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6 章 第二百九十六章 沧海桑田一梦间
“不是,是他们自己猜到了……”程薰挣扎着道。“小人因身份暴露,愧对殿下,曾经一心寻死,天凤帝却加以劝阻,还宽宏大量……”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褚廷秀呼吸急促,程薰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淡红的指痕。
“事到如今你还不忘为他歌功颂德?!”褚廷秀迫近至他面前,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有意要激怒我?从被押入营帐直到现在,提及褚云羲就赞不绝口,程薰,你是被他下了什么药,以至于处处维护?!”
“我只是想告诉殿下,在我远离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闭嘴!”褚廷秀看着程薰脸上红肿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又被失望与愤怒填塞了心口。
他抬脚狠狠地踹在程薰的心口,将他踢倒在地。
随后,一下又一下,踹他的肩背,腰侧,直至看着程薰因疼痛倒伏蜷缩,发髻散乱,浑身都发了抖。
褚廷秀这才喘息着,停止了动作。
背后冒出了汗,他微微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近乎观测地再次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曾经与他一同在春日暖阳下展卷读书的少年,也是曾经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浴血,护着他拼死逃亡的侍卫。
他的喉头有些发堵。
“所以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为他求情,好让我不再与他争夺天下?还是为自己曾经的背叛洗刷罪责,说自己是迫不得已,请求我的原谅?”
程薰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唇边流出了血。
“小人若是想祈求殿下的原谅……殿下,可还会给小人一次机会?”
褚廷秀目光寒凉,唇边弯起一抹了然于心的笑意。“怎么,你和宿宗钰不是信誓旦旦要守卫兖州吗?如今你被我抓了回来,却又要向我摇尾乞怜?”
程薰的脸被散落的黑发掩藏,他喘息了许久,声音虚弱。“小人这次出城,本来就是投靠殿下而来。”
褚廷秀原本正在整理袍袖,忽然听到这一句,不禁又盯着他,看了一眼。
“你在说什么?”他嗤笑一声,“程薰,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程薰吃力地抬起脸,他的眼角也流着血,眼神哀伤至绝。“小人刚才在那些士兵面前的说辞,都并非出于本心。殿下,兖州城虽抵挡住了庞鼎的数次强攻,可是小人明白,若殿下大军围困兖州,不出一个月,城内粮食殆尽,饿殍遍地,又如何能再撑下去?天凤帝对小人确实也仁至义尽,但他远在京城,又无法解救兖州困境。小人实在是不愿、不忍看到最后玉石俱焚……”
褚廷秀冷眼看着他,嘲讽道:“玉石俱焚?正如你所说,兖州城已是强弩之末,我甚至不用再耗费一兵一卒,只要围城不懈便可将你们活活困死,这又何谈什么玉石俱焚?!”
程薰匍匐在他脚下,压抑着悲声:“殿下,您带着宿小姐来到城下,无非是为了劝说小公爷尽早放弃,归顺于南京。可他即便如此也不为所动,小人想从中斡旋,他却说宁愿城毁人亡,也不会转投您的麾下。”
褚廷秀脸上掠过一丝怒意:“那就让他死在兖州,就算宿放春哭求,我也不会网开一面!到时候大军长驱直入,我看谁还能阻挡?”
“殿下!”程薰用力撑着身子,神色惨淡,哑声道,“大军进城之日,恐怕便是玉石俱焚之时。”
褚廷秀沉着脸问:“什么意思?”
程薰紧咬牙关,过了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道:“实不相瞒,宿宗钰不忍看着放春小姐被胁迫,更不愿背弃天凤帝,万般无奈之下,已经决意与兖州同生共死。”
他顿了顿,看着紧锁双眉的褚廷秀,道:“这几日来,宿宗钰已安排人手,在城楼下以及城内各处埋下许多炸药。若是兖州最终被大军攻破,那城楼先会炸毁,等到殿下率领将士们冲入城内,即便宿宗钰当时已阵亡,留下的士兵会引爆其余炸药……”
褚廷秀的脸色渐渐变了,程薰继续道:“这就是小人出城之前,亲耳听到的安排。”
烛火幽幽晃动,褚廷秀神色变换,目光亦渐渐冷却。“他想与朕同归于尽?”
“……是。”程薰低声道,“小人极力劝阻,但他心意已决。小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不愿再留在城中,故此借机向他恳求最后尝试一次闯出重围寻找救兵,这才得以带着手下冲出城门。”
褚廷秀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目光深沉,过了片刻,才哂笑道:“所以你是有意重新回到我身边?”
程薰抬起哀伤的双眼,“小人自十五岁跟着殿下,如今除了恳求殿下原谅收容,已别无去处。”
褚廷秀慢慢蹲下来,凑近了他。
幽幽烛火在他背后晕染出光圈,映在程薰眼中,变幻如梦。
“骗子。”褚廷秀忽然掐住了他的咽喉,眼中怒色盛放,“你从来都自负清高,以读书人自居,又怎会背信弃义,贪生怕死?!是不是宿宗钰叫你使用苦肉计,特意过来再欺骗我?!”
程薰被他扼住咽喉,呼吸困难,却还喘息着道:“小人的性命全在殿下手里,您若是不信,也不愿原谅小人,尽管一刀杀了我。我有愧于殿下的情谊,今日就算死在您眼前,也别无怨言。”
“那你为何还会贪恋活命?不是大义凛然无畏死亡吗?!”褚廷秀手中的力量丝毫没有减轻。
程薰挣扎着,痛苦道:“能死在殿下手中,我确实无可怨恨。但我也更想活下去……”
“你有什么活着的追求?!我看你总是云淡风轻,好似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褚廷秀怨愤地加了一份力。
*
依旧是清冷的声音,在无尽空旷处久久回荡。
虞庆瑶晕眩难受,一时间仿佛整个展厅都如流水涌动,她急忙撑着旁边的展柜,才让自己站稳。
可是再看旁人,依旧津津乐道,各自观赏。
她疑心这石雕拓片太过庞大真实,才让自己心神不安,于是加快脚步离开了一号展厅,往后方的二号展厅走去。
*
寒风中,白烛之光终于在簌动颤抖之后,骤然熄灭。
虞庆瑶吃力地坐了起来,然而倒在地上的人却还没有恢复意识。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跪坐于他身边,扳着他的双肩,想让他倚坐起来。然而毕竟力气不够,仍是无法让他挪动。
她不甘放弃,再一次托着他的后背,奋力想要将其抱起。
喘息之间,却重重跌倒。
而就在她试图爬起再去努力时,昏暗中,终于传来了低微的声音。
虞庆瑶撑坐起来,扶上他的肩头。
“陛下。”她低声咳嗽着,吃力道,“你还能坐起来吗?”
他却没有即刻回应,过了片刻,才发出怯生生的声音:“是你吗?”
虞庆瑶一惊,俯身凑近一看,他躺在地上睁着眼,呼吸急促,满是惊惧不安。
她愣了神:“恩桐?!”
“糖瑶。”他惊恐地拖住她的手,“我好痛!”
虞庆瑶刚刚摆脱死里逃生,又被他拽着不放,一时之间也手足无措,只得尽力安慰:“你受伤了,等会儿我帮你看看……”
“为什么会受伤啊!”他却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痛得不得了!”
她只好用力将他扶起来:“来,跟我回去。”
“去的?”他站都站不稳了,紧紧攥着她的手臂。
虞庆瑶将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肩后,“带你回屋子休息。”
恩桐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走,不安地望着黑漆漆的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菜园。”虞庆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侧过脸看看他,“恩桐,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啊,醒过来就在这里。”他惶惑着抹去眼泪,“我怎么会躺在了地上呢!”
*
推门而入,黑暗沉寂。
虞庆瑶这才想到桌子上的蜡烛还在那边树下,便向恩桐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外面把蜡烛找回来,好吗?”
“不要!”站在黑暗中的恩桐抱住了她,近乎乞求地道,“不要丢下我!”
“可是这里没有蜡烛,什么都看不出……”她无奈解释,恩桐还是不愿意独自留在这里,虞庆瑶只好任由他拽着攥着,在屋子各处翻找。
幸而在卧榻一角,又找到半截蜡烛。
虞庆瑶用小沙弥留下的火折子将蜡烛点燃。一点橙红微光,寂静无声缓缓亮起。
驱散了迷雾般的黑暗,也映出他那憔悴狼狈的模样。
清隽脸颊上满是泥土,脖颈间三道血痕深浅不一,最严重的一处血肉模糊,让她不忍细看。
斑斑血迹洇染了衣领,他却对发生了什么茫然一无所知。
“糖瑶,我真的很痛很痛。”恩桐眼里含着泪,却似乎害怕她厌烦生气,始终强忍住不敢哭出来,可当他看到自己的双手时,眼里又满是惊愕,“我的手上,怎么全是血?”
虞庆瑶眼里酸涩,先前那些恐惧、不甘、气恨,在看到他这样惊慌失措的时候,已经消融殆尽。
“那是你脖颈伤处流出的血。”虞庆瑶环顾四周,却又寻不到任何可以止血清理伤口的东西。焦急思索一下之后,她匆匆打开包裹,取出最为干净的棉布衣衫,撕扯成条。
“来,将头抬高。”虞庆瑶坐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柔声道。
他抿着唇,似乎还是害怕。
“就用这个,把你的伤处包起来,很快就好了。”她耐心解释,将布条给他看。
恩桐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脸,狰狞的伤处,便彻底暴露在她面前。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用棉布轻轻触碰。
他顿时蹙眉变了脸色,将脸扭向一旁,带着哭音道:“我不要这样了,很痛!”
虞庆瑶焦急道:“不行的,你伤口边上还有泥土,不管的话会越来越痛!”
然而他大概是真的又痛又怕,无论虞庆瑶如何解释劝说,也坚决不肯再让她碰触。
“过来!”虞庆瑶无奈地将他抓住,随后自己蹲在近前,仰起头来,朝着他的脸颊轻轻吹了一口气,“就像这样,我会很轻,一点都不痛。”
温热气息拂过脸庞的感觉让他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迟疑着、腼腆着抬起眼,看看她,再次将头仰起。
虞庆瑶屏住呼吸,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为他拭去伤处边缘的泥土。
他必定还是痛楚难忍,兼之紧张害怕,始终紧紧攥着虞庆瑶的衣衫,丝毫不肯松手。
素白的棉布终于将伤处轻轻覆盖。
虞庆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察觉在如此寒冷的夜里,自己手心甚至出了汗,使得伤处阵阵刺痛。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污血斑斑,触目惊心。
“你的手怎么也在流血?!”恩桐望到她的手心,惊愕地叫起来。
“没事,等明天就好了。”虞庆瑶低着眼睫,将手掌握了起来。
“可我看到很多血啊,你把手松开呀,再让我看看。”他见她不说话,便试探着,拉过她的左手。
她无奈地将手缓缓摊开。
那道血淋淋的伤口,斜贯于掌纹之间。恩桐眼里满是焦急与担忧:“为什么也会流血呢?你是摔倒了吗?”
虞庆瑶注视着他那双纯澈的眼眸,直至现在,也无法将他与片刻前那个阴郁痴怔的少年联系起来。
他们真的是一个人吗?
她轻轻坐回桌边,低声道:“……是,是我不小心摔倒弄伤了。”
“是不是也很痛?”他却全然不知她受伤的真相,拿起剩余的棉布,比划了一下,认真道,“那我也帮你包起来,就像你刚才那样。”
虞庆瑶想要劝阻,却不知该如何说。犹豫之间,他已经真的学着她刚才的样子,蹙紧双眉屏住呼吸,托起她受伤的手,极为小心地吹拂伤处。
呼吸轻拂而过,温热柔和。
“不要动呀。”他一本正经地握着她的指尖,随后抬起眼帘,在烛光下向她露出故作成熟的微笑,“我会很轻的,不要害怕。”
虞庆瑶心头浮起微微酸涩。“好……”
她安静地坐在烛光下,看着他将棉布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于自己手掌间,那动作笨拙而又小心,是真的唯恐太过用力而将她弄疼。
幽光摇曳,羽睫鸦黑,宁谧如初。
“还痛吗?”恩桐打完最后的结,望着她的眼睛,满含期待地问。
虞庆瑶看看掌心那层层叠叠的棉布,释然抬起头来:“不痛了。”
“真的吗?”恩桐高兴起来,眉间却还有淡淡忧虑。“你不能说谎啊,糖瑶。”他认真地道。
虞庆瑶笑了笑。“不会的,我不喜欢说谎。”
“我也不喜欢。”恩桐看着虞庆瑶,忽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庞,同样笑着道,“我喜欢你呀,糖瑶。”
寂静之中,烛火绽摇,晃出金红的花焰。
虞庆瑶心头一震,视线微微下落,轻声道:“为什么?”
“因为你很好啊。”他目光纯澈,毫无掩饰地望到她眼里,“你是唯一能陪我的人啊,糖瑶。你说过,以后我每次醒来就能看到你,你真的一直都在呀!而且你还帮我包扎伤口,又不会骂我……”
暖意渐渐漫上虞庆瑶的心间,然而如今看着恩桐,脑海中却还是会出现殷九离那阴冷空洞的眼神。
“恩桐……”虞庆瑶心绪缠绕,低声叫他。他抬起眉梢,好奇地看她,似乎在等着她继续说。
然而虞庆瑶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她有许多疑惑想要问,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哪个人会生来演变分裂,她不知道褚云羲到底有过怎样的 经历,才会幻化出这样一个又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
这些形象或狂妄肆意,或怯弱卑微,或阴冷厌世,又是因何而生,因何而来?
正如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般,褚云羲心里的这些形象,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不会来源于无缘无故地遐想,甚至可能有所关联,只是虞庆瑶对褚云羲的过往实在知之甚少,他总是凛然端方,居高临下,却又以此回避抗拒,不愿提及童年,更不愿提及家人。
“你在想什么啊,糖瑶?”恩桐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沉默,拽了拽她的衣衫,“我们出去玩,好吗?”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她含着歉意摇了摇头:“不行,你受了伤,天又很晚很冷,不能再出去。”
恩桐眼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上次你还说,以后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要带我去找更美的地方。”
虞庆瑶一怔,这才想到自己曾经应诺的话。
那一次因怜惜他每回醒来皆是孤寂无助,一到天亮便又陷入沉睡,便趁着夜黑无人打搅,带着他走在田间小径,最后并肩坐于干草垛上,望远处宁津城楼灯火明暗。
一场不曾预料开始,也不曾设想将来的兴起之行。
夜风寒,却吹不散心头萦绕的温暖。
“是答应过你,但今天你受了很重的伤,应该要好好休息。”虞庆瑶微微蹙眉,“不然的话,伤口会一直流血的。”
“你骗我!”他沮丧又生气,“我的伤不是已经包扎好了吗?”
“只是包好了,还没愈合呢。”虞庆瑶作势想要碰他的伤处,恩桐又惊慌闪躲,终于还是被她捉住了双手。
“走,去躺下吧。”她将恩桐的双手放在自己心口,笑了笑,“我答应你,等你伤好了之后再出去,好吗?”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她来到卧榻边,坐在那里却忽然发问:“糖瑶,我为什么会受伤啊?”
她愣了愣,随即道:“……好像是,自己不小心划破了。”
“以前也是不小心的吗?”他怅惘而又迷惑,“为什么一直这样呀?”
虞庆瑶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以前?”
“对啊。”恩桐沮丧地道,“有好几次,我醒过来的时候,都觉得很痛很痛,也在流血。”
“……是吗?”虞庆瑶大约明白了几分,心境更沉坠了下去。
他却误以为是她不相信自己的话,忽而撩起了左袖,“你看!”
虞庆瑶愕然。
她与褚云羲认识至今,他始终衣衫严整,一丝不苟,如今在恩桐挽起衣袖的瞬间,数道长短不一的伤痕清晰而又直接的暴露在她的眼前。
这些伤痕,有深有浅,似利器划出,却应该……并非作战时留下的创伤。
她的心头笼上灰色阴霾。
“……这些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虞庆瑶看着那些伤痕,低声问。
褚廷秀脸色沉了下去,曹经义察言观色,顺着褚廷秀的心意诚恳道:“陛下,小人倒觉得,程內使此法或可一试。他在城中旧部不少,若真能说动一些人归降,岂非省了陛下许多力气?总好过咱们大军强攻,万一那炸药是真的,我们岂不是要被炸个粉碎?”
庞鼎皱眉道:“说不定他正是以此来动摇军心,借故得以逃回兖州。陛下就不怕他是听从宿宗钰的命令,有意前来诈降?”
褚廷秀睨着他反问:“朕自然也怀疑过,但他这大费周章特意诈降,又请求回去,用意何在?朕已经盘问过巡逻的士兵,程薰始终都在那营帐中,并无探听军中机密的机会。”
庞鼎还未及开口,曹经义又陪着笑脸道:“陛下说的有理。程薰回到兖州也是死路一条,又不能插翅飞走。要是他真能为了自己而说服其他人,对我们来说,不也是一件大好事?若他真敢欺瞒陛下,到时候再收拾他也不迟。”
庞鼎嫌恶地看着曹经义:“曹公公,此乃军国大事,你年纪尚轻,又没有行军作战的经验,还是少插嘴为好。”
曹经义阴阳怪气地道:“庞将军,您这么极力反对,难道是怕程薰回去真立了功,显得您这连日攻城毫无建树吗?”
“你!”庞鼎气得脸色发白。
“休要在朕面前吵闹!”褚廷秀怫然起身,此时却听卫兵传话,说是宿放春和余小姐来到。
褚廷秀瞥视一眼,又负手回到座位上。帘门一扬,两人前后而入,宿放春环视四周,向褚廷秀道:“陛下,程薰被关在营中已有数日,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他?能否允许我前去探问,也好知道宗钰到底有何顾虑?”
褚廷秀见宿放春流露关切,心念一动,索性将程薰的请求说了出来。
“放春,你意下如何?”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停留在宿放春的脸上,似乎就等着看她如何反应。
宿放春神色惊讶,但随即又道:“他若愿回去劝说,或是一线生机,可免兖州生灵涂炭。我是宗钰的姑姑,其余也不便多言,全凭陛下圣裁。”
庞鼎本不想再说什么,但眼见宿放春也如此表态,忍不住向褚廷秀道:“陛下,宿小姐顾惜侄儿性命,自然不愿强攻,但程薰此人,绝不能放回兖州。”
褚廷秀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游移,虽未发一言,但审度之意隐现。虞庆瑶略一思索,上前一步,向褚廷秀拜道:“陛下,可否允许民女说几句愚见?”
褚廷秀抬了抬眉梢:“讲。”
虞庆瑶不疾不徐地道:“陛下,民女虽与那位程内使不熟,但从宿小姐那里也听到了关于陛下与他的过往。民女以为,程内使先前曾一路保护陛下闯出道道难关,可见对陛下心悦诚服,如今迷途知返,又不忘为父伸冤,足见其本性良善。”
她顿了顿,见褚廷秀面色和缓,又道:“再说兖州现在已成困兽之局。强攻,风险难测;久围,耗费时日,也会拖延大军北上,和其他军队汇合的时机。若程內使能返回兖州,从内部瓦解,确是最佳之选。”
褚廷秀目露欣赏之色,却又道:“但若是他一去不返呢?”
虞庆瑶讶然:“陛下完全可以安排监视接应,他若只是借故逃离,陛下不过损失一枚本就心存疑虑的棋子,于大局无碍;他若真能策反成功,架空了宿宗钰,陛下可轻而易举拿下兖州,何乐不为?更何况,若是您谅解了程薰,此事传播之后,更能彰显陛下仁德宽容,吸引天下贤才来投。”
她说着,目光轻柔扫过庞鼎和曹经义,最后落在褚廷秀身上,“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天命庇佑,慧眼如炬,程內使是忠是奸,是真心悔过还是包藏祸心,陛下心中自有明断,又岂会被轻易蒙蔽?”
她这一番言论,令庞鼎与曹经义心中各自一紧,又抚平了褚廷秀心海波澜。果然褚廷秀唇边浮现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笑意,见庞鼎还想进言,便扬起手悠悠道:“朕意已决,就依程薰所请。庞鼎,你选拔可靠人手,负责接应程薰,传递消息。务必周密妥帖,不可泄露出去。”
庞鼎满怀不甘,但眼见褚廷秀心意已决,也只得应承办理此事。
庞鼎走后,宿放春自然松了一口气。褚廷秀见虞庆瑶花容月貌,又兰心蕙质,特意向曹经义道:“你看看,这位余小姐伶牙俐齿,将庞鼎说得哑口无言,不比你强上百倍?”
曹经义连忙挤出笑脸:“小的鄙陋粗浅,余小姐是国公府的千金,想必从小受余大人教诲,自然秀外慧中,见识非凡。”
褚廷秀又站起身,有意走到宿放春身前,开玩笑似的道:“放春,我是因为思莹刚才那一番话而有所感怀,你不会因此动气吧?”
宿放春故作错愕地道:“陛下这是何意?思莹和我情若姐妹,她本就比我更为能说会道,陛下夸赞也是理所应当,我又怎会因此生气?”
“那就好。”褚廷秀颇为满意地让两人退下了。
曹经义目送两人离开营帐,凑上前道:“陛下,若是能将此二女都收入后宫,一个英姿飒爽,一个聪慧柔美,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褚廷秀神色倨傲,微微一笑不加回应。曹经义又低声问:“那庞鼎对攻城推三阻四,听闻程薰想要回去说服他人,又百般阻挠,陛下不觉得他有些奇怪?”
褚廷秀目光斜落,淡淡道:“朕自有分寸。”
曹经义壮着胆子又道:“但陛下还将安排人手与程薰接应之事交给他办……小人担心他从中作梗,坏了大事……小人其实也愿意为陛下分忧……”
褚廷秀面露不屑,缓缓道:“正因如此,才将此事交给他办。若是他从中作梗,就坐实了心怀不轨的意图。你给我时刻盯着。”
“遵旨。”曹经义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倒头就拜。
*
这天夜晚,程薰坐于营帐中,对着孤灯独自出神,忽听得外面的守卫唤了一声:“宿小姐。”
他下意识地望向低垂的帘门,却不见宿放春的身影。
“里面就他一个人?你们可得看好了。”宿放春并未进来,只是站在帐篷外叮嘱卫兵。
“是,小人明白。”“我们时不时进去看看,不会有事。”
“那就好。”过了片刻,帘门才被撩起一半,寒风顺势钻进,将灯火吹得几乎熄灭。
晃动的灯影下,程薰略显惊讶地望着外面的宿放春。
“宿小姐。”
宿放春应了一声,看着他道:“天黑风冷,你要当心。”
他微微一怔,还未及回应,帘门已倏然落下,宿放春的一身紫影就此消失不见。
外面的卫兵又在议论:“那边是谁?”“快站好,是陛下!还有庞将军来了。”
脚步声匆促,有人离去,有人靠近。
营帐内的灯火忽而窜高几分,晃动间洒下纷杂的阴影。
*
这天夜半时分,被关押数日的程薰,竟利用油灯点燃营帐,放起大火。
守卫们忙着救火奔走,而他趁乱逃出,反杀了两人之后,又带着被关押在对面的几名兖州骑兵,打开马厩抢夺战马,在大火中冲出军营,朝着兖州城方向亡命奔去。
“俘虏跑了!快追!”
一时间喊声四起,庞鼎麾下的士兵早已接到命令,立刻装模作样地大声呼喝,策马狂追。
后方是熊熊火光,又有错杂的马蹄声、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响彻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