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1章
“快跑!”褚廷秀心知不好,拄着剑勉强站起大喊。可那边已是漫天飞沙走石,瓦剌士兵人仰马翻,更有甚者已被炸得支离破碎,悬在了半山树间。
副将满脸血污朝着这边奔来,还未到半路便被流箭射中,顿时扑倒在地。褚廷秀眼见将士们如坠地狱,心急之下拔剑冲出,但从两侧草丛间忽然涌出众多北辽士兵。褚廷秀挥剑狂扫,力求突出重围,但因背上中箭行动不便,在斩杀了数名北辽士兵之后,终被人以长矛刺中脚踝,踉跄着跌倒在地。
周围将士一拥而上,冰冷的刀剑顿时架在了他的颈侧。
远处仅存的瓦剌士兵还在抵挡围剿,厮杀声中,褚廷秀挣扎着直起身来,只见斜侧密林间有人推着褚云羲缓缓而出,最终来到了他近前。
褚云羲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说不出蕴含着什么情感。没有疑惑,没有震惊,甚至很难找到痛苦。若说可以感觉到的,或许只有一种深了于心的寒冷。
褚廷秀抬头望着他,嘴角浮现一丝冷笑。“褚云羲,你竟也会设下埋伏引我上当。”他沙哑着嗓子道。
“很奇怪吗?”褚云羲看着他肩后的鲜血慢慢渗透了紫衫,“我只是事先在这四周安排了伏兵与火药,可只要你不出手,他们便会悄然退去,根本不会对你有任何举动。”
“不用总是装出一副假慈悲的样子,你这一箭几乎要了我的命!”褚廷秀咬牙握住肩后箭尾,猛地一拗,竟将箭身生生拗断。
“啪”的一声,断裂的弓箭被扔到了褚云羲的脚边。褚云羲尚未开口,护在他身边的罗攀忍不住叱道:“不说你自己先出兵追杀,却还来怪罪我们?像你先前一箭射向人偶,岂不是也想要让陛下命丧当场?!没想到你身为瓦剌王爷,竟这样下作!”
褚廷秀愤笑不已,指着褚云羲道:“你也是这样想的?老实告诉你,要不是你在栈桥对我说了那些话,或许我也会一时心软放你下山!”
“所以那件事还是你指使的,是吗?”褚云羲盯着他道。
褚廷秀几乎要发疯,“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苦苦逼问于我?!我早就说过,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你却不听,非要耿耿于怀!你既知道了,自然不会再诚心与我瓦剌和谈,我若再不先行动手,岂不是要坐等着你杀到城下?!”
褚云羲原先淡漠的眼神渐渐有了波动,他深深呼吸了几下,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哑声道:“我并未对你起杀念,你却总是揣度我要害你。李衍,当年你若是也像其他人那样厌恶我,你尽可以不来小院找我,为什么一边要来,一边却又对我恨之入骨?”
褚廷秀紧紧抓住手中剑鞘,指节咔咔作响。
褚云羲见他咬牙不语,便自己推着轮椅往前去了几分。周围士兵急忙持剑相护,却被他推了开去。此时他距离褚廷秀不足两尺,可以清晰地听到褚廷秀沉重的呼吸声。
“真的就像崔舜说的那样,只是因为一直输棋于我,才引得你怀恨于心?”他看着褚廷秀沾着血迹的脸,喉间一阵发涩。
褚廷秀单膝跪于地上,缓缓抬头,正望到褚云羲为长袍所掩的双腿。目光上移,又落在他的脸上,褚廷秀看了他许久,忽而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小时候每次下棋赢了我,却还装作满不在意,说什么输赢本无谓。你不过我是无聊时解闷的玩伴而已,又有什么资格摆出这副故作清高的样子?!我正是要他们去教训你一顿,好让你不再骄傲!”
他说至此,声音已沙哑,脸上却还带着久被压抑终能宣泄的快感。
褚云羲脸色苍白,终于抑制不住心头悲愤,嘶声道:“就为了这,你让他们生生打断我的腿,将我绑在烈马后拖出宫外?!枉我一直以为是你外出游玩发现了我,才将我救回宫中,你当时看到我的样子便觉得满意了?!”
“我并没有想到你会伤得那么重!”褚廷秀挣扎着想要站起,周围士兵急忙将他硬生生按倒,他咬牙切齿地喊道,“我们只不过想看你哭着求饶,谁知你会那么倔,才引来了更大的灾祸!你残废了之后,难道不是我嘘寒问暖,尽心宽慰的吗?!”
“那我应该反过来感激你才是了?”褚云羲没想到他竟还这样振振有词,不由提高了声音,悲声道,“你一时泄愤,却让我在那间阴冷的小屋里整整躺了十年!”
“可你不是已经回到北辽了吗?你现在是陛下还不知足吗?!”褚廷秀猛地抬手抓住架在面前的钢刃,鲜血从掌间不断流下,他的脸上却看不出痛苦,“你不肯好好地留在王府,却还要充当能人来此调停,岂不是自寻死路?!我多次暗示你不要再追究往事,你也还是执迷不悟,最终弄得你我兵刃相见!褚云羲,我当初无心要害你性命,此后的十年间我也暗生愧疚,因此才对你多加照顾。在我父皇驾崩后,若不是我力排众议,你也许早被杀了灭口,也根本回不了北辽!如今难道我们的情谊真要断送在这潜阳山中?难道你就真的要见我死在你面前,才算解了心头之恨?”
他脸上的神色忽而悲愤难当,忽而哀怜痛楚。褚云羲眼见他唇色已经发白,额前冷汗滴滴淌下,再想到往日两人在小屋中挑灯对弈的场景,心中好似有人在用刀凿着,用剑砍着,竟一时无法言语。
“褚云羲,褚云羲,我虽是瓦剌褚廷秀,却因生母地位卑微而始终不得重用。这其中的痛苦,想必你最是清楚。”褚廷秀的手还紧紧抓住寒刃,刀锋深深嵌入了他的手掌,“此次我带兵出战,为的不过是在朝中能有一席之地,能在皇兄与大臣面前有所成就,实不是想要屠戮你北辽百姓!刚才一开始我说的那些虽伤了你的心,但也是我十年来郁结于心的肺腑之言,我以前对你怎样,你自己最是明白……”
他又大口地喘息几下,身子已跪不稳,眼神仍是哀悯。“若你能放过我,我情愿回瓦剌领罪,再不会出兵北辽。你若还不放心,我愿意写下降书,盖上我的印鉴!”
说话间,他已抖抖索索地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玉石印章,托在了满是血污的手中。
罗攀急忙道:“陛下,这个人两面三刀,就算写下降书也能反悔,千万不能信他!”
此时褚廷秀带来的瓦剌兵马已死伤殆尽,褚云羲回过头去,望着遍地尸首与丢弃的兵器出神。这其中大多是瓦剌人,但也有北辽的将士,他们的血流注于初生的草地中,原本清新的山林间混杂了血腥与火药的气息,让人几乎要窒息。
“一定要这样,才可以真的退兵吗?”褚云羲看着褚廷秀道。
“你我都是朝廷的棋子!”褚廷秀悲伤道,“我此次回去,定然是爵位不保,可我会铭记你不杀之恩,尽力劝我皇兄不要再与北辽为敌了!”
褚云羲神情淡漠,似乎对他所说的一切已不再放在心中。过了许久,他才道:“李衍,那十年间,你对我可是真有愧疚之心?”
褚廷秀怔了一会儿,涩声道:“这十年来,我每见到你一次,都会心生隐痛。”
褚云羲看着这个已经不复温文儒雅的朋友,眼中微有湿润。他侧过脸,朝罗攀低声说了几句,罗攀一脸惊讶,但褚云羲还是坚持着下令道:“让他写下降书。”
周围士兵面面相觑,罗攀犹豫了一番,也只得挥手示意。
架在褚廷秀颈侧的兵刃缓缓移开,有人递上了一卷白帛。褚廷秀先是震惊,继而回过神来。他匆忙间以掌心鲜血为墨,潦草地写下数行文字,又咬牙盖上自己的印章,双手托着,跪行至褚云羲脚下,道:“褚云羲,请你过目。”
此时他肩后断箭仍凸出一截,束发的羽冠亦早已破碎,本来温润如玉的脸容上沾满血迹与尘土。褚云羲垂目看了他一眼,伸出左手接过那血书,才想开口,却不料褚廷秀一手抄起掉落在地的那截断箭,猛然间跃起直刺向褚云羲。
士兵们惊呼出手,但褚廷秀已死死揪住褚云羲衣襟,高举着坚冷的铁箭,一边朝着他颈侧刺下,一边厉声道:“谁敢过来我就让他死!”
铁箭断口粗糙无比,紧贴着褚云羲的颈侧刺了下去,顿时渗出一道深深血痕。
褚云羲没有反抗,只是用墨黑冰冷的眼眸望着他。褚廷秀为了避免遭受袭击,整个人几乎压在他身上,左手卡着他的咽喉,嘶声道:“叫你的人马退下!”
“你的道歉,还是假的。”褚云羲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出这一句。
褚廷秀攥着他的衣领,叱道:“若不是你逼我,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听了他的话,褚云羲竟忽而笑了起来。“所以从始至终,你没有一点内疚了?”
“我现在不想说这些!叫他们退后,退后!”褚廷秀抓住断箭,迫近他的咽喉。褚云羲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可就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仍是坚持着道:“我不会的,你要杀,就尽管刺下这一箭好了。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
褚廷秀本想借此威胁他,不料他竟这般顽固,眼见四周尽是雪亮刀刃,心知自己真正是山穷水尽。而眼前这个少年还一如以往那样孤傲清高,不肯向他低头,心中不禁怒火中烧,绝望叫道:“萧褚云羲,你要是真的想死,我便与你一同去!”
说罢,手臂一扬,将那断箭狠狠扎了下去。
箭端才刺入褚云羲咽喉一分,褚廷秀就觉腹部一凉,紧接着一阵钻心疼痛贯穿全身。他手中顿时失了力,低头一看,竟见一截匕首已刺进自己腹中,整个刀身都已没入,只剩刀柄还攥在褚云羲右手中。
他忍着剧痛抓住刀柄,一手撑在褚云羲肩头,哑声道:“你对我下毒手?”
“为什么你一次次要杀我,我却不能反击?”褚云羲眼里满是悲哀,望着他道。
褚廷秀咬着牙再一次举起断箭,可还没等他手落下,褚云羲已牢牢抓住他的腰带,猛地将匕首拔出,再刺进。
他就这样抓着褚廷秀,脸色煞白如纸,手臂却好似不受控制地接连出刀。褚廷秀卡住他咽喉的手渐渐松开,唇边流出鲜血,却还死死盯着他,挣扎道:“褚云羲,你真的杀我……”
褚云羲紧紧抿着已经没了血色的嘴唇,眼神落在远处,手中的匕首已经将褚廷秀的腹部捅得满是血洞。褚廷秀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地下滑,又使出最后的力气,揪住他的衣襟,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道:“照顾了你十年,你却最终要了我的命……褚云羲,若说我心狠……你又何尝不是?”
“如果不是你,我会变成需要别人照顾的残废吗?”褚云羲侧过脸,用满是负伤之意的眼神看着他,声音发着抖。
褚廷秀的手慢慢从他颈侧滑下,眼里泛着灰影,唇边却含着奇怪的笑。“看到你哭着问,是不是再也站不起来了……我很高兴……”
说罢,他似乎还想去抓褚云羲,可腹中血流喷涌,口鼻间亦流出大股的血水,最终倒在了褚云羲脚下。
周围士兵急忙将其尸首拖开,罗攀见褚云羲手中还紧紧攥着匕首,便俯身想将它拿走。可褚云羲的手还紧紧攥着不放,罗攀臂力不小,竟一时也无法将它拿走。
“陛下,您怎么了?”罗攀单膝跪下,见褚云羲还坐着一动不动,不禁着急起来。
此时林外一阵马蹄声起,又有一支军队急速而来,为首的女子身着红袍,正是虞庆瑶。她远远望到这里一地狼藉,心中便是一惊,未等马匹停下,便急忙跃下奔到褚云羲近前。
褚云羲手中攥着匕首,眼神呆滞,整个人就好像没有灵魂的空壳一般。
“褚云羲?”虞庆瑶见他的白衣上尽是血污,脸颊上、咽喉处更是惨不忍睹,不由惊呼着扶住他肩膀,“你受伤了吗?还不快止血?”
即便是虞庆瑶这样大声喊叫,他还是没有表情。罗攀急道:“陛下伤得倒是不太重,但刚才将褚廷秀杀了之后,便一动不动了!”
虞庆瑶心中一沉,见他攥着匕首的手在不住颤抖,便慢慢蹲下去,握着他的手腕,缓声道:“褚云羲,把匕首给我吧,我替你收着它。”
他起初还是没有反应,虞庆瑶又急又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满是血污的脸。他的手这才猛地一颤,但听“当啷”一声,那把已经弯曲的匕首跌落在地。
第 182章
漆黑夜空星子寥落,凉风扑面而来,掠过宿放春露在甲胄外的脸颊。
战马奔腾,蹄声飒沓,她银甲含霜,明眸紧盯前路。
前方火光烁动,马鸣错杂,叫嚷混乱,正是官军驻扎之地。
“准备放箭,跟我冲!”她一振缰绳,率先冲了过去。在她身后,三千骑兵紧紧跟随,如风雷般呼啸生风。
黑压压的马队冲向了敌营,最前面的数排骑兵手持弓箭,齐齐放弦。
带着火焰的弓箭仿佛万千流星从天而降,划出道道红光,尽坠向敌营。仓促应战的官军虽以盾牌防护,但怎防得住散落的火焰。一时间惨叫不断,火光乱舞。
“放箭!”对方将领也厉声嘶吼。萧萧箭雨纷射而至,但骑兵全身上下甲胄严整,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连战马亦身披铁甲,势不可挡。
又一阵箭矢对攻间,宿放春带领的骑兵已冲入官军的前锋阵营。
她迅速换弓为剑,控着缰绳直奔敌将而去,骑兵如江潮扑卷,刀光翻飞,斩杀间血腥四射,尸横遍地。
“上!”官军将领还在嘶吼,后方源源不断的士卒被驱使卖命。然而因之前的混乱导致军心震荡,即便这些被派来最前方防御的士兵身体并无不适,可是在凶悍的骑兵冲击之下,也只顶了一阵强攻后,就开始溃散。
宿放春在苦斗之下,一剑砍中对方将领面门,那人惨叫着坠下马背,周围士卒更是慌乱。很快,官军营门失守,骑兵风卷残云般冲破防御,踏着满地鲜血疾行。
紧跟着骑兵的是步兵,人数众多,一入敌营便分为四列,主力跟随骑兵直冲前方,一路砍杀。另两列迅速分散,腰配尖刀,手持火把,遇人杀人,遇营烧营。
蔡正麒麾下原本有八个大营,接近一半的士卒因中毒而浑身乏力,还剩下一半的士兵只能拼尽全力来抵抗义军的突袭。而宿放春麾下众多壮士,在奋力杀敌间更是大喊:“投降者不杀!投降者不杀!”
官军连番遭遇打击,此时更是军心涣散。那些手脚瘫软的士兵根本没法迎战,眼见同伴勉强拿着刀枪上去抵抗,几下就被砍死在自己面前,怎不吓得面如土色。再看势如龙虎的义军提刀追至近前,纷纷下跪叩首,以求保命。
这边缴械归顺者众多,其余将士们更是无心恋战,任由将领们如何厉声呵斥,越来越多的人或是跪地投降,或是四散奔逃。宿放春带领众骑兵追杀残敌,望到蔡正麒竟翻身上马,在一队卫兵的保护下奔向后方。
“宿将军,那人要跑了!”身边的人急促道。
“追上去,擒住他!”宿放春策马欲追,却又有一路人马自斜侧杀出,带头的正是蔡正麒的亲信副将,此番舍命护主,拼力阻住了宿放春等人。
宿放春持剑在手,回头喝令手下去追,自己则与那人苦斗。
那人虽知大势已去,但一杆长枪横扫斜挑,竟是要舍命拖住宿放春,以便为主帅赢得逃命的时间。宿放春长剑在手,虽招式凌厉,一时之间却难以伤及对方。
两人鏖战许久,宿放春虚晃一招骗过对方,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便冲向后营。
后营此时已遍地狼藉,火焰乱舞,蔡正麒等人早已不见踪迹。她不顾后方还有敌将在追,带着十多名骑兵策马跃过栅栏,朝着对方可能逃窜的方向紧追而去。
*
夜风浩荡,宿放春纵马疾驰,却寻不到对方的踪迹,也不知自己的下属追到了何处。
她勒住缰绳正欲观察四周情况,忽又听得身边有人叫起来:“将军,那边有动静!”
宿放春凝望细听,果然在西北方向隐隐有兵刃相接之声。只是夜色浓黑,尽管身后有士兵举起火把照明,她一眼望去唯见远处荒草蔓延,却不见人影。
“走。”宿放春一振缰绳,正准备带人追上去,却忽听后方马蹄声疾,回头间,一阵箭雨冲击而来。
“闪开!”宿放春急勒马纵跃,身后骑兵亦迅速避让,但还是有战马被箭雨射中腿部,惊吓腾跃。
宿放春回头一看,刚才那阻击她的军官竟又带人追了上来。她正欲与之对战,却又听得远处荒草间传来数声惨叫,紧接着,一群人从暗处冲出,飞也似地朝远处疾驰而去。
宿放春知晓必定是蔡正麒带人突破追杀,亡命逃窜。她一剑挡住敌将攻势,迅疾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紧追而上。
后方兵刃相撞,是部属们在为她阻拦追兵。她疾驰在夜风中,恨不能插翅飞去。只是那群人马本就离开很远,逃命之际更是拼尽全力,不多时就已经几乎消失于夜色中。
宿放春焦急万分,却又望尘莫及。
此时茫茫夜空下忽然回荡起沉沉号角声,紧接着,大地为之微微震动,远处黑影幢幢,无数火把在夜幕下晃动,宛如巨龙缓缓前行。
宿放春心中一惊,还不知这忽然出现的大军到底从属何方,而就在她停下之时,后方追兵竟已突破阻击,一杆长枪直刺她后心。
“宿将军小心!”一名骑兵大声叫道。
宿放春闻声急速俯身,堪堪躲过那夺命的一枪,她拧腰反手出剑,格住自上斜刺而下的攻势,顺势冲上前去,又与对方殊死相战。
那名副将追击至此,也已经精疲力尽,但见宿放春是个女子,心中便起了必定要将其击败的念头,故此使尽全力,恨不能将她穿个透心凉。
骑兵与追兵混战不休,而此时前方那支大军已渐渐近了,昏暗中,忽起兵刃交接与厮杀之声。
宿放春急于甩开这人,却又被他死缠乱打,心间恼火,紧握剑柄,朝着对方面门连连砍斫,忽又趁他横枪格挡之际,再次策马朝前狂奔。
敌将冲出重围,紧追不舍。而宿放春的部属们则手持火把,在后追击。
蹄声纷沓,尘土弥漫,那副将眼神狠厉,拼命策马追至距离宿放春不到一丈之处,竟紧握长枪,径直扎向她的后腰。
五棱枪尖锋利无比,在微弱的火光下亦泛出寒意。
后方骑兵们焦急大叫,宿放春紧攥缰绳才一回首,忽觉前方劲风袭来,她竭尽全力扭转马头,在战马急促的嘶鸣声中,闪避到一旁。
“嗖嗖”声响,两支弓箭一上一下紧贴着宿放春的身子疾掠而过。
斜后方的敌将忽然惨叫不已,手中长枪当啷落地,而其座下骏马亦负痛嘶鸣,腾起前蹄,竟将那敌将甩下马背。
数名骑兵立即策马围堵,将那人牢牢控制。
宿放春心头惊悸,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见那副将右手中箭,鲜血淋漓,正倒在地上怒骂不已。
她又惊诧着回过身,远处那支大军已越来越近,军旗飘展,仪容不凡。
有两人策马行在队伍最先,皆身披暗金色盔甲,腰畔佩剑。其中一人一手持缰,一手还握着弓弦,正朝着她缓缓行来。
宿放春一时没认出对方,待等那人骑着墨黑的骏马越行越近,在摇曳的火光下,面容渐渐清晰。
眉目疏朗,神韵清敛,虽穿着戎装,细看仍显温文。
“宿小姐。”他见宿放春怔然站在那里,还以为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便主动拱手,“没想到在此相见了,你……别来无恙?”
纷杂的马蹄声与叫喊声此起彼伏,身后火光晃动,宿放春这才回过神来:“霁风,你怎么来了?”
褚云羲直至被送上马车都未曾说话,虞庆瑶为他清理伤口,他就那么躺着,不出一声。
“褚云羲,疼吗?”她将药粉洒在他颈侧,那里血肉模糊,若是再往边上偏几分就会要了他的命,他的眉心明显因疼痛蹙了起来,可却还是死寂。她俯下身,轻声道:“褚廷秀死了,你不要再害怕。”
他眼神空洞,好像穿透了她,望着很远的地方。
她无奈地替他包扎好伤口,跃下马车去找罗攀。罗攀告诉了她事情的经过,她后怕不已,气愤道:“为什么屡次三番让褚云羲以身涉险?”
“这都是陛下之前想过的,他非要这样做,我们也没有办法啊。”罗攀叹气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褚廷秀的死讯若是传出,瓦剌人必定要大举进攻,潜阳城可保得住?”
罗攀道:“陛下之前曾说过,若是褚廷秀身死,我们就即刻收起他的尸首,从后山出发,赶往狼轩城。”
“为什么还要去别的地方?”虞庆瑶惊愕道。
“这里的瓦剌士兵已都被剿灭,褚廷秀的死讯一时半会还传不出去,我们带着他的尸首离开,对外便称是将他擒获作为人质,也好暂时解了潜阳城的围。而且狼轩城的地形要比潜阳城易守难攻,城中兵马也更多,瓦剌人未必能占得上风。”
虞庆瑶望了望马车,未曾想到褚云羲在短短几天内便想了那么多,甚至已经预计了褚廷秀的死亡,而自己却还一无所知,相比之下更觉惭愧。
“也好,那我们赶紧出发,以免在途中再遭遇袭击。另外也派人去通知潜阳县令,让他还是要紧闭城门,不能大意。”
罗攀抱拳应答,派出亲信飞驰而去。虞庆瑶回到马车中,见褚云羲还是毫无生机地躺在那儿,尽管睁着双眼,却没有一点神采。
他虽然在心中早已想到了褚廷秀也许会死在这里,但应该是没有预计到会是这样的结束。又或者,即便想到了这种死亡方式,却还是无法接受自己亲手将褚廷秀杀死的事实。
“褚云羲。”虞庆瑶跪坐在座位边,离他很近,伸手捧着他的脸,小声道,“你跟我说句话好吗?就算心里难过,也说给我听听。”
他没有反应,虞庆瑶便又说了一遍,过了许久,褚云羲才缓缓启唇,喑哑着声音道:“我把他杀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涣散,嘴唇干裂,看似毫无表情,却更让虞庆瑶担忧。“我知道了。”她还是抚着他的脸颊,望着他的眼睛,道,“是他先要杀你,你迫不得已才动了手,所以你不必再责怪自己。”
褚云羲慢慢地转目看着她,滞了许久,才道:“不是,是我预计中的事,我藏好了匕首。我等着他来杀我,再杀了他。”
他僵硬地说完,便紧抿了唇,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虞庆瑶急道:“别这样说,你只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要是没有那么狠毒,你还是会放了他的,不是吗?”
褚云羲睁着无神的眼睛,眼角有隐隐湿润,但他只是如丢失了魂魄一般,再也不肯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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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抹去泪水,追了出去。
天色昏暗,云层低压,雨势虽已转小,雷声却还隐隐。
那辆载着他过来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士兵想必是去别处休息了。褚云羲一声都没出,只是拖着伤腿,艰难地独行于雨中,走向营门。
虞庆瑶撑起雨伞追上去,哽咽道:“你要去哪里?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自己走?”
他紧抿着唇,只望着前方茫茫雨雾继续走,什么都不说。
“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虞庆瑶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事已至此,这样做还有什么用?”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冷冽。
“是没什么用了。”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麻木,“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他握着虞庆瑶的手,将自己的手臂挣脱了出来。
灰黑云层后,雷声沉沉,雨点打在他脸上,落入他眼里,他还是独自往前走了。
雨水纷落,在纸伞边缘绵延成雪白珠串。
虞庆瑶呆滞地站在雨中,望着他的背影,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跟着他。
褚云羲撑着手杖,在雨中走得狼狈,却一步都没停。
而她撑着纸伞,就在他后方不远处,哪怕满地泥泞积水,也视若无睹地追随而行。
风来雨斜,打湿了她的衣袖与襦裙,裙边更是已被沾染污浊,她还是只望着褚云羲的背影,跟得毫无犹豫。
他们穿过了营门,走过了荒丘,前方是更为泥泞的林间路。
四下已经昏黑无光,寂静里,只有沙沙的雨声。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终于停在了大树下。
“别再跟着我了。”他没有回身,声音低哑。
虞庆瑶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她慢慢走到他身旁,在昏暗里只能望到朦胧的侧面。
“然后呢?”她凝望着褚云羲,“你就这样一个人留在雨里,不再回去?”
他呼吸一促,别过脸去,没有回应。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庆瑶语声轻微,仿佛自语,却是为他而说,“陛下无法承受自己作为南昀英的时候犯下的错,可是你又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往哪里去,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黑暗的雨中,他的身子微微发抖,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为之沉重。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任何一个人格都占据着他的身体,用这个身体做出荒唐事,却还要否认自己叫做褚云羲。
他没有见过作为其他人格存在的任何一个人,他也不知道那时的那些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言语,怎样的神情。他不敢多想,不敢面对,每次醒来后,他的头脑剧痛,让他下意识地去遗忘,遗忘一切可能让自己更加痛苦的痕迹。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虞庆瑶,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他近乎绝望地道,“我甚至还不如寻常的疯子,如果彻底疯了,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
“可那样你的愿望呢?你还有许许多多的遗憾,在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甘心自己的北伐大业就此中断,不甘心自己只做了三年皇帝就莫名来到这陌生的世界。”
虞庆瑶含着眼泪,将纸伞移到他上方,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庞,“后来,你不甘心自己的得力干将一一含恨离世,你想回到过去阻止不该发生的事,再后来,你去了瑶寨,看到攀哥的族人们世代生活在深山,卑微如蝼蚁,受尽鄙夷与欺凌。你说,如果能重新执掌天下,你不再执著于开疆扩土,而要先好好治理疆域内这些历来被忽视的荒僻之处。”
“难道你甘愿彻底遗忘这一切,躲在昏暗的世界里,从此再不管身边的一切?”虞庆瑶语声颤抖,指尖触及他眼角留下的泪。
褚云羲心中酸楚,带着自嘲地笑。
“那只是我,清醒时候的愿望。”他站得都不稳了,“虞庆瑶,我觉得自己没法再完成那些愿望了,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又会怎样发作,又会做出怎样荒诞的事。你说南昀英死了,可是还有其他人呢?我很害怕!”
“我看着你,守在你身边。”虞庆瑶上前一步,紧紧拥抱住他,“你还记得吗,在瑶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的大雨,我和你站在同样苍翠的大树下。我对你说,我小时候因为弄丢了雨伞而不敢回家,只能在夜里徘徊哭泣。你告诉我,你很想回到那时遇到我,你说,你不会让我再哭泣。而现在……”
她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抬起头,用泪雾朦朦的眼望着他。
“现在,我也想一直守护着你。”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衫,传到褚云羲的后心。
他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到黑沉沉的夜里,那不住滴落的水痕。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拥住虞庆瑶,深深低下头,埋在她肩上。
就像迷途已久,在暗夜里哭泣的孩童,终于遇到了前来寻他的至亲,悲欢交集,尽化为泪。
*
他们坐着那辆马车回到住处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雨也已经停止。
昏黑的庭院里满是潮湿气息,唯有走廊里挂着的灯笼发着幽光,像润着湿意的明珠。
仆役看到两人衣衫湿透,惊讶之余赶紧去准备热水与干净衣服。褚云羲勉强撑着手杖回到房间,精疲力竭地坐在了窗前桌畔。
虞庆瑶给他倒了热茶,放到手边:“趁热喝,当心着凉病倒。”
他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她。她的发缕因淋雨而散落,衣衫也凌乱,眼里却还含着暖意。
他喉咙有点发堵。
“你去换衣服吧。”褚云羲轻声道。
她犹豫了一下,走出房间吩咐了仆役几句,暂时离开了。
这一行马队飞速赶往东南方向的狼轩城,事先已有卫兵通传,因此罗攀带兵一到城门附近,立即有将领出城迎接,将他们引入了城中。这狼轩城建于高地之上,背靠嶙峋山峰,进出仅有一条大道。虞庆瑶坐在马车中往外望去,进城的一路上皆有士兵防守,城中百姓倒并不多见。
“这里的百姓听闻了潜阳城的战况,很多都已外出避难。”随行官员见她面露疑惑,便解释道。
虞庆瑶默默点头,官员见她忧心忡忡,随即道:“本城向来是兵家重地,士兵们训练有素,之前下官也曾派出援兵去守卫潜阳城,不想陛下与郡主亲临本城,下官定会严守狼轩,不让瓦剌有机可乘。”
“褚廷秀的死讯千万不能外传,你要好好叮嘱手下。”虞庆瑶道。
“是。”官员正色应答。此时马车已到了官府门前,虞庆瑶才下了车,但见一名士兵飞奔而至,急报道:“原先位于青芒江畔的瓦剌军马已开始往这边行进。”
虞庆瑶当即问道:“他们可曾去了潜阳山?”
“正是有一列人马先去了潜阳山,随后众多人马便朝这边来了。”士兵答道,“另有一支军队还守在潜阳城附近,但人数并不算多。”
“他们果然被引来了狼轩。”罗攀道,“这样也好,我们便先按照陛下之前的吩咐行事,想来瓦剌人还不会一来此地就强攻猛打。”
虞庆瑶颔首,因军情紧急,她也顾不上休息,将褚云羲送进府衙后,便与罗攀一起前往军营再做安排。众人商议完毕后,已是深夜,她又急匆匆赶回府衙,想要看看褚云羲有没有恢复过来。
才一进门,便有小厮神色慌张地奔来禀告,说是吴王陛下看上去病得更重了。
“怎会这样?”虞庆瑶奔进房间,只见已有郎中在房中,而褚云羲则紧闭着双目躺着,额上全是冷汗。
虞庆瑶急忙上前一摸他的手心,发觉热得烫手。郎中向她拜了一拜,不安道:“陛下的病症不像是突然发作,请问他是否之前已经风寒侵体?”
她这才想到去潜阳城的途中褚云羲也曾发烧,但当时为了赶路,他只简单休息了便再度启程。此后昼夜劳顿,他也没有再说过自己身体不适,虞庆瑶还以为他早已康复。
“十多天前他也病过一次,但没有那么严重……”她望着褚云羲,满心歉疚,“我不知道会拖了那么久。”
“只怕是当初未曾好好休养恢复,病如丝缠渗入躯体,此次劳累过度,又加上心神受损,便爆发了出来。”郎中一边说着,一边研墨书写药方。
虞庆瑶无力地坐在床边,道:“那先生有良药可以让他快些复原吗?”
“这是身病加上心病,我看陛下眉间郁结,还需要宽慰了心神才能有效。再者必须让他好好休息,不然的话药汤下去也无济于事。”
郎中开罢药方,便告辞离去。虞庆瑶独自陪在褚云羲床边,握着他滚烫的手,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了一般。因担心他病情加重,虞庆瑶也不敢离开,便在床边小桌上伏着暂歇。
屋内蜡烛已灭,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忽听一声惊叫,将虞庆瑶生生吓醒。支起身来方意识到是褚云羲发出的,她急忙扑过去:“怎么了,褚云羲?”
黑暗中,他呼吸急促,身子僵硬,骤然嘶叫道:“都是血!都是血!”
虞庆瑶知道他定是陷入了噩梦之中,便抱住他滚烫的身子,道:“只是做梦而已。褚云羲,你已经回来了,我在你身边。”
他的胸膛起伏不已,衣领已被冷汗打湿,虞庆瑶将他抱在自己怀中,贴紧了他的脸颊,一遍遍说着,让自己的呼吸与声音萦绕在他耳边。
“你还有我陪着呢,褚云羲。”她哑着嗓子,用前额抵住他的眉心,拉过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
褚云羲的手臂僵硬地抱着虞庆瑶,她抱着他,轻轻地吻了他充满苦涩的唇,随后道:“你能感觉到吗,褚云羲?这是我,你还有我。”
他睁着眼,无声无息地流下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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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仆役端来了汤药,虞庆瑶喂褚云羲喝下,可他才饮了几口,便全都吐了出来。
整整一天,几乎水米未尽。额头也还是很烫。
通往城外的大道尽头已经可以望到瓦剌人马的旗帜,他们将道口给封锁了。罗攀依照计划放出了风声,说是褚廷秀被关押在城中,同时还将褚廷秀之前写下的降书悬在城外,让瓦剌将领看个清楚。
“事到如今和谈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虞庆瑶照顾完褚云羲,便又赶到了城上,远处黑压压的兵马围囤不动,虽没有进攻,却也毫无后退之意。
狼轩城守将道:“末将已将事情向上京禀告,希望圣上能及时派遣大军打败瓦剌军队,否则他们只会有恃无恐。”
“但是我们出来之前,皇上似乎很不愿意再开战……”虞庆瑶叹了一口气。
“这……”守将为难道,“瓦剌一向弱于我朝,难道圣上还会另有什么顾忌?”
虞庆瑶心中有几分明白,但又不好说出来,只能望着远处山峦沉默了下去。
******
狼轩城守将送出的急信经过驿站快马层层送递,在数天后的傍晚终于抵达了上京。片刻之后,瓦剌国君的使者也赶到上京,强烈要求觐见隆庆帝。
两相查问之下,隆庆帝大为光火,当即招来了南平王。
“你当时举荐萧褚云羲,说他敏捷能干,朕才相信了你,派他去前方调停。可现在倒好,他竟然将褚廷秀给杀了!”隆庆帝拍着几案,龙颜大怒,“这不是去和谈,而是去惹事!你倒说说看,他到底是安了什么心?!”
南平王亦未曾料到褚云羲竟会亲自杀了褚廷秀,急忙下跪道:“圣上息怒,想来是一时误会……臣之前见到的褚云羲温文有礼,并不是嗜杀之人……”
“说这些有什么用?”隆庆帝脸色发白,重重叱道,“现在瓦剌国君还蒙在鼓里,以为褚廷秀只是被擒获关在狼轩城,因此派了使者要求见我,让我即刻下令放归褚廷秀。可褚廷秀已经被萧褚云羲杀了,我若是说放,拿什么来放?若是说不放,岂不是摆明了又要大战数年之久?这就是你给我举荐的人才做出的好事!”
南平王痛心道:“臣实在也是认人不清,以为萧褚云羲能继承其父才能,没想到他竟如此沉不住气。圣上若是为难,请将此事交予微臣去处理,微臣定当戴罪立功,全力为圣上解忧。”
“你?”隆庆帝盯着他,“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南平王擦了擦额头冷汗,伏地道:“臣以为对付瓦剌不可过于强硬,但也不可过于纵容。圣上可先虚与委蛇应付一阵,表面答应放归褚廷秀,暗中派遣可信之人率兵赶往狼轩城。待等我方兵力完全强过于他们,再假意说褚廷秀在狼轩城中亡故……”
隆庆帝当即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他们看不出褚廷秀是病故还是被杀?若是这样,岂不是更让朕难堪?!”
南平王急忙道:“那就可将责任推给萧褚云羲,说是他瞒报实情。”
“这狼轩守将的信件中说的清楚,褚廷秀已被萧褚云羲杀了,这件事又不是只有一人知道!”隆庆帝颇为头痛,坐在了书桌边,不停地按着眉心。
“这信笺在圣上手中,您怎样处理都可以。”南平王抬头望了望隆庆帝,又旋即低声道,“至于那守将,他若是肯听话,便还可用,若是向着萧褚云羲,寻个借口结果了他便是。”
隆庆帝看着那信笺,沉默不语。
此时门外又有人通传,说是太子求见,隆庆帝无奈道:“朕正有急事,叫他明日再来。”
那人道:“太子听闻瓦剌使者赶到上京,知晓必有重要事情,故此前来问询,想替圣上分忧。”
南平王亦小心道:“圣上何不让太子进来议事?”
隆庆帝的脸色再度沉重了起来。
第183章
援军浩浩荡荡抵达宝庆城时,朱红城门已大开,罗攀早就领着将士们在城外等候多时。
他一见蔡正麒等人被活捉了回来,喜笑颜开迎上前:“好得很,宿小姐身手果然了得!”
宿放春从马背下来,提着鞭子笑道:“我只是带兵冲进了敌营,抓住蔡正麒的是他们。”说着,她指着队伍后面的人给罗攀看。
程薰与左副将吩咐将士们列队进城,这才大步上前见礼。罗攀认得程薰,如今看他穿着盔甲,一改往日斯文安静,不由惊讶道:“小兄弟,我先前只以为你是清江王身边的随从!”
程薰斯斯文文地应答:“如今也是随从,只是殿下得知这边突发大事,南小将军受了重伤,才命我赶来探问情况。”
一旁的左将军则道:“程内使谦逊了,昨晚你在昏暗间开弓射箭,射中对方手掌与战马。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箭术,即便在军中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本是好意赞扬,程薰听了却微微一怔,并没流露出喜悦之色,眉宇间甚至隐含几分寂寥。
宿放春忽想到之前在瑶山时,程薰在她的追问下,才说出他父亲本就是边镇的武官,猜测他此时或许是想到了那已经逝去的岁月。于是她连忙道:“左副将说的对,但我们现在还是快些进城,里面的人应该等得焦急呢。”
“也是!阿瑶一早就来问过我,三郎必定也等着我们去见他。”罗攀说罢,大声招呼手下安排援军去处和战俘关押地,随后便领着程薰与左副将入了宝庆城。
*
其实程薰在回宝庆的路上已经避开旁人,向宿放春打听了南昀英坠城之事,当听到南昀英命人凿开江堤水淹宝庆时,亦不免皱眉,但碍于身份也不能作什么评价。
如今进了城,宿放春见罗攀在前面和左副将讲得正起劲,便悄悄靠近了程薰,拽了拽他的战袍。程薰一惊:“宿小姐,什么事?”
“别一惊一乍的。”宿放春连忙朝他做了个手势,“我之前叮嘱你的,你记住了吗?”
“自然记得。”他这才缓了神色,边走边低声道,“你不让我在天凤帝面前说南昀英的所作所为,以免刺激了他,是不是?”
宿放春满意地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程薰有一点点无奈:“不多时之前对我千叮万嘱的话,就过了这会儿,我又怎么会轻易忘记?”
宿放春一笑:“你还是谨慎细致,难怪清江王殿下一直器重你。”
他低眸没有接话。宿放春看看他,又问起分别这些日子来,他们在江西的战况,程薰道:“袁州管辖内的萍乡与宜春等地都已投降归顺,殿下与庞将军正朝着抚州进发,我们走的时候,庞将军正准备攻打乐安县,应该很快就能取下。”
宿放春感慨道:“我们在宝庆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高祖又伤了,短时间内无法行动……”
“宝庆城防坚固,守城将士誓死不降,你们耗费时间精力也是在所难免。”程薰转过脸看着她,很是认真地道,“所幸波折过后,结果是好的。”
宿放春颔首,笑了一笑,又问:“你的箭术是以前在家时候学的?”
他脚步缓了缓,低着视线,点点头。
“方才左副将的话别无其他意思,只是对你表示赞叹而已。”宿放春道。
“我知道。”程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声还是柔和,“我也没有多想什么。”
他总是云淡风轻,从容冷静,宿放春方才明明察觉到他眼神中流露一丝忧悒,可现在程薰又如此回应,倒是让宿放春无法再继续这话题。若是一厢情愿去开解,反而显得多此一举。
她一时也没接话,随后罗攀回头招呼他们,宿放春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宝庆府衙后院里,虞庆瑶刚送军医出来,便望到这一行人穿过碧树掩映的小径,飒沓而来。
她起先也只望到宿放春身边有两位身穿铠甲的武官,知晓是清江王派来的人,却没认出程薰。待等他们走近了些,虞庆瑶仔细一看,才发觉那个面容白皙的年轻军官居然是他。
“你?”虞庆瑶不由讶异,她还是第一次见程薰如此穿戴,给人的感觉竟和以前大不一样。
他见到虞庆瑶,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纱,虽然彬彬有礼地向她问候了一声,但神情依旧有些不自然。
虞庆瑶倒大方地叫他进屋去坐。程薰与左副将随她入内,见一身天青罗袍的褚云羲坐在窗前,便上前拱手行礼。
“我腿上有伤,无法站起来,两位不必多礼。此番多谢你们率兵前来增援,我之前……也未料到攻打宝庆会如此艰难。”褚云羲抬手请他们落座,左副将道谢后坐了下去,程薰却犹豫了一下,站着没动。
宿放春微一皱眉,上前一步,在他斜后方轻声道:“你站着干什么?不要让人觉得奇怪。”
他脸颊发热,这才低着眼帘,勉强坐在了一边。
褚云羲之前与他打过交道,也没在意这些,只是向左副将和宿放春问及昨夜的战况。两人一一回应,左副将因而又问道:“之前听那蔡正麒口口声声说中了奸计,不知你们到底是用何办法才使得他的士兵大多没了力气?”
褚云羲笑了笑,将先前对付蔡正麒的方法说了一遍,又道:“那位周掌柜其实原本是宿小姐军中幕僚,本身也学过一些药理医术,为人从容镇定,故此我们找他假扮药铺掌柜,与另两人演了一场戏,引对方上钩。”
“是。说起来,周先生这一次功不可没。”宿放春道,“他在敌营孤身一人,凭借胆大心细,随机应变,取得蔡正麒信任。又借着对方攻城后中了瑶兵的毒箭,夸大了中毒后的恶果,因此才能在第二次的药中做了手脚。”
正说话间,外头有人来传,说是周先生过来了。他们一听,自然立即邀请其入内。
周先生匆匆进来,拜见了众人,褚云羲道:“周先生来得正好,这位左副将还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放倒上千名士兵。”
周先生谦逊一笑,拱手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罢了,那日官军攻城失利,回去后不少将士发现伤口发麻,在下趁势渲染瑶兵箭矢必定带毒。他们第一次已经上当,第二次更加不安,都急着要解毒的药膏。而因为两军开战,宝庆城外自然收不到药草,在下便提出只能去邻近的城镇收购。”
“莫非,你们在药材中掺杂了其他东西?”左副将不禁问道。
众人笑了起来,周先生道:“左副将一语中的,当我去武冈隆回的时候,前来卖药的其实多数都是我们的人乔装改扮,那些药材事先已被浸泡毒液又晾干,跟随我出去的千户不懂医理,不会检查药材。我们装载了满满三车药材回去后,因伤病满营,情况紧急,军医和他的副手们没空再核查各种药材,只简单翻查了堆放在上层的正常药材,便将所有药草都拿去熬制了。第二天,各营都派人来取药膏,我自告奋勇去给他们送药,趁机又在他们囤水的桶里下了药,这样一来,即便没有受伤的士兵,也因此手脚瘫软,难以迎战了。”
罗攀笑道:“那些浸泡药材的毒液,还是我按照瑶家配制毒弩箭的法子来做的,不过这里哪来那么多蛇毒,只能用其他药草来代替。反正三郎说了,不要将那些官军都毒死,只需要让他们失去力气就可以了。”
宿放春道:“我们如今急需扩张势力,兵力自然是多多益善。这些士兵投降过来,岂不是从天而降的好事?”
虞庆瑶听到这里,不由问:“他们被骗得团团转,又差点被毒死,会不会只是假意投降,心里还是忿忿不平,以后再寻机会反叛?”
褚云羲看看她,道:“收编战俘是常有的事,普通士卒通常也不会固守原主。谁能善待士卒,赢得军心,便能使他们为之效力。这些士卒自从湄江失利后,吃不好睡不好,连番遭遇打击,已经精疲力尽。如今战败归顺,我们一定要宽厚相待,不可再苛责谩骂,务必让他们有安稳之处休息。”
他又向罗攀道:“攀哥,我叫你制成的解毒药物,可曾发下去了?”
“已经交给阿满他们去发给战俘了。”罗攀道,“我也交待过,要对他们友善些,你放心好了。”
“那蔡正麒该如何处置?我看他根本不服气,怀恨在心的样子。”左副将问道。
褚云羲微一思忖,道:“这人刚愎自用,又气量狭小,失败后又急于逃命,留着也没什么用。”
“可否先不要杀他?”宿放春又说起那名在最后对她穷追猛打的武将,“这人在看到蔡正麒带兵逃亡后,非但自己不逃,还一心护主,几次三番拦截我的追击。依我看,若是能使其归顺,我们又多了一员悍将。因此我想着先不要杀蔡正麒,万一这副将听说主帅被杀,对我们越发痛恨,就无法让他归顺了。”
褚云羲对此人也颇感兴趣,又问:“听你这样说,他对蔡正麒很是忠诚,你有没有办法说服他?”
宿放春皱了皱眉:“我,只能尽力去试试看。”
一直沉默聆听的程薰忽而轻声道:“如果宿小姐不嫌弃,我也愿意去配合劝说。”
如隆庆帝预料的那样,南昀英进了御书房之后便询问起瓦剌特使的事情。当得知褚廷秀已死在萧褚云羲之手的消息后,他亦震惊道:“父皇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
隆庆帝疲惫地倚坐着,“自然先不能让瓦剌知道褚廷秀的死讯,眼下萧褚云羲他们退守狼轩城,朕正准备调遣军队过去。”
南昀英思忖了一下,低声道:“但褚廷秀之死无论如何是瞒不过去的,到时候瓦剌国君指责我们欺骗于他,又该怎么办?”
隆庆帝沉默不语,南平王瞥了一眼,道:“殿下,臣刚才已经和圣上说过此事,正等着圣上早下决断。”
南昀英会意道:“父皇,依儿臣看来,这事是萧褚云羲所起,罪责自然也应该落在他身上。”
隆庆帝闭上双目,缓缓道:“你们认为吴王会看着他儿子受罚?大敌当前,若是我先惩处了萧褚云羲,吴王自然不服,到时候万一要与瓦剌交战,朕岂非事先就损失了一员大将?”
南平王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南昀英忍不住道:“父皇对吴王就这样顾忌?”
隆庆帝摇了摇头,抬手道:“你们先退下吧,待明天朕自会召见瓦剌使者。”
南昀英本以为能在今夜商议出决策,但见隆庆帝又优柔寡断起来,心中自是不悦。南平王向他递了个眼色,他这才与之先后告辞退出了书房。
走下台阶,南昀英在半途停下了脚步,南平王见他眉心不展,便道:“其实当时如果圣上派遣太子去做调停,必定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困境。”
南昀英冷哂了一下,“父皇铁了心不愿将重要的事交予我去办,弄得如今焦头烂额,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南平王微微叹了一声,道:“我只怕吴王得知此事后日夜兼程赶回上京,到时候只会更为棘手……殿下可得要事先做好打算了。”
南昀英回头望着远处的御书房,默默地点了点头。
******
深夜时分,独留在御书房考虑对策的隆庆帝已经疲态毕现,正准备返回寝宫歇息,却听得外面又传来了叩门声。
“谁?”他略显疑惑地扬声发问。
“太子与国师求见。”门外的侍卫答道。
隆庆帝见太子去而复返,且又带来了国师,便有几分诧异。“臻儿,你怎么又回来了?”
“父皇,国师有急事禀报,还请让我们进去。”南昀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焦急。
隆庆帝对国师还是很信任,便让侍卫开了门。烛光下身影闪动,莫渊跟随着南昀英进了书房,但只站在暗处不出声。
“国师深夜求见有何要事?”隆庆帝望着莫渊道。
莫渊还是没有说话,南昀英瞟了他一眼,急忙道:“国师感觉到狼轩城将要发生重大战争,特此前来提醒。”
隆庆帝一惊,此时莫渊才道:“那个地方的战争不可避免。”
“国师可知是什么时候?”隆庆帝双手撑着书桌,神态焦虑。
“就在近期之内。”莫渊的眼眸深处有隐隐红芒,“而且会有大量人马聚集,发生叛乱的可能性极大。”
“叛乱?!”隆庆帝浓眉一蹙,“是什么人所为?”
莫渊沉默片刻,道:“只能看到官兵自相残杀,但不知道是谁引起。”
隆庆帝双手发冷,想要站起却只觉无力。南昀英上前一步,道:“父皇,国师所言事关重大。加上先前您说萧褚云羲杀了褚廷秀,儿臣斗胆推测,事情若是这样发展下去,边疆必出祸乱。即便萧褚云羲自己不起异心,其父手握军权,也是个极为危险的人物。倘若父皇要惩戒萧褚云羲,吴王难道会坐视不管?到时候他率众起事,再加上瓦剌包藏祸心,父皇在上京可谓鞭长莫及了。”
隆庆帝重重呼吸了几下,道:“我已召吴王入京,他难道还能不听圣旨却去了边疆?”
“先前您的第一道旨意他不就是拖延不遵吗?”南昀英抬目望着烛火下显得更为憔悴的父亲,“若要解决此事,必定要动萧褚云羲,但吴王不除,就是最大的隐患。”
“大敌当前,朕不能先自乱阵脚灭了大将!”隆庆帝虽早已对吴王怀有戒备,但还是强硬起来。南昀英似是早有预料,向隆庆帝道:“父皇为何情愿冒着被吴王搅乱天下的危险,也不愿信任儿臣?儿臣这个太子,难道只是虚设?”
“何出此言?”隆庆帝脸色不佳,“你年纪还轻,未经世事,朕怎敢将大事交予你去做?”
“那萧褚云羲比儿臣还年少,父皇当初为何要派他出去?”南昀英语速渐快,眼神也凌厉起来,无形中竟散发着一种压迫之力,让隆庆帝感到一阵不适。
“你难道不明白朕的用心?”隆庆帝撑着书桌缓缓站起,“朕已经累了,明日早朝还要召见瓦剌使臣,你们先回去吧。”说罢,他便向书房门口走去。
不料南昀英上前阻住他的去路,撩起衣袍下拜道:“父皇,请容许儿臣带兵赶去狼轩,以保边疆安全!”
“兵权在手,对你来说就如此重要?”隆庆帝站在他面前,压低声音叱道。
“身为太子,国家大敌当前却只能在上京等待,儿臣这样的处境,父皇难道不觉得尴尬?”南昀英似乎决意如此,语气强硬。隆庆帝越发恼怒,指着他道:“你这是要挟朕了?”
“随您怎么想,但您若是还优柔寡断,请恕儿臣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了!”南昀英说罢,忽而站起后退一步,挡住了出御书房的道路。隆庆帝气极,提高声音道:“你就不怕朕将你太子之位废了?”
南昀英冷笑道:“如果一直这样挂着虚名,您废不废又有何区别?”
隆庆帝咬紧牙关,猛地朝外面喊道:“来人,将太子请出御书房!”
他原以为外面的侍卫与太监会即刻进来,不料连喊数声都无人应答,心急之下想要亲自开门去看,却被南昀英抬臂拦住。“简直是要反了!”隆庆帝怒而出手,抓住南昀英肩头便想将他推开,却反被其扣住手腕推向墙角。
隆庆帝本就身体不适,撞到墙边柱子之后顿觉呼吸困难,挣扎着往前走了几步,便跌倒在地。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可手脚竟不听使唤,见莫渊正站在一边,不禁道:“国师速来扶朕!”
话音落地,莫渊却好似没有听到,反而转身开门离去。
隆庆帝心生寒意,眼见南昀英快步过去又将大门紧闭,颤声道:“你们,你们是合伙来强迫朕将军权放手的?”
“父皇,事到如今您还想不明白吗?与其让吴王身居高位,还不如让儿臣代替其承担起大任。至少,儿臣是你的骨血啊!”南昀英双手抱臂,站在书桌前望着跌坐在地的隆庆帝,眼里充满哀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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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崇光殿上没了隆庆帝的身影。据总管太监宣称,皇帝心力交瘁病倒在床,特让太子与南平王代替其处理国事。
瓦剌使臣负气而来,见不到皇帝便只能质问南昀英。南昀英先是好言宽慰,继而许诺定让萧褚云羲放归褚廷秀。但同时也要求瓦剌大军先退至山前,不得有所进攻。
那使臣还待追问如何处理双方争端,南昀英已命内侍带领使臣先去侧殿休息。待等使臣到了侧殿之后,当即有人端出珠宝献上,那使臣眼见珠光烁烁,一时动了贪念,态度便缓和了许多。此后南平王与之细谈许久,最后让瓦剌使臣满意而归。
这使臣回到瓦剌后,便向国主禀告说北辽君臣并不知晓萧褚云羲擒获褚廷秀之事,太子亦答应会派人处理此事,不会为难褚廷秀。瓦剌皇帝原先并不愿出兵开战,是褚廷秀与其他臣子再三鼓动,此时见褚廷秀已被抓到了狼轩城,便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下令大军驻守在狼轩城外,静候北辽太子的处理结果。
这一边使臣已回瓦剌,南平王便找到太子,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吴王的举动……”
“我已命人传旨于他,命他加快速度即刻返京。”南昀英道,“他从伏罗那边走的时候,身边只带了数万士兵,根本不成气候。我倒要看看他还会不会抗旨不从。”
南平王眼光一转,道:“那如果吴王返回上京,太子又打算怎样对他?”
南昀英一怔,“自然是卸去他的军权,软禁起来。”
“吴王可不是普通人,他能由着殿下夺了军权?”南平王似笑非笑地看看他,见南昀英脸色沉重起来,便又道,“何况殿下如今虽代替皇上处理政事,但吴王根基深厚,您又打算以什么罪名夺了他的权?”
“那待如何?”南昀英皱眉道。
“没有罪名也可造出罪名,就看殿下敢不敢一试了。”南平王微笑道。
*******
黄沙漫漫间,一列兵马飞驰而来,吴王坐在马上遥望远处,此地距离上京已经只有两天行程了。正在安营扎寨,自前方城中驰来一匹骏马,马上的官员一到近前,立即道:“圣上口谕,命吴王加紧行程赶回上京。”
吴王应诺一声,心中却暗自忖度。自己已经马不停蹄地赶路,为何皇帝还如此催促,因而便问道:“宫中可有什么事情?圣上龙体如何?”
那官员道:“宫中并无大事,圣上也还是一如既往,只是近来颇为劳累,便想着让吴王回京辅佐政事。”
吴王颔首,请官员入帐稍事休息,他自己则借机叫来副将萧灼炎叮嘱几句。萧灼炎随即上马悄然离去,吴王重又回到营中巡视安排。待到日落西山之时,萧灼炎疾驰赶回,一见到吴王便神色急切地向他禀告在城中探得的消息。
吴王听闻之后血往上涌,此时但见那传旨官员出了营帐想要返回,便大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厉声道:“方才我问你宫中可有大事,你怎不告诉我瓦剌已与我朝势如水火,使臣都已特意赶到了上京?”
官员一惊,急忙道:“此等军机,我一个小小传令官怎么能信口说出?”
“那我儿褚云羲去了瓦剌边境,怎么也没人告诉我一声?!”吴王怒容满面,一把抓住官员衣襟,“他又不是朝廷命官,且身带残疾,你们怎么能让他去那种地方?”
“这都是圣上的旨意,与我没有关系啊……”官员挣扎不已,脸色发白,“吴王要是想问个明白,便速速回京好了……”
吴王追问道:“他现在是否还被围困在潜阳?圣上可曾派兵救援?”
官员稍一犹豫,顿觉咽喉处被卡得更紧,喘着粗气道:“已,已经离开了潜阳,去了狼轩……听说,还抓了瓦剌的褚廷秀作为人质,瓦剌大军便囤积在狼轩城外,他们的使臣就是为了这事才来了上京……”
他话还未说罢,吴王已大力将他推出。官员跌倒在沙地,连忙爬上马背,一边逃跑,一边大声道:“吴王,你若是还不赶紧回京,只怕朝廷要以抗旨之罪将你拿下!”
周围士兵见状想要追赶,吴王制止道:“抓了他也没什么用!”
“王爷是否要赶回上京讨个说法?”近卫道,“他们在这种时候派出陛下,又逼着您回京,恐怕是没安好心。”
吴王呼吸沉重,来回踱了几次,握着腰刀返回了营帐。萧灼炎跟进之后,见他正在猛喝烈酒,便低声道:“王爷,末将在城中还听到一个消息,说是皇上已经多日没有上朝,国事如今都由太子与南平王执掌。”
吴王举着酒壶的手停了一下,萧灼炎又道:“如果王爷真的返回上京,或许就等于猛兽进了牢笼,到时候非但救不了陛下,恐怕连自身都难以顾及了。”
吴王回过头盯着他,道:“你的意思是要我不听旨意?”
萧灼炎道:“如果是圣上下令让您回宫,或许您还不能公然抗旨。但如今政令由太子发出,且又有南平王在旁佐事,您觉得一旦回去,还能有您说话的位置吗?”
吴王缓缓放下酒壶,静了片刻,沉声道:“就凭他们,还不能撼动我!”
“可是陛下和郡主呢?”萧灼炎看着他道。
吴王绷紧了手臂,握着腰刀走出营帐,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际。过了多时,他决然走向黑色战马,下令道:“启程。”
第 184 章
狼轩城外的瓦剌军队退到了山那边,卫兵前来报信时,虞庆瑶颇为意外。“他们前几日不是还做出要攻城的样子,怎么又退后了?”
“大约是觉得褚廷秀在我们手里,所以不敢再进犯吧。”罗攀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蹙起眉头,“也不知皇上收到了信件之后会不会马上派兵来增援……”
“我只担心他会因为褚云羲杀了褚廷秀而降罪于他。”虞庆瑶望着高高的围墙发怔。罗攀忙道:“现在正是要紧时刻,我们在信中也说了是褚廷秀先设下埋伏想要置陛下于死地,圣上总不见得还要怪罪下来吧?”
“但愿如此……”虞庆瑶叹了一口气,起身出了大厅。
回到褚云羲卧房,见他正闭着双目侧卧在床。虞庆瑶没有惊动他,悄悄坐在一边。昨夜他又咳嗽了许久,想来是现在困累至极,连她进来都没有发觉。她坐了一会儿,见桌上摆着纸笔,便提起笔来蘸着墨,在纸上勾勒了简单的轮廓。可不知是否由于自己对古代笔墨很是陌生的缘故,在纸上画了许久,总觉得无法将他的神韵展现出来。
正无奈间,褚云羲似是有所感觉,微微睁开双眼,见她坐在桌边出神,便低声道:“你在干什么?”
虞庆瑶见他醒了,便欢喜着走到床前:“进来陪着你,又怕吵到,就坐在那儿画画。”
“怎么忽然有这闲心了……”褚云羲虽已退了烧,但身体还是虚弱,说话也低微了声音。
“嗯,刚才卫兵来报,瓦剌的大军后退到了山那边。”
褚云羲微微愣了愣,继而又道:“不要掉以轻心,谨防他们寻找机会加以突袭,尤其是后城要守住。”他说到这儿,不禁咳嗽了起来,虞庆瑶抚着他的背,道:“罗攀和守将不会大意的。”
“瓦剌人以为褚廷秀还在城中,说不定会借机入城营救,因此不仅要提防军队突袭,更要防范他们在夜间派人翻越围墙进来。”褚云羲咳得厉害,却还在说着。
虞庆瑶蹙眉道:“我知道了,你还是少说话,再这样咳下去要出问题了。”
他忍住咳嗽,望着她不说话。多日病卧在床,他的眼睛有些深陷下去,眸色也显得愈加黑沉。虞庆瑶见屋外无人,便拿过垫子跪坐于地,双肘撑着床沿,面对面看着他。
两个人只隔着一层纱的距离,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来,便露出笑容。
褚云羲却别过脸去,道:“别离我那么近,不想将病传给你。”
她拉过他的手,将脸枕在他手心:“我身体那么好,才不会动不动就病了。”
他还是背对着她,过了片刻,道:“你画的什么,拿给我看看。”
“嗯。”她起身拿来了画纸,拎在手中,垂落在他眼前。褚云羲静静地看了许久,忽而道:“这是我吗?”
“当然了!”虞庆瑶不服气地将画纸拿过来,“怎么一点都不像吗?”
他转过身来,看着画上浓浓淡淡的笔墨,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画像。”
虞庆瑶想到以前见过的那些古时画像,忍不住笑了起来:“要是我按照你们的画法,你才不会那么好看!”
褚云羲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画像出神。她便又坐在地上,与他头碰着头,一起看着画。
“我喜欢你睡着的样子。”她悄悄说了一句,转目看看他。褚云羲没像以前那样习惯性的反问,而是垂下了眼帘。她知道他心情始终还是低落,便抚着他的眉弯,道:“你要快点好起来,褚云羲。”
他望着虞庆瑶,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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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
又是一日将晚,如血的夕阳缓缓下沉,吴王的兵马经过长途奔袭,终于赶到了外城。萧灼炎望着远处的高城,担忧道:“王爷,您真要进京?”
“我要看看他们想怎样对付我。”吴王沉声说着,挥手示意大队人马继续前行。萧灼炎叹着气退至一边,心中虽忐忑,但也只能服从他的命令。
城楼上的官员望到了吴王的旗帜,立即吩咐身边士兵:“速速入宫禀告,就说吴王已经迫近上京外城。”
“是。”士兵飞快奔下城楼,官员又唤来其余人等:“就按照殿下先前说的那样行动。”众人应声而去,一列卫兵背着弓箭隐藏于城墙上,又一列卫兵则飞速下到城门口,依次站立两侧。
此时吴王的队伍已经临近城门,萧灼炎见城门已经关闭,便朝着城墙上的卫兵大声道:“吴王回京,为何还不开城门?”
官员现身于城楼之上,拱手道:“原来是吴王回京,下官有失远迎。”
吴王见了此人微微一怔,不由道:“你本是禁卫军头目,怎会来了此处?”
那人一笑:“原先守城的官员调任他位,下官也是奉命临时接管。”
吴王心知禁卫军中的官员首领大多是太子心腹,此时忽然将这人换来,必定有所目的。但他佯装不在意,挥手道:“先让我进城再说。”
“是。”官员回头做了个手势,城门缓缓而开。吴王策马往前,才进城门便觉情形有异,他时常出入上京,对那些守城士兵也较为熟悉,而此时这些列队两侧的人竟都是陌生面孔,且神色严肃。这时那官员已从城上下来,快步到了吴王队伍正前方,拱手道:“因圣上龙体欠佳,太子暂代国事,还请吴王先勿回府,到禁卫府中一坐。”
吴王浓眉一扬:“为什么要去禁卫府?就算太子代理国事,难道我不该进宫求见?”
“太子今日正在禁卫府中处理政事,刚才听说吴王回来,便请您过去。”
吴王沉吟一阵,道:“那好,我带着手下一同过去。”说罢,便抬手示意队伍前行,但那官员当即道:“禁卫府戒备森严,王爷带着那么多的人马过去只怕容易引起误会,请王爷将这些兵马暂留在城外,下官自会安排他们的去处。”
他这样一说,不仅吴王脸色暗沉,连士兵们也纷纷不满。萧灼炎怫然道:“大家奔波劳累至极,却连外城都进不得,莫非是怕我们去禁卫府闹事?”
“下官也是奉命通报而已,有什么事还请王爷去跟太子说。”那人神色不变,气定神闲,似乎未将对方放在眼里。
“你有什么资格将我的兵留在城外?!”吴王一怒之下,扬鞭便要往前。官员向着两边的卫兵递了眼色,卫兵们齐齐涌出,挡住了进城的道路。吴王策马冲向那官员,那人飞快后退至卫兵身后,高声疾呼:“关闭城门!”
城门“咔咔”作响便又要关上,此时吴王的大部分士兵还留在城外,他眼见自己的队伍要被拦截在外,便想冲上前去擒住那守城官员。萧灼炎却大喊道:“王爷切勿上当!”
话音刚落,自城墙背后又涌出黑压压的卫兵来,看那装束皆为禁卫军打扮。吴王见此情形,当即掉转马头率众往后撤退,萧灼炎斩杀了守城官兵,将城门重新打开。吴王一马当先冲出城门,身后众人紧随飞奔,而城内的禁卫军则已追赶出来。吴王听得后方喊杀连连,回头但见一些士兵已被乱箭射中,不由得回马出刀,白光横扫间,禁卫军便倒下了一片。
萧灼炎策马来到近前,急道:“他们分明是要引您入城再将您关押起来,现在被识破了便起了杀心。”
吴王眼见城门再度关闭,紧握长刀,道:“进城也是一死,索性不管了!走!”说罢,策马便朝远处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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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外这一场骚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宫中。群臣得知之后均感震惊,南昀英怒道:“竟在天子脚下如此放肆,吴王真是倚仗着自己以前的功勋,不把皇室放在眼里!”
“还好禁卫军及时关闭了城门,否则吴王若是带着几万人马在皇城中作乱,岂不是要闹出更大的事端?!”南平王如此一说,有不少人纷纷附和。但也有人质疑道:“吴王千里迢迢赶回上京,怎会在城门口与禁卫军发生冲突?若是他真有异心,也不可能只凭着几万人马就想作乱吧?”
南平王道:“其实圣上之前也看出他包藏异心,便削弱了他的兵马命他即刻回京,太子又在城门口严加防守,想必是吴王眼见自己不得信任,知道回到上京也要兵权旁落,便索性闹了起来。”
“那他现在去了的?”南昀英皱眉道。
禁卫军首领道:“似乎是往东而去,属下已派出探子跟踪其后,很快便能传回消息。”
“即刻下令,禁卫军出城追击,沿途各城镇严加防范,若是见到他的兵马,立即来报。”南昀英肃然说罢,又道,“他父子两人必定是里应外合,一个在边境有意扩大战事,一个又想在上京作乱。看来我要亲自赶往瓦剌边境,将萧褚云羲先行拿下,不然还不知道他会谋划出什么事来!”
他随即又安排人马准备出行,朝中臣子们即便有人对吴王作乱一事心存怀疑,但眼见皇上久未出现,而太子与南平王又掌管了国家政权,也不敢妄加议论。南昀英正在布置之时,忽有内侍匆忙赶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南昀英双眉一皱,便将其他事务交予南平王安排,自己则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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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卫兵出了崇光殿后径直朝着隆庆帝寝宫奔去,一进宫门,便见太监们急得团团乱转。“到底怎么样了?”他抓住一人便喝问。
那人哭丧着脸道:“御医正在里面,说是情况不好。”
南昀英急忙推门而入,但见御医正满头大汗地在替隆庆帝施针急救,隆庆帝脸色发青,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南昀英在屋内来回走动,御医好不容易才止了针,回头跪道:“殿下,圣上心疾发作,很是危急!”
“还救得回吗?!”南昀英急道。
“臣不敢保证……”御医匍匐在地,神色慌张。
“必须让他再活几天!”南昀英咬牙出了寝宫,以前一直想着要早日登上皇位,这样才可以真正实现自己的才华。但现在若是皇帝归天,作为太子的他只能守在京中,先前的一番布置便又白费。
——父皇难道是天生与我相克的?
他心中暗自想着,慢慢走回了东宫,望着阴沉沉的天幕出神。忽而想到了莫渊,便命人带他过来。过不多时,莫渊果然到了。
“快帮我看看,父皇寿命到底如何?”南昀英急切问道。
莫渊冷峻道:“这些不是我能看到的,太子似乎将我当成是神仙了。”
“要紧时候派不上用处,要你何用?”南昀英有些愠怒,莫渊却反问道:“太子先前说过不会伤害虞庆瑶,但她直到现在还没有回到上京,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南昀英一怔,随即道:“她在那里又没有危险,你不是还要等到那个时机到来,才能带她离开吗?为什么急着要让她回转?”
“把她放在充满战争气息的地方,难道不是加大了发生危险的可能性吗?”他顿了顿,道,“我希望太子可以尽快安排她回京。你也看到了,现在皇帝危在旦夕,也许你的登基就在眼前,那么虞庆瑶和我的离去也不远了。”
南昀英深深呼吸了几下,坐了下来,道:“当初并不是我要让她去,是父皇怕萧褚云羲一个人应对不了,才让虞庆瑶也跟着去了边疆。现在你叫我让她回来,这也不是轻易能一夜就回来的事情。”
“可是我觉得你好像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莫渊淡淡道,“如果不是我一再提醒,你似乎已经不在意她的生死。”
南昀英笑了笑,道:“怎么会呢?我觉得是你太过担心了。”
莫渊没再说话,转过身便离开了东宫。南昀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觉得他的步伐比以前沉重了许多,不由有些奇怪。
次日南昀英一边布置人手继续追踪吴王的去向,一边又时刻担心着隆庆帝的安危。据禁卫军头目报说,吴王率众未进入其他城镇,径直往东而去,禁卫军追击到京畿之外便因不能越规而折返京城。
——果然,他是想去狼轩城解救萧褚云羲。
南昀英与南平王互换眼色,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正待退朝,忽有人急奔来报:“殿下,国师失踪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程薰低声道:“我们也会去试试,但说实话,蔡将军自视甚高,颇为傲慢,你们这些作为下属的,应该比我更清楚。”
“能劝说的,我们自然都会去劝说。清江王宽宏大量,且又在用人之时,绝不会苛待每一个投诚的将士。”宿放春道,“若你愿意,明日还可以去见一见我们的主帅。他听我说了您英勇护主之事,也很是赞赏,让我务必劝您放下芥蒂,与我们共谋大业。”
话说到这里,宿放春后退一步,又向其深深作揖。程薰亦起身行礼,又唤来守卫叮咛交待,要对官军将士多加善待。
两人告辞离去,王副将僵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纸上的筹谋计划,又想到之前自己军营中蔡正麒对他们的无端指责,不禁深深慨叹,低下头去。
*
程薰出了战俘营往回走,宿放春跟在他身边走了一会儿,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程薰侧过脸,又恢复了原来那斯斯文文的样子。
宿放春背着双手,慢慢踱到他面前:“没想到你那样能言善辩,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说那么多话,以往一直以为你沉默寡言。”
斜侧木架间篝火幽幽,映着程薰清瘦的脸庞。他眼里浮出微小的笑意,甚至还带着几分赧然。
“该说的时候,还是会说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伴随殿下读书,我也增长了一些见识,后来去司礼监帮助老掌印处理诸多事务,都需要用心思量,周密安排。”
宿放春点点头:“那蔡正麒还需要去劝降吗?”
“这却轮不到我说了。宿小姐意下如何,也需要与主帅商议。”
程薰说罢,朝着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行。宿放春走在前面,他就落后一步跟随其后。
木架间,一团团火焰无声跃动,像是暗夜幽然绽放的朵朵红莲。
光影映在他暮云灰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花。
远处,更柝声声,寂寥清冷。
宿放春望着前方漫漫长路,忽而道:“霁风。”
“在。”
他转目看着她,眼里有微微询问之意。“何事,宿小姐?”
她却头脑空白,想不出能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宿放春移回视线,腰间金玉坠子轻轻作响。
脚步声沙沙,道旁虫儿吟唱低幽,清悦绵长。
前方就是程薰的营帐了,他却转向另一侧。宿放春讶异道:“你不回去休息?”
“不是应该先送你回去吗?”程薰温和地道,“虽然是军营,但夜深了,宿小姐还没到营地,我怎能自己先回?”
宿放春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更何况,她眼下也不愿意反对。
她安静着,让程薰跟在身边,又送她回自己的营地。
“对了,白天太忙了,忘记跟您说起宿小公子的事。”程薰忽而道。
宿放春原本正纷乱的心绪忽地一收。“怎么了,他?”
“殿下前些时候得到边疆送来的讯息,说宿小公子之前被派去对抗瓦剌,几个月来始终在斛难河一带与敌军周旋。”程薰顿了顿,道,“想来是他带兵有利,且又在边疆以外,所以暂时还未被我们牵连。”
宿放春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了几分,但还是担心:“他当时被建昌帝派去边疆,就是因为在南京时暗中帮着皇太孙殿下而被记恨了。如今我公然站在殿下这一边,就怕建昌帝要对他下毒手……”
“小公子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不会坐以待毙。”程薰又道,“建昌帝是可以直接派人去抓捕他,但一则小公子身在疆域外,这边贸然派兵去将他抓回,恐怕对战局不利。二则你已经反了,此时再杀他,于事无济,你不仅不会畏惧,还会更痛恨朝廷,毫无回旋余地。建昌帝若不是昏庸至极,应该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语声清和,如泉流缓缓,宿放春听后,倒也减轻了几分忧虑。
她点点头,道:“谢谢你的宽慰。”
“宿小姐言重了。”程薰就这样陪着她又行了一程,遥望见前方营帐连绵,“马上到了。”
宿放春这才一省,心中竟暗暗埋怨两座大营离得太近。
两人穿过营门,程薰一直将她送到那个营帐前,见周围有巡逻的卫兵走动,才道:“那么,我告退了,宿小姐。”
宿放春心里涌起一些惆怅,只好点头。“路上小心。”
他难得笑了笑,躬身拜别,这才往回路走去。
夜深沉,风也无声,幽暗光线下,他的背影很快融于浓浓夜色里,终至不见。
第 185章
南昀英没有想到莫渊竟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失踪,但他在震惊之余马上想到了昨日莫渊说的那些话。如果在北辽还有其他事情能让他离开上京,那必定是与虞庆瑶有关。
但南昀英在表面上不能显露出来,于是装作知情之状,说是自己派出国师去替皇帝与北辽祈福。众人将信将疑,但因莫渊平素不与外人交往,大臣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便也没人再详细询问关于他的事情。
退朝之后,南昀英心中越发焦虑。想到曾与莫渊定下的协议,以及那日在御书房中自己将父皇推倒在地时,莫渊便在一旁,倘若他为了要带回虞庆瑶而将这些事告诉了其他人等,那自己岂非是功亏一篑?
他深感不安,后悔自己昨日没将莫渊囚禁起来,造成了如此的被动局面。
正在此时,贴身内侍传来消息,南平王在门外求见。南昀英略一沉吟,便让内侍引他进来。南平王进了东宫,一见南昀英,便道:“太子可是在为国师忽然离去而感到不安?”
南昀英抬目道:“你怎么知道?”
南平王一笑:“臣还是能看出国师并不是为了祈福而离开上京的。只不知他到底因何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