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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劲夜风中,程薰等人伏在马背上,拼命鞭策战马往前冲去。眼看兖州城墙在望,同行者高声疾呼:“自己人!是程内使逃回了!”

“快,快接应!”城楼上的守军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认出是程薰等人,连忙放下吊篮接应,同时箭雨倾泻,阻挡追兵。

庞鼎的部下眼见程薰等人已在城墙之下,顺势佯装被箭雨所阻,大呼小叫着调转马头,又往营地奔去。

程薰与那几名骑兵被迅速拉上城头,身影消失在垛口之后。

*

大火刚被扑灭,浓烟还在寒风中弥散。

营地内一片狼藉,庞鼎假装闻讯赶来,正在斥责负责看守的卫兵们。不远处的营帐内,宿放春听着嘈杂的声音,转过身向虞庆瑶道:“程薰真的逃走了。”

“希望能一切如愿。”虞庆瑶轻轻呼出一口气,幽幽烛火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浮动点点星莹。

营帐外的侍女小声提醒,应该要回去休息了。她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空气中还有朦朦烟雾,虞庆瑶走了几步,不由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夜空。

薄云似轻纱,半掩住寒白的圆月。

后方的喧哗声仿佛隔着屏障,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夜晚,她格外想念远方的那个人。

程薰返回了兖州,可是褚云羲呢?

此去滁州路途遥遥,水寨隐于深山,可谓步步杀机。

此时寒夜沉沉,碧月当空,她望向东南,却不知褚云羲到了何处,而今夜,他是否仍在月色下疾驰?

*

月光轻移,遍地霜白。

寂静的官道上,一队轻骑踏碎树影,正连夜疾驰。褚云羲头戴大帽,一身玄黑曳撒在风中簌簌扬起。

暗夜下,道旁林间有飞鸟惊现,掠向前方。他猛地勒住马缰,骏马立起,发出一声长嘶。

褚云羲回首,望向天际那轮皎洁的圆月,清辉落在眸中,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此一行,星夜兼程,不辞辛劳,为的只是尽快解救罗攀及其手下,一路上刻意不去多想旁的,可是随着离开山东越来越远,那一份牵挂也越来越萦系不散。

“陛下,前方再有二十里,便是滁州地界了。”身旁的手下低声禀报。

褚云羲收回目光,眼中恢复清明。“下马,休息。”

一声令下,众人进入道边树林。两个时辰后,等到这群人再出现时,却已变了模样与衣装。

褚云羲穿上了深青的披风,身后众人皆作随从仆人打扮,马匹也被套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货车,里面装满了各色药材。这支原本干练精明的轻骑兵摇身一变,成了一支风尘仆仆的普通商队。

褚云羲撩起衣袍,坐上马车,车帘垂下,掩去了他的锐利目光。

“出发,天亮前抵达滁州。”

车轮辘辘,碾过碎石,向着苍茫的前方驶去。

第 298 章 第二百九十八章 却向江边恸哭归

踏入房门,左边布帘后灯火溢出,映照出一小片光亮。曹经义撩起帘子,躬身喊了一声“掌印”,便先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褚云羲借着布帘的掩蔽,向虞庆瑶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慌乱,很快随之入内。

屋子不算很大,但陈设整齐有致,靠墙两张太师圈椅,中间摆着黄花梨木茶几。左侧位置上坐着一名身穿靛蓝麒麟服的内宦,约莫有四十左右,脸容圆润,周身整洁,就连那端着茶杯的手亦是白皙干净,望之便知养尊处优多年,精心呵护自身。

“你就是京城来的锦衣卫?”徐源一边品着热茶,一边抬眼打量着褚云羲。

褚云羲审度之下,知晓自己现今的身份品级要比南京守备太监低得多,便躬身拱手。“是的,徐掌印。”

徐源睨了他一眼,心想这年轻人身为总旗,不过七品官阶,而自己乃是南京守备太监兼司礼监掌印,堂堂正四品在上。这小小锦衣卫总旗在自己面前,竟只是行了个拱手礼节,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要知道他在南京镇守多年,凡是到此处任职的官员,无论来自何方,抵达此处后的首要大事便是恭恭敬敬前来拜见南京内外守备。性情直爽的银票开道,温和文雅的则献上古玩字画美玉翡翠,再不懂事的哪怕两手空空,也必定言辞谦卑极尽礼数,哪像这人一般态度。莫不是仗着来自京城,就高人一等?

他心中不悦,脸上还是平和,又打量一眼躲在旁边的虞庆瑶,警觉地道:“张总旗,这女子是什么人?怎么带进了宫中?”

褚云羲并未马上回答,似乎有所犹豫,一旁的曹经义不甘被忽视,大着胆子道:“掌印,张总旗之前说,这个女子就是他一路追查的要犯,在慈圣塔中擒获的。”

“什么?”徐源一愣,上下打量着虞庆瑶,“张总旗,这要犯是谁让你抓的?她又犯了什么事?”

褚云羲一听此问话,心中已有几分胜算,有意惊诧反问道:“徐掌印,难道杜公公传给您的信件中,并没有讲清楚我们出京到底所为何事?”

徐源一听,双眉微皱,沉着脸道:“你怎么知道我收到了杜掌印的来信?”

褚云羲作势一怔,指了指身边的曹经义:“这位小公公说的,就在刚才过来的路上。”

徐源盯了曹经义一眼,曹经义缩着脖子嗫嚅道:“掌印,我只是顺口说了一句,没说到底写了什么……”

“你倒是想多嘴也不知道啊!”徐源低声骂了一句,又向褚云羲慢条斯理地道,“张总旗,这杜掌印写给我的信件内容,似乎不需要向你讲明吧?”

褚云羲笑了笑:“如果只是两位之间叙旧的信件,那我自然不应过问,也不会过问。但刚才看徐掌印似乎对我们出京的目的还不太明白,便有此一问。”他顿了顿,观察着徐源的神色,缓缓道,“此事内情复杂,甚至与宫闱朝政有莫大关联,徐掌印不知道吗?”

徐源眼光游移,清了清嗓子,道:“经义,你先出去一会儿。”

曹经义悄悄抬起眼望了褚云羲一下,脸上神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应了一声,恭谨后退,出了房门。

徐源听得房门关闭声响,更直接地盯着虞庆瑶,忽而又瞥向褚云羲:“杜掌印可并未说他们一路南下,是要抓什么女子。张总旗,你确定自己没抓错人?”

虞庆瑶听了此话,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动。她总以为杜纲既然提前写信传来,那应该是通知了南京方面,关于她逃出帝陵之事,但是听了徐源的问话,竟好似对自己的身份毫不知情。

褚云羲倒是气定神闲地回道:“当然没有抓错。徐掌印,恕我斗胆猜测,您收到的信中,是不是杜公公请您留意,有人从北方而下,极有可能抵达南京,寻找某位官员?”

徐源眉梢一扬:“怎么,杜掌印将信件内容都告诉了你们?”

褚云羲微微一笑:“那倒不是,只不过……实不相瞒,我们自北京城一路追寻耗时已久,大家伙儿都已颇为劳累,甚至有些兄弟觉得人海茫茫无处可寻。但杜掌印劝慰我们说,他打算写信派人急送到南京,这边的守备太监与他关系匪浅,若能提前做好准备,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这一说法在徐源听来倒也合情合理,他不觉凑近几分,审度着褚云羲,道:“你说的那从北方而来的人……”

话说了一半,忽又停下。他终究还是对虞庆瑶很是在意,忍不住起身问道:“张总旗,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莫非是你另有领受的任务,才抓捕到了她?”

虞庆瑶听到此,已能确定徐源并不知晓关于自己的事,目光悄悄落在了褚云羲身上,只等他如何应对。

“这女子……”褚云羲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有意压低声音,向徐源道,“是从宫中逃出的。”

这突如其来的回答让虞庆瑶不禁一惊,同样吃惊的还有徐源。

“宫中逃出?!”他震愕之下,又打量了虞庆瑶几眼,“是宫女?”

虞庆瑶不知褚云羲到底会如何解释,只能惴惴不安低下头不敢做声。褚云羲双眉一皱,道:“棠婕妤,你先到外面去,我们有事相谈。”

虞庆瑶作出无奈的模样,慢吞吞走出这间房间,到了布帘之外,却将身靠近,悄悄侧听。

褚云羲低声道:“本来此事事关皇家颜面,决计不能泄露,但我擒获此女后,当街被巡城卫兵与您手下的小公公发现,只能临时编造谎言,说她是朝廷要犯,故此才得以将她带走。”

“怎么,那她到底……”

褚云羲见徐源眼中渐渐露出急于探究又隐隐不安的神情,便又上前一步,试探道:“徐掌印,我如今也实在骑虎难下,若在您面前再有所隐瞒,您必定对我无法信任。但这女子的身份……属实有些难以言说,您确定是想要知道内幕?”

他越是这样隐晦含糊,越是将徐源的心思勾起。那徐源离开京城多年,虽然在南京故宫自在悠闲,但毕竟不在宫廷中心,对许多要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总想着能够假以时日,等待宫中缺少得力内宦时,再能够借由人脉被调回北京,故此对于人情世故方面是极为看重。如今听褚云羲这样一拨弄,更是有心打探详实,却又不敢过于直接。

“张总旗,你既然是蒋同知手下,又单枪匹马先行一步抵达南京,想必是有些本领的。”徐源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这女子看起来文文静静,不像凶恶之人,可若只是逃宫的宫女,也不该引得锦衣卫一路追踪啊?”

“那自然。区区宫女逃宫,何必要我们这样追寻?”褚云羲缓缓道,“说实话,此女身份我们也并不能确定。只是……”

他见徐源身子都已微微前倾,便向其做了个手势,随后走到窗边。徐源不由自主地跟随而去,褚云羲侧过脸,窃窃道:“此女乃是先帝宫中妃嫔,本该被送入帝陵陪葬,却不知如何逃出生天。”

他有意停顿一下,徐源面露惊愕,回头又向那低垂的布帘望去。

褚云羲又低声道:“此事很是离奇,除了我们这一支人马之外,朝中尚无他人知晓。而当今万岁亲自下令,让我们不得泄露半分,务必要将此女带回宫中。”

徐源悚然:“万岁是要将她再送入帝陵与先帝相伴?”

褚云羲哂笑一声:“这却不知,我们只是听命追捕,的敢多问一句?我看就连杜公公和蒋同知,也未必清楚万岁的打算。不过……”

他说到一半,又生生停住。

徐源一颗心悬在半空,按捺不住追问:“张总旗,还有什么机密?我这人口风极为严密,你尽管说来听听。”

“我现在身处徐掌印管辖之处,自然不敢有所隐瞒。”褚云羲更低了一分声音,道,“掌印,这女子虽是万岁急于想要得到之人,却并没有犯什么罪责,故此我们只奉命追捕,并不能将她伤害。这也是万岁暗中关照,你我心领神会即可,不要过分猜测内情。”

徐源怔了半晌,回想方才站在灯火下的虞庆瑶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禁在心中咂摸一圈。

当今圣上为何对这逃出帝陵的女子如此在意,甚至派出锦衣卫秘密追寻,又不让人伤害半分……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点胆大妄为的猜测,但这念头刚冒出,又被他自己强行按下。

这简直是大不韪逆天伦!

徐源心惊胆战,又有隐秘而莫名的得意,脸上却还一本正经,甚至更多了几分严肃。

“张总旗,此事果然不能外传,更不能妄自揣度。”徐源端正身姿,恢复了原来的姿态,忽又转而问道,“那么说,你们这一路上,既要追踪此女,又要搜寻那人?”

褚云羲审度着他的神色,亦同样端正了姿态:“正是。其实原本只是为了追踪此女,但半路上得到宫中密笺,又告知我们,有人从北方逃亡回来,我们先是追踪到了济南府保国公府那里,但还是迟了一步。故此推测他接下来,必定会来到南京。这不是就想先通知徐掌印一声,也好里应外合,不至于再错失良机。”

徐源颔首,但还是心怀忐忑,思忖片刻后,眼光烁动:“张总旗,说实话,你们是不是都知道那从北方逃回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了?”

褚云羲淡淡道:“这事么……蒋同知与杜公公并未明说……只不过……”

徐源心领神会,抬手道:“我明白,我懂了。其实这事还真棘手……张总旗,你们北镇抚司追随蒋同知出来的人里,应该都是想要全力追击的吧?”

“身为北镇抚司的人,听的是皇命,奉的是职守,哪能还多想什么?”褚云羲看看徐源,问道,“徐掌印离开京城已有五六年了吧?在这南京城过得如何?”

徐源微微一愣,继而笑了几声:“大家都是明白人,这南京事务清闲些,多是养老之人被安置过来。我倒是也自在清净。”

褚云羲有意想要探问他对于追捕褚廷秀是何看法,便问道:“那徐掌印是有意置身于纷争之外了?”

徐源咳了一声,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张总旗以前一直都是在北镇抚司任职吗?我倒是从未见过你啊。”

褚云羲眼神一收,淡淡笑道:“徐掌印不是已经离开京城五六年了吗?您在京城的时候,我还没进北镇抚司呢。”

“哦?”徐源下意识又看着眼前这年轻人,起先进屋时只觉其丰神俊朗,自有别样风度,然而如今交谈一阵后,心中竟越来越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张总旗,你没进北镇抚司之前,是否入过宫?”徐源仔细端详着灯影下的褚云羲,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他诧异又不安,“我们……是不是在的见过啊?”

“如果末将猜的没错,水牢应该就在那些旧营垒的最深处。估计是那位南唐将领下令修筑,专为关押重要俘虏所用。”

褚云羲微微点头,又问:“其他人呢?”

“末将怕二十多人同时涌入寺庙惹人生疑,便让其余弟兄先在寺外山洞内隐蔽待命。”

褚云羲沉吟片刻,李副将忍不住问:“陛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是否等雨小些便出去,想办法从悬崖翻上北山?”

雨滴自乌黑的瓦间连珠坠落,褚云羲看着遍地涟漪,摇了摇头:“先稍安勿躁,敌众我寡,且又夜雨连绵,贸然攀爬悬崖后果难以预测。”

“那我们应该……”

李副将话还没说完,但听远处又传来数声钟响,褚云羲立即道:“他们要过来了,先回去。我自会想办法。”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饭堂。其后不久,昏暗的雨幕中亮起数点光亮,僧侣们提灯缓缓而来,方丈却不在其中。

小沙弥与其他几名僧人将清粥馒头端了出来,众人在静默中用罢斋饭,先前那名知客僧起身道:“诸位,方丈说了,你们今晚可以在客房休息,请随我来。”

众人纷纷起身,褚云羲才走了几步,却又有一名年轻僧人行礼道:“施主,方丈请您去禅室一叙。”

褚云羲心神一凛,面上却平静:“有劳小师父带路。”

在众人充满诧异的目光中,他沉稳地踏出门口,随着那僧人走向夜雨潇潇之中。

*

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将褚云羲引向前方,雨水不断从油纸伞边缘滴下。

草木幽深处,禅室窗纸晕出橙黄的光,映着微微佝偻的身影。

褚云羲轻叩门扉,听得苍老的声音响起后,才缓缓走入室内。

油灯在窗边小几上摇曳,方丈见褚云羲进来,放下手中念珠,指了指面前的棋枰:“寺中难得有施主留宿,长夜漫漫,不知施主可愿意对弈一局,消磨光阴?”

褚云羲看着已经准备好的黑白棋子,欣然应允,撩袍坐下。“晚辈棋艺不精,见笑了。”

棋局初开,双方落子平稳。攻守数十回合后,老方丈目光落在棋盘,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施主自南京来,那里可是龙兴之地,人杰地灵啊。老衲年事已高,已经许久没有下山,不知如今南京与以前有无变化?”

褚云羲指尖白子轻落,微微一笑:“自然有不少变化,但不知方丈指的是……”

方丈沉吟着落了一子:“老衲以前听人说过,南京有一座吴王府,规制宏大,威风赫赫……那昔日的天凤帝,年少时就生活在其中。这吴王府,如今可还是旧模样?”

褚云羲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叹息道:“早已时过境迁,晚辈也曾经过那府邸门口,看着有些寥落。只不过那是高祖故居,我们这种寻常人哪里能进得去?也只不过远远望一眼罢了。”

他说着,目光清澈地望向方丈,“方丈身在空门,却对皇家之事似乎颇为关切?莫非……曾与哪位贵人结缘?”

老方丈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一颗温润的棋子,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长叹一声,眼中泛起追忆之色:“结缘谈不上。不过,老衲确实见过那位天凤帝,而且,不止一次。”

褚云羲指尖捏着本可一举奠定胜局的白子,此时悬在半空,堪堪停住了。

“哦?这可真是难得的机遇。”他迅速敛去眼中惊澜,试探问道,“方丈何时何地,竟有幸得见天颜?”

老方丈此刻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声音苍老而悠远:“一眨眼,已是六十年过去了……那时候,老衲只是弥陀寺内一名普通的僧人。那一日,我下山去滁州城为寺庙购置香烛,返程的途中,却见官道旁停着一辆卖瓜果的车子,一群泼皮无赖正吵吵嚷嚷,将摊主母女围住不放。言语之间颇多污秽,且对那年轻的姑娘动手动脚。”

他顿了顿,摇头慨叹道:“贫僧虽知力薄,却也看不过去,便上前理论劝阻。岂料那群混混蛮横无比,竟将贫僧围住推搡殴打。贫僧寡不敌众,不是他们的对手,被踹翻在地,那对母女也吓得瑟瑟发抖……”

“就在那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桌上的油灯忽而跃动出耀眼的光,方丈的目光也变得亮了几分,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六十年前的滁州城外,“但见一名身着大红曳撒,腰佩宝剑的少年,骑着白马疾驰而过。他见此处纷乱,猛地勒住缰绳,停在了半途。那少年眉宇飞扬,英气逼人,见到那乱象,当即厉声呵斥。”

褚云羲眸中隐隐浮现惊愕,继而又紧抿了双唇,掌中的棋子凉意如玉。

“那群混混见来人年少,又只身一人,非但不听,反而出言不逊,警告他不得多管闲事。那少年冷哼一声,单手一撑便飞身下马。贫僧当时躺在地上,只觉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出手,只不过片刻功夫,那群乌合之众便被打得抱头鼠窜。”

褚云羲注视着垂垂老矣的方丈,眼神渐渐转为和暖,却又藏着无限怅惘。

“这就是你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他轻声问。

“正是。”方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贫僧与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女连忙上前道谢。那少年见贫僧鼻青脸肿,僧袍也被扯破,便道:‘小师父仗义执言,却受了无妄之灾。那群人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我且送你一程吧。’就这样,那少年护送贫僧和那对母女返回皇甫山下,他一路上谈笑风生,意气风发,全然不将方才的打斗放在心上。到了山脚,贫僧感激不尽,邀请他上山喝杯茶。他却只坐在白马上,道:‘不必,我还有要紧事去办。再说,你们寺庙里那股香火味,让我闻着就难受。’就这样,他扬鞭飞驰,贫僧只好目送那一道鲜红的身影远去。”

“那后来呢?”褚云羲问。

油灯的光晕在方丈眼中跳跃,他的脸上浮现欣喜的神色。“那日一别,贫僧本以为与那少年郎再无相见之期。谁知,过了约莫十来日,贫僧脸上的淤青刚散,正在寺门前清扫落叶,忽听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唤道:‘喂,小和尚!’”

方丈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场景。“贫僧抬头一望,可不正是那位红衣少年!只是这次他换了一身更为华丽的宝蓝色织金锦袍,头戴一顶遮阳的宽檐大帽,帽檐下笑容灿烂。最惹眼的是,他的肩后还挂着一个锃亮的红漆酒葫芦。原来他是在滁州听说这皇甫山得名的缘由,一心想要寻访旧时营垒,结果在半山走错了方向,本该去北将军岭,却误打误撞到了我们南山的弥陀寺。贫僧见他兴致勃勃,又感念他上次相助之恩,便道:‘施主若信得过,贫僧可为向导。’他闻言大喜,连声道好。”

“那日秋高气爽,天穹湛蓝如洗。贫僧带着他,沿着山间小径往北山而去。他步履轻快,对山中一草一木都充满好奇。及至登上北将军岭的旧瞭望台遗址,站在那残破的砖塔之上,极目远眺,但见群山起伏,沟壑纵横,滁州城郭依稀可见。”

方丈略显浑浊的眼里亮色不减,那神情竟好似回到了年轻时:“那少年当时兴奋不已,凭栏指点,侃侃而谈。他说:‘你看此处,扼守要冲,视野开阔,山下动静一览无余,确是易守难攻的兵家良地!当年皇甫晖在此屯兵,确有眼光!’贫僧在他身上才看到什么叫做意气风发,卓尔不群。”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褚云羲脸上。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告诉贫僧,他叫南昀英,来自应天府,在滁州城内驻军,闲暇时爱外出游玩。” 方丈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在瞭望塔上,他解下那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说到这里,苍老的脸上居然难掩笑意。

“那股酒香让贫僧沉醉其中,南昀英仰头灌了几口,见贫僧坐立难安,便笑着将葫芦递过来,问我:‘小和尚,敢不敢尝尝?’”

方丈脸上露出一丝近似促狭的神情:“说来惭愧,贫僧那时年轻,虽入空门,却还未彻底断了尘念,加之与他投缘,心中亦有豪气涌动。见他目光坦荡真诚,便接过葫芦,学着样子抿了一小口。那酒液辛辣灼喉,贫僧当即被呛得咳嗽起来,却还硬着头皮说真是好酒美酒。”

“南公子见状,随即拊掌大笑,惊起了林间飞鸟。他拍着贫僧的肩膀,朗声道:‘好!小和尚,你是个真性情的人,我南昀英愿意交你这样一位朋友!’”

第 300章

他用力抓住了尖利的岩石,仿佛这样,就能在那时伸出手去,触碰到虞庆瑶的指尖。

“我不想死……”稚嫩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弱响起。

倏忽间,一阵刺骨的凉意贯穿全身。

脑海中隆隆作响,仿佛惊雷碾过乌云,又一瞬,云破日出,穿透茫茫沉郁。

“陛下,陛下?”身后有人扶着他的肩膀,焦急地问。

褚云羲猛地一震,先前那种阴冷窒息的感觉陡然散去,只是还浑身疲惫。

“没事。”他努力平缓了呼吸,回过头安慰随行人员。

“诸位施主,前面有岔路,请务必跟紧。”净圆沉稳的声音又在前方响起。

褚云羲凝聚了心神,再度往前走去。果然,前行不久,洞穴开始变得崎岖,并出现了岔路。净圆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侧较为低矮的一条。在经过右侧一个稍大的岔口时,褚云羲借着火光,瞥见洞口深处似乎散落着一些早已腐烂发黑的木质支架。

“净圆师父,那边是……”褚云羲不由问。

净圆看了一看,道:“据说皇甫将军派士兵修固这一山洞时,发现了不少岔路,一旦进入之后会越走越狭窄,若是寻不到返回的路径,最后只会被卡死在缝隙,不得脱身。于是将军命人在这些岔路口放上了栅栏,以免军民误入。只是年代已久,洞内潮湿,便都渐渐腐烂散架了。”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更加不敢大意。一路上,类似的岔路口出现了数次,若非净圆熟记路径,他们恐怕早已迷失在这地下迷宫之中。

褚云羲暗自留心,每经过一处岔路,便捡起发黑的木材掰下一截,扔在地上以作为标记。

不知行进了多久,前方带路的净圆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

“将火把灭了。”褚云羲低声下令,众人连忙熄灭了大部分火把,只留下净圆手中那盏光线柔和的灯笼。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隐约能感觉到有细微的风声回旋流动。

他们借着微光,迅速寻找突出的岩石作为掩体,藏身其后。

净圆单膝跪在角落里,用树枝在泥地上快速画了起来。“诸位请看,我们此刻应在这个位置。出了洞口,是一片杂木林,较为隐蔽。穿过林子,再往北行进约三里,便是北将军岭的旧营垒区。”

李副将道:“据我们先前观察,守卫最森严之处,应在东北角那片依山壁而建的营垒附近,水牢很可能就在那里。”

褚云羲凝神细看,将地形牢牢刻在脑中。“多谢净圆师父!烦请回去时转告我那两名随从,务必看清方向。”

净圆点头,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愿佛祖保佑陛下马到成功。贫僧会仔细转告,随后护送方丈返回寺庙。” 说罢,他提起灯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的洞道之中。

灯笼的光亮越来越远,褚云羲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后引燃了一小截枯木,向众人道:“先在此休息片刻,等洞口的两人过来,再一同商议。”

于是众人各自闭目养神,过了许久,那两名留在洞口的随从顺利赶到汇合。褚云羲将众人召集到身边,借着岩石的掩护,压低声音,指着地上存留的痕迹道:“根据白日探查与净圆师父所述,我们现已绕过山间五处暗哨,直插敌军腹地。前方东北角三处营垒,驻兵约三十,分三班轮值巡逻,每队十人。营垒后方,那座以铁栏封门的堡垒,便是水牢所在,内部守军数目不详。”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加上林间暗哨,对方总共不少于百人,而我们仅三十人,强攻硬闯,纵能取胜,亦必伤亡惨重,且极易惊动外围驻军,打草惊蛇。故此行必须迅速制胜,不可有半分延误。”

李副将不由问道:“陛下可有计策?如何才能以快取胜?”

“引蛇出洞,分而击之,再趁乱突入。”褚云羲用树枝在地上做了三处标记,一一交待,“张校尉,你带领五名神射手,趁黑潜行至西北角废弃瞭望塔,居高临下,以弓弩突袭巡逻队,务求一击即中,引发混乱。”

“是!陛下。”

褚云羲道:“到那时,你们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将追兵引向我们来时山洞方向。洞内狭窄,易守难攻。况且岔路曲折,我在来时已经用木片在路上做了标记,你们见机行事,尽量拖住更多的敌军。”

众人纷纷点头。他将树枝抛到一旁,握着军刀,目光沉定:“当营垒外杀声四起,水牢守军必定心急如焚,那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诸位,行动务必迅猛协同,一击即中!救出人后,迅速按原路撤离!”

“遵命!”众人低声应和,眼中燃起战意。

在降兵的带领下,褚云羲等人利用伪装逐渐接近了距离最近的那一个哨点,随后趁其不备,突然发难。

有些哨兵在睡梦中便被结果了性命,有些则在短暂的抵抗后倒在血泊之中。褚云羲亲自带队,行动迅猛果决,不留任何活口,也绝不发出过多声响。

从山腰到山脊,再到隘口,一处接一处的暗哨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湮灭。血腥味在寒冷的山风中悄然弥漫,又被吹散。

当最后一名暗哨的守卫被抹了脖子,挣扎着倒在血泊中,天际云层后已微微泛起白光。

褚云羲站在山隘口,回望晨曦微光中沉寂的皇甫山,又将视线落在那群疲惫不堪的降兵身上。

“现在,你们可真正服输?”他平静地问。

众人连连叩首:“服!我等心服口服!愿誓死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要记得,你们若是再反叛,就算我不杀你们,褚廷秀那边也不会给你们活路。”褚云羲淡淡道,“将所有尸体处理干净,隐藏起来,不要留下明显痕迹。”

众人依令行事,迅速将各处暗哨的尸体拖入隐蔽处或用草木掩盖。

褚云羲又命张校尉带着两名机灵的手下,再次通过山洞返回弥陀寺,告知方丈事情已成,恳请寺众只做不知,一切照常,切勿声张。

张校尉领命而去,不久后顺利返回,禀报方丈已应允,并再次为陛下祈福。

天色大亮时,众人都已整顿衣衫,抹去了身上的血迹。他们摇身一变,又成为“滁州守军”队伍,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皇甫山。沿途遇到早起的樵夫,也无人怀疑。

在山脚寻回隐藏的马车后,众人迅速上车。马车辘辘,向着远离滁州的方向疾驰。

车厢内,罗攀裹着厚厚的毯子,靠着车壁,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他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褚云羲,忍不住问道:“三郎,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褚云羲缓缓睁开眼,眸中深邃如海,他望向南京方向,一字一句道:

“南京。定国府众人还在褚廷秀的控制中。”

*

寒风呼卷山林,夜空阴云低沉,巡逻的十个士兵皆冻得瑟瑟发抖,若不是卫队长坚持着,他们早已钻回营帐休息。

“这天寒地冻的,就连鬼影子都没有,咱们能不能回去暖暖身子再出来啊?”有人小声说着,卫队长沉着脸斥责:“你再啰嗦,就滚下山去!”

那人不甘心地还想辩解,谁知正在此时,但听萧萧数声,寒风疾劲,走在前面的两名士兵茫然间才一抬头,便已被飞箭刺入心口,顿时仰天而倒。

众人大惊,卫队长急忙大喊:“趴下!”

然而喊声才落,又是一阵箭雨突袭而来,那剩下的八人未及躲避,已又倒了三个。卫队长举起火把,依稀可见瞭望塔上黑影晃动,扯开嗓子吼叫一声:“在那边!”

然而就在他们冲至半途时,侧面树林中箭如飞蝗,又有数人倒地。营垒内休息的士兵被厮杀声惊醒,匆忙持械冲出,迎接他们的却是另一侧树丛中射出的夺命箭雨。四周一片漆黑,仓促间,敌人晕头转向,不断倒下。

“在林子里!快上!”有军官高举火把,照亮四周,终于发现树林中的伏兵,带着手下冲杀过去。李副将见状,一边箭如雨发,一边率部依计后撤,就这样边打边退,很快将数十名追兵引向了幽深的山洞方向。

堡垒前的空地上,一时间只留下狼藉遍地,铁栏内的士兵们都望到了外面的变故,耳听树林深处传来的厮杀声,有人想要冲出去帮忙,却被里面的军官呵止。

“不要中了调虎离山计!我们的职责就是守卫水牢,哪里都不能去!”

然而就在此时,自远处又重重抛来数捆树枝,就落在了铁栏前方,里面的人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但见数道红光划破夜空,如流星斜坠而来。绑着浸油布条的箭矢带着呼啸的火光,精准地射中了那些树枝,堡垒前瞬间窜起火焰,很快浓烟滚滚。

“快救火!快救火!”守门士兵只顾大喊,却没人敢擅作主张,然而山顶西北风猛烈,浓烟弥漫着,全都朝着里面扑涌进去。

士兵们连连呛咳,那军官起初还不准手下擅自出去,可没过多久自己也被呛得眼泪直流,呼吸艰难,不得不打开沉重的铁门,命人出来灭火。

铁门一开,十几名士兵冒着浓烟出来救火,而就在此时,两侧阴影中如同猎豹般扑出数道身影,刀光闪处,血光迸现,门口顿时陷入一片混战。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已匍匐潜行至堡垒后方的褚云羲眸光一沉,向身后一挥手,紧随其后的七名精兵借着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石壁。

抬头望去,数扇用于透气的铁窗高高在上。

两名士兵迅速搭起人梯,褚云羲足尖一点,身形矫健地攀上窗沿,以军刀撬开已生了绣的插销,率先翻身而入,落入那阴森潮湿绝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