们射杀了几个孩童,但属下士兵无一人会这样行事,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还我们以清白。”那将领匍匐于地,诚惶诚恐。

“死无对证的事叫朕如何去查!”隆庆帝愠怒道,“明知不是自己所为,难道就不能隐忍一点?还非要与他们强争起来,如今竟酿成了更大的祸患!”

说话间又有内侍匆忙赶来,跪下道:“瓦剌君王派人送来书信,请陛下过目。”

“拿来!”隆庆帝接过书信,粗粗扫视一眼,果然信中尽是质问之词。他将书信掷至一边,朝着那将领道:“你属下惹出的事情,自然要由你去处置。查不出究竟来就休要朝我喊冤,我若是一味袒护于你,只怕瓦剌国君要说我故意挑起战端了!”

那将领不知如何是好,只伏在地上不敢吱声。南昀英见状,上前一步道:“父皇,若他手下果真没有射杀对面的瓦剌人,现在要他交出凶手岂不是为难?”

“那你待怎样?瓦剌国君向朕求证此事,口气虽还不强硬,但看来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如今一面要安抚对方,一面也要防范他们借故生事。”南昀英缓缓道,“儿臣觉得或许是他们有意拿此事作为把柄,想要废除之前向我们每年上贡的约定。”

隆庆帝双眉一挑,那将领亦急忙道:“现在对岸已经集结了众多人马,大有来势汹汹之意,请陛下再派人手加以防备。”

“他们才要休养生息,总不会还想着挑事……”隆庆帝对南昀英的说法有些不太赞同,但又不敢掉以轻心,坐在龙椅上沉思。众臣见局势紧张,有的上前称述瓦剌之前战败投降乃是迫不得已,力请君王派兵屯守边疆,以免对方借机攻打。又有的则认为只是边疆纠纷,不值得大动干戈,反落了别人口实。一时间各抒己见沸反盈天,隆庆帝后脑一阵阵抽痛,左臂撑着扶手,抵着眉心直摇头。

亦又有人提出吴王素来与瓦剌多次作战,不如调遣其赶往那边,也好镇住对方的异动。南昀英朝那人瞥了一眼,南平王当即出声:“对方正愁找不到更好的机会向我们进攻,吴王一去,岂不是告诉瓦剌人我们北辽即将开战,倒让他们又有了动武的借口?”

“那么依照王爷的看法,应该怎么办才好?”那人反问道。

南平王从容道:“既然瓦剌国君已亲书信件来问及此事,圣上不可置之不理。以臣之见,可请太子作为调停之人赶赴瓦剌边境,一来表明我朝对此事的重视之心,二来太子毕竟不是将领,对方也不会轻易动武。”

隆庆帝沉吟一番,道:“边境之事非同小可,太子年纪还轻,我只属意更为成稳的老臣子前去较为妥当。”

南昀英本是神色淡然,听他这样一说,不禁道:“父皇,儿臣自会小心谨慎,还请给儿臣一个机会。”

“你对瓦剌事务又不够熟悉,这次暂且不要前去了。”隆庆帝简单应答了一句,侧身又向其他臣子询问详情。南昀英望着他已显疲态的样子,抿紧了双唇不再言语。

此后经过多番商议,隆庆帝指派了一名年过花甲的老臣前往瓦剌边境调停此事。退朝之后,南昀英走在漫长石径间,听得身后有人呼喊。他止步回望,见南平王快步而来,便向之颔首。南平王到了近前,低声道:“看来圣上还是依赖老臣子为多,殿下还需再想想办法。”

“与其说依赖老臣子,不如说是不愿让我有所作为。”南昀英淡淡瞥了一眼身后的崇光殿,“只是时势不定,有些事又岂是他能阻拦的?”

南平王会意一笑:“那就要看这时局到底偏向何方了。”

天际阴云压来,一列飞鸟从宫阙之巅匆忙掠出,划向云层深处,很快便化为渺小的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

月升月落,风起风止。满园的枝叶在日晖下悄然绽出新颜,只是这初春时分的清晨还留有几分料峭。虞庆瑶陪着褚云羲在后园慢慢地走,看他脚步蹒跚,双手撑着拐杖已是经络毕现,便扶着他到路边休息。

他颇为吃力地坐在了石凳上,见枝头有一双鸟儿在上下跃动,不禁看着出神。虞庆瑶将他的双拐放在一边,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小鸟儿,笑了一笑道:“褚云羲,你怎么好像没见过似的?”

“不是,觉得有意思罢了。”他扬起下颔,朝那边示意,“我看一只在追逐另一只,像是要讨得欢心一样。”

虞庆瑶听他说了也朝树枝上望去,果然其中一只长尾翩翩的鸟儿正在枝头来回盘旋,不停地发出清脆的叫声,而另一只体型较小的鸟儿则站在树丫间,自顾自地啄着羽毛,对那个求偶的鸟儿爱理不理。

“这是什么鸟?”虞庆瑶望着那雄鸟灵动的身影道。

褚云羲想了想道:“不知道名字,只是记得小时候在院子里也见过。”

“等到天气变暖了,飞走过冬的候鸟应该都会陆陆续续回来了吧……”虞庆瑶忽而想到自己以前也曾对生物颇有兴趣,还用零钱买了许多关于动物进化变迁的书本,可惜后来都被父亲当成杂书给处理掉了。

褚云羲见她神思渺远,以为她还在想着那两只鸟儿,便道:“若是有机会,你可以去草原走一趟,那里的鸟类比这里更多,样子应该也更美。”

“你去过吗?褚云羲。”虞庆瑶问道。

他笑了笑:“没有,但那是我母亲的故乡。”

“嗯,有机会的话,我与你一起去吧。”她蹲下身子,扶着他的双膝轻声说着。褚云羲垂下眼帘望着她,正待应答,却听园门口一阵喧哗,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但见罗攀带着几个仆人急匆匆赶来。

“为何这样慌乱?”褚云羲皱了皱眉。

罗攀手握刀柄,勉强镇定了喘息,急道:“边关来报,瓦剌与我北辽军队再度开战了!”

第 174章

“什么?”褚云羲与虞庆瑶均是一惊。褚云羲随即又问道:“先前不是只说起了纷争,且朝廷也已派去使臣调停了吗?”

“是啊!所以属下也十分惊讶!”罗攀颇为气愤,“圣上派去的使臣还在半路,那边却已传来消息,说是瓦剌军队渡过了青芒江,我们北辽的士兵只能出击应战。”

“可曾打到其他地区?”

“据说本来只是小规模的还击,但打着打着便越发扩大了局势,我们的士兵又杀了瓦剌不少人,但也有一批被瓦剌将领生擒活捉。总而言之,这次真的不妙。”

虞庆瑶忍不住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前几天我听说北辽人杀了瓦剌的小孩就觉得很奇怪。”

罗攀摊手道:“别说郡主您,就是守边的将领也再三保证不是他的手下干的,但瓦剌人死活不信,现在闹成这样,更是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了。”

“那难道又要与瓦剌作战?先前的盟约岂不是成了废纸?”虞庆瑶想到刚到北辽时遇到的那场追杀,心中也不免泛起寒意。

“圣上肯定也不想再开战,但现在局势混乱,只怕等到使臣赶至边境也已经太迟了。”罗攀见褚云羲沉默不语,便试探道,“陛下,王爷已经启程在赶回上京的路上了。”

“哦。”褚云羲这才回过神来,却也未表示出惊讶或厌恶之状,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随后又道,“之前不是说什么大明那边可能有举动,所以不愿回来吗?”

“虽是这样说,但君命难违啊……”罗攀无奈地叹了一声,向两人抱拳道,“属下也要返回郊外军营加紧操练,以备不时之需。”

褚云羲颔首,罗攀带着士兵匆忙离去后,他还是坐在石凳上望着那个方向不出声。虞庆瑶坐在他身边,轻声道:“皇帝会不会派你父亲去瓦剌那边?”

“暂时应该不会……”褚云羲收回目光,“但我担心有人会利用这局势。”

虞庆瑶一惊:“谁?”

他望着她,缓缓道:“自然是趁乱有利可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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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经派出了使臣,但隆庆帝这些天来仍不得安寝。战报接二连三地传来,局势非但未曾缓和,且有越演越烈之态。连续几天他未能好好休息,就连彤妃那边都没心思过去。这一日傍晚才想去探望幼子,刚踏出寝宫,却又有边关急信送至。

一看之下,隆庆帝脸色阴沉,当即转身道:“宣召诸公卿进宫。”

夜色初降时分,朝中重臣已纷纷赶到,崇光殿中气氛压抑,隆庆帝坐在龙椅之上,双目凹陷,容貌憔悴。

“朕派出的萧尚书在云城驿站暴病而亡,前方将士等不到使臣调停,已经与瓦剌边疆的军队发生了第三次交战。”他有意放缓了语速,但沉重的眼神还是显露出内心的焦灼。

群臣乍一听到此噩耗,皆惊愕不已。“萧尚书走时身体还算硬朗,怎会半途就病故了?”有多人议论纷纷,表示难以相信。隆庆帝无力地摆了摆手,“朕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没想到让他肩负重任反而害了他一命。”

南平王咳了一声,道:“此去瓦剌气候多变,萧尚书毕竟年纪较大,一旦在路上太过劳顿,便一病不起了。圣上若是还有派遣使者,也该多加考虑这一点。”说罢,眼神往南昀英身上扫了扫,又后退而立。

隆庆帝也朝南昀英望了一眼,南昀英正一抬头,隆庆帝却又将目光移了开去。“可有什么人愿意自行前去充当使臣的?”他朝着众人道。

或许是因为前任使者在途中忽然病故的原因,这一问下去,非但无人应答,连先前乐于举荐他人的几个官员也哑口不言了。隆庆帝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南昀英见无人应答,便抱拳道:“如果无人愿意前去,儿臣想去尽力斡旋。”

他本想着当此情势之下,隆庆帝不得不让他前去边疆,谁料皇帝还是面无表情地朝着前方:“上次已经说过,你并不适合前去瓦剌作为使臣。”

饶是南昀英有意压制心中不满,连番被他打击也着实按捺不住,不由直视着隆庆帝道:“但此时朝中重臣有的年老体弱,有的又不愿前去,除了儿臣自愿去往边疆,还能找得出第二人?”

“我北辽群臣众多,难道都是胆小怕事之辈?!”隆庆帝被激怒了,指着殿上几个较为年轻的臣子道,“你们几个中必须推举出一人来,若是还不愿为国出力,就干脆辞官返乡!”

那几名大臣面面相觑,正在惶恐之际,南平王忽然上前道:“圣上请勿动怒,臣想到一人可以前往边疆作为使臣。”

此言一出,隆庆帝面带喜色,南昀英却不由双眉一锁。

“是谁?”隆庆帝急切道。

“吴王陛下。”南平王气定神闲,掷地有声地说出这几个字。

“他?!”隆庆帝本是放下几分的心又提了起来,“萧褚云羲不是身带残疾吗?如此长途奔波怎能承受得住?再说他从无在朝为官的经历,只怕是无法胜任使臣之职位!”

南平王微笑道:“他在瓦剌待了十年之久,虽有残疾却能适应那边的气候,应该不会像萧老尚书那样身染重病。尽管未曾入朝议事,但他与瓦剌褚廷秀颇为熟悉,比起别人来说,倒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了。”

“我只怕他年纪太轻没有斡旋的经验。”隆庆帝沉声道。

南平王道:“其父乃镇国大将,萧褚云羲也并非鲁莽无知之人,只要圣上对他叮嘱行事要务,相信他不会耽搁大事。再者,若是圣上不太放心,还可让凤盈郡主作为陪同一起前去,郡主身经百战,若非女流之辈,也称得上是我朝勇将了。”

隆庆帝还在沉思,其他臣子眼见南平王举荐了萧褚云羲,生怕这苦差事再旁落到自己身上,纷纷上前对褚云羲极尽赞美。隆庆帝蹙片刻,终于点头道:“宣萧褚云羲入宫。”

******

崇光殿内灯火犹亮,南昀英步出了殿堂。隆庆帝宣召萧褚云羲进宫,他不愿面对此景,也觉得父皇并不想让他参与此事,便自动告退,免得彼此尴尬。

缓缓走在清冷的春夜,月光挥落一地。他在园中踟蹰往返,对着一轮寒月心绪重重。从这边朝大殿方向望去,崇光殿宏伟辉煌,但现在并不属于他。

又过了许久,群臣们依次从殿中鱼贯而出,他知道此事几成定局。他低声唤来随从,片刻之后,南平王便走向了这处幽静园林。

还未等南昀英开口,南平王似是早已有所预料,率先笑着道:“太子是否怪罪臣在殿上的举荐?”

南昀英冷哼一声,不置一词。南平王屏退了随从,悄然道:“皇上始终不愿让太子前去,臣就算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无济于事,倒不如搭起桥梁,让吴王陛下承担这次出使任务。”

“他去了瓦剌对我有何好处?”南昀英不悦道。

“太子不觉得他若是长留在上京,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吗?”南平王低声道,“虽说他与吴王不和,但毕竟乃是父子,等于是吴王放在上京的眼线。再者说,去瓦剌充当使臣,未必是件好事。”

南昀英看了看他温和的脸容,皱眉道:“父皇这段时间一直想要削弱吴王的实力,又怎会答应让萧褚云羲前去边疆?难道不怕他借机生事?”

“圣上自然也考虑了这点,但萧褚云羲去了瓦剌边疆,是成是败,圣上对他如何处置可都由不得吴王说了算了。”南平王颇为自信地道。

南昀英挑起眉梢:“也就是说,要他做事的时候可说他是国之忠良,反之亦可寻找理由降罪于他了?”

“正是,否则圣上又怎会最终答应?”

南昀英无奈一笑:“那我倒是要感谢父皇没将此事交予我去做了?”

“毕竟您是太子啊。”南平王感叹了一句,又道,“其实这次萧褚云羲出使,对于我们来说也可算是天赐良机了。”

“南平王已经有所安排?”

南平王淡淡一拱手:“就看太子是否想让他回转上京了。”

他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才默默撑着桌沿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回床前。虞庆瑶帮他将脱下的衣衫放在一边,看他解开固定胫骨的夹板,搬着左腿挪坐在床上。她忍不住道:“明天叫军医过来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折腾自己。”

他还是不言不语,缓缓抬眼望着虞庆瑶。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睡觉吧。”

褚云羲却忽然道:“帮我找根绳子。”

“什么?”虞庆瑶一怔,“要绳子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虞庆瑶纳闷不已,但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绳子拿了回去。

“这行吗?”她将麻绳递给他,又问,“都已经晚上了,你还要系什么东西?”

他默默地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床头雕花柱上,用力拽紧,随后伸出右手,向她道:“帮我系上。”

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你,想干嘛?”

“帮我系上,不要活扣。”他依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样?!”她盯着那麻绳,心脏又一次抽痛,“你要我将你绑起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崩溃暴怒甚至流泪,脸上神情淡漠,目光也渺远。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褚云羲迷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虞庆瑶,我怕自己睡着了,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她看着褚云羲如今这样子,眼里酸涩难忍。“那也不需要将自己绑住,你怕自己不告而别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守护你。”

“如果我……失去理智,连你都伤害了呢?”他悲哀地道,“虞庆瑶,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忍心?”她的眼泪又快要落下来了。

“把我捆上吧。”他执著地伸出右手,见她不愿意这样做,便紧抿着唇,自己用麻绳狠狠缠住了右腕。

颤抖着手,却无论怎样,也难以系紧绳索。

虞庆瑶哭了。

接过他手中的绳索一端,流着泪,在他手腕上,死死地打了结。

她打结的时候,褚云羲一直低着头,等她做完这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用系着绳索的手,为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褚云羲眼里盛满哀伤,语声却温柔,“阿瑶,我让你难过太多次了。”

她哽咽着落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灯花寂灭,轻烟缕缕消散,房中陷入黑暗。

虞庆瑶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去睡吧。”

“我不放心。”她垂着眼帘,恹恹地道。

“都已经绑住了,除非再发狠,把绳索都挣断。”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等会儿找地方躺下,你别说话了,太累了,睡吧。”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黑暗里,他安静了下来。虞庆瑶以为他睡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听他唤:“阿瑶。”

“怎么了?”虞庆瑶困倦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伸过手来,摸索到她的衣衫。

“你到床上来睡。”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却又低声道:“我不碰你。”

虞庆瑶心里难受,过了很久,才在黑暗里脱掉短衫与百褶长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上了床,然后,躺到了他的里侧。

他的右手被系住了,左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很快收了回去。

她小心地躺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就在近侧,甚至身体的温热都足以感知。

******

自从褚云羲被急宣进宫之后,虞庆瑶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他的归来。不知不觉间烛火已燃至末端,才听得外边有了动静。她急忙奔出门外,见罗攀等人正护送着褚云羲往这边而来。除了他之外,众人都神色肃然,看上去应是发生了大事。

“褚云羲!”虞庆瑶站在院门口,小心翼翼地喊着他。

他坐在轮椅上,抬头望着她,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呢?都什么时候了?”

她担忧道:“皇上为什么宣你进宫,谈了那么久!”

他静了静,道:“他要我去青芒江那边,调停与瓦剌的战事。”

虞庆瑶惊讶不已,“为什么?之前不是已经有人去了吗?”

褚云羲扫视了周围,低声道:“那位大人在半途忽然病故了。”

虞庆瑶一时说不出话来,罗攀本想忍着,但见褚云羲还是处之如常,不禁道:“陛下,您不觉得萧尚书之死有些蹊跷吗?”

褚云羲慢慢整着衣袖,“或许朝中其他大臣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无人再愿意前去调停了。”

“那你答应了没有?”虞庆瑶急道。

褚云羲看着她,没有说话。罗攀叹道:“陛下同意了。”

虞庆瑶脸色一白,“大家都不想接的任务,皇上推到你身上,你居然也不反抗?”

“他专门叫我进宫,我还有不答应的机会吗?”褚云羲略扬起脸,眼眸灿如寒星。见她紧抿着唇,又有意缓和了神情,微笑道,“以前我想抗旨不遵,你不是还教训我?怎么现在又变了态度?”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虞庆瑶脱口而出,褚云羲注视着她,轻声道:“可如果这次我还不答应的话,皇上完全有理由降罪于整个吴王府了啊……”

夜风徐徐吹过,拂动他衣衫下摆,亦缭乱了虞庆瑶肩前长发。

竟一时无言。

第 175章

因形势紧急,次日一早褚云羲与虞庆瑶便启程离开了上京。青芒江位于北辽最东部,为了尽早抵达,他们几乎是马不停蹄昼夜不舍。虞庆瑶想到自己来到北辽后竟有大半时间是在车马上度过,就觉得浑身不适,可看看褚云羲依旧坐得端正,不免有几分惭愧。

这一次两人还是相对而坐,但他时常独自出神,虞庆瑶也再无心去打搅。数日后,他们的马队经过连日奔波已经精疲力尽,便赶在城门关闭前到了驿站休息,虞庆瑶将褚云羲送进房间,吩咐随从准备了饭食。可当晚饭端到褚云羲面前时,他却倚靠在床头道:“我不觉得饿,你自己先吃吧。”

“都快天黑了怎么会不饿呢?”虞庆瑶拉过他的手却觉掌心发热,一摸褚云羲前额,竟比掌心还要热上几分。“褚云羲,你在发烧了!”

他自己似是早就有所感觉,只是侧过脸看看她,“没什么,大概是累了,我今晚早些休息就是。”

“我去叫人请郎中给你开药。”虞庆瑶说罢便开门对手下叮嘱几句,随后又转回身倒了一杯清茶,“你自己觉得不舒服就要说话,不能拖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在床沿,将茶水递给了他。褚云羲慢慢喝着,虞庆瑶看着他的容颜,越发觉得这几天他格外憔悴,不由道:“要不我们明天在这儿休息,不要再赶路了?”

“那怎么行?”他抬头道,“多在路上耽搁一日,边境上就可能爆发出更大的战事。”

“可我怕你……”

他笑了笑:“我会小心的,若是实在难受了再跟你说。”

虞庆瑶拿他没有办法,便只能坐在那儿看着他不说话。褚云羲见状,反而催促她回房去,她不悦道:“你真是想的出来,郎中都没到,我怎么能自己回房?”

“我想要躺下睡一会儿……”他无辜地说着,这个时候的褚云羲或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比平时消退了几分清冷。虞庆瑶整了整他的衣襟,“先吃点东西,不然等会喝药会难受。”

说罢,也不顾他的反对,舀起一勺道:“不吃的话我就喂你。”

他无奈至极,只得自己端过碗,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过不多时,随从领着郎中回到驿站,一番询问搭脉后开出了药方,下属们忙着抓药烧水,虞庆瑶想让褚云羲先安静一会儿,便自己出了房间。正站在楼梯上想着事情,就见驿站官员匆匆而来,她以为是来探望褚云羲,便抬手低声道:“陛下身体不适,已经躺下休息了。”

“那便如何是好!”官员竟哀叹起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虞庆瑶,“前方又送来急信,说是瓦剌军队已攻占了青芒江流域,眼看就要朝着临江的城池进发了。”

“瓦剌人这次竟变得勇猛起来了?!”虞庆瑶大为不解,“难道我们的守边将士打不过他们?”

官员叹道:“自从议和后,圣上见多年来将士们疲于杀伐,便减少了在那边的驻兵。这次事出突然,恐怕临近的军营也未及做出准备,可瓦剌人也真是奇怪,怎么会忽然这样大动干戈……”

“青芒江附近的城中有多少官兵?能否抵挡得住?”

“这……”官员为难了一下,“下官只是区区驿站官员,对那边的士兵战备也不了解,只是送信的人交待,务必请陛下尽快赶去,不然……”

虞庆瑶呼出一口气,道:“我会转告他的,你先回去吧。”

官员向她道别后离开了,虞庆瑶独自站了片刻,才回到了褚云羲那边。本想将此事告诉他,可推开房门见他已经睡下,走到床前看看,褚云羲才缓缓睁开眼,意识有些模糊。

虞庆瑶摸了摸,觉得他的额头似乎更烫了。“怎么药还没有拿来?”她沉不住气地埋怨道。

“这才多久,怎么就能熬好了?”褚云羲伸出手来,她俯身捏了捏他的手指,又想到之前官员说的话,但看褚云羲这个样子,便没有说出口。

这一日虞庆瑶为了让褚云羲快些退烧忙个不停,直至次日清早再去看望时,他的热度才算消减了下去。尽管只病了一天,可在虞庆瑶看来,他也憔悴了不少。

随从进来询问什么时候安排启程,虞庆瑶担心褚云羲受不住,但又怕延误了时间。正在为难之际,门外却传来喧闹之声,像是有人在吵架一般。

她急忙开门出去,但见楼下的罗攀正朝着门外一人怒斥:“我家陛下昨天已经病了,难道还要他连夜赶路,就不顾他的身体了?”

虞庆瑶扶着栏杆朝下问道:“什么事?”

罗攀听到声音,回头道:“郡主,是朝廷派人来催促,说要在月底之前赶到青芒江,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虞庆瑶快步下楼,那门外传信的士兵见了她倒头就拜,急呼道:“小的也只是奉命传信而已,上面这样交代了,又怎敢不从?”

“算了,你就说我们只能尽力赶路,总不可能生出翅膀来。”虞庆瑶挥手叫那人退下,罗攀气愤难消,道:“本就是无人愿做的苦差事,现在居然还强行限定日期,若是晚到了,岂不是还成了我们的罪过?”

“但褚云羲已经答应了,又能怎么样?”虞庆瑶也颇感无奈,这时楼上的护卫又朝下喊道,“郡主,陛下请您进来。”

她跑上楼去,房门开了一半,褚云羲已坐在床上,似乎听到了下面的对话。“从这里到青芒江大约要十二三天的路程,但至月底却只有十天了。”他微微蹙着眉道。

“他们也真是欺人太甚。”虞庆瑶怫然坐下,褚云羲又望着她道,“听说昨天有驿站官员来找我?你怎么没说?”

虞庆瑶一怔,只得道:“昨天你病得厉害,我就没想打搅你。”

“他说了什么?”褚云羲追问道。

“说是瓦剌军队已经打过了青芒江,即将到达江畔城镇。”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他的神色。果然,一听此话,褚云羲的神情变得沉重起来,“你为什么拖了一夜才说?”他的语气竟有几分愠怒,“要是我现在不问,是不是还打算继续瞒着?”

“你不是才醒来不久吗?”虞庆瑶虽知道他会在意,但没有想到他的反应如此激烈,心中有些委屈,“就算昨晚我跟你说了,难道我们要连夜上路,觉都不睡了?”

褚云羲脸色微白,“不管如何打算,你至少要先让我知道!”

“是我不对,耽搁了时机,这样总可以了?”她重重说了一句,看他紧抿着唇,只得将心里的话又咽了回去。屋子里寂静一片,褚云羲沉默之后,叫来了罗攀,吩咐他准备车马,下午就要动身。

“但您身体还没好……”罗攀劝解了一半,褚云羲已开口道,“我坐在车内一样是休息。”

他没办法,只得唉声叹气地出了房间。虞庆瑶瞪了褚云羲一眼,他却有意侧过脸不看她。

“我看你这个样子还有没有命赶到青芒江去!”她恨声说着,站起来就走。

“我要是不赶去,他们说我有意延误时机,到时候一样治罪,难道你不明白?”褚云羲似乎真的生了气,看她已走到门口,竟掀开被子便想下床。虞庆瑶回头见他抓住床栏想撑坐起来,不禁急道:“不怕摔了吗?”

他瞥了她一眼,重新坐下道:“那你干什么要走?”

“去给你准备药,带着路上用。”她哼了一声,回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指着他道,“你以后再朝我发脾气,我就真的走了,再也不理你。”

褚云羲微微怔了怔,眉宇间略显沉寂,但很快又自我解围,托起枕边的包裹,“我这里一直随身带着那个对讲机,到时候叫你就可以。”

虞庆瑶硬邦邦的心忽然柔软了一下,嘴上却道:“你以为我是每时每刻都打开那开关吗?”

“那我就一直喊你,直到你听到为止。”他抬起头,向着她笑了笑。

******

小小的风波之后,他们很快就离开了驿站。褚云羲虽是在众人面前装成已经好转的样子,但一到车内,就还是恹恹无力。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抵达边境,车夫加紧了行程,罗攀他们久经征战倒也无所谓,但虞庆瑶看着褚云羲遭受折磨,心中着实不忍。

更令她担心的则是就算到了那里,面对已经矛盾重重的双方军队,褚云羲又该如何化解纠纷?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虞庆瑶连着几天都寝食不安,褚云羲见了,反过来安慰她道:“你这样焦灼不安干什么?我既然答应了皇上,必然也是经过考虑的。”

“但那些人杀红了眼,万一不听你的怎么办?”正在车行途中,虞庆瑶大着胆子倚在他臂侧。

“那我就找能听得进话的人说啊。”他低下头看看她,摸了摸她的刘海。

她叹了一口气,又不知说什么,便闭着眼睛在他怀里小憩。阳光正暖,透过窗纸淡淡地洒了一层,落在他的身上。虞庆瑶的手不老实,轻轻揉着他的双腿。

“你把支架取下来了?”她小声问道。

“嗯。”褚云羲点点头,“反正出来还是坐着轮椅的,暂时用不上了。等回去后再用。”

“回去后我陪你走路,说不定可以慢慢地摆脱支架了呢!”她难得高兴了起来,扬起脸望他。

褚云羲见她高兴,便也微笑了起来。“我希望有一天可以跟你一起走到外面去。”他轻声道。

微风吹动了窗户,虞庆瑶转过头望着外面,原野已经泛出了娇嫩的新绿,在远处有河流静静流淌,如白练飘散,为整片平野增添了几分水意。

******

这一条河流蜿蜒往东,越过更为宽阔的平原,途经若干城镇,汇集了数条小河的流水,最终奔向的地方就是青芒江。只是原先清澈见底的江水此时已变得混浊不堪,时不时的还有浮尸从上游漂起,沿江两侧更是散落了一地兵器。

先前北辽士兵驻扎的营地已被大火化为乌有,瓦剌士兵群聚于此,大声叫嚣着,用长矛挑起了北辽的旌旗,在风中不断挥舞。从营地出来一直往西,远远的便可望到一座古城,那里是北辽最东端的潜阳城,此时虽是白昼,但城门紧闭,城墙上更是布满了弓箭手,时刻提防着瓦剌军队的攻打。

守城官员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脸色焦黄,双目深凹。昨天瓦剌军队忽然发起攻击,幸得弓箭手及时放箭,才将他们关在了城外。从城墙上往下瞭望,随处可见白晃晃的兵刃在阳光下泛着寒意,那些人虽暂时撤退,但始终未曾远离。

先前吴王在此地曾大败瓦剌猛将,将瓦剌人杀得落花流水,此次瓦剌军队集结而来,报仇雪恨的心昭然若揭。可眼下城中官兵已悉数上阵,求援的特使派出去已经整整一天,到现在也未见临近城镇派兵前来,这让他伤透了脑筋。

“大人,城门外有人叫骂,说是让您出去!”士兵匆忙奔来,神情紧张。

官员叱道:“说了不要搭理,任由他们骂去!”

“但他们说,您的求援信已经被扣了!”

“什么?!”官员心中一紧,抓起佩刀便速速步上城墙。周围士兵见他到来,立即以盾牌护住官员,城下果然有一人骑着战马高声叫喊:“潜阳城的人听到了没有?你们根本等不到救兵了!看看这是什么!”

说罢,大手一挥,身后草丛中随即又出现数人,用长长的铁索捆着一具尸体拖了出来。官员定睛一看,见正是自己先前派出求救的士兵,心头一寒,怒道:“出尔反尔的小人!当初求着我们圣上停战,现在反过来攻打北辽,是不是以为北辽无人,可以任由你们践踏了?!”

那人冷笑道:“你们当初以多欺少屠杀我们瓦剌人,如今被打了就要哭爹喊娘?识趣的就打开城门乖乖认输,再不然的话围上你们十天,我看到时候谁还能站在城墙上耍威风!”

“好,你且看看我们北辽人是不是软骨头!别以为杀了我一个使者就可以安枕无忧,临近的军队早晚会过来援救!”那官员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打了个手势,身边的弓箭手心领神会,趁着他与对方唇枪舌剑之际,悄悄搭弓扣弦,猛然间一松手,一支白羽三棱箭便直射而去。

瓦剌将领急忙提缰后撤,那支白羽箭虽未中其人,却正射在战马颈侧。战马嘶鸣急跃,把将领甩下马背,周围士兵急忙上前搀扶,城墙上一声令下,顿时急箭如雨,尽朝着他们而去。

瓦剌将领带着手下飞快后退,草丛中又冲出埋伏的人想要救援,但都被飞箭生生逼退。正在此时,却听远处一声巨响,自青芒江方向又出现了黑压压的铁甲军队,如潮水般朝这边袭来。队伍正中有高大坐辇,其后飘扬着赤金色旌旗,最前方的一列士兵手中还持有长形火器,隔着甚远朝着城墙扣动机关,火星四溅之间,筒口喷射出大量铁石,城上弓箭手应声而倒。

“大人快走!”守城校尉一边呼喊,一边护送着官员飞速撤下城楼。

而瓦剌将士们见了那支队伍,不由喜出望外,高声呼喊:“褚廷秀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