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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漫溢,自眼角慢慢流下。

“你会一直守着我吗?”她深陷于极度虚弱间,喃喃地问。

“会。”他还是握着她的手,将之贴近自己的脸,“你难道忘记了吗?当日你在皇陵地宫遇到我,我领着你看了那一幅幅石雕画像……金戈铁马、驰骋四方,我杀过那么多敌寇,打过那么多胜仗,就算你那个继父没有死,就算他追到这里来,我也会一刀将他杀死——”

他顿了顿,忍住眼泪,努力笑着对她说:“让他死的透透的,再不能骂你打你,更不能毁了你的家……”

虞庆瑶躺在床上,眼前仍是白茫茫的,身子动弹不得,却跟着他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流泪。

“他一定打不过你。”她用力地告诉自己。

“是的。”褚云羲也说,“他一定打不过我。”

“褚云羲。”虞庆瑶眼神迷离,低低地唤,“你能抱一抱我吗?”

他怔了一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随后缓缓俯身,以极尽温柔又略显拘束的方式,抱住了虚弱的她。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旁。这异样的感觉,让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内心忽生恐惧。

可他硬是忍住了,忍住了那莫名滋生的恐慌与不安,也忍住了数次想要松手远离的荒唐念头。

“我就在这里。”他紧紧抱着她。

“我真怕自己再次死掉。”虞庆瑶含着恐慌,同样抱紧了他,“用刀子刺进马远志心口的时候,我没害怕。从大桥上跳下去,只听见风声呼啸的时候,我也没有害怕。甚至到了这里,被他们灌进毒酒,送入皇陵陪葬的时候,我也只是想着,反正本来就已经死了,只当是地府弄错阴阳簿,让我糊里糊涂又活了半年……可是我现在……很怕真的死去了。”

她扳过他的脸,透过朦胧的泪光看他。

“我想陪着你找回散失的种种过去,我想让你看清内心,不再那样恍惚痛苦,隐忍逃避。”虞庆瑶攥紧了他的手,唯恐下一刻自己就会离去一样,“我更想……陪着你再看一看这世界的春夏秋冬,无论是以什么身份,无论是叫什么名字。从东走到西,从南再走到北,不要再有什么逃亡,也不要再有什么纷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背着行囊,一起走。”

他隐忍已久的泪水无声落下。

“为什么忽然说这些?”褚云羲仍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安慰她,“你只是伤心过度了才会这样不舒服,原先一直无灾无病,好端端的怎会丧气起来?”

她在他怀中噙着泪,低声笑。“站在山崖前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掉下去了。”

“你只是累了!”褚云羲深深呼吸着,低声道,“早知道你有这样不堪的过往,我就不发问了。”

“不怪你问,我总会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虞庆瑶靠在他肩头,闭着双眼。

他又摸她的前额:“你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我去弄……”

“不用,我现在已经好些了。”虞庆瑶微微摇头,“你陪我躺会儿吧。”

他迟疑了片刻,轻轻躺在了她的身边。

渐暗的房间里,寂静清寒,褚云羲放下了蓝花床幔,帘内唯闻呼吸轻浅。

他看着身旁的虞庆瑶,抬手想抚摸口唇,却又悄然放下。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虞庆瑶忽然问。

“什么?”他侧转身,正对着她。

“现在的我,并不是原来的虞庆瑶。”她疲倦地笑了笑,“真正的虞庆瑶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

褚云羲一时没明白过来,愣怔在那儿。

她转过来,望着他的漆黑瞳仁。“褚云羲喜欢虞庆瑶,喜欢的是棠婕妤的脸,棠婕妤的身子吗?”

他似是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顿滞了许久,眉间郁色浓重。

虞庆瑶看他这般,不忍心地摸摸他的脸庞。“陛下,你被吓到了?”

他这才缓过神,却蹙紧双眉,捂住她的唇。

“你成天都在瞎想些什么?难怪刚才会差点晕倒。”褚云羲微微愠恼地道,“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

他说罢,转过了身子。

虞庆瑶抿抿唇,从背后搂住他,轻言轻语:“我不是故意吓你,只是想到了,就问了……”她又顿了顿,低声道,“陛下不是说过吗,无论到哪里,都会认识我,都会与我不分离。可是,真正的我,其实并不是现在的模样……”

她话还未说罢,身前的人忽然转了过来。

“住嘴。”他低声斥了一句,带着起初相识时候的帝王风范,眉眼间却仍存缱绻与无奈。虞庆瑶怔了怔,褚云羲已揽着她的颈,生涩地以唇封堵住了她犹未说尽的话语。

她在他臂弯间呼吸战栗,他近似赌气般咬了一下,末了才微微移开,哑声道:“就你这般不管不顾又时常惹我烦我的样子,无论是怎样的容貌,我只要看到那一种眼神,就能认出来……虞庆瑶,你信不信?”

她枕在那儿,发缕散乱,脂粉半化,听褚云羲说了这话,心中竟不知是喜是悲,想要笑一笑,眼前却又不由浮泛水光。

“我不信。”虞庆瑶口是心非地说罢,以更温软的双唇,覆了上去。

第 343 章

接连下了几场春雨后,山中草木日渐茂盛,幽绿之间更有繁花铺散,朱红黛紫,不一而足。虞庆瑶自从那日晕眩得差点跌下山崖后,也不敢随便外出,与受到腿伤困扰的褚云羲倒恰好作伴,谁都离不开谁。

说是互相依存,日常琐事却还主要由虞庆瑶操持。

她恢复原状后,起先也兴致盎然做了好几天饭,怎奈无论她如何花费心思翻出新招,褚云羲都是面无表情,一片冷静。

她也曾抗议过:“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啊,你怎么毫无反应呢?”

他这才搁下筷子,不紧不慢道:“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啊?”虞庆瑶听了这回答更不满意,“一看就很敷衍的样子!”

“这何谈敷衍?”褚云羲一本正经解释,“还好就是尚好,没什么不好,较为令人满意……”

她哼了一声:“就不能是很好吗?就不能露出欣喜的神情赞叹一句吗?”

褚云羲端详着她的神色,认真道:“自小到大,他们叫我不能太过显露自己的好恶。”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我说的还好,已经是很好的意思。”

本来还郁郁不乐的虞庆瑶看看他,满心抱怨偃旗息鼓,抿着唇收拾起碗筷,走了。

在那天以后,虞庆瑶再将饭菜端给他之后,褚云羲往往只尝了尝味道,就流露微笑地道:“很好。”

“……”虞庆瑶颇有几分无语,但看到他的笑意,心中又不觉生起满足之感。

“真的很好?”她自己也尝了尝,不禁叹气,“盐放得太少!你也学会说昧心话了。”

“清淡一些好,我吃不惯口味太浓的。”褚云羲依旧从容,毫不脸红,“你做的饭菜,都好吃。”

这样直白入心的话,偏偏由他说来既不含情也无波澜,虞庆瑶却觉得整个人都掉进了蜜罐,虽还假意叱责一句,唇角却已不由浮起笑意。

“以后教你做。”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你不能一直坐享其成!”

褚云羲只是淡淡地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不知某天起,虞庆瑶在外面那间简陋的厨房做饭做菜时,他会搬了凳子过来看。山里捡来的柴火没晒干,烧起来烟熏火燎的,把虞庆瑶呛得直咳嗽,她转过身,却见褚云羲还坐在那里。

“我不要你陪,你进去躺着吧。”她挥手催促。

“再躺下去都要废掉了。”褚云羲反问,“不是你叫我学做菜吗?”

“……那你光是看又有什么用?”虞庆瑶在烟雾中打量着他,“切菜,做过吗?”

“没有。”他回答地老老实实,也没有羞愧。

虞庆瑶叹了一声,只能将砧板和刀给了他,努了努嘴:“小心点,别切到手。”

褚云羲抬眉不屑:“你觉得我会笨成那样?”

她抿唇笑,背过身去看着锅里的汤,但听得砧板钝钝地响,没多久,他便好整以暇地道:“好了。”

虞庆瑶回头一看,砧板上的菜果然已被切得整整齐齐,堆叠在一处。

“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段。”她少不得夸了一句。

褚云羲抑制住骄傲神情,仍装出云淡风轻模样,手中掂着刀,慢悠悠道:“那是自然,只要刀在手中,就能灵动如风。”

虞庆瑶不禁嗤笑出声,又将旁边的肋条重重放过去:“劳驾把这也剁开啊!”

褚云羲面无难色,挽了挽衣袖,操刀在手,朗声道:“看好!”

虞庆瑶一边将菜下锅,一边转过脸来看。但见他硬斫几下却没能砍断硬骨,她正想提醒换个方向,褚云羲却一敛容,攥紧刀柄,迅疾砍了下去。

“叮”的一声,雪白光亮斜飞而出,虞庆瑶惊吓之中急忙闪让,但见白光一闪,已坠入正在加热的汤锅,溅起水花四射,险些烫了她一脸。

“搞什么?!”她魂飞魄散地叫,这才发现他手中的刀已经断了半截,那肋骨却还是纹丝不动。

“……褚云羲,你干的好事!这下不仅没肉吃,连汤都毁了……”虞庆瑶懊恼不已,一下子夺过他手中那坏掉的刀,“你瞧瞧,这可怎么办?”

“是刀太不锋利,我明明手法没错。”他还妄图辩解,起身寻找,“难道没有其他刀了?”

“没有。”虞庆瑶沮丧之余,一边试图将断刀夹出,一边愤愤然,“要么还有你的御用佩刀,舍不舍得拿来砍肉?!”

他愣了愣,在虞庆瑶正专注打理那锅汤的时候,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只要你不怕那刀曾杀人噬血,我倒是也不介意。”

虞庆瑶回头瞥了瞥,轻轻笑了一声:“反正要洗干净了吃,又有什么要紧?”

褚云羲初觉讶异,很快笑了起来。

*

奔涌的湄江畔,大火燃红幽深山林,杀伐声震碎寂寂黑夜。

埋伏在山坳里、高树上、洞穴内的瑶兵一波又一波地轮番袭击,认准对方人数众多导致的队伍绵长,从尾部迅捷杀起,中间数度撕破对方行列,一旦对方集结反攻,瑶兵又迅速潜入山林或没入江中,将官军的队伍完全打散。

官兵们在失去主帅统领后,一度也没了方向,但很快又由副统帅接替发令,朝着瑶兵包抄合拢。

罗攀从江中翻上岸来,带着腰伤,依旧率领中垌寨的人奋力杀了过去。

“多杀一个就不亏!”阿满高声喊着,红着眼冲向最前方的官兵。

刀刀见血,招招致命,远处火光如狂蛇曼舞,吞噬山林,而江畔哀嚎声厮杀声不绝于耳,瑶兵即便被迅速填补而来的官兵围剿砍杀,亦拼着最后一分力气,将尖刀捅进对方心口。

罗攀手中的弯刀已遍染血红,后腰的箭伤令他行动艰难,但他还是凭借勇力连连砍翻围堵的数人,一咬牙,直接冲向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又一名副将。

“呼”的一声,对方长刀急速挥来,泛起寒光刺目。

他身形一矮,忍痛借力纵起,在战马嘶鸣声中,死死抓住那人盔甲,将其猛地撞下马背。

浸透血水的泥地里,两人拼死厮杀。沉重的呼吸,凌厉的刀光,一切的一切,只为夺取对方性命,哪怕已经身负重伤,亦在所不惜。

然而罗攀虽剽悍,毕竟腰间带伤,战至精疲力尽时,被那勇猛的将领一刀砍中肩膀,身形摇晃。那人趁势扑来,刀刀生寒,势必要将他当场砍翻。

有士兵从后面偷袭,一下子将罗攀按倒在地,罗攀反手一刀,刺入偷袭者腹部。血光飞溅,对方惨叫倒地,他趁势翻身,避开敌方将领劈下的长刀。

已经杀红了眼的敌将挥刀还要追击,此时远处却传来沉沉号角,盘旋四野。

正在混战的双方皆为之一惊,罗攀趁着这时猛地挡住对方攻势,紧攥弯刀拼力反击,已然怀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

号角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震动江畔大地的步伐,而在那黑压压的队伍间,身披银甲的女将策马疾驰,后方猎猎生风的正是绣着金字的赤红战旗。

“宿将军?!”罗攀惊呼出声。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已汹涌而来,与满山火光相融,燃成滔滔巨浪。

*

烛火幽幽亮起,虞庆瑶取来温热的手巾,缓缓擦拭着褚云羲的脸庞。

光影摇曳,他秀眉若刀,眸色深深,却因伤病而平添几分憔悴。

“我已经叫人去取宝庆的城防图了,你趁着这会儿,该闭上眼休息一下。”她低声说着,掠去他颈侧一缕发丝。

他却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虞庆瑶。

“看什么?”她放下手巾,摸了摸他的脸颊。

他还是那样认认真真地看,仿佛已经过了好些年不曾相见,如今历经坎坷才与之重逢,要将失去的岁月与绵长的惦念,都以这无言的凝望弥补回来。

末了,褚云羲才疲惫地笑了笑,道:“我在看你,有没有变了模样。”

她微微讶异:“又不是过了很多年,怎么会变了模样?”

“可是我……感觉自己真的沉睡了许久。”褚云羲的手稍稍动了一下,触及她的掌心。虞庆瑶却若有所思,一时没有回应。

他因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虞庆瑶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自己原本不是长这样,你现在见到的,其实是那位婕妤。”

“知道。你之前就提醒过我。”褚云羲淡淡道。

她轻轻攥着褚云羲的指尖,“所以我刚才忽然想到,万一你醒来后,看到坐在床边的是另外一个人,却说自己是虞庆瑶,会不会难以接受?”

他怔了会儿,释然一笑。“那就当……重新认识虞庆瑶,只要还是你,容貌变了也没什么。多看几眼,就会再度熟悉起来。”

虞庆瑶的眼里有些湿润了。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再也无法醒来……”褚云羲忽然望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会怎么样?”

虞庆瑶心头发涩:“怎么这样想?如果有那一天,我就留在你身边,慢慢等着,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只要你还活着,总有醒来的时候……”

她说到此,忽又想到现实世界里的自己,是否也一直那样躺在床上,而母亲正苦苦等待她的苏醒?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停留在此,对于毫不知情的母亲而言,是何等的残忍与不公?

先前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的事实,如今忽又横亘心间,令她自责愧疚。

褚云羲却不知她心内想法,见她神思恍惚,不由用力撑着身子想要靠近,才一动,却又牵动腿部伤处,咬紧了牙关才未发出声音。

“你做什么?”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按住他,“疯了吗?还不好好躺着?”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望着她,勉强显露微笑:“我看你刚才都快哭了……你是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想到了不好的结局,所以才……”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虞庆瑶的神情,有意缓和了语气,“阿瑶,我那只是随意遐想而已,你不必介意,往后我不再说那样的话就是了。”

“好……”虞庆瑶低低地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问候声,是宿放春的部下送来了城防图。

“我先出去一下。”虞庆瑶打开房门,闪身而出,向那人低声叮嘱,“主帅刚刚苏醒,对于先前如何攻城的事情已经记不得了……我们暂时不要将他如何引洪水冲击宝庆的事说出,免得让他心绪杂乱。”

那人虽觉得诧异,但眼下应敌为重,其他事情也不多去想,便点头应允。

虞庆瑶这才带着他进入房间,与其一同将城防图缓缓展开,褚云羲强撑着精神看了一遍,又问了不少问题,那人一一应答,说到最后,只担忧城西的城墙明显塌陷,眼下士卒们还在奋力修补,然而敌方若是进攻起来,这弱点就暴露无遗。

宝刀终究未曾用来切肉,褚云羲也终究没学会做几道菜,虞庆瑶说他在厨艺上缺少天分,他不服气却又拿不出法子。

她说他不是烧得过头,就是没煎到熟,褚云羲强词夺理,认为那不过是个人口味不同。虞庆瑶盯着他左看右看,又摸摸他的脸。

“干什么?”褚云羲心有不安。

“在这一方面,你和某人好像也极为相似。”虞庆瑶笑盈盈地道,“你要不要听我讲讲,关于南昀英的一切?”

“……不要。”褚云羲变了神色,虽未像起初那般震怒抗拒,却仍是闷闷不乐地走了开去。

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也知道尚未到他真正能够释怀的时候。若不能知晓他年幼时到底遭遇了什么变故,吴王府中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恐怕终究还是没法让他正视自己。

她默默叹息着,坐在山坡边,持着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褚云羲 南昀英 恩桐 殷九离 秋梧

五个名字排在一起,虞庆瑶看了半晌,又在底下淡淡地写了另一个名字:褚云暎。

“你在干什么?”本来已经走到山道边的他忽然回过身,朝着这边问。

“啊,没什么。”虞庆瑶胡乱画了几道,将那些名字抹去,正想走过去,却听山道上传来罗攀爽利的声音:“三郎,你的朋友又来了!”

虞庆瑶讶异着上前,但见罗攀拎着酒坛大步向前,身后跟着两人,竟正是宿放春与程薰。

程薰一身黑衫,更显肤白沉静。宿放春今日乌发高挽,蓝衫银带,窄袖短靴,依旧干净利落。她手中提着满满一篮东西,一见两人,便高声道:“快来接一把!”

褚云羲上前几步,从她手中接过篮子,只见里面满是菜肉佳肴,不禁道:“怎么带这许多吃的来?”

宿放春还未说,身后的罗攀已哈哈笑着道:“上次她走的时候说要带酒来赔罪,我就跟她说,寨子里最不缺的便是美酒。没想到这姑娘这回提着那么多好菜过来,非要让我分给上回挨打的弟兄!”

虞庆瑶道;“那就分给他们呀,我们这几个人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刚才就已经分掉了许多,这只是其中一篮。”罗攀说着,又抱着酒坛走到大树下,一下子拍开泥封,醇厚浓郁的酒香顿时氤氲弥散,熏醉了山风。

“过来坐!”罗攀大咧咧招呼众人过来,又从篮子里取出几个酒杯,抱着酒坛就给他们满上。“那天你们走得匆忙,我也来不及留客,今日好不容易又遇到了,该痛快地喝一场!”

宿放春忙不迭举杯相敬,程薰则安静坐在一边观察对面两人,褚云羲淡淡一笑:“攀哥倒是和宿小姐一见如故了?真是不打不相识。”

“她和寻常汉家女子不同,很不同!”罗攀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笑道,“爽快不含糊,毫不忸怩也不虚假……”

褚云羲还未说话,宿放春瞥着一旁的虞庆瑶,向罗攀道:“族长此言差矣,这里还有一位虞姑娘,你光顾着夸赞我,岂不是得罪了她?”

罗攀一愣,随即懊恼捶手:“我不会说话,没想到就这样得罪了虞姑娘……”

“没有没有。”虞庆瑶连忙道,“我哪会在意这些。”

程薰见状,随即起身端起酒杯:“宿小姐只是开玩笑而已,族长生性豪迈,不要放在心里。我上次也出手误伤寨中兄弟,理应再向族长赔礼才是。”说罢,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都是爽快人!”罗攀转忧为喜,捧着酒杯亦痛快饮尽,望着面前四人,不由道,“要是浔州官府里那些人也像你们一样,这大藤峡两岸的瑶民,恐怕也不会祖祖辈辈与汉兵打个不停了!”

褚云羲这些天在寨中帮着他布置设防,也早已了解汉瑶相争的因由,便道:“其实也并非全与浔州府有关,前朝广西总督率兵镇压瑶民起,此地难以安宁也已百年有余。要想两方和睦,恐怕需得朝廷下令,封疆大吏奉命而行,才能抚平乱象。”

罗攀听得认真,末了叹息一声:“汉人皇帝一向把我们看成不通道理的蛮夷,怎会下来安抚?!他们高高在上,从小吃好的喝好的,出入都有人伺候不停,哪会懂得我们谋生的苦处!”

褚云羲面容平静,其余三人却各有异色,宿放春忙道:“今日我们喝酒闲谈,不讲这些伤心话!族长,我再敬你一杯,愿寨子永保平安,尽享安泰!”

“好!承你吉言!”罗攀端起酒杯,几口就饮尽,忽而笑着对褚云羲道,“其实今日就算他们不来,我也要请你过去喝酒吃饭。”

褚云羲见他眼中掩不住的喜色,因问:“哦?是有什么事吗?”

罗攀又笑:“我家里那位,又怀上了!昨天才请寨里郎中看过。”

褚云羲与虞庆瑶皆感意外,虞庆瑶更是惊问道:“先前寨子出事时,她还带着我们东奔西跑,那会儿其实已经有孕在身了?”

罗攀不好意思地道:“应该是……我也搞不清,但她现在一切都好,只是我不让她再操劳,好好在家休息。”

宿放春因道:“若尊夫人向来身子强健,就算先前奔走过,也未必会有大碍。”

“她身体一向不弱。”罗攀似是也在宽慰自己。而褚云羲自从听到这消息后,心绪始终繁复,他看看笑靥如花的宿放春,又看看罗攀,想到早已逝去的至交好友宿修与曾默,心中隐隐生痛。

只是面对众人,又怎能流露半分伤感,他努力平复心情,拱手举杯:“攀哥,为贺此等大喜之事,我再敬你一杯。”

“今天我可要喝醉了。”罗攀一边笑着,一边喝下第三杯酒。宿放春还待给他倒酒,他忙挡住杯子,叫道:“先等一等!”

“为何?族长这就醉了不成?”宿放春双目清亮,笑着打趣,“这可不配不上先前说出的豪言壮语啊!”

“我怎么会轻易就醉?”罗攀摆手道,“我还有事要向三郎相求,因此才停上一停。”

“什么?”褚云羲讶然,“先前布置的机关莫非出了纰漏?”

“那倒不是!”罗攀一脸恳切,“就是我家里的这不是又怀了孩子吗?我不认识几个字,还想请你给提前取个名。你文武双全,又见多识广,取出来的名字定是比我胡乱想的好上百倍!”

褚云羲笑了笑:“原来是这事,可未知男女,也不好取名。”

宿放春顺势道:“不都是依照家谱取名的吗?”

“我们哪里有什么家谱!”罗攀笑叹,“瑶家本没有文字,我那两个女儿的名字还是妻子起的,她说想让女孩儿像这满山芳草山花一样,因此一个取名为荟,一个取名为荷。阿荟机灵懂事,荷妹长得更漂亮,像极了她的阿妈,但我还是希望再有个男孩儿。我要带着他去学射弩箭,学结绳攀崖,更想带着他一起进深山打猎,去黔江放舟。若是官府以后再来围剿,我也要带着我的孩子上阵砍杀……”

“快别这样许愿!”虞庆瑶忙摇手,“攀哥就不能想点好的?说不定以后的皇帝仁慈宽容,要广西都督安抚瑶寨,再不让两方血斗呢!”

“但愿吧……”罗攀转而望向褚云羲,认真道,“怎样,三郎,你能不能为我未出生的孩子想个好名?”

宿放春与程薰皆望向褚云羲,他微一思忖,轻轻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名字。

一为罗苒,一为罗桦。

“这是……”罗攀瞅着两个名字,褚云羲怕他不懂,解释道:“若生的还是女儿,就取名为苒,有芳草茂盛之意。若生的是儿子,就用桦字为名。你已将女孩儿名字依草而起,男孩儿更当如嘉树葱茏,挺拔天地间,不妨就依木而生吧。”

罗攀虽然听不太懂,只觉褚云羲所言深奥,不禁点头:“好好,不管男女,都用这两名字。”

褚云羲又指了指头顶葱茏大树,道:“草木相伴,也愿族长一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

罗攀听后更是高兴,接连喝了好几杯,直至山道上有人来叫,说是有事相问,他才意犹未尽地起身道别。

*

送别罗攀,褚云羲才回到大树下,问宿放春与程薰:“两位这次到底为何而来?”

宿放春一愣,笑道:“就不能是来专程赔礼道歉,再加上拜访三郎?”

褚云羲哂了哂,抬起下颌向程薰示意。“他总不见得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素来如无波古井一般的程薰听了他这话,倒也不由微微一笑,起身行礼道:“小人确实不会有此等闲暇,就算空下来,也该留在皇太孙身边。此次前来,是为传达一事。”

“何事?”

“皇太孙想要与您见上一见。”

第 344 章

这一夜,烛火在褚云羲的房中幽幽亮起,直至他精神与体力实在无法再支撑下去,那场商讨才告一段落。

众人离去后,虞庆瑶又为他换上外敷的药物,饶是动作轻柔,他还是痛得攥紧了被子。

虞庆瑶抬眸看着他,低声叹道:“刚才要不是身体实在受不了,你是不是还要跟他们说下去?”

他深深呼吸了一会儿,才哑声道:“那也是没有办法,我昏睡了那么久,醒来一切都变了样。”

“可是,你也要珍重自己啊,陛下。”她放下药膏,俯身至褚云羲面前,看着他幽黑的眼睛,“总是这样辛苦忍耐,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再也支撑不住吗?”

他的痛楚还未消退,呼吸也还沉重,眼里浸着忧悒,却努力向她笑了一下。

“正因为不知自己何时会倒下,何时会发作那痼疾,所以……”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跟她说,“才想趁着还清醒的时候,把能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

虞庆瑶眼前蒙着水雾,很小心地抱住了他的肩头。

他的呼吸就在脸侧。

“你要好起来,陛下。”她说,“我更希望,你累的时候可以休息,痛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可是,我觉得,你已经为我承受太多。”褚云羲艰难地抬起左手,覆在她的脸侧,“我更想让你不要因我而烦忧了。认识那么久,你跟着我,又享受过几天太平日子呢?”

虞庆瑶笑了笑,将快要坠落的泪水硬是忍住了。“当初你也曾经叫我走,是我自己要留下来。跟着你,我没有后悔过。”

断骨的痛楚、难以自控的病症,都没有令褚云羲流泪,可是这句话,这简单至极毫无华丽词藻的话语,却让他模糊了视线。

……

*

在湄江畔遭受连番袭击的官军一路追击而来,至宝庆城东北方向大约二里的地方,却停了下来。

主帅蔡正麒被罗攀那一箭射中了左目,险些昏厥过去,但还是强忍剧痛,在副将率兵还要往前的时候,下令停止前进。

“主帅,敌军人数不超过一万,虽抢得先机阻击得手,但我们全力反攻,必定能彻底拿下,何不趁势攻城?”部下们纷纷进言,不甘心失去机会。

蔡正麒左眼包扎着白布,已经被血染红大半,又气又怒,呵斥众人:“方才他们还未露出败迹,就已不约而同朝着主城奔逃,你们只贪图眼前得利,可曾考虑对方是否佯装失败,要将我们再引入圈套?”

众人不敢吱声,虽然前方刺探军情的骑兵来报,宝庆城外似乎并无伏兵,但先前几次三番被瑶兵偷袭得手,落得狼狈不堪,谁也不敢再违抗主帅命令,冒险带兵出击。

蔡正麒本身伤了一目,只觉头昏脑涨,吩咐众人暂且在此安营扎寨,密切关注对方动向。若是确定城内兵力空虚,再全力攻击也不迟。

于是官军在距离宝庆城北二里的地方停驻了下来。上下检视核查后,连伤带死的,竟折损了三千多士卒,伤者中还不乏断手断腿,失去战力之人。

蔡正麒闻讯后愠怒不已,他之前听闻其他将领在叛军面前或归降或落败,对此很是不屑,本以为自己领受皇命后能大展宏图,显耀官军威力,没想到跋山涉水间却被那些蛮子多次偷袭,防不胜防,恼恨万般。自己本是注重仪表的饱学之士,如今伤了一目,简直是奇耻大辱,再听到受创之多,更是不顾风度,痛骂手下几名部将,说他们是一群酒囊饭袋,在湄江畔遭受伏击时应变迟钝,才导致士兵们盲目反击,全无章法。

那几人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几乎要喷火,出了营帐自是凑到一起抱怨不已,骂蔡正麒自己一意孤行,明知湄江畔群山林立,最适合埋伏,还要驱使全军走这条路,加之连日不得休息,士兵们劳累困顿,自然晕头转向,被打了个落花流水,结果他却还将罪责都推卸到下属身上。

抱怨归抱怨,众人还是觉得势必要攻下宝庆,才能洗雪耻辱。这一夜,部将们带着士兵连夜挖战壕扎营寨,丝毫不敢懈怠,直至天明才换班休息。

天亮后,蔡正麒还是因伤无法起身,吩咐亲信外出窥伺敌情。

那人带着几名士兵乔装假扮成行脚商人,驾着骡车赶到宝庆北城下,但见城门紧闭,城楼上方士兵持刀挺立,银亮的刀锋泛着寒光,将士们皆精气十足,戒备森严。

这几人低声商议,之前听闻宝庆遭遇洪水大灾,死伤惨重,如今叛军占据了城池,百姓以及原先的官军难道就此俯首帖耳?于是他们又驱车绕着城墙前行,准备查看军防与民情。

谁知北城、南城、东城皆城门紧闭,直至绕到西城,才见开了两侧偏门,正有百姓往来其间。

城楼上亦有卫兵防守,然而那探子的头目眯着眼睛仔细观望,却觉出几分不对劲。他忙回头低声向随行的人道:“你们看看那左侧的城砖,色泽是不是和其他的不同?”

众人细细一看,确实觉得左侧城砖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浅淡几分,有人当即提出疑惑:“这地方是不是曾经毁坏过,新近才补救了上去?”

头目点头不语,吩咐众人各自谨慎,驾着骡车往城里去。待行至城门口,卫兵一听口音并非本地人,便向他们盘查索要路引,那几人有备而来,递上了伪造的路引,说只是过路的商贩,便混入城内。

入得城中,那几人还不住偷偷回望城门,这一看,更见那侧的地面泥土色泽也不同,显然是新近填平,尚未完全稳固。

“回去后马上报告主帅。”一人低声向头目道。

头目抬手阻止其说话,为探得更确切的情报,又有意停在了路边茶摊边,借机向老板搭话,攀谈几句后,便装作感叹地道:“我们从长沙过来,一路上就听说这里前不久被大水冲了,死了好多人,不知是不是真的?”

茶摊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叹气:“哪里会有假,那可是百年未遇的大洪水,江口决堤了,我们一家老小好在躲在楼上,否则恐怕都会被卷走。”

“这真是凄惨,好好的江堤怎么会倒了……”头目凑过去低声道,“其实我听有人说是叛军干的……”

老板连忙指指不远处的卫兵,示意他噤声。那人连忙道歉:“我也是道听途说,一时嘴快。”

另一人趁势压低声音问:“叛军打下宝庆,可花了不少力气吧?我看那边的城墙好像是新近才补救的。”

老板瞥了瞥他,又遥望城门处,见卫兵正忙着盘查进出的百姓,才也低声回答:“他们还真是做得出,将地道挖到城下,直接埋了炸药把西城炸得差点全部倒塌,这几天才刚刚修建起来……”

说到此,街上又有卫兵巡逻经过,老板忙收拾东西不再说话。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喝完茶水后便起身离去。他们也没敢在城中再打听什么,驾着骡车穿街走巷,见城内许多地方还留有大量的积水,也有房屋歪斜尚未修整,人口明显稀少萧条,因此绕了一圈后,便又驱车出城还报去了。

褚廷秀所在的桂林府距离浔州有数百里之远,况且他身边还有曹经义这类心怀叵测之人暗中监视,想要到此简直难于登天。

因此褚云羲听程薰表明来意后,也不由微微蹙眉。“他能出得了藩王府?”

“可以,但不能离开桂林府。”程薰温和道,“故此只能请您动身前去。”

虞庆瑶疑惑地问:“可是你们不是说那曹经义也跟着皇太孙南下了吗?他以前在南京皇宫里见过我们,要是被他看到了,岂不是要坏事?”

程薰道:“皇太孙已想好对策,具体如何办,还请借一步说话。”说罢,他向斜对面小屋做了个手势,示意能否进去再谈。

褚云羲点头应允,带着他朝小屋走去。宿放春原本也想跟去,见虞庆瑶没有动身,不由低声问:“你不进去?”

虞庆瑶摇摇头:“他们谈他们的,与我又没多大关系。”

那边两人已进了屋子,宿放春索性也留在了树下,见虞庆瑶顾自收拾碗筷,忍不住问:“这一路上,你都跟在他身旁?”

“是啊。”虞庆瑶怔了怔,觉出几分别样意味,抬头笑问,“你想问什么?”

宿放春倒是略显尴尬,只笑了笑:“没什么,从南京到此地路途遥远,没想到你倒也能忍受风吹雨打。”

“还好。其实在京师那会儿才更惊险……”虞庆瑶说了一半,忽停下来,不知自己该不该说那些事。宿放春略一思忖,问道:“所以你原本的身份,究竟是怎样的?”

虞庆瑶讶然,宿放春忙补充道:“我是听霁风提过一句,说你看着和宫中的棠婕妤一模一样,却并不是真的……我也想着如果是真正的宫妃怎么禁得起那么远的奔波,只怕身子也要撑不住了!”

虞庆瑶想要说自己的身子其实仍旧属于那个假棠瑶,但是又怕这样吓坏了她,便只道:“我本就不是这世界的人。”

宿放春不解其意,想了又想,道:“你是外邦来的?恰好与棠婕妤长得相似?”

虞庆瑶应付着点头,哪知宿放春却被勾起了好奇,追问她那“外邦”地处何方,又有怎样的风俗民情。虞庆瑶被缠得没法,只得说了些自己日常的生活情形。

宿放春起初讶然,甚至觉得匪夷所思,但渐渐听得入神,直至虞庆瑶讲完,她才不禁道:“为什么你能随心所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是你一个如此,还是所有人都如此?”

“也不是真正的随心所欲,只不过在你看来可能自由得多。”虞庆瑶笑了笑,“其实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你自己往心之所向而去,不在意别人眼光,那些躲在背后嚼舌头的人又能拿你怎么样?”

宿放春眼中流露赞许之色:“实不相瞒,我先前以为你只依附天凤帝才得以生存,但现在看来,你并非寻常柔弱女子,颇有几分特立独行。”

虞庆瑶颇为意外:“宿小姐向来都以男子装束示人,难道不是更特立独行?”

“我兄长英年早逝,宗钰当时还年幼,我若不能支撑起偌大的定国府,这家业岂不是要衰落下去?身为女子又不合抛头露面,我便干脆换上了男装。”宿放春站起身,拂过湖蓝锦袖,回首一笑,“不过身着男装久了,我倒也觉得这样更干脆利落,少了许多拘束。”

“对啊,你不知道我在宫中的时候,顶着那么重的发饰,还要穿着层层叠叠的衣裙,有多么难受……”虞庆瑶感触良多,而宿放春难得遇到对她的装束言行不觉奇怪的女子,不由与她又谈了许多。

两人详聊甚久,越加投机,忽听得后方有人问了一句:“在说什么,这样欢快?”

虞庆瑶一惊,回头见是褚云羲,才道:“我和宿小姐闲聊呢,你们这就谈好正事了?”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自后而来,向宿放春道:“宿小姐,我已将皇太孙的话传达完毕,准备回去了,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宿放春微一思忖,随即道:“那我也跟你一同下山。”说罢,便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向虞庆瑶道:“若是以后有机会,能去你那外邦周游一番,那就再好不过。”

虞庆瑶微笑不语,褚云羲倒惊诧不已,程薰蹙眉看了看两人,并未多问什么,作礼道别后径直走向山道。

*

午后阳光正暖,透过横生交错的枝叶斜斜洒落,摇曳出点点淡金。碧翠斜坡间繁花斑斓,馥郁浓香,引得蜂蝶环飞萦绕,嘤嘤嗡嗡好不热闹。

宿放春一路下山,几度想要与程薰分享内心所想,但见他始终神情沉静,毫无闲谈念头的样子,只好忍住不语。

既无言语,唯闻鸟鸣,两人转过山坳,斜前方恰有雪白瀑布自上而落,如银线万千,飘渺风间,又有碎玉琼珠乱溅,最终汇成潺潺清流。

“我有些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宿放春在后面道。

“好。”程薰应了一声,便往四周望去。溪流畔有低矮石块,只是上面覆着青苔,他上前探手摸了摸,略微踌躇后,脱下了自己外罩的玄黑褙子,铺在了那山石之上。

“宿小姐请。”他后退一步,向她示意。

宿放春愣了愣:“不必这样多礼,我本也不是讲究的人,这一路南下,更容不得计较周全。”

“青苔湿滑,恐弄脏您的衣衫。”程薰依旧温文有礼,躬身道,“宿小姐不计较,小人却应做本分之内的事。”

“你……”宿放春看看他,无奈地上前坐下。身前溪流淙淙,林间鸟鸣幽幽,她见程薰只站在旁边,不由道:“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会儿啊。”

程薰想要婉拒好意,然而话到嘴边,看着宿放春那微微上挑的眼梢,知晓若是再多啰嗦,反而可能惹她动气,便只低头应了声,自己到溪边树下坐着。

阳光正艳又无风,密林间颇有几分闷热,宿放春百无聊赖地坐在石上,用手扇着风,额角已渗出细细汗水。但瞥一眼那边的人,却见他只是望着溪流,似乎没有任何燥热感觉。

“霁风,你不觉得热吗?”她问了一句。

程薰本来正在出神,听得问话,才微微一怔:“宿小姐,小人并不觉得热。”

“你刚才不是走得比我还快,怎么会不热?”宿放春随意地抬高手肘,整束发髻,袍袖微微滑落,露出雪白肌肤。

程薰迅速移开视线,朝着溪水道:“心静自然凉。”

他这格外庄重的模样让宿放春忍不住笑出声。“你多大?”

他眼帘微抬,如实道:“二十一。”

“瞧你那言谈举止,还以为至少有三十了呢!”宿放春抹了抹额前微汗,起身蹲在溪边,撩起濯濯清流。

哗啦啦溪水澄澈,自她掌间指缝簌簌流落,如断了线的琉璃珠。

清水扑流于脸庞,带来沁入心怀的凉意。

“宿小姐。”程薰坐在树下阴影里,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发问,“你刚才与虞姑娘道别时,说要想去她那外邦游玩,是什么意思?”

“这个呀,我本来一直想跟你说起,可看你总是满怀心事不苟言笑的,就没开口。”宿放春甩着手上的水珠,道,“你有没有听她说起过自己的故土?”

程薰微微一怔:“她略微提过……那是与我们相隔甚为遥远的地方……”

他还未说罢,宿放春已兴致盎然地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国度,她说在那里,无论是田间劳作的姑娘,还是如我这样出身世家的女子,都能随意上街游玩,甚至还能独自去爬山下海。没有人会感到惊讶,也没有人会说三道四。她竟然一个人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直到二十多岁也没有被订下婚事……霁风,你说世上真有这样的外邦吗?”

她说这些的时候,笑容粲然,有着与往常那沉稳神韵截然不同的灵动。

程薰原本只是想探得虞庆瑶与她说的内容,如今见她这般惊奇憧憬,也只能道:“应该……没有吧。”

“没有?”宿放春双目神采微微一暗,但随即又拧着眉道,“可我看她一点儿都不像是在信口开河。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曾听说东海南海以外皆有岛屿,更远处说不定还有许多番邦小国,他们的衣食住行只怕真的与我们这里都不一样呢!”

“她说自己是从海外来?”程薰不由问了一句。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不然她的故土何以与我们差别如此之大?”宿放春忽又思索,“可是她为什么会以棠瑶的名义进了宫呢?我倒忘记了问……”

程薰心内翻腾,望着她认真道:“宿小姐,以后你与她闲聊时,可以再问问她到底是何来历。她以前对我戒备森严,似乎不愿说真话。但她又与真正的棠瑶长相极为相似,若说是巧合,我是断然不信的……”

宿放春微微一愣:“你见过真正的棠瑶?”

他神色一滞:“是。”

宿放春更为不解:“你怎么会认识的?听说棠小姐是西北边镇军官之女,你以前也在军营?”

程薰素来沉定的眼眸中竟有些许波动,甚至,有了几分隐约的惘然。

“小的时候,我是在边镇待过。”

宿放春一听,唇边又不由浮现笑意。她整了整湖蓝锦袍,起身走向他,“我就觉得你看起来清秀得像个书生,却又有舍身护主的坚毅果决,应该曾受到过严苛的训练。如今看来,果然没猜错。”

她停在了程薰面前,窄袖仍挽起,笑盈盈地问:“莫非你曾在边镇从军,因此认识了棠瑶?”

程薰紧抿了唇,抬起脸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不曾从军。”言简至此,又补了一句,“十多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那里。”

阳光漫漫洒落,溪流浮动银光。

宿放春察觉到了他眼中的郁色,却还是不太明白其中含义,试探地问:“那你,是怎么认识了棠小姐?”

第 345 章

褚廷秀一见他接近,便寒白了脸。

褚云羲看了看他,翻身下马,无言站在一边。

褚唯烈走上前去,隋锦辰右臂血迹斑斑,单膝跪倒道:“主人!属下方才只觉周身被烈焰焚烧,竟毫无反抗之力,幸亏主人以清啸真力破了幻觉,否则属下已经身首异处。”他又回头望了望天灭与上诀的部属,悲伤道,“只是兄弟们由于内力较浅,已经神志不清,死伤也很严重。”

果然那些属下虽已回来,但除了辛昊龙等几个首领之外,其余多数已经目光呆滞,伤痕累累,显然是还未从中毒中清醒过来。

褚唯烈眉宇间阴云浮现,反身向褚廷秀叱道:“你看这便是你不听我教训的下场!”

褚廷秀本身已经头脑混沌,胸口剧痛,此时又被他当众训斥,一时气愤道:“褚云羲拐走了妹妹,你怎么不骂?处处拿我出气!”

褚唯烈目光一寒,拂袖一卷,忽地直击褚云羲胸口。褚云羲下意识一挡,却被他震得倒飞出数尺,狠狠摔倒在草地上。

隋锦辰惊讶地望着似乎极度虚弱的褚云羲,见他挣扎爬起,以手撑地,身子不住颤抖。

褚唯烈道:“你以为我没有出手?他现在已经被我封住穴道,一旦妄动真气,便五脏焚裂。”

褚云羲勉强抬头望着褚唯烈,唇边却浮现一丝嘲讽的笑意。

褚廷秀喝道:“妹妹现在的?”

褚云羲黯然道:“她自己走了,我一直在大雪中寻找,却找不到。”

“胡说!”褚廷秀忽然翻身而起,冲到他身前,一脚将他踢翻,怒道,“她是给你带路去的,为什么又会自己走掉?是不是你对她做了什么?!你真是个禽兽!”

褚云羲久久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忽然放声大笑道:“褚廷秀,我现在告诉你。正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对她做,她才会离开我,你可明白?!”

褚廷秀气血上涌,见隋锦辰等人听至此处,均露出难堪神情,更是狂怒,重拳将褚云羲打翻在地,道:“你自己就是一个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敢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你以为妹妹跟你一样吗?她是我的妹妹,是萧家的孩子!不像你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褚云羲想到自己这些日子来,在西岭山的冰天雪地中发疯一般寻找虞庆瑶,却始终不见希望。本来已经心生深深歉疚,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虞庆瑶,弥补过错。可是又被褚唯烈抓住,一顿教训后几乎被废武功,如今又遭褚廷秀羞辱,只觉心丧欲死。故此他竟任由褚廷秀重责,根本不想闪躲。

褚唯烈冷眼看待,忽道:“够了。”

褚廷秀还欲一掌掴去,被褚唯烈一把扯住衣袖,拉回身前。

褚唯烈道:“你也不觉得丢脸?!”

褚廷秀唾弃道:“丢脸的是他!”

褚云羲却忽然抬头,双目含着寒冷的光道:“褚廷秀,你的命,是母亲换来的!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褚廷秀全身一震,怒道:“不准提她!”

褚云羲还欲质问,隋锦辰见状忙抱拳向褚唯烈道:“主人,眼下我们均中奇毒,不如远离这里,免得再生变故。”

褚唯烈点头道:“你们几个保护好少主,先行一步。”

隋锦辰与辛昊龙等人应声答应,扶起褚廷秀上马,慢慢朝前而去。褚唯烈扫了一眼褚云羲,道:“你跟我走。”

褚云羲咬牙撑起,捂着胸口跟在褚唯烈身后。

******

衰草连天,寒鸦远去,嘶声凄楚。

褚唯烈登上山丘,背对褚云羲,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褚云羲手扶大树,呼吸急促,道:“你怎么知道?”

褚唯烈的背影微微一动,似是在冷笑:“你虽然不是我儿子,却也在我身边呆了近二十年。你这一路上,看我的眼神都是古怪的,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出来,不必吞吞吐吐。”

褚云羲手指用力抓着枯干的树枝,道:“我父亲是昔日清风阁阁主段少钦,对不对?!”

褚唯烈背着的双手微微一震,侧过头看他一眼,语气却还是平静:“看来这一次你在外游历,知道了不少事情。”

褚云羲突然挥拳砸在树干上,嘶声道,“当初是不是你把我母亲诱骗到了天籁山?!”

褚唯烈沉默片刻,依旧没有回头,淡淡道:“这个问题,你还需要我回答吗?”

褚云羲咬牙道:“为什么不回答?!如果不是你花言巧语,她会抛下我父亲夜奔而去吗?!是你害她失去清白名声,又害死我父亲!你还故意叫她不告诉我实情,让我直到现在才明白当年的事情!”

褚唯烈却忽然大笑起来,猛地回头直盯着他的面容,道:“褚云羲……你觉得这些问题还有意义吗?我老实告诉你,当年我根本没有叫她来!她若不是自愿,又有谁可以强迫她连夜离开落雁谷,长途跋涉奔至天籁山?!我也从来没有要她隐瞒你的身世,一切全是她自己决定。她难道愿意将自己的往事全都告诉给你?”

褚云羲背靠枯树,用力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表情却甚是痛苦:“我不信!她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你用阴谋诡计哄骗了她,她才会做出这样无耻的事情!”

褚唯烈却猛然抬手,一掌掴去,斥责道:“住嘴!她是怎么疼爱你的,你可记得?!”

褚云羲悲愤道:“是!她是对我很好,可是现在看来,那都是她的负罪感在叫她这样做!是她对不起我父亲,才会加倍补偿我!”

褚唯烈双眉一挑,厉声道:“你与你父亲一样,都是极端自私之人!当年若不是段少钦只顾自己享乐扬名,绣竹又怎会落落寡欢?!你与其在这里指责,还不如反过来想想前因后果!”

褚云羲纵声狂笑,手指褚唯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父亲自私?!他难道不是最终死在你的手里?!他在去世前所受的苦,有谁能承担?!”

褚唯烈正色道:“他是死在我手里,但即使我不出手,他当时心脉震荡,内伤严重,已然是活不了多久。我自问对你母亲爱惜备至,如今你要为父报仇的话,我也无话可说!”说罢,袍袖一挥间,罡风迅猛,连击褚云羲胸口几处穴道,使他内力恢复。褚云羲只觉一路缠绕自己的酸痛顿时消减,猛一呼吸,立即抽刀斫向褚唯烈头顶。

褚唯烈身形未动,却陡然有一股巨大的气流将他全身紧紧护住。褚云羲双手握刀,大喝一声,奋力下捺刀锋。魄雪之刃在强烈的真气冲击下微微发颤,爆发出惨白的光芒,刀穗也被震得在空中乱舞不止。

褚唯烈单手微扬,自掌心升腾起摄心紫气,激起旋转的真力。褚云羲的魄雪刀一分分下压,才一触及他的手掌,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猛烈冲击,头脑一片空白。他猛然暴喝一声,眼神凄厉,眉宇含悲,竟将一身真气全部聚集,尽数灌注于刀锋,燃起苍白夺目的冷炎,“嗤”的一声直冲向褚唯烈掌心。

褚唯烈手掌一翻,那紫气忽然一收,化作阴寒内力,与褚云羲刀锋的白光猛烈碰撞。只见半空中极光顿现,瞬息间忽炸出数道迷魂一般的彩焰,将二人的身影顿时照得亮如星辰。

褚云羲的刀光在暴亮之后,突然被那紫气紧紧一卷,发出悲鸣一般的声音,在距离褚唯烈心脏只剩一寸的地方堪堪停住,再无法前行半分。眼看功亏一篑,他心力交瘁,那灌注于刀刃的真气全部耗尽。

褚唯烈双指一弹,射出一道细如尖针般的指风,直刺入褚云羲喉间,再一挥袖,竟将他生生震飞出去,倒伏在尖利山石间,奄奄一息。

褚唯烈此时才一收真气,却忽觉心口一滞,眼前发黑,强自稳住身形,慢慢走到褚云羲身边,沉声道:“怎样?我已经给你机会杀我,你却实力不济,以后还怨得了什么?”

褚云羲全身好似被千斤重石压碎一般,只剩下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悲凉,想要勉强抬头,竟毫无办法。

他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那一种惊恐万分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是他出生至今,辗转刀尖、喋血拼杀的生涯中,都未曾体会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