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眼前渐渐亮起之后, 宿柳的第一反应是捂脸。
完蛋了,她不想被胥黎川知道闯入他梦里的人有她啊!
她收回扇越白巴掌的手,直起身子, 想要把他拎在身前挡住自己——他比她高那么多,应该可以遮盖住她的身影,不被胥黎川发现的吧?
只是她后撤的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去,膝下的越白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来, 一把将她拽向自己。
这一手来得猝不及防,宿柳不可避免地朝着越白跌落。随着她起身动作而拉开的距离瞬间归零,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包括那里, 毫无间隙。
难以自抑的喘息几乎是同时从两人口中溢出,红晕染红脸颊, 宿柳的下巴重重磕在越白的肩膀, 眼尾传来潮湿、温热的触感。
虽说是他主动拉宿柳俯身,但这一意外并不在越白意料之中, 他浑身紧绷着, 呼吸也在这一瞬间变得粗重, 覆在她后腰的掌心也猛然炽热起来。
灼热的温度穿透单薄的布料, 似乎要把宿柳融化。
从最初的尴尬、不可置信, 直到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后, 宿柳双手抵在越白的胸前, 挣扎着想要起身。
不开玩笑, 她宁愿穿越回刚才, 以之前那样被胥黎川发现,也不想以现在这样的状态被发现!
刚才还漆黑一片的环境已经几乎亮如白昼,但好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恰好在高而宽的承重柱之后, 是胥黎川的视野死角。
她想得很简单,只要她能在胥黎川绕过柱子之前爬起来,尴尬就是越白一个人的,与她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至于越白的反应何时消退、会不会被胥黎川注意到,这就不是她需要苦恼的问题了。
死死按住越白的胸膛,宿柳想拉开两人的距离然后借力站起,只是她没能起得来——越白按住她的手很用力,像是要把她嵌入他血肉之中一样。
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有闲情调侃她。
“宝宝,你这是在做什么?主动投怀送抱吗?”
“如果你这么热情的话,我再拒绝岂不是太不识趣?”
嘴唇贴近她的耳根,越白话音带笑,脸上的表情也散漫轻松,像是餍足的猫儿般慵懒。
只是,身体的变化却暴露了他——他远没有看上去那般“无欲无求”。
宿柳简直要被这个不要脸的疯子气笑了。
她算是看透了,他根本没有羞耻心这种东西,估计真的被胥黎川撞见了,他反而会更加兴奋更加开心。
她不知道自己情急之中识破了越白心底的真实想法,甚至如果他知晓了,他还会附在她耳旁夸赞她“宝宝真聪明”,接下来用“来都来了”那一套理论,哄骗她一步一步放低自己的底线。
正是因为不知道越白在搞什么鬼,所以她想得很简单——既然他有意捉弄她不放她走,那她再怎么用力去拗也拗不过他,甚至还会浪费时间。
不如她假装放弃挣扎,让他以为她破罐子破摔,等他放松警惕的那一瞬间,她再趁他病要他命。
只是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她眼珠一转,越白就看透了她在想什么。
他轻笑一声,维持着她上他下的姿势搂住宿柳,凝视着她的目光里是不惧怕她搞任何小动作的游刃有余。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胥黎川似乎认清了闯入者不会无缘无故出声暴露自己,于是不再试图和他们沟通,而是步步紧逼朝这边走来。
左右这里是封闭的,没有他的许可,无论闯入者是谁,都做不到不留痕迹地离开。
那稳健有力的脚步声似乎催命的符咒,一部又一步,同她心跳的鼓点诡异地同频。
宿柳慌得要命,更加怀疑胥黎川和她犯冲。
每次遇见他准没好事!
人在被逼急了的情况下,是会做出一些违背自己惯常行事逻辑的事情的。无数个高高在上垂眸鄙视她的胥黎川小人在脑海里打转,宿柳根本无暇思考,鬼使神差地,做出了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按在越白胸膛上的手缓缓摩挲着上移,如沙沙爬过的藤蔓,游移到越白的脖颈,随后缠绕上去。
手指轻轻抚弄着他的脖颈,感受到越白的身体猛然一紧,宿柳抬起头来,水润的黑亮亮眼眸在亮起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脸上带着某种似天真又似诱惑的表情,看起来圣洁而堕落,像是伊甸园里泛着露珠的苹果,介于红润和青涩之间,诡异的矛盾感吸引着他不由自主靠近。
耳边似乎传来缥缈而暗含恶意的引诱,是那收敛了獠牙、藏起毒液的毒蛇吗?又或者,是一袭白裙、单纯而天真的夏娃?
她看起来那么笃定、那么胸有成竹,似乎知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但只有宿柳本人知道,她大脑空空,全凭本能行动,实则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浆糊。
然而在越白看来,她却像是突然开窍了一般,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垂眸看着她,想要看她究竟想做什么。她也同样注视着他,攀缘着他的脖颈,轻轻在他下巴上落下一吻。
轻飘飘的,似羽毛扫过,泛起几不可察的痒意。
越白愣了。
他没想到,她居然、她居然主动吻了他!
虽然一直刻意不去想宿柳对自己的态度,但越白又不是傻子,他大概是知道她不喜欢他、甚至对他避之不及的。然而他并不介意——调教不乖巧的小兔本就是一种乐趣,如果真是柔顺没有牙齿的幼兔,他才觉得枯燥无味。
但此刻,宿柳的行为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想过她或许会打他,但没想过她居然会吻他!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知道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吗?
眸光闪动,越白眯起眼睛,素来挂着浮于表面的温柔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冷肃。
那一抹扫过下巴的轻柔最初难以捕捉,似乎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随后更好地入侵一般。在他反应过来的下一秒,自五脏六腑甚至灵魂深处,皆蔓延出难以忽视难以忍受的酥痒。
沉沉目光凝视着宿柳,越白想,他一向是一个“尊重”他人意愿的人,如果这是她的邀请函的话,那往后,就不要怪他不再放手了。
覆盖在她后腰处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复又握住她收紧,他想,他不会再放过她了。
只短短的一瞬间,宿柳没想到他脑子里居然能闪过这么多思绪,她的大脑还没上线,自动托管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执行了下一步指令。
趁着他手掌放松的一刹那,她再度俯身贴近他,两人紧紧贴合在一起,如一条滑溜溜的蛇一样,她摆动着身体,灵活地从他怀抱中“游走”。
成功溜走后,两人都愣了。
她最初乱动时他还没意识到她的意图,还以为……
当他脑子转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顺利逃出生天,他则沐浴在更加汹涌的、奇异的欲海之中。
我果然是天才!临阵脱逃的大脑上线,宿柳心中得意极了,即便还对越白忿忿不平,脸上却颇为从心地泄露出骄傲的笑意。
脚步声已经无限逼近,男人高大的身影甚至都已经在灯光的照射下投映在地上。
动作很快,宿柳抓起地上的越白,像是在E08区的污染区里抓变异老鼠。她不管越白的死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从地上揪起来之后就将他横在自己身前。
等胥黎川的影子距离他二人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宿柳才突然发现她把越白举反了。
啊啊啊啊!一边在心里土拨鼠尖叫,她一边表面上处变不惊、云淡风轻地迅速将越白调转了180度,把一横人转成一条人。
她不忘自己冷酷威胁的初心,捡起刚刚跌倒时掉落在地上的匕首,戳在越白后腰,咬牙切齿低声道:“敢暴露我你就完蛋了!”
电光火石之间做完这一切,下一瞬,胥黎川如预料之中到达。
宿柳蜷缩在越白身后,用他宽大的后背将自己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还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殊不知——
碧绿色的眸子不含感情地瞥了眼脸上带着莫名笑意的越白,并没有停留,很快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个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的身影。
甚至都不需要辨别,胥黎川就知道躲在越白身后的这人是宿柳。
这里是他的梦境,只要他想,一切都无所遁形。
最初越白用了点小伎俩隐去两人的身形他看不到,不知道两人的存在也就算了。但此刻,在明知有人闯入自己的梦境,他如果再分辨不清来人都有谁,那胥家继承人的名号干脆让给别人、他则自刎谢罪得了。
早在发现梦境被闯入的一瞬间,他就察觉到有两人,也很快意识到其中一个一定是住在2号房的越白——虽然黑鸢尾监狱名义上的管理人是霍兰德,但其家族在有关容器之事上的话语权不足,而与声势浩大的兰心教会死死关联的胥家,才是真正掌控了黑鸢尾一系列秘辛的掌权者。*
更何况,能闯入他梦境的只有黑鸢尾的人,越白虽然身量高挑,但被囚禁在这里的人平均身高都不低,能比越白低这么多的人真的少之又少。
而其中,那个唯一符合条件的人选就是宿柳。
目光紧盯着宿柳,胥黎川声音冷淡,“出来,我知道是你。”
还不知道已经暴露了,宿柳以为胥黎川是在诈自己。她撇了撇嘴不搭理他,死都不出声,只在心底碎碎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作者有话说:*胥家掌控黑鸢尾监狱,但胥黎川身为继承人仍旧作为容器被囚禁在这里,这是有原因的,后期会解释,不是逻辑bug。
小柳:有人啊!你这人怎么回事?!
越白:没关系宝宝,就是要让他看到。
胥黎川(想杀人):你们当我是死了吗?
第52章
事实证明, 自欺欺人是没有用的。
看宿柳摆明了要装聋作哑,胥黎川直接点名道姓,“宿柳, 我知道是你。”
被叫破名字的这一瞬,宿柳是无助的,紧接着,一种名为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摆烂了。
放开紧紧攥着越白衣角的手,她非常硬气地从他身后走出来,盯着胥黎川, 理直气壮道:“知道是我又怎样?”
要怎样, 胥黎川也不知道。
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执着于要叫破她的存在。或许,或许只是想喊一下她的名字?
沉沉的目光从宿柳身上收回, 胥黎川没有再和她对话, 转而将矛头指向越白。
越白是被关在黑鸢尾的第一位容器,他从进入这里起就再也没有从自己的里世界出来过, 因而对于他们这些后来进入的人来说, 2号房的囚犯一直是一个很神秘的存在。进入黑鸢尾前, 胥黎川曾利用胥家的权力, 在资料库中查到了一些有关越白的资料。
联邦并没有详细记载如何将越白抓捕并收容在黑鸢尾, 也没有对他异能的详细介绍, 甚至就连身世和背景都很模糊, 只有对于他能力的一个笼统概括。
——异能与入梦有关, 能够入侵他人的梦境并来去自如。
而据他所知, 宿柳是没有异能的,她没可能主动入侵他的梦境,只有一种可能——她是被越白带进来的。
罪魁祸首是谁已经很清晰明了, 他现在还没有理清楚自己应该如何对待宿柳,但对于越白,如何处理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胥黎川的字典之中,从来没有忍气吞声。
“这么多年蜷缩在里世界,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当小偷的爱好?这样的异能,在你手中就只是一个用来窥探别人隐私的道具,真可悲。”
审视的目光不屑地从越白身上扫过,对眼前这个撞破了自己隐秘梦境之人的厌恶让胥黎川控制不住地想要杀人。
他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何时闯入的,也不知道他们究竟看到了多少猜到了多少。对于越白他倒是无所谓,知道太多的人没有存在的必要,他有的是办法让越白永远开不了口。
但对于宿柳……视线无法自控地向一旁站着的宿柳飘去,胥黎川看到她脸上明晃晃的防备和抵触,呼吸不由的一窒。
她看到了吗?她知道了吗?
思绪翩飞,他想要收回对她的注意力,专心先处理眼前的越白,但她身上就像是有魔力一般,视线飘过去之后就再也难以撤离。
以往让他骄傲的强大自控力也失效,某种急躁的情绪涌上心头,脚步不由自主向前一步,似乎是想要再靠近她一点。
但他的脚步还没迈出去,就被眼前突然靠近的青年阻拦住。
越白向右一步,高大挺拔的身影遮挡住宿柳,把胥黎川望向她的、翻滚着复杂情绪的眼眸遮了个完完全全。
“小偷小摸?”越白意味不明地笑,目光意有所指地向下瞥,“总比不过某些背后动手的龌龊家伙。”
“动手”两个字加重了语音,胥黎川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看到了,他知道了。
如有实质的杀意笼罩住越白,胥黎川盯着越白,眯起的眼睛里投射出的视线锐利如刀剑,“需要我教教你,什么叫非礼勿视吗?”
“非礼勿视?那也得有理啊,你以什么理由、什么立场质问我这些呢?”
越白完全不接招,他没有道德,不会被任何条理约束,“更何况,你打扰了我和宝宝的好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没想到你倒是先倒打一耙。”
宝宝?呵,宝宝!
在场的一共就三个人,越白口中的“宝宝”是谁简直不要太好猜——他总不可能喊他胥黎川宝宝。
不爽的情绪已经积累到顶峰,目光扫过宿柳手中捏得极紧的匕首,胥黎川不屑地嗤笑,“打扰了你们的好事?什么好事,你的葬礼?”
他二人针锋相对,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宿柳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看着看着,最初的紧张也消退,她甚至在心里暗自想,他们如果打起来的话不就是狗咬狗吗,这是好事啊!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安理得地蜷缩在越白身后,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期盼着俩人马上动手打个你死我活。
“葬礼也不错,死在宝宝手中也是一种浪漫,你这种人不懂的啦。”对胥黎川的刻薄毫无反应,越白甚至还是笑嘻嘻的。
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宿柳在心里做法,但哪知,她等了半天,只等到了两人的唇枪舌战,嘴上的话一个比一个尖锐,却丝毫没有真的动手打起来的意思。甚至,在越白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突然移开了步伐,将她暴露在胥黎川面前。
脸上还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没有了身前背影的阻挡,明亮的光线猛然打在脸上,宿柳愣了。
“宝宝,他说你是想杀我,真的吗?”越白的声音里尽是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的不知道宿柳想杀他呢。
“那不是我们之间的小情趣吗?你快给这个陌生人解释一下,不然他还真以为你想杀我。”
越白搂住宿柳,侧身看她,故意放低放软的声音听起来我见犹怜,但能看到他表情的宿柳知道——他根本一点也不委屈,他脸上甚至还挂着某种阴谋得逞的坏笑。
既然已经暴露,她就没必要委曲求全继续任越白对自己动手动脚——他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对这种家伙,她从一开始就不能让他如意!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她推开越白,继续骂他的话还没说完,越白的领子就被胥黎川攥住。
“拿开你的脏手。”
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一样,胥黎川的面色阴沉得可怕。
如愿以偿地挣脱开越白的怀抱,宿柳还以为主要的矛盾又转移到他们两人身上,她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两人的目光同时移向她。
“宝宝,你没想杀我,对吧?”
“如果你想杀他,我可以代劳。”
异口同声地说完,两人脸上又默契地闪过同样的厌恶,似乎十分恶心对方居然和自己同一时间讲话。
随后,他们望着她,陷入沉默的同时,摆明了要她给出一个说法。
同样的黑发,两张面容迥异的脸庞,一红一绿两双眼眸凝视着宿柳,她莫名有种自己犯了错被领导盯上的感觉,头皮发麻。
干嘛啊,不是他们俩吵架吗,关她什么事啊?
还从来没有应对过这样的场合,宿柳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越白一会儿看看胥黎川,在发现他们两人似乎真的有她不开口就一直这样僵持着的意思之后,彻底慌了。
不是,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情商课的老师没教啊!
飞速旋转思考应对策略的脑子过载,她感觉自己的头顶都快要冒烟了。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她不再看他二人,仿佛看不见就不知道他们在等她回答,转而看天又看地就是不看他们的脸。
“呵呵,这天……这天花板可真高啊!这地板可真平啊。”挠着脑袋后退,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想要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后撤离开这里。
“哎?我好像忘了点什么,很着急的事情,我就不打扰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她就这样自欺欺人,他俩居然没说话也没阻止,只沉默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后退,直到彻底撒丫子跑走。
说来也怪。梦里的环境是复刻了黑鸢尾里的监禁室,从内部看来是全封闭的,别说窗子了,就连门缝都没有。然而此刻,随着宿柳的跑动,她的前方忽然出现一扇泛着浅淡光亮的门。
穿过微光,宿柳的身影消失在门中。
她装傻充愣,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把他们当傻子来着。
胥黎川有厌蠢症,无论是真蠢还是装蠢,放在以前,只要敢在他面前搬弄,他一定厌恶不已。可今天,望着宿柳飞速跑走的背影,他的心似乎也随着她飘扬的发梢摆动,那样轻盈、那样灵动。
那样……可爱。
绷直的嘴角不经意间染上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胥黎川忽然觉得心口有些氧,想要动手去挠一挠时,抬手才想起来身旁的越白。
目光相撞,那双淡红色的眼眸似笑非笑,嘴角却勾起了某种洞察一切的笃定笑意。
胥黎川讨厌这种笑,这种高高在上、似乎看破了他的笑,装腔作势、傲慢无礼——以往,都是他这样笑别人。
攥住越白衣领的手指用力,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他收敛了唇角的弧度,“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想到了开心的事情。”越白笑得更加愉悦,胥黎川不爽,他就爽了,“怎么管这么宽啊,笑笑也不行吗?”
拳头猛然砸在脸上,越白没有反抗,反而笑出声来。
“哇哦,没想到一向信奉动口不动手的胥黎川,有朝一日也沦为了暴力的俘虏,真是……”
胥黎川这一拳完全没收着力度,他虽然不是恩佐那样在无数场实战中演练出来的格斗高手,但高等级异能者的身体强度和肌肉摆在那里,一拳下来也不是吃素的。
越白被胥黎川这一拳头锤倒在地,他没有爬起来,躺在地上笑眯眯地望着胥黎川,虽然在挨打,但完全没有被动一方的狼狈,反而像是对一切势在必得。
“真是太有意思了。”他说,“胥家把你送进黑鸢尾之前,有想过今天吗?”
“有想过你会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忘记胥家给予你的一切、忘记所谓的家族荣光吗?”——
作者有话说:小柳:打起来好啊打起来好,最好把俩人都打死!
第53章
清醒过后, 不过是梦一场。
眼前是自己熟悉的宿舍,宿柳开始思考——也许胥黎川真的把这当作一场梦呢?
只要她死不承认,就算他找来她面前, 没有证据,他也没办法奈她何!
只是有一点比较遗憾。虽然成功在梦里找到了越白,但因为种种缘故,她没能成功查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她要找的凶手。
没有泄气, 从床上爬起来,宿柳元气满满地收拾妥当,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推上自己的小推车, 她还没上岗, 就被通知去见霍兰德。
“早上好小柳。”霍兰德起得很早,看到她来, 将一份包装精致的三明治递给她, “还没吃饭吧?你先吃,听我说。”
“联邦每年都会派人来检查疗养院的运行, 今年计划的日期就在明天。最近他们的数据都保持得很不错, 到时候调查组来了, 应该会找你谈话, 问一些有关病人的问题, 不要紧张, 一切有我在, 你只需要如实回答就没问题。”
宿柳已经和霍兰德混熟了, 知道这位领导兼同事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漠, 只是由于工作太忙了——她来之前,他几乎一个人负责整个疗养院大大小小的事宜,即便是有仿生人帮忙, 也依旧独木难支。
在关系慢慢熟络之后,她渐渐发现霍兰德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也照顾她良多,所以对于霍兰德的话,她是百分百相信的。
“好,我会好好准备的!”
听到领导要来视察工作,宿柳顿时紧张起来,完全没有听懂霍兰德话语中的意思,只以为他是要她提前准备。
她手中的三明治也不吃了,坐得笔直,像是在接受阅兵的小士兵,板板正正严肃以待。
她的样子一看就是没听进去他的话,霍兰德叹了口气,忍俊不禁道:“不用紧张,也不用提前准备什么,到时候我来接待他们,你安心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即便霍兰德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宿柳依旧被这件事占据了全部心神,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连吃饭都没以前吃得开心。
没办法,她一直都很畏惧领导——
穿越前,她所在的组织规则严苛,虽然她的直属上司姐姐对她十分友好亲切,但所在区域的大领导总是严肃而刻薄。因为她不太会沟通,即便是完美完成了赏金任务,但由于在和甲方沟通过程中做得不够好、说话不够好听,总是被领导抓着骂。
她并不知道那种行为叫pua,是掌权者常用的笼络权力的手段,只以为自己真的很有问题,为此闷闷不乐了许久。
想到领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宿柳顿时头痛。
香喷喷的牛排也不香了,她唉声叹气地用叉子戳着被恩佐切好的牛排肉,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
“怎么了宝贝?”恩佐已经吃完了,坐在她对面,正捧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看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皱鼻子,脸上的表情跟天气预报一样变来变去,心中被萌化的同时,也开始担忧起来。
是谁欺负她了吗?从早上开始,她的情绪就一直很不对劲,一开始很亢奋,后来又变得低落,现在甚至开始沮丧。
“唉,没什么。”
想到霍兰德叮嘱的,明天调查组来视察的事情暂时不要透露给病人们,即便很想和恩佐倾诉,她也只得默默咽下口中的话。
胸中的闷气疏散不出来,她顿时恶从胆边生,自己不开心也见不得恩佐开心。
叉起盘子里的洋葱,把丝丝缕缕的洋葱丝全部叉给恩佐,宿柳一脸若无其事,“你吃,我特意留给你的。”
她本人是不挑食的,挨过饿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忌口不忌口的,只需要吃饱就可以了。但她知道恩佐不喜欢吃洋葱——疗养院的厨师显然也知道他的口味,从来不在他的餐点里放他讨厌的食材。
恩佐虽然没有明说过,但一起吃饭一个月了,她或多或少也能猜出他不爱吃的食材都有哪些。
看恩佐脸上瞬间僵硬起来的表情,宿柳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不开心了,理直气壮地装作很关心他的样子,“怎么不吃呀宝贝?你不喜欢我给你夹的菜吗?”
恩佐没说话,湛蓝色的眼睛略带一些无奈的笑意看着她。
那样纯净的蓝色,宿柳在这样的眼神中无处遁形,偏偏她自己还没意识到,低下头戳着盘子里的牛排坏笑,“难道你是在嫌弃我吃过的菜吗?”
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藏起脸上恶作剧的端倪,她抬起头来看恩佐。还以为恩佐会不开心,但哪知,她刚抬起头来,就撞上了他含笑的眼神。
他抓住她的手,叉起自己盘子里的洋葱,眉眼弯弯送入自己口中,脸上没有一丝不情愿,反而十分愉悦地咀嚼咽下。
“当然不会,小柳宝贝的一切我都很喜欢哦,况且……”
他说着,向前俯下身子靠近她,柔软唇瓣凑在她耳畔,低声笑道:“况且我连宝贝的……都吃过,怎么会嫌弃你的口水呢?”
带着调笑的热意扑洒在耳边,痒乎乎的。
耳畔瞬间染上薄红,宿柳大惊,猛地把恩佐推开,回头看向身后,确定了餐厅里没有别人、没人能听到他的虎狼之词后才放下心来。
“喂!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她不乐意了。
本意是捉弄恩佐,结果居然被他戏弄,她不爽!
她推他的力度很大,如果换个身体素质一般的人来,估计已经被一把推翻在地。看她又恢复活力满满的样子,恩佐眼中的笑意更浓,挑了挑眉,“别不开心了,好好把饭吃完,一会儿去我的里世界玩?”
“不要。”早已认清恩佐喜欢恶作剧的恶劣本质,宿柳对他没什么好气,“你的里世界都玩腻了,除了山就是山,除了荒原就是荒原,不好玩!”
对调查组的紧张已经消散无几,她甚至遗忘了最初是为什么而闷闷不乐,只记得恩佐让她不开心了。
习惯了对恩佐发小脾气,反正无论怎样他都会包容她的——自从上次要分手的分歧过后,他们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密,恩佐再也不会做她不喜欢的事情,他对她越来越好,她也渐渐越来越信任他。
事实上,恩佐的里世界如他当初所言一般,的确很有意思。
圆月不散的夜晚,他们在荒原里生存、冒险,抓捕野生的兔子和飞鸟,用收集到的打火石生活取暖,于两人合力搭建的野外生存屋中相依为命。他们翻过一座又一座高山,朝着远方城市的巨大缩影前进,从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一步一步迈向未知的文明。同野兽厮杀、与日月同行,涉过溪流、穿越峡谷、攀上悬崖,他们是同伴、是战友、是情人,他们是紧密连在在一起不可分割的彼此。
一个月,他们越来越接近城市,据恩佐所说,那里虽然是他的里世界,但他也没有完全掌握,只知道是结合了他的记忆和经历生成的世界,却无法探究其全部的细节。
她很喜欢恩佐的里世界,但偏偏要故意说反话,想要气一气他。
反正今天,她必须要看到恩佐脸上露出不爽的表情来!
但她的计划又一次落空了。
“好吧,看来小柳宝贝已经有点厌倦我了呢……”恩佐平静地点了点头,嘴上虽这样说,眼眸中却闪过一抹笑。
他非但没有不耐烦,还十分有耐心地追问她:“那你想去佐伯的里世界吗?或者,你想去谁的里世界,我们去抢他的‘门’。”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随意进入别人的里世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想到刚进疗养院时无意间闯入胥黎川里世界引起的麻烦,宿柳退缩道:“……不要吧,这太不礼貌了,我们会被打死的!”
而且,别人的里世界是说进就能进的吗?
最起码要先进入房间,才有机会找到“门”吧?
她只当恩佐在开玩笑,拒绝过后,就继续吃被自己戳得软软烂烂的牛排,没再纠结让恩佐吃瘪的事情。
一直到睡觉前,她都没能再想起这件事。
哪知道当晚,她刚洗漱完躺在床上,还没来得及闭眼,就眼前一闪,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非常熟悉的、类似穿越的场景。
想到与恩佐分别前,他脸上意味不明的灿烂笑容,以及那句没头没尾的“放心吧宝贝”,宿柳只想穿越回几个小时前拽住他的领子再次强调——她不要再不请自来地进入别人的里世界啊!!
不会吧……恩佐不会真的把她送进了别人的里世界吧?
这是谁的里世界?
佐伯?还是疗养院里不知道哪个倒霉鬼的……?
完蛋了,等从里世界出来她真的要完蛋了。
虽然不用再担心得罪病人会被开除,但她毕竟只是一个清洁工,他们是疗养院的顾客,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得罪他们,真的不会被领导追责吗?
明天调查组就要来了,万一她被困在这个里世界出不去被领导们以为她矿工,那才更是真的悲剧。
一想到这里,宿柳恨不得打死恩佐,但她左右观看了一番周围的环境,没有找到恩佐的身影,甚至除了自己外一个活人都没有。
古朴的石板铺得整整齐齐,高大的神像伫立在不远处的前方,高高在上的神像面容隐在雾蒙蒙的黑暗中。身旁的大型喷泉里还在喷洒着清澈的水话,正前方,造型奇特的建筑沉默不语,在朦胧的月光下望过去,像是蛰伏着的怪物。
这里似乎,是一个空寂无人的大教堂。
按耐住内心对恩佐的愤怒,宿柳朝前方走去。
身后,张牙舞爪的树影向前蔓延,无声地追随着她的脚步,却又在濒临接近神像时尽数收回。
“废物,只是神像你们就这么害怕?”
讥诮不耐烦的男声响起,语气中带着残忍的意味,“滚上去跟着她……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已开奖】有奖竞猜,恩佐把小柳送进了谁的里世界?
A.平述
B.加西亚
C.胥黎川
D.林寻
E.佐伯
F.其他
第54章
寂静的夜, 冷冽的月,宿柳前进的脚步轻缓而坚决。
这里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她不确定这儿有没有怪物、有没有危险, 甚至不知道教堂里都有什么。
但身后的婆娑树影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感觉,潜意识告诉她,如果再留在这里,一定会有什么危险发生。
尖顶的黑色教堂沉默冷肃, 分明是供奉神明的场合,却没有丝毫的圣洁或是神圣感,越靠近, 越让人觉得混乱。
来都来了, 怀揣着某种隐蔽的、追求刺激的心理,宿柳朝着教堂靠近。
流淌着奇异符文的橡木大门上钉着锈蚀的金属条, 首尾相连的黑色衔尾蛇门环注视着前来的访客, 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中酝酿着似有若无的恶意。
“有人吗?”小声地嘟囔了句让自己问心无愧,宿柳礼貌地推门而入。
未知生物皮毛铺就的地毯一路向前蔓延, 脚步声被吸走的同时, 皮肉之下似乎有什么正在生长。
影影绰绰的烛台光照下, 两旁伫立的神像古怪而亵渎, 仿佛有生命一般, 戏谑地注视着她。这种目光让宿柳头皮发麻, 她加快脚步, 快速通过前厅, 向后方独立的房间走去。
穿过漫长的回廊, 推开门,宿柳刚走进耳室,门上挂着的金属衔尾蛇门环便掉落, 骨碌碌地向前滚去。
恐怖片中很常见的戏码,宿柳并没有立刻去捡,反而侧过身,朝身后望去。
黑洞洞的走廊空无一人,预料之中的埋伏似乎只是她的臆想。
难道是她想多了?
宿柳沉默了一会儿,见没有任何动静,想了想,抬手把门关上,又向前观望,确定房间里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生物的存在、不会有jump scare的可能,才放下心来。
静静躺在地上的衔尾蛇门环似乎有某种魔力,让她不可抗拒地想要捡起。宿柳知道这或许是陷阱,但在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自信面前,任何阴谋都构不成威胁。
她俯下身来去捡,那衔尾蛇却仿佛活过来一般,突然向前滚动,滚到了一双赤裸的脚旁。
宿柳捡起衔尾蛇,缓缓直起身子的同时仰头向前望去。
银发的青年在黯淡的烛台光下负手而立,那双湛蓝色的冰冷眸子不含任何感情地俯瞰着她。
“……嗨?”
望着眼前青年冷漠的脸,宿柳试探着发起友好的问候。
佐伯,这是佐伯真人吗?
恩佐不会真的把她送进了佐伯的里世界吧!
表面上维持镇静,实则在心底不友好地问候了一番恩佐,宿柳站定,略有些尴尬地看着佐伯。
这间耳室是封闭的,弯腰前她分明刚检查过,确定屋子里没有人,佐伯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心中的警惕达到顶峰,尤其是眼前这个佐伯并不说话,只沉默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什么令他匪夷所思的存在。
虽然自上次安装情绪检测仪之后再也没见过佐伯,但宿柳还没忘记关门之仇。然而眼下心虚的情绪占据上风,手指蜷缩起来,在佐伯的注视下,她莫名有点想跑。
“呃,我不是故意闯进你的里世界的,是恩佐,他……”宿柳很果断地把恩佐卖出来,死男友不死自己,“是恩佐把我送进来的,我可没想窥探你的隐私!”
反正本来就是恩佐把她送进来的,她是被迫的,恩佐全责!
“不是。”冷淡的男声忽然响起。
头一次听到佐伯的声音,宿柳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还沉浸在非法入侵的惴惴不安之中,根本没有想到佐伯会回答。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后她还有点茫然,甚至没明白他否定的是哪一个问题。
“这里不是我的里世界。”
“哦……”原来不是他的里世界啊,宿柳了然地点头,随后猛地抬头,“啊?”
“不是你的里世界!那这是谁的里世界?恩佐究竟把我送去哪里了啊?他到底想干嘛啊啊啊啊!”
最好的情况莫过于这个里世界属于佐伯,他是恩佐的双胞胎弟弟,最了解恩佐不过,进他的里世界总比闯别人的里世界强——按照恩佐的性格,绝对不会礼貌地请求别人开放里世界给她,唯一的可能就是非法入侵。
恩佐绝对也进来了,只是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在哪里,以及为什么要把佐伯也送进来。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宿柳已经麻木了,她没再和佐伯对话,仿佛灵魂被抽空,同手同脚地朝房间深处走去。
她最初的目的就是搜查这座教堂里的房间,找一找有关里世界主人的线索,想办法早点离开。此刻虽是最坏的情况,她也没忘记自己的计划。
这个耳室似乎是一间书房,巨大的书柜立在窗边,窗外冷冽的月光照射进来,木质的书桌上铺陈着巨大的羊皮卷。
羊皮卷上尽是宿柳看不懂的文字,掺杂着一些支零破碎的图像。她抓耳挠腮,后悔在疗养院的这一个月没趁着有条件多学点联邦语,以至于现在只能对着字大眼瞪小眼,恨不能把纸吞了——如果这样能让她读懂的话。
失算了,她只想着找信息,却忘了自己的语言水平。
安慰自己这似乎不是联邦通用语,就算她好好学习了可能也读不懂,宿柳放弃羊皮卷,拉开抽屉翻找起来,从中翻出了一沓信件。
信件倒是联邦通用语写的,密密麻麻的字体挤在一起,宿柳看一眼就觉得头晕。
从刚才起就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佐伯沉默地站在不远处,此刻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金属镀色的玻璃窗倒映出烛台的暖黄光晕,窗边,宿柳的影子也染上斑斓色彩。
翻阅着手中的牛皮纸信件,她低垂着头,层叠垂落的窗帘在她身后,像是收拢起来的漂亮尾羽。
目光根本不能从她身上移开分毫,佐伯望着她,内心前所未有地宁静,空洞的心脏仿佛突然长出血肉,酥酥麻麻的,却并非痛苦,而是某种满足的踏实。
就像他一直飘荡在云端摇摇欲坠,直到此刻才脚踏实地,漂泊空虚的生活忽然有了落地点。
她翻找信件时翘起的小拇指、她阅读内容时皱起的眉头、她眯着眼睛的碎碎念,她的一言一行都对他有着奇异的吸引力,拉着他从空白的云端世界坠落。
好像每次遇到她,身上都会产生变化,出现一些他不能理解的事情。这种感觉让佐伯觉得陌生,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宿柳,想要找出这番异常的原因。
太过专注的目光存在感极强,直到察觉旁边的视线,宿柳才想起佐伯。
浅蓝的剔透眼瞳中不含任何感情,他应该很讨厌她。毕竟他从来不和她讲话,故意刁难她不说,那双眼睛里也永远充满冷漠。
左右也不太能看懂,她从那些信件上收回视线,卷巴卷巴揣进兜里,习惯性地扔下一句“我先走了”,就翻窗离开这间耳室。
佐伯目送宿柳离开。
看她敏捷地翻过窗子,扎束着半长黑发的青蓝色蝴蝶结丝带跃起轻盈弧度,随着她的身影高高扬了起来。
鸟儿尾羽般鲜艳的靛蓝飘过教堂,仿佛轻柔微风吹过,是春天未曾停留的痕迹。
她的背影毫不留恋,佐伯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收拢,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又似乎只是想留下这短暂的春天。
春天太短了。
进入黑鸢尾前,佐伯的人生永远都在寒冷的冬季。同为波吉亚家族的孩子,他因为没能继承尊贵的金色血统,只能作为恩佐的影子长大。
久久地被当作武器训练,成年前几乎80%的时间都生活在阴暗的地下室,从有记忆以来,他的人生似乎就是灰暗的、没有色彩的、枯燥无味的。
那样单调死寂的生活,不正如永远白茫茫的寒冬吗?
冬天是笨拙的、阴森的、沉闷的、木讷的,就像他一样,没有人喜欢,让人心生抗拒。
而宿柳却不同。
千里冰封的冬日,她是报春鸟,为他带来温暖的春。他从未看过这样美好的春,也不曾感受过和风细雨的春。
她就像河畔边柔韧又充满活力的柳树,生机盎然,那么鲜活,是他唯一能目睹的春天。
黎明已至,望着窗外缓缓泛起黛色的天空,佐伯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
天虽然亮了,外面却刮起寒风,春寒料峭,这个里世界似乎正处在寒冬与冷春交接之际。
冷风一吹,宿柳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她还穿着单薄的睡裙,初入里世界时不觉得,此时才恍然发现这里的温度有多低。
搓了搓手,揣着信件朝教堂后花园走,她不是没想过让佐伯读信找出有用的信息,但——
恩佐之前说过,佐伯从小也不爱读书,总是沉默地发呆,非常不喜欢与人交流。按照他这个样子,大概联邦通用语的水平和她差不多,她都不太能看懂信上的字,他绝对更看不懂了!
并不把离开的希望寄托在佐伯身上,她准备去找恩佐。
她了解恩佐,确信他一定不会放她一个人进来而他在外面。作为始作俑者,他肯定知道这个里世界的主人是谁,能把她带进来也一定能把她带出去,她只需要找到他、狠狠揍他一顿再让他把她送回去就好。
后花园不比前院,这里并没有象征着文明的神像与喷泉,反而更多的是自然景观。
静谧的池塘一片沉寂,茂密生长的常青树在黯淡天光下愈显沉郁,嶙峋的假山浑然天成,倘若脚下不是平地,她或许真的会以为那是真实的山。
和佐伯一样,毫无防备地被迫从床上离开,她同样也没穿鞋,冻脚是其次,足下的鹅卵石硌得脚底板生疼。
不行,这样下去她还没找到恩佐就先被冻死了。
已经有些僵硬的脚走起路来分外折磨,倒不是不能忍受,但宿柳认为,当务之急还是找双鞋和厚外套先。
教堂的主建筑里有佐伯在,她不太想回去,好在假山后方是一系列建筑群,她猜测应当是神职人员的住所,那里一定有衣服穿。
只是刚走了没两步,纷乱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响起,她回头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然而足下震颤的土地与战斗直觉告诉她,她没听错,真的有什么存在正向她的位置靠近。
带着古怪腥臭的、熔炉般的热浪袭来,并不灼热,反而矛盾地弥漫出阴冷,周围的空间似乎也在冷火中烧灼起来。
越来越近了。对危险的嗅觉催促着宿柳向前跑去,她的步伐很快,却在路过假山时,被一只忽然伸出的手精准抓住,将她拉进山洞之中。
“嘘,安静。”温热的呼吸轻拂她耳畔,很轻的气音在耳边响起,“它们听声辩位,不要发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居然!没有!一个人!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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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山洞本来就狭窄逼仄, 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石壁夹缝。
昏暗的天光照不进来,漆黑一片的山洞中, 宿柳的后背与那人紧紧相贴。
初春的阴冷如蛆附骨,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裙,冷得微微发颤,热意自背脊传来, 很快蔓延攀升至全身,替她驱散了这凛冽寒意。
伴随着热意的,是侵略感极强的气息, 攀缘着脊骨一节节向上, 将泛着淡淡草木清冽香气的温度沾染到她身上。
其实那温度并不是很高,但在寒冷之中趋近热源是人的本能, 宿柳下意识后退, 汲取着身后雪中送炭的温暖。
她几乎是整个被圈进他的怀抱之中,鼻翼间萦绕的全是属于陌生男人的气息, 混杂着冬日清晨独有的冷冽, 丝丝缕缕环绕着她。
紧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格外用力, 似乎要把她手骨捏断, 与有力手指相矛盾的, 却是他似有若如摩挲着她脉搏肌肤的指腹。
冰冷的身体暖和起来, 狭窄空间中氧气含量不足, 骤然恢复温度, 宿柳脑子也有些混沌的飘飘然。
但她还记得男人的那句嘱托。
他是谁、这里是哪里、那看不见的存在究竟是什么……纵然心中有无数疑问, 她也只按下不表,耐心等待着那怪物的远离。
被厚重的石壁夹在狭窄的缝隙中,外界的一切都似乎隔了一层薄膜, 不止光线影影绰绰,传递进来的声音也断断续续。
宿柳侧耳倾听,仔细观察着那脚步声,却只能听到身后平缓的、一声接一声存在感极强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声怎么这么大?
就不能小声一点吗,都影响到她听外面的动静了!
宿柳十分公正,即便是“救命恩人”,该谴责时也要谴责。
短暂的插科打诨,理智回笼后,她的意识格外清醒,心跳声极其轻缓,越是紧张,她就越冷静。
她就在山洞边缘,外面的脚步声并没有消失,反而朝着这附近靠近,如果那群怪物有眼睛的话,只需要向内一张望,或许一眼就能看到她。
无限趋近的脚步声让宿柳不由自主紧绷起来。
即便并没有怀疑男人口中的话,浑身的肌肉还是下意识调动,以便于她随时能进入作战状态。那群怪物似乎就在山洞口,她甚至都能嗅到扑面而来的腥臭,混杂着霉烂泥土的腐朽气味,令人作呕。
勉强忍住溢到唇边的干呕,宿柳睁大了眼睛,企图在漆黑一片的眼前捕捉到它们的踪迹。
她全部心神都放在遏制生理反应之中,因而当那抹异样的触感自赤裸脚踝向上蔓延之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
腥臭的劲风擦着脸颊呼啸,宿柳猛然后退。
意识到越发出响动越吸引怪物,反应过来后,她瞬间止住脚步,屏息以待,同时暗自警醒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搞出任何动静。
只是,退后的动作让两人贴得更近。
如果说刚刚还只是紧挨着,现在她则完全是嵌入男人怀中,动作间晃动的背脊不经意磨蹭身后的胸膛,那抹柔韧的触感突然升温,逐渐变得炽热。
起伏的胸膛暴露了男人不算平静的内心,但宿柳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全部心神都放在环绕着小腿绞缠而上的存在。
那东西缠绕得极紧,触感奇特,兼具了柔软与粗砺,既不像粗糙的麻绳,也不像垂顺的布料,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按耐住不适,那冰凉的存在骚扰宿柳的同时,她也在仔细地感知着它。
它圈禁着她的腿,带着某种让人窒息的力度,冰冷而有力,干燥而湿滑,表面覆盖着细小而坚硬的鳞片,边缘轻轻刮蹭她光洁的肌肤,摩擦扭动着向上。
蛇行般慢慢游移着滑动,不痛,却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酥麻。
蛇?!
宿柳福至心灵,原来这是蛇的尾巴!
她并不蛇——她不怕任何生物,但蛇尾缓缓收紧,每一次用力的绞缠都像是在丈量她的身体,那种被阴冷生物掌控的感觉仍旧令人毛骨悚然。
它恶劣地在她腿弯处逗留,尾尖抵在膝窝,逗弄般轻轻刮擦。蛇尾的内侧肌肉于腿肚上规律地收缩、放松,如同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节奏,让她的心跳也情不自禁与这一韵律同步。
亲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但此刻,宿柳根本无暇顾及它究竟是什么——
那蛇尾并没有在膝弯停留多久,而是悄无声息地继续向上!
再向上……不属于自身的陌生存在摩挲着柔嫩的隐蔽肌肤,她几乎是下意识蜷缩起双腿。
这蛇怎么这么没有边界感!
它不会咬她吧?!
羞愤的恐惧让宿柳心慌,平稳的心跳也开始漏拍,在担心被咬的惊恐与被磨出的难耐痒意之中浮浮沉沉。
身体仿佛溺水一般沉重,又似飞上云端一般飘飘然。那蛇尾缠得极紧,水鬼般拉扯着她向下沉沦,她双腿绵软,只得无力地靠在身后的胸膛上。
那人的手不知何时环住了她,自她腋下穿过,肌肉紧实的手臂托举着她,她全身的力道都压在那只线条流畅的手臂上。
令人颤栗的快意涌上心头,但咫尺之距的外界还游荡着未知的怪物。
这种被动的感觉让宿柳备受折磨,她略有些失神地阖上眼睛,咬了咬牙忍耐着克制不住想要从唇齿间溢出的奇怪声音。
腿上的蛇尾和身侧的手臂存在感极强,一冷一热,一下一上,对比鲜明的两种感受让她恍惚之间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分割成两半。
还记得刚才的教训,即便再难耐,她也努力忍住,抿紧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忽然,那蛇尾止住动作。
她心中一喜,还以为能稍微解脱,下一瞬,那抽离的蛇尾居然卷上她的手臂。洇湿的尾尖在她胳膊上小幅度地甩打,蔓延向上,留下微润的潮痕。
意识到这潮意的来源,羞恼的薄红染上宿柳面颊,她恨不能伸出手来捉住这蛇尾,却在逼仄的夹缝中动弹不得。
她辛苦地克制着自己,唯恐搞出动静会引来怪物害了他们两人,忍气吞声,只等外面的怪物离开后再收拾那作怪的坏蛇。
谁曾想,一直默不作声,只有起伏的炽热胸膛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彰示着存在的那人,忽地轻笑出声。
那笑声虽轻,在寂静的环境中却分外明显。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宿柳从中听到了一抹没有隐藏的恶意,轻蔑、残忍。
然而眼前的情况容不得她思考再多了,本缓步远去的怪物卷土重来,浓郁的腥风直扑面门。
宿柳向后退,却被那有力的蛇尾禁锢住,第一时间没能从危险的山洞口撤离。下一秒,蛇尾与托着她的手臂同时收回,那双短时间内赢得了她信赖的手掌,毫不犹豫地大力将她推出。
这双拉她逃离怪物的手,又亲手将她推入怪物群中。
原来那一抹短促的恶意不是她的错觉,而是他真的对她产生了杀心……
纷乱思绪只在一瞬间,宿柳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满脸错愕地被推飞出去。
对死亡尖锐的警报在脑海中轰鸣,跌跌撞撞地飞扑出来,宿柳凭借多年来战斗的条件反射,在半空中拧身偏离原有轨迹,成功规避开直接撞入怪物血盆大口的结局。
既然已经暴露位置,她索性不再畏首畏尾,收紧核心脚步下沉,猛然踩地高高跃起。良好的滞空感让她在半空中短暂停留,趁着这一时刻,她抓住嶙峋假山上突出的石块,单手攀岩,徒手将整个身体牵引上去。
敏捷地翻神向上,她三两下就攀上假山顶峰,轻盈地落地,俯下身子趴伏在几块凹凸不平的石缝之间,收敛呼吸屏息以待。
敌在暗她在明,这些怪物有多少只都不清楚,即便她也能够听声辩位,也无法和这些靠听觉生存的怪物比拟,只能暂避锋芒。
这一次,她格外耐心。
那群怪物找不到她,如无头苍蝇般在假山下团团转,甚至开始攻击假山,石块尘土簌簌掉落,整座假山都在震颤。
天越来越亮了,黎明的光晕洒下来,太阳那么大那么红,宿柳却并不觉得暖,浑身都散发着漠然的冷意。
畜生不愧是畜生,在锲而不舍地撞了假山一段时间后,无功而返,甚至都没想过去山顶找一找,就游荡着远去。
寒冷的温度让宿柳此前暖和回来的身体重新陷入僵硬,她完全没被体表的低温影响,甚至克制住了生理性的寒颤,只等某个时机降临。
耳朵微微晃动,听着怪物远离的脚步声,她冷漠地注视着山下,似乎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她没有放松警惕,直到山下重新归于寂静,怪物的踪迹难以再追寻,也没有轻举妄动。
云卷云舒,亮起来的天光又忽然暗下来,翻滚的沉沉乌云笼罩,凉飕飕的小雨淅沥沥滴落。
雨幕细密,倾斜着注入大地,线性的轨迹毫无阻碍,那群怪物似乎真的已经消失远离。
沉稳笃定的脚步声响起,很轻微,但还是被宿柳敏锐地捕捉到。
她稍微探出头,自上而下地俯视山底。
阴郁天色下,隔着婆娑树影,宿柳与山下的青年对视。
四周暗了下来,料峭春风吹起他的衣角,青年眉梢微挑,轻佻地冲她吹了声口哨,眼角带着笑意,金色的眼瞳却极尽冰冷。
仿佛沉沉春夜,从池塘中爬出的水鬼,冷艳、阴郁、危险。
金色瞳孔在光影阑珊中明灭不定,本是璀璨的颜色,却莫名显得黯淡无光,像是将熄未熄的烛火,在冷风与寒雨之中摇曳。
黑色长发于风中飘扬,他分明在仰望她,眼尾泄露的轻蔑与不屑却又似乎让他占据上风。
黑发、金眼,熟悉的面容让宿柳一眼就认出他是谁。
——林寻——
作者有话说:答案揭晓,竞猜截止,截止本章(55章)首次发出前(2025.08.12,09:00)在53、54章回答正确的读者宝宝,请领取你们的小大红包奖励!
pa:53章末尾,说话的人语气讥诮、不耐烦,平述和佐伯是不会这样讲话的(前者是圣子,谦逊、温和;后者是闷葫芦,几乎不说话,也不会带有浓烈个人情感讲话),排除A平述、E佐伯。B加西亚是最迷惑的选项,但他用过异能,是藤蔓相关,并非末尾那个男人操控的影子,况且恩佐因为加西亚说他坏话、和小柳亲近很不爽,不会选择让小柳进入他的里世界,排除B。C胥黎川,他的里世界去过了,小柳很熟悉,和此次里世界的环境对不上。
54章开头和中间,提到了教堂大门和内部门上的衔尾蛇门环,蛇的元素暗示着此教堂是与这一元素有关的,而选项中唯一与蛇有直接关联的就是林寻(35章有提到林寻的背景,他是潜渊教会的圣子,邪神蛇与人的后裔),故而选择D林寻/嶙峋。
让我们恭喜选择D的宝宝们!没选对的宝宝们也不要气馁,以后还会有竞猜活动的!kiss
第56章
“怎么这样看着我, 不认识了?”
黑发的男人神情懒散,站姿也漫不经心,似乎并没有把她严阵以待的杀意放在心上。
宿柳缓慢地从假山之上站起来, 居高临下地盯着林寻。
她此前从没想到过身后的人会是林寻,但既然他出现在这里,那这个里世界的主人是谁就很显而易见了。
仅仅是几句话的功夫,雨下得更大了。
单薄的睡裙被雨水打湿, 沾染在身上,冷风吹过凉飕飕的,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冷, 四肢僵硬着。
寒冷让宿柳下意识想要裹紧自己, 但她没有暴露出这点,只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寻。
她试图从他身上找出几分熟悉的痕迹, 找出那个不善言辞的、沉默寡言的林寻。
然而一点也没有。
眼前的男人虽然有着和林寻一模一样的外貌, 但那些小动物般的羞涩腼腆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攻击性极强的尖锐, 就算他不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这一特质也依旧鲜明无比。
她没有和他对话, 不需要问他为什么推她出去, 也不需要质问他是不是故意的——那一瞬间的杀意作不了假, 他是真的想杀她。
曾经遮掩面容的、过长的黑发被林寻束在脑后, 立体的、侵略感极强的英俊五官完全展露出来, 雨滴自高挺鼻梁滑过, 在雨幕中,他浑身都沐浴着冰凉的阴冷。
完全陌生的林寻,却让宿柳想起安装情绪检测仪后没两天, 她再去8号房给他打针的情境。
林寻的头发很长,黑发披散在身后,本就阴郁的人被压得更加沉闷。打针的时候,她不小心撞到了他,在他踉跄险些跌倒之时,额两侧过长的头发飘起,她无意间窥见他真实的面容。
说实话,她之前一直以为林寻是因为长得太见不得人才用厚重的长发遮住自己的脸。但那天不经意一瞥,她是真的被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睛和挑不出错处的英俊五官惊艳到了。
她于是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脸遮住,是因为怕见到生人吗?但他并不说话,面色却在一瞬间涨红,久久不见阳光而显得森白的皮肤红得像是要熟透了一般。
“你的眼睛好漂亮,像宝石一样。”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这句话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所有的话语都出于本心,她一向不忍心见到这么亮闪闪的东西被藏起来,“你应该把刘海弄上去的,闪亮的东西就应该被所有人喜欢!”
只是当时林寻依旧没有说话,但第二天,她收到8号房的清洁任务时,才发现他居然真的把刘海剪短了。
那双兼具了钻石的璀璨与黄金的灿烂的眼睛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却依旧熠熠生辉。他一脸羞涩地躲避着她的目光,又在她目光移走的时候满含期待地偷偷打量她。
一开始以为宿柳并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也没意识到他是在求夸奖,只隐约觉得他似乎本来心情很好,但她刚来没多久,他就失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