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直哉的表情,早川宫野几乎可以用若无其事来形容。
她甚至唇边带了些若有若无的笑意,肩上搂着的人依然不松手,看他如同只是一个陌生人一般。
空气中沉寂的就像下午在房间里发生的事一样。
早川宫野抬手,看着他抬起下颚,缓缓吐出,只剩下香烟被燃烧着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禅院直哉从来不知道早川会抽烟,他甚至不知道早川会喝酒。她吸烟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直哉有一瞬间都觉得陌生。
什么时候的事?谁教她的?为什么突然抽烟?一系列的问题在直哉脑海转动,他几乎是无意识的攥紧了手心,推开挡在面前的男人,快步走到早川宫野面前。
禅院直哉本意是上前甩她一巴掌或者大骂早川宫野是贱货的。
但是到了嘴边,却只是沉着脸说:“跟我走。”
“跟我回去,早川宫野。”
禅院直哉不知道这叫什么,可能是因为从来不知道早川会抽烟今天却突然知道,从来不知道早川会喝酒今天也才知道。这种脱离他掌控之外的事情,永远都会让直哉感到烦躁。
或者说,还有几丝惶恐。
惶恐于早川不再是他可以困在禅院里的小狗,惶恐于早川宫野永远像有数不清的秘密,那棵名为早川的树永远都可能在某个不确定的时间脱离他的手心,爆发出一些突发的事件来。
直哉讨厌这种感觉。
他厌恶。
禅院直哉甚至有一瞬间希望,早川宫野暴怒,或者像他当年对她做出的事情一样。去辱骂他,羞辱他,哪怕是对他动手。
但早川宫野没有,她只是看着他。
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孔,褐色的瞳孔微微眯起。
没有怨恨,没有生气,没有沮丧。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条渊源不断的河流,没有一丝涟漪和波澜。
早川宫野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现场第三个开口。
“早川大人,他是谁呀?”
早川宫野搂着的右边那个男孩年纪似乎并不大,他倚靠在早川的怀里,手里还拿着半个荔枝,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侧目上下扫视着直哉:“你是谁啊,不要打扰我们和早川大人的游戏好吗,无关人员走开一些啊。”
见直哉不理,他又道:“喂,我在和你说话欸!”
什么嘈杂的声音传入直哉的耳中,禅院直哉嗤笑一声,眼底的不屑深如谷底:“哈....什么杂碎,也配和我说话?”
不屑的表情,讥笑的语气,他作为ST的头牌可没受过这种委屈,少年瞬间被激怒:“你!”
他怒目圆瞪看着直哉,下一秒受惊的小猫般扑进早川的怀里:“姐姐你看他!姐姐你看他!!”
早川宫野拉长着音调欸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以作安慰。
得到底气的头牌立刻撑起身子,神情骄傲的挑衅道:“看见没有?姐姐每次来都会点我,你这种无关紧要的人最好识相点赶紧走!”
直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些什么,胸围都大了一圈。
身后的早川倒是不急不慢,看戏一样的嘴角都扬了起来,她弯了弯眉眼,开口提醒道:“嘛,我劝你们最好不要惹他哦?他有狂躁症,等会不爽会把我们全杀了。”
“.....欸?”
她话音刚落,直哉已经像拎起一个小鸡仔一样抓起他胸口的衣服,双脚离地,举在墙上。
禅院直哉的低压气已经快弥漫整个包厢了,他冷冷斜眸,不悦的目光瞥了一眼沙发上开口说话的早川宫野。
一记眼刀袭来,早川无奈的举起双手,视线游离,佯装刚才什么话都没说。
他向早川投去求救的目光,早川宫野摊了摊手,表示她也没办法。
恐惧感还未一齐涌来,直哉突然松手,少年直直的跌落在地上。禅院t?直哉垂眸睥睨着他,森然开口。
“滚。”
人群纷纷逃离,前一秒还热闹的包厢此刻空空如也,散落的礼炮彩带,还在摇晃的酒杯中的酒,一切都安静下来。
包厢里,只剩下早川和直哉。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对上早川的视线,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跟我回去。”
早川宫野靠在沙发里,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指轻捻着烟身,火星散发着微弱的光。
“直哉啊……”
她开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你把我的男模们都吓跑了,他们很贵的。没人陪我玩,会很无聊的。”
直哉压根没心情听早川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只想让早川宫野跟他回去,不是高专,是回禅院。
“回去再说。”
他朝早川宫野伸出手,正要抓起她的手腕,一道暗光闪过,直哉快速抽回手。
他拧着眉,看了看早川手里的东西,又抬起头看向她,一脸不可思议:“你居然打算用烟头烫我?”
早川耸肩:“是直哉君先出手的。”
禅院直哉深吸一口气,心情平复了几分。
“你点公关的钱还是用的我的卡。”
“……所以?”
早川宫野不明所以:“你要我把钱还你吗?”
直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几秒后缓缓开口:“我下午不是叫你滚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
“是下人弄的我很烦……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但是你一直不接,你永远都不会接我的电话。”
直哉停顿了一秒。
“我看见你和五条在一起闲聊了,还有那个夏油杰。但是你没有接我电话,而且你说过不会出房间的,只是陪着我出来的。”
他咬了咬牙床,看着早川褐色的瞳孔,像一个被失约了的小孩,固执又倔强的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了只是陪我出来的。”
“……”
早川宫野按灭了烟头,伸手倒了一杯酒,酒杯拿在手心。
冰块撞击着玻璃,摇晃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早川沉默了半晌,笑了。
早川宫野笑了。她先只是嘴角咧开一个弧度,低低的笑出声,随后笑声越来越大,手里的酒都快要洒出来了。
禅院直哉几乎愣住了,他从未向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这样低声下气的说话过。每一个解释,每一个他不耐的心情,他只差跪在地上给早川宫野磕头,请求她回去了。
他本身就不是一个会表达和解释自己行为的人,整个禅院都是他的游乐场,他做事从来不需要任何解释。
他愣愣的看着早川宫野,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呐,直哉啊。”早川笑累了,擦了擦眼角:“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什么吗?像一个怨夫,用极尽温柔的语气向他的爱人诉说着他的痛苦,对她爱意和眷恋,想要浪子回头。”
她重新拿起酒杯:“这是你第一次向一个女人低头嚒?如此卑微的祈求她跟你回去,你以为对方会感动,会内疚,会因此而心疼你吗?”
早川宫野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他,褐色的瞳孔带着笑意。
“你错了,直哉。我和所有被扰了兴致的人一样,很烦,你很烦。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委屈而心疼,在我眼里你和一个无理取闹的人没差别,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也给我滚出去。”
禅院直哉完全愣住了。
他的大脑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该思考“无理取闹”那句话,还是“最好也给我滚出去”那句话。
平时的早川从来不会说他无理取闹的话,只是无奈或宠溺的看着他。
为什么突然对他态度这样?
明明只是一天的时间,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今天早川就对他这样?
是因为五条么?
早川宫野喜欢上五条悟了嚒?
“你什么意思。”
禅院直哉紧紧皱着眉,被袖口遮住的手心握拳,面上是一副不耐的表情,他的喉咙却涩的要命,像一块石头堵在那里。
“……你在跟我说分手吗?”
早川宫野缓慢的眨动了一下眼睛,挑了挑眉,开了一瓶酒。
她没有回答直哉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这样吧,直哉君,如果你能把我弄开心了,我还是会心疼你的哦?”她伸手,指尖撩了撩他的发尾:“可怜兮兮的直哉君……就算是我想生气也生气不起来的吧。”
“……你想让我做什么。”
早川点了点下巴,扫了一眼桌上的酒:“都喝了。”
各种牌子的洋酒,度数普遍在40%以上。
直哉没喝过酒。
唯一要说的只是幼年自制的梅酒,但因为涩的要命,再也没喝过了,也不喜欢喝酒。
“……”
禅院直哉没说话,他伸手,抓过一瓶已经开封的威士忌,就着瓶口猛地灌了一口。
刀子般的在他的喉咙划开,落入腹部火辣辣的开始灼烧。直哉一天没吃东西了,唯一的食物还是下午几个荔枝,高浓度的烈酒烧着他的胃,一时间不知道是喉咙还是胃疼。
“咳!咳咳咳……!”
不出所料的,直哉被呛到了。
酒精的发酵让直哉快速上头,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事物。禅院直哉伸手撑着桌子,咳到生理性的眼泪都出来了,才直起腰,继续灌酒。
酒精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滑到脖颈,华贵的羽织湿了前襟。撑着桌子的手指死死抠着桌脚。
早川宫野撑着下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几秒后她站起身,走到直哉身边。
“滚……!”
他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要把早川赶开,头疼欲裂让他几乎没有多余思考的能力。他正要发怒,被早川宫野一把抓住。
手里的酒被她扔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瓶比刚才更大的酒。
早川宫野咬开酒塞,捏起直哉的脸颊,细长的瓶口塞进他的口中,接下来,就是源源不断的灌酒。
“喝的太慢了啊,直哉——”
早川笑道,褐色的瞳孔带着欢愉的神情:“喜欢吗?我亲自喂的酒呢……要一滴不漏的,全部喝下去哦?”
瓶口塞的很深,几乎没有给他口腔里闭合的机会,大量的酒精不断灌入,喝不下的就从嘴唇两边溢出来,口水也是,掺合着酒精一齐滑落,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什么。
带着火焰的刀子一样灌入他的肠胃,火辣辣的疼已经让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了。
“砰!”
禅院直哉伸手,推开强塞进口中的酒。酒瓶砸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呕……咳!咳咳!!”
世界天旋地转,头疼欲裂。
禅院直哉跪在地上,手指伸进嗓子不断抠动着,想要把酒精吐出来,却除了口中的咸水,什么都呕不出来。
腹部灌了太多的酒,有些发胀的酸涩起来。胃已经不能用疼来形容了,像是疼到没有知觉了。
身旁是打火机点燃烟草的声音,早川宫野又抽了一根,站在直哉面前。
禅院直哉剧烈的喘着粗气,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明显的开始颤抖起来。他目光所及的位置是早川宫野的高跟鞋。
“贱货……滚!滚啊!”
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到这一步,直哉也不知道。
身体的颤抖,眼尾的发红,以及整个身躯对酒精强烈的抗拒和不适,让直哉从未有过的糟糕。
他用力挥开早川宫野的方向,没打到,人踉跄着站了起来。
他现在糟糕透了,脸颊不自然的呈现出粉色,发丝凌乱,衣服也乱糟糟的浑身全是酒精。嘴唇两边因为塞的太大,都开始撕裂的发痛起来。
“分就分!早川宫野……你这个烂贱货!臭娘们!都他妈给我滚!”
禅院直哉还在骂着,他断断续续骂了很多。
骂到眼尾发红,腰都直不起来,羽织凌乱的搭在肩上。
早川宫野靠在桌子上,右手夹着烟,环抱着双臂。她静静的看了一会,在吸了最后一口烟后,脚尖碾过烟头,走上前,一把抓过他的前襟,推至墙上。
早川宫野嘴里含着烟,掐过他的脖颈,侧过头,贴上他的唇。
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温柔的吻,每一次的用力都像是要把口中的烟全部渡给他一样。
烟味的呛口让直哉下意识的t?开口想要咳嗽,却因为脖颈被掐住,无法呼吸也咳嗽不出来,而他的每一次开口,都被早川宫野的舌头缠住。
像一条巨大的蟒蛇,蛇尾缠绕住他的脖子,蛇信子却在口中翻搅。
就在直哉几乎双腿发软,快要支撑不住时,早川宫野松开了他。
他埋在早川的颈窝,双瞳睁的很大,口中大口呼吸着。
像是什么玩具被玩坏了一样,已经无法有正常思考的能力了。
“别生气了。”
早川宫野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并没有多大起伏。
“抱歉,下次我不会再那样了。”
语句很短,甚至可以用敷衍来形容。具体事件是什么,下一次究竟不会再那样,什么都没有说清楚。
只有单单一句非常笼统的,下次不会再那样了。
像是要用这一句话就把早川宫野刚才对他所做的所有事情全部一笔勾销一样。
空气停留了接近十几秒。
但直哉却说。
“……我原谅你了。”
他明明有无数个尖酸刻薄的话可以说,无数个讥讽羞辱的话可以说,但禅院直哉只是片刻的停留后,说,我原谅你了。
早川拍拍他的后背,正要把他扶起,突然脖颈一阵剧痛,她嘶了一声。
禅院直哉靠在她的肩膀上,右手用力抓着她的前襟,齿贝狠狠咬在她锁骨上,牙齿已经没入早川宫野的皮肤,直哉的口腔里充满铁锈味。
“早川宫野。”
他说道。
“我恨你。”
锁骨上小小的牙印,此时此刻已经见血,齿贝的轮廓清晰可见。
像永远都存留的印记,每一个刺入肌肤的齿印都在无声的说着。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