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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与怪物监狱 蜘蛛提灯 19965 字 4个月前

她当时还腹诽,或许这就是严重社恐的人,和别人同处一室就会浑身不自在,她能理解,于是打扫卫生的动作更加迅速了——他的房间虽然空旷,但实在是干净,连家具都几乎没有,搞起来根本没难度。

直到临走前,她实在忍不住,遵循自己对一切美好事物的欣赏赞美了他几句,他有些黯淡的眼睛才瞬间眼睛亮起来。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他不高兴是因为她没有第一时间夸奖他!

果然,情商课没上错,是人都会喜欢听别人说话好,别管真心不真心,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她足够嘴甜,就能得所有客户的喜欢!

误打误撞摸清楚了林寻的“攻略”方式,从此,她每次见到林寻都会第一时间夸奖他,果不其然他对她越来越亲近——

他不说话就夸他沉稳冷酷,一看就是可靠的人;

他终于脱下丑陋的黑袍子,她就夸他热爱生活穿衣有品位,看起来更加精神更加帅气;

他尝试着和她交流,说话结结巴巴,她就夸他声音好听,口音比她标准,鼓励他多开口慢慢讲……

每次她夸他,他的脸都会爆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晚霞般的红蔓延消失于衣领之中。

每每此刻,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多看林寻两眼——皮肤很白的人脸红是很明显的,尤其是他那么容易就害羞,逗他脸红简直快要成为她的一种消遣。

所以,只要他脸红,她往往会加大力度继续夸,凑到他面前换着花样儿换着角度地夸,直到他再也承受不住,捂着脸有些惊慌失措地往后撤,她才遗憾又满意地收回目光。

这些记忆分明如此清晰地留在她的脑海中,然而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全部扎起来,脸上挂着对一切尽在掌控的笑容的林寻,她却觉得好陌生。

那些愉快的相处,莫非是她的错觉吗?

还是……一场梦?

春寒料峭,冷风吹过山顶,宿柳单薄的身形无端显出几分孤寂。

她往常总是叽叽喳喳话很多,和峋熟悉起来后更是嘴巴讲个不停,都不用峋说话,她一个人就能聊得火热,把8号房吵得像是有一万个人在里面面一样。

这是嶙第一次见到她这样沉默的样子,莫名地,他看她更不顺眼,心中没来由地涌现出烦躁。

她久久地站立在那里不说话,摆出一副像是被欺负了的样子给谁看?

他可不是怯懦心软的峋,他不会因为她的谴责而有心理负担,更不会心疼她。

轻轻咂舌,嶙不爽地挑眉,“哑巴了?”

宿柳还是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分明没有什么温度,却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达灵魂,把他灼穿。

下意识回避了她的视线,下一秒,他再抬头,宿柳忽然不见了。

劲风从身后袭来,嶙侧身躲过,却还是被那强有力的拳头擦过颧骨,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自脸颊爆发。

好快的速度!她是怎么闪现过来的?

但嶙根本没有这么多思考的时间,宿柳的下一记攻击就紧随而来,朝着他的咽喉和眼眶凌厉锤去。

雨下得更大了,猛烈的雨点砸落在二人头顶,在不远处的池塘上溅起不间断的水花,砸在假山裸露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一打一躲,他在她狂风骤雨般攻击下左支右绌,前面还能稍微闪躲,后来越来越力不从心,躲闪的身形愈来愈狼狈。

不是没想过反击,但她就像鬼魅般灵活,瞬间出现在他的各个方位,虚实相间的攻击让他防不胜防,没有章法没有规律,每一拳都是最直接的打击,他根本逃无可逃。

被打得一身火气,最初的烦躁渐渐转变为怒火,嶙的杀意更浓。他知道她没有异能,既然单纯的战斗技巧他不如她,那他就用异能。

用精神力去沟通附近的影子,他想要驱动异能来困住她,却忽然愣住。

——天阴了,滚滚乌云遮蔽住太阳,没有阳光就没有影子!

咬了咬牙,嶙在心里咒骂这个废物异能,同时也咒骂没用的、轻而易举就被这个心机女人迷惑了心弦的峋。

这里是他和峋的里世界,依照峋人生的过往经历生成,他身为峋的副人格,再了解这里的环境不过。但相比于身为主人格的峋来说,他更像是这个世界的客人——还是被排斥的客人。

里世界的原型是现实表世界中存在的潜渊教会,在这里,他可以和峋分离,两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体。虽然在这里长大,但他们其实对此处没有什么归属感,他则更是厌恶这块土地。

他是在峋的返祖失败后出现的。

被教会当作野兽一样养着,峋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好坏,只要大主教口中说着“我是为你好”,就真地以为是自己不识好歹,于是从不反抗。他把那些踩高捧低的人收拾了一个遍,替峋扫清了很多碍眼的拦路狗,成功帮峋在教会立住了脚。

那一场洗劫也暴露了峋的异能等级,教会高层在他身上发现了比血液更有用的存在,将他视为锋利好用的刀,从前种种既往不咎,将他奉为有实权的圣子,倾斜了很多资源过来。

只是,大主教不知为何,居然发现了他的存在。

在潜渊教会,双数是令人忌讳的。他们信仰的邪神无终之蛇以“1”和“无限大”为核心象征,教会内部,一切成双成对的存在都会被视为异端,引来审判与惩戒。

而他们偏偏是双重人格。

返祖失败的风波刚过,新一轮的讨伐就又开始。大主教名声响亮实力强盛,甚至对他防备颇深,他一时间没有能力立刻对其出手。

就在他随时提防双重人格之事被暴露、计划着除掉大主教时,才得知大主教并没打算对他们出手。大主教想要的是一个傀儡圣子,峋是最好的人选,而他则只要被剔除就好了。

对他的抵制在潜渊教会上下暗中盛行,只要他出现,以大主教为首的一群人就会想尽办法折磨他把他从这具身体里驱赶。这一点不仅在现实世界如此,就连来了里世界,也被完完整整地复刻……

教会内部在无终之蛇的注视之下,作为祂最忠诚的信徒,大主教的祈愿是会被满足的,这里的一切都不欢迎他。

所以,即便是在自己的里世界,他也只能躲躲藏藏,不仅用异能要偷偷摸摸,分明已经成了无终之蛇的容器,却不能直接动用祂的异能。

……想到这里,嶙的情绪更加复杂了,心中杀意更甚。他在宿柳的攻击下躲闪不及,被她的拳头砸中过好几次,身上钝痛一阵阵袭来。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烦躁重新涌上来,他今天必须要杀了她!

“你真的惹怒我了。”他面色阴沉,声音狠戾。

狠话刚放出来,他就被打脸了。

是真的打脸,宿柳不知何时从他身侧逼近,一脚将他踹翻。后背狠狠摔在假山上,突出的岩石撞上脊骨,尖锐的疼痛袭来,他还没来得及站直身体,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攥住他的领口,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打懵了。

和拳风砸在脸上的感受完全不同,同样是火辣辣的疼,上次只是擦着脸颊和颧骨的刺痛,这次却是烧灼的痛,从皮肤表层一直烧灼渗透。

但比疼痛更先涌入脑海的,反而是她的体温。

她的手怎么这么冰?

分明刚刚在山洞之中时,她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怎么只是吹了会儿风,就浑身冰冷,摸起来像是要结冰碴一样。

身为邪神无终之蛇眷属的后裔,虽然混杂着半人半蛇的基因,但他并不像真正的蛇类那样。他是不怕冷的,甚至享受低温,所以并不能理解,为何她的嘴唇泛起青紫,为何她有力的手掌在轻轻颤抖。

她怎么……这么柔弱?

上次因她和峋起争执之后,他被头一次反抗他的峋困在了里世界,好不容易离开,却只能以第三视角旁观他二人相处。

他看着她对着峋巧笑倩兮,感受到峋越来越在意她,因为她的一句话去剪了头发,甚至无时无刻都期待着和她相见。

她实在是太会玩弄人心,这样一个心机的女人,峋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所以他必须要除掉她,否则她不仅会害了峋,更会害了他。

可是……脸颊上她的手已经撤离,腹部传来更加猛烈的疼痛,她一言不发,用力地用拳头捶打他的内脏。

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打成浆糊,早已习惯了忍受疼痛,他并没有被影响思绪,被冷雨打在脸上,甚至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晰。

只是在这一瞬间,他居然没想着如何还击。

垂下的手臂抬起,圈住她的手腕。

那里的温度更低,脉搏也微弱,指腹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下她手腕内侧的肌肤,像是在试探她的虚实,又像是想要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她。

他分明清醒而理智,此刻,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一些什么。

大脑仿佛被分割成两半,一半在岸上,警醒着他趁此机会让她放松警惕,抓住她松懈之时一击毙命。而另一半在水中,仿佛不会游泳的溺水者,让他浮浮沉沉,难以维持的平衡让他下降,似是要被拽入海底。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淡的、幸灾乐祸的,又好像暗含着某种情绪的。

那个声音说:“你很冷?”——

作者有话说:小柳:只是吹了会儿风?谢谢,这风要你吹你吹不吹啊?

这个里世界又名:(小柳)夹在双重人格与双生子之间的各种修罗场

第57章

这是说的什么话?

冷不冷的, 他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有本事他来淋这么冰的雨啊!

宿柳讨厌这种明知故问的人,她根本不理林寻,挣脱他的手, 不语,只一味打他。

只是打着打着,某种不详的预感忽然涌现,对危险的直觉让她猛地回头, 同时顺势身体朝侧方后退。

一把银色飞刀擦过她的脸颊,锋利的刀刃刮破皮肤,殷红血珠瞬间从伤口中滴落。

这把飞刀毫无预兆, 分明速度那么快, 却连一点风声都没有,毫无存在感的同时又极具攻击性, 如果不是宿柳堪称雷达的战斗嗅觉, 或许就已经被扎中。

身后并没有人存在,宿柳回过头, 审视林寻。

他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见她看着自己, 垂在一旁的手缓缓抬起来, 指缝间夹着的正是那把划伤她的小刀。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血珠从刀刃上滴落, 林寻轻轻抹去, 笑着问她, “叫做, 小心背后?”

哼, 装神弄鬼只会偷袭的家伙。

宿柳对他这种小手段很不屑,只有对自身实力不自信的人才会搞这些,她才不怕他。

只是……这是他的异能吗?

操控金属, 还是暗器类异能?

宿柳看着林寻手中的小刀,正好她没有武器,他这把刀虽然小,但多捅几刀也能毙命,条件不允许,她就不嫌弃那么多了。

“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后,她毫无预兆地曲起手肘撞向林寻的心窝,钳制住他的手骨,强迫他松开那把刀。转瞬之间就完成了夺刀,她并没有犹豫,银色小刀在手中灵活地旋转180度,刀尖朝向林寻,利落地向他心口刺去。

“你的刀fine,下一秒mine。”

没听懂她说的什么,但猜到大概不是什么好话,林寻脸色一变,本能地想要躲开——但他仍旧被她攥着领子按在石壁上,无从后退。

锋利的小刀扎进他心口,刚刺进去还没拔出来,腥臭的味道逼近,让人心神不宁的气息笼罩,那群怪物回来了!

宿柳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但面朝那群怪物的方向、能够看到怪物的林寻显然更加迅速。

那群怪物的速度很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他只能放弃躲避,直直撞上宿柳刺向他的刀。几乎是刀刺入心口的同时,他拉住她的手,单手抓住石壁上的凸起,带着她朝假山顶爬去。

反应过来的宿柳挣脱了他的手,速度比他更快身姿比他更敏捷,先他一步爬上了假山。

直到林寻也爬上假山,她已经回到了最初躲避的那个位置重新隐蔽好,他则慢条斯理地藏在她身旁,胸口还插着那把小刀。

鲜血汩汩往外流淌,幸好他穿的是黑色衣服,血的颜色并不明显,只在雨水冲刷后流下淡淡的红色痕迹。

他好似不怕疼一样,蹲在趴好的她身旁,两人默契地保持安静,都没有说话,但他脸上一点紧张的情绪都没有。

看宿柳一脸戒备和警告地盯着他,嶙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朝她的位置稍微移动了一点,直立起来的身体刚好为她遮挡住从斜前方扫来的雨滴。

不知为何,那群怪物又重新徘徊在假山之下,步伐远比最开始焦急很多,像是在着急寻找什么一样,始终踱步而行,却找不到方向。

宿柳看不到它们,她只能听到那令人心惊胆战的脚步声,只能感受到那徘徊在附近的、令人持续掉san的恐怖气息。

但嶙全部都能看到。

山下的这群怪物是无终之蛇的仆从,或者用更严谨一点的说法来说,它们是一群没有神智的、百分百服从于祂的怪物。它们被潜渊教会召唤,降临在这颗星球,听从无终之蛇代行者大主教的命令。

潜渊教会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祂的气息,它们奉大主教之命,守护教会的地盘,清除擅自闯入教会领域的、不携带无终之蛇印记的人。

嶙虽然是峋的另一个人格,本质上两人都是嶙峋,但在里世界,他却是不被潜渊教会认可的“闯入者”。当他和宿柳同时出现在教会内部的时候,感知到他们不是无终之蛇信徒的它们,就会立刻开启搜寻模式、群起而攻之。

血液的味道会令它们兴奋,或许是接收到了大主教的命令,他和宿柳分明没有闹出很大的动静,却依旧引来了它们。

嶙并没有把这些告诉宿柳,他还在纠结一个问题。

刚才,看到那群怪物的一瞬间,鬼使神差地,他居然拉着她一起上来了假山。此刻回忆起来,他有些后悔。

为什么会带上她一起逃跑?

他能看到它们,她看不到,他本来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将她弄死——这样刚好能达成他的目的。

可是为什么,看到那群怪物朝着她冲过来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就拉上了她?

嶙觉得自己很不对劲。他分明很讨厌她的,他就是很讨厌她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可为何呢?

他想不透这个问题,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低下头,才发现心口还插着那把银色小刀。

原来是因为受伤了吗?

他拔下小刀,握在手中把玩。或许是因为失血,所以他才会忽然情绪不对?他是不是被她蛊惑了?

嶙眯起眼睛看向宿柳,却不料,她也正在看着他。

迫于山下始终在巡查的怪物,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的意思。

宿柳皱了皱眉头,用不善的目光表达对他的控诉——不要以为你刚才拉了我一把,前面故意害我的事情就能一笔勾销,你简直脑子有病,我不会原谅你的。

嶙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毛,那双黑色的、晶莹剔透的眼睛在雨水的浸润下更加水灵灵,澄清的眼瞳里倒映出他的影子,他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看着她眼中的自己,黯淡的金色眼瞳比以往明亮许多,讥诮的脸上莫名泛起愉悦弧度。这双眼睛平和、耐心,温柔到简直不像是他本人的眼睛,仿若暗藏汹涌的黑海,在某一日忽然风平浪静。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前所未有专注的他自己。

她的脸白刷刷的,是因为太冷了吗?一向健康红润的脸色看起来苍白,长而卷翘的睫毛扑闪着,像是在雨中打湿翅膀,却也要翩翩起舞的蝴蝶。

他一时怔愣在原地,忘记了思考刚才的问题。

直到一阵冷风吹过,冰凉的雨水砸在他脸上,将他从那种奇怪的感受中惊醒,他才皱眉,稍微后仰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一定是在勾引他,她一定想要故技重施,对他施展那个曾对峋使用的魅惑技能——他笃定。

他最讨厌这种见不得人的花招,靠这种低劣的手段来达成目的,她真是有够廉价。

他不会让她如意的。嶙在心里暗骂,却又不动声色地将身体靠过去,替宿柳挡住从风口吹来的冷风。

暂且让她得意这一会儿吧,左右他不是那个愚蠢又容易相信别人的峋,他不会被她的花招迷惑,他始终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凛冽的寒风被遮去了一些,湿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虽然仍旧很冷,但如冰刀一般时时刻刻着刮蹭着她裸露在外皮肤的风消散,宿柳稍微好受了一点。

她根本不知道嶙在心里想了这么多,她只看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一会儿又看起来很不爽。

她怀疑他是脑子有病。

不再试图和这种精神有问题的家伙沟通,她一脸嫌弃地撤回视线,不着痕迹地后退,远离这个随时会爆炸的不定时炸弹。

宿柳后退半步的动作被嶙注意到了,他嘴角刚弯起来的弧度又收回去,表情瞬间变得难看。

她就知道,他果然不正常!

目睹了嶙的变脸,宿柳更加肯定他的精神不正常。

她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山下密集的脚步还没有消失,宿柳格外焦急。也不知道这个里世界和外界的时间流速比例是多少,她真的好担心出去得太慢,会影响明天领导视察疗养院。

到时候领导如果找霍兰德问起她,发现她不在,会不会一怒之下把她开除?

没有及时接待领导,会被记为旷工吗?

正这样想着时,始终徘徊在附近的脚步声忽然消失,像是世界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切都归于寂静。

察觉到的一瞬间,宿柳抬起头,朝假山之下望去。

她的视力很好,刚好看到一只巨大的黑蛇自池塘之中破水而出。飞溅起的雪白色浪花层层叠叠坠落,在花苞一般盛开的浪花之中,那条黑色的巨蛇仿佛神明造物。蛇身线条优美而充满力量感,五彩斑斓的黑色鳞片即便是在阴雨天,也能看得出华丽与绚烂。

水花消退,池塘中心的亭子中,一个黑袍人站在那里。

那人一整个都被笼罩进黑色之中,什么都没有裸露在外,只能靠着颀长的身姿依稀辨别出人形。

藏头露尾的,宿柳根本看不出这个人是谁,但却名模莫名觉得有一种熟悉感。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她想。

而一旁的嶙,早在看到这个人出现的时候,脸色就阴沉下来。

刚才的柔情一扫而空,他瞬间恢复成那副凌厉阴郁的样子,尖锐刻薄的话语脱口而出。

“啧,你不会以为他来救你,你就能活下来吧?”

杀意前所未有明晰,密布的乌云翻滚,惨白的电光撕裂云层,暗沉沉的天空忽地被照亮。

在闪电照亮大地的一瞬间,扭曲的黑色阴影自地面涌现,闪光向下、影子向上,漆黑淤泥般地影子化作无数把飞刀,密密麻麻地飞向宿柳。

第58章

黑色的影刃, 像鳞片,薄而锋利,密不透风地朝着宿柳所在的位置飞速射来。

在召唤出影刃之后, 嶙就轻盈地翻身一跃,稳稳落在假山下。

随手拔掉心口的小刀,短而窄的刀身并没有穿透胸膛,随着刀的拔出, 创伤慢慢愈合。

他已经能预料到宿柳被扎得千疮百孔的结局,于是不再看她,眯着眼睛望向池塘正中央亭子中的黑袍人, 缓步朝前走去。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冰冷的女声忽然出现在身后, 嶙诧异回头,正好撞上宿柳似燃烧着烈火的眼睛。黑色的眼睛, 却像黑暗中的烛火一样耀眼, 如地心深处的岩浆,炽热、滚烫、明亮。

他一怔, 好似被这温度灼烧到。

时不时亮起闪电的天空明灭不定, 宿柳白净倔强的脸庞在光影里影影绰绰的。她歪了歪头, 脸上带着挑衅的笑, “你自己说的哦, 小心背后。”

声音传出的同时, 一往无前的风将宿柳送至嶙的身前, 她披风戴雨, 雨穿破雨幕, 如一柄利剑,笔直地飞扑而来。

那些朝向她的影刃,不知为何没有刺中, 自动跟随她的位置,沉默而“忠诚”地跟在她身后,与她一起奔向他。

她的速度太快了,嶙一时竟有些分不清,那自眼前闪过的身影究竟是她,还是某道从空中降临的闪电。

她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一个假动作撤向一旁,风一般轻快、迅捷,没有任何停留,那无数道影刃却刹不住车,按照原有的轨迹朝他身上扎去。

这些影刃受他操控,他当然不会在自己的技能下受伤。

意随心动,影刃被他暂停,在半空中调转方向,重新追着宿柳的身影而去。

只是,宿柳已经彻底远离了这块区域,发尾划出潇洒的弧度,身姿灵敏扬长而去。

追出去的影刃过了很久才折返回来,一无所获。

亭子中的黑袍人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发展,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从始至终注视着这边的动静,却从未移动过半步。

随着宿柳的离开,原本静止的时间又开始流动起来,那些被暂停动作的怪物重新行动起来。另一个更有吸引力的目标不见了,留在这里的嶙就成了唯一的靶子,所有怪物都朝着他的位置前进。

并不在意它们,嶙缓缓抬眸,那张阴沉不定的脸上浮起一个嘲弄又怪异的笑容,“为了救她,连祂的力量都敢动用,我倒是不知道,一个垃圾区来的人,值得你这么在意?”

说话的声音引起了怪物们的注意,即将被它们抓住的一刹那,嶙跳入池塘。

他并没有坠入水底,而是如履平地在水面上行走起来。

“你不会真以为她会喜欢你这种沉默阴森的怪物吧?”每走一步,他都说一句,“多少岁了,还相信真善美救赎这种戏码?”

“别幼稚了峋,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有多卑劣恶心,你心里不应该最清楚吗?”

寂静的后花园中,嶙的声音格外清晰。奇怪的是,在他进入池塘之后,怪物们也不再靠近,即便仍旧在河畔附近徘徊,却不踏入池塘半步。

“她只是逢场作戏,你却当了真,不觉得好笑吗?”

“一个满嘴谎言的人,心机深重,利用你的天真,你居然还真的喜欢上她,我都替你丢人。”

黑袍人——也就是峋,对嶙攻击他的话没什么反应,却在听到他诋毁宿柳时没能沉住气。

“不、不要这么说她。”他抬起头来看着嶙,木讷沉沉闷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认真,“她很、很好。”

宽大的黑袍被风扬起,露出那张层层遮掩下的面容,过长的黑发在脸侧飘扬,露出那张和嶙一模一样的脸。

挑不出任何区别的两张脸,五官的每一处细节都毫无差异,就连身高体型都一模一样,却一眼就能辨别出谁是谁。

表情死板、看起来毫无生气但金眸灿烂的那个是主人格峋,面上挂着讥诮的笑、给人刻薄不屑感且金眸看起来空洞黯淡的是副人格嶙。

现实世界中他们共享一具身体,在里世界,却能够得以分开,以独立的个体存在——这也是嶙愿意留在里世界的原因。

他太想摆脱峋拥有一具属于自己的身体了,他受不了和这个胆小鬼蠢货共享身体、为他收拾烂摊子的生活了。

“瞧瞧你这不值钱的样子,等哪天她把你卖了你还乐呵呵地给人家数钱呢。”嶙最见不得的就是峋这副样子,为了维护一个外人公然和他争执,还一点也不知悔改。

“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既然她进了里世界,就别想活着出去。”峋对宿柳的维护让嶙很不爽,他捏了捏手指,忽然回想起在狭窄的山洞中时,他攥住她手腕的触感。

她的手腕好细,温热的、柔软的、跳动着脉搏的,那是和他这种半人半怪物的生物完全不一样的节律与温度。

纯种人类的手腕都是这样吗?

真的很难想象,这么纤细的手腕,居然能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

想到这里,嶙挑了挑眉,脸上挂着几分坏笑,语气平淡却又明显不怀好意,“说起这个,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吧?”

他幻化出自己的蛇尾,覆盖着漂亮的细密鳞片尾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操控着尾巴伸到峋面前,他脸上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眉眼间都是得意的挑衅。

两人的精神是共通的,峋也一向不对他设防,他轻而易举地就能把把记忆共享给峋。等待着峋读取记忆的时候,嶙维持着笑意,期待他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色彩。

同他所想的一样,在缓缓看完山洞中发生的一切后,峋脸上罕见有了情绪的波动。

是自己所有物被别人沾染的不爽,是珍视存在被随意对待的愤怒,是被相依为命的另一个自己背叛的不解。

他盯着嶙,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瞳孔震颤,开口,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艰难,“你、你,你明明知道我对她……”

“为什么?”冷淡的声线中居然有了哭腔,“你不是讨厌她吗?为什么还……”

嶙本意是想让峋看透宿柳的真面目,破坏宿柳在他心目中的好印象,让他迷途知返,认清这样一个和谁都能亲密的人,根本不值得他的倾心,也不配得到他们的认可。

但此刻,看到那双金色眼瞳中闪烁的水光,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随后,更加浓郁的愤怒涌上心头。

对峋的恨铁不成钢,对宿柳的深恶痛绝,全都转化为燃烧不息的杀意。

“别用我的脸露出这种表情,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呢。”嶙的脸色阴沉,阴恻恻地一尾巴抽在峋身上,“贱胚子,为什么我要和你共用一具身体?”

那尾巴看似光滑,抽去时鳞片微微炸开,锋利的边缘刮破峋地黑袍,抽得他皮开肉绽。

峋连眼睛都没眨,伸手捉住嶙要收走的尾巴,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攥住他尾尖,眼尾发红,“告诉我,为什么?”

猛地被抓住,强有力的禁锢让人难以行动,这种感觉突然又难受。

被拐角处的忽然蹿出来的那只手攥住手腕时,宿柳是茫然的。

好快的速度,好敏捷的身手,好悄无声息的动静,她甚至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个里世界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下一秒,她开始大力反抗。

只是刚挣扎,就被那人的另一只手按住揽在怀里。

“宝贝,是我,安静一点。”

熟悉的温度和熟悉的声音让宿柳瞬间认出来这是谁——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恩佐。

碍于他的话,想到那群听声辩位的怪物,她意识到附近或许会有什么危险,按耐住想要暴揍恩佐的心,收敛起情绪没有现在发作。

感受到怀里宿柳的存在,恩佐那颗从进入里世界起就悬在高处没能坠落的心终于有处安放。

她的身体好冰,浑身都僵硬,单薄的睡裙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结着冰霜粘连在她身上。

用力把她抱进怀中,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宿柳冷冰冰的身体,恩佐只觉得内心酸涩无比。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只觉得心脏好像漏了个口子一样,从风口吹来的冷风直直往他心中灌,让他的心脏难受无比。

轻轻抚摸着宿柳湿漉漉的头发,即便频繁动用异能会让体内的邪神之力更加动荡,极有可能会引来反噬,恩佐也还是继续召唤狼火。

火焰的热度自他掌心和全身各处传递到宿柳身上,温度很高却并不灼人,缓缓熨烫着她湿透了的衣服和冰冷的身体。

她的脚已经冻得通红,脚趾僵硬到难以弯曲,恩佐无声地引导着宿柳让她把膝盖蜷缩起来,将她的脚塞进自己的上衣里。

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恩佐的另一只手轻而缓地揉搓着宿柳凉飕飕的脸颊,耐心地让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传染给她。

直到此刻,他平生第一次后悔起来。

为什么没有陪她回宿舍?

为什么没有提前叮嘱她做好准备?

为什么没听她的话,独断地就将她带来这里?

进入里世界前,他倒是准备了一个背包,里面装满了为她携带的物资,他还以为她会很开心,开心这场他精心准备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冒险。

可是谁曾想出了意外,谁曾想这该死的林寻的里世界居然这么冷,害得她受冻,害得她受苦。

他不仅想弄死林寻,甚至想弄死自己。

都怪他。

紧紧地抱着宿柳,恩佐把头埋在她的肩膀,像是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肩膀处忽然传来滚烫的湿润,宿柳的头埋在恩佐胸前,体温上升的同时,脑袋也晕乎乎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有一点发烧,头轻飘飘的,身体却重重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他是在哭吗?——

作者有话说:某种程度上来说,峋像狗狗蛇,嶙是猫猫蛇,而恩佐就是彻头彻尾的大狗狗!

泪眼汪汪的狗狗蛇和金毛狗,看起来更好吃了咩?

第59章

进入里世界之前, 恩佐精心准备了很多物资,想要和宿柳在这里度过一段难忘的生活——就像她在胥黎川的里世界中那样。

宿柳是一个诚实的人,恩佐也是一个不拐弯抹角的人, 因而当他直截了当地问她在胥黎川里世界的经历时,除却答应了26岁胥黎川不能说的那部分,她都一五一十地讲述给了恩佐。

“你觉得我的里世界好玩,还是他的好玩?”

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 正好是在恩佐的里世界。

躺在高大茂密的巨树顶,两人仰望头顶皎洁冷冽的月亮,散发着幽幽绿光的萤火虫在身侧漂浮, 漫天星光与绿光中, 他们互相依偎着数星星。

联邦的夜空和蓝星不太一样,天上的星子排布密集却不杂乱, 最明亮的不是宿柳穿越前认知中的任何一颗, 在蓝而黑的天幕下闪烁着奇异光彩。

橙色与绿色交织的极光划过天际,为空旷的荒原注入无边生命力, 夜空在燃烧, 绚烂的夜景流光溢彩, 一切都是那么静谧美丽。

夜色这般美, 宿柳一时沉迷于眼前的自然风光。

穿越前, 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夜晚在奶奶家的院子里仰望星空, 来到联邦后, 她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向天空了。E08区空气污染严重, 别说星星, 就连月光晒久了都会有辐射,根本没有任何享受大自然的机会。

一望无际的星空,广袤无垠的大地, 他们在寂寥无人的荒原之中,只有彼此。

“啊?”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恩佐在说什么,宿柳诧异地侧过头来看他,疑惑于他怎么会突然这样问。

从问出这个问题后,恩佐就一直在看着宿柳,注视着她的侧脸。她专注地望着夜空,他则近乎虔诚地望着她。

想了想,宿柳认真回答:“他的。”

虽然不喜欢胥黎川本人,但她还是挺喜欢里世界的胥黎川们的,而且那栋房子不同时空下的发展一环扣一环,虽然没能完全查清楚原委,但那种刺激惊险的探险真的很有意思,她真的很喜欢。

恩佐的里世界虽然也好玩,但都是在野外冒险,他们至今还没能接近那座神秘的城市,跋山涉水,每次都觉得越来越近,却始终无法到达。久而久之,她也有点厌倦了。

宿柳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心里是怎么想的,嘴巴上就怎么回答,从不撒谎。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她说得真诚,恩佐却有点破防。

他最初还想假装不在意,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像是随口一问,“哦?宝贝你是不是在开玩笑,你怎么可能更喜欢胥黎川的里世界?”

然而宿柳沉默了。

短暂的安静,让恩佐脸上色彩纷呈。

“你肯定在开玩笑,就胥黎川?就他那种,傲慢古板的家伙,他的里世界能有我的好玩?他的里世界能有我的大?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宝贝。”

“他哪里有我好?他不可能比我好!”

“你为什么不说话?总不能是认真的吧?快说话啊宝贝,说你是在开玩笑,其实你很讨厌他的里世界!”

恩佐的情绪太明显了,可惜宿柳是块木头,她没读懂他的破防,不理解他怎么忽然这么激动。

她莫名其妙地看他,“没有开玩笑呀,他的里世界有一栋很神秘的房子,我不是跟你讲过吗,特别有意思。”

她对胥黎川里世界的那栋房子念念不忘,如果有机会的话,甚至还想再去探密一次。

听她这么说,恩佐睁大眼睛看着她,张了张嘴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湛蓝色的眼睛水汪汪的,清泠泠地望着她,满是控诉。向来话多的人突然沉默起来,只咬着嘴唇一脸委屈地盯着她,怎么看都是在谴责。

这里不愧是恩佐的里世界,天气也十分应景,刚才还晴朗的夜空,忽然阴沉起来,乌云滚滚,暴雨毫无征兆地就降落。

还好这棵巨树的树叶足够大,蜡质的叶面疏水,恩佐随手摘下几个大叶片,盖在两人头顶,遮挡住噼里啪啦的雨滴。

两人一片静默,暴雨还在下,聚集在身旁的萤火虫转瞬消散,只有雨声和风声在耳旁呼啸。

人类会在极端天气下感到兴奋,狂风骤雨之中,与自然的链接让宿柳找回了原本的自我,带着潮湿青草腥气的雨水气息让她心神都宁静下来,只觉得自由无比。

她只记得那种与宇宙浑然一体的感受,早就忘记了恩佐的问题,恩佐却耿耿于怀。

正是因为介意这件事,恩佐才对带宿柳进里世界这么有执念。

——他不能接受在宿柳心中,胥黎川的里世界比他的更有趣,他必须要拉下胥黎川的排名!

即便是让黑鸢尾的其他人捷足先登,只要那个人不是胥黎川就行!

暴雨如注,恩佐把宿柳整个人都圈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风挡雨。

天空昏暗气温失常,雨滴坠落的未知环境中,他搂着她、望着她,心中全是她。

心口一直堵着一口闷气,他以为把她拉进里世界就能让这口闷气抒发出去,没想到不仅没有,反而还让他更加难受。

为了给宿柳一个难忘的经历,他特意闯入霍兰德房间,要来了林寻的资料调查,还想着能和她在这个里世界开心度假。没想到,霍兰德给他的信息没有一个是对的!

说好海岛环境,说好的气候温和,为什么进来之后会是下着暴雨的寒冬啊?!

不知道是传送阵有问题还是哪里出了问题,恩佐不仅没能和宿柳传送到一起,降临在这里之后,先是被兜头大雨淋得发懵,随后遭遇了袭击,背包被抢走不说,人还迷了路。

那群袭击他的怪物能够隐身,他虽然没受伤,却没办法对它们赶尽杀绝,就连一同被隐形的背包都找不回来。

想到这里,恩佐忍不住皱眉。

霍兰德这个贱人,故意坑他是吧?等出去了要他好看!

一边躲避着那群怪物和街上巡逻的守卫,一边寻找宿柳,他找了好久才找到她。

后悔的情绪快要将恩佐淹没,他一向都责怪他人宽待自己,从来不会内耗,无论发生什么一定都是别人的问题。可是这次,他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

紧紧握着宿柳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令人心凛的气息和怪物的腥臭味消散,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确定那群怪物真的离开,恩佐才抱着宿柳起身。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座古老的城邦,岩石制成的城墙之内,一切都那么原始,处处透露着没有被现代文明侵染过的痕迹。

已经不再寒冷,宿柳恢复了活力,坐在恩佐怀中,头顶是他替她遮雨的手,“都怪你!”

恩佐不在身边还好,他来了,她的种种委屈好像都找到安放之处,一股脑儿地朝着他倾泻。

“对,都怪我。”侧过头轻轻舔吻她的锁骨,他诚心认错,“我错了宝贝,对不起。”

“等回去之后,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现在,先让带你出去好吗?”

恩佐这人一向嘴甜,但其实很犟,就算有时候并不认可别人的理论,也会为了看乐子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说一些看似赞同,实则拱火或是阴阳怪气的话。经过这一个月来的相处,即便是宿柳,也早就认清他的脾性,知道他无论嘴上说什么,心里始终只认可自己的观念,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动摇。

她狐疑地看着恩佐,怀疑他只是为了让她消气而故意说好听的话,其实根本没认错。

“你错哪了?”宿柳问。

“哪里都错了,宝贝,我知道错了。”

“你不真诚!”宿柳怒气冲冲地戳他胸口,“你就是在敷衍我!”

恩佐叹了声,环在她大腿上的手握得极紧,“没有敷衍。”

“我不该随便带你进里世界,不该让你落单,不该让你淋雨,不该害你受苦,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他认错的态度太过良好,本来即将脱口而出的谴责被噎回去,宿柳稀罕地看着他。

“那你……”手指不自在地缩了缩,她忽然有些心虚。

她是不是有点太无理取闹了?

——不对!本来就是他的错,如果他没多此一举,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宿柳又理直气壮起来,哼了一声揪他的耳朵,“哼哼,知道错了也没用,我不会原谅你的!”

“小柳宝贝做得对,我活该,必须要好好惩罚我才对。回去之后我一定洗心革面,宝贝说什么就是什么,宝贝不让我做什么我就绝对不做,好吗?”

很诚恳,宿柳这才稍微饶过他。

“现在先不跟你计较,回疗养院了你等着吧!”

“好好好,宝贝大人有大量,我会乖乖等着的。”

两人一个不停赔礼道歉一个我不听我不听,一路走到了这座古城的中心。

走到古城中心才发现这里是一座广场,一砖一瓦都彰显着古老的岁月,每一块地砖上都刻有奇异繁复的花纹。

纹路不同的地砖铺就的广场中心上,横着无数个尸体,一堆又一堆的,数目各异,有的衣衫破烂、有的浑身伤口、有的安详沉睡……

尸堆中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地砖,那些神秘的花纹被填充激活,血腥味不弄,整座广场却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不详气息。

踏入广场范围的一瞬间,宿柳和恩佐都敏锐地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广场外似乎有什么屏障,他们虽在闲聊,但这样诡异的画面,不可能两人都没能注意到。

“有人闯进来了!”

惊呼声响起的瞬间,无数道脚步声朝着两人的位置涌来,宿柳和恩佐对视一眼,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宿柳:不好,有埋伏!我们快跑!

恩佐:太好了,有人!把他们抓起来拷问林寻的位置!

从恩佐怀里跳下来,宿柳抓住他的手转身就跑——没跑成,被朝着前方跑去的他拉了回来。

两人再次对视,从彼此眼神中读到了相同的疑惑。

“你干嘛?往这边跑啊!”宿柳着急。

恩佐兴奋道:“抓到一个,我们就有物资了。”

你疯啦?!

宿柳看恩佐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这么惊天动地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人数绝对不少于五十个,他们俩就算再能打,也没必要硬碰硬吧?

神色复杂,宿柳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冷静有脑子的人。眼见着那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电光火石之间,她灵光一现。

拉着恩佐扑进距离两人最近的那个尸堆,宿柳提议:“快快快,我们装死!”——

作者有话说:小柳:恩佐你给我等着!

恩佐:等什么?宝贝香香的巴掌吗?

小柳(咬牙切齿):你别管,反正等着!

第60章

宿柳所谓的装死, 其实就是她和恩佐两人一起藏在这些尸体里面,以此来躲过那群人的追杀。

但当人趴在尸体堆中时,其实需要很大的勇气。

青白一片的尸体面目狰狞, 裸露在外的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对于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或许看一眼都需要勇气,更不要说把自己藏进去“亲密接触”了。

好在宿柳一直都是一个比较勇敢的人, 也没有洁癖,藏在尸体堆里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负担。

反而恩佐成了她最大的阻碍。

——他嫌这些尸体不干净,不愿意让她接触。

“宝贝, 死人身上有病毒, 不要吧。”

但宿柳不听他的。

于是恩佐只能把她完全抱在自己怀里,用他的身体隔绝宿柳和尸体的直接相处, 再藏进去。

两人十指交握躺在尸堆之中, 有外面盖在两人身上的尸体作掩护,完美地隐藏在这里, 似乎毫不显眼。

直到一群衣着奇异的士兵们跑来。

恩佐这个家伙实在是太黏人, 都这种情况了, 他还非要捏着她的手不放, 两人十指相扣, 他还借着尸体的遮掩偷偷捏她手指。

“人呢?”为首的士兵手持长矛, 头顶藤冠, 赶到现场之后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活物, “不是说监测到这边有人闯入吗?人呢!”

宿柳闭着眼睛, 并不能看到这群士兵的位置和动作,却能根据声音来判断,他们应当就在她和恩佐藏身的那个尸堆附近。

“奇怪啊, 这边的屏障明明就是有动静啊,怎么会没人?”

“说了多少次让你升级屏障,一直不听,还找借口,现在好了,连有没有老鼠闯进来都不知道!”

“对……对不起队长,我没查出来问题,我以为……”

“你以为有什么用?跟我道歉有什么用?真出事了谁来负责!”

“哎呀队长,这不是还没出事吗,消消气消消气,虚惊一场。”

……

赶来的守卫之间产生了争执,听得宿柳一愣一愣的,她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和眼皮,俨然把自己真的当成了一具死尸,哪怕有点好奇,也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对不起队长,今天的任务结束之后我就来升级,保证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乌龙,您放心。”

“之前说的升级屏障你为什么不听?这样的事情还要发生几次?如果真的出事,自己去找大主教请罪,我可就不了你。”

领头人仍旧依依不饶,批评着那个负责广场屏障的士兵,宿柳听得有些腻了,开始放空自己,思考他们究竟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忽然——

“我去,怎么还有一对儿苦命鸳鸯?”

那群守卫里忽然传出了一句惊呼,队长的责骂和负责屏障那人的认错声也瞬间消失。

即便没有视野,宿柳也能够感觉到,所有人的注意都被这句话吸引。

他们在说什么?什么苦命鸳鸯?她在心里揣测。

“老子一向看不得别人秀恩爱,死都死了,还要搞这种深情不寿的样子做什么?看着真碍眼!”

“支持!祭品就应该有祭品的觉悟啊,吾主选择了他们是他们的荣幸,我们教会居然有这种私下苟且的家伙,真的恶心!”

原来这些人都是祭品吗,又是该死的血肉献祭的邪教吗?哇这个联邦怎么到处都是这样的,好神奇……

话说这究竟是什么教会,是不允许成员恋爱吗?这些被当作祭品的人本来其实是教会的成员吗?

思绪闪过脑海,宿柳心中一万个疑问,还在仔细思索的同时,忽然感觉到身上一痛。

这猝不及防的疼痛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尖锐的血肉被捅破的感觉,有什么锐器贯穿了她的胳膊!

“受死吧狗男女!”

她还在纠结按兵不动还是睁开眼睛瞧瞧观察一下情况的同时,一声怒吼自身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也在近在咫尺的位置响起。

宿柳实在憋不住了。

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们嘴里的狗男女或许就是恩佐和她!

这群人怎么这样啊!人都死了还要鞭尸吗?

这根本就是不讲武德!

恩佐也觉察到了不对,稍微松开她的同时,两人几乎同时睁眼。宿柳从尸体对中跳起来,敏锐地躲开了朝着她和恩佐要害砍去的长刀。

顺着从尸体堆上滚下来的力度,她在原地一个翻滚,卸掉重力扭身站起来,指着这群守卫大喊:“你们不讲武德!我们都死了还来鞭尸,这太没道理了!”

她和恩佐的“诈尸”也吓了这群人一跳,也就是最初的惊讶让两方拉开距离,她和恩佐与那群人之间隔着尸堆,彼此都是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

惊吓过后就是愤怒,那个最初提议要砍他们的守卫也跳了出来,他手里持着长枪——上面还沾着宿柳红色的血,显然那不明伤害就是他发出的。

“好啊,你们就是闯入者是吧?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装死骗过我们伟大的无终之蛇,主会惩罚你们!”

他看起来真的很为宿柳和恩佐的装死行为愤怒,脸都气红了,嘴里念叨着“神罚”“罪过”什么宿柳听不懂的话,挥舞着长枪就要继续追杀他们。

“哇你真是疯了!”虽然听不懂,但不妨碍宿柳和他唇枪舌战,她一点也不在嘴上绕过他,一边灵敏地在尸堆旁秦王绕柱走,一边观察着他身后那群守卫的动静。

恩佐被她拉着一起走,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反击的意图,但已经在暗地中酝酿着异能,一旦他们出手,就立刻分割战场毁掉这里。

三人的闹剧终于引来了守卫领头人的不满,她见不得自己的队员这么跳梁小丑一样被闯入者戏弄,厉声喝道:“停下!”

守卫队队长在队内积威已久,队员都对她唯命是从,即便刚才批评屏障负责人时有人敢上来阻拦,但大家都知道她是为了那人好——潜渊教会规矩森严,大主教对底层人员的苛责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畏惧大主教的威严,如果真的被上面发现这件事,等待负责人的就不只是几句简单的批评,而是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小命不保的惩罚。

——这些祭品就是最好的例子。

队长发话之后,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就连宿柳都因为她这严肃而气场拉满的厉喝而莫名止住脚步。

然而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不对啊,挨骂的又不是她,她为什么要害怕?

心动不如行动,想通这一点的同时,她就拽着恩佐朝两人到来的方向跑去,想要抓住这一间隙逃离这个广场。

开玩笑,这里的守卫大概有二十几个,双拳难敌四手,更别提让她和恩佐四拳打四十拳了!

恩佐不愧是恩佐,和她格外有默契,几乎就是她有想跑的意图的同时,还没伸手去拽恩佐,他就已经跟随着她的步伐朝外跑去。

两人的动作极为迅速,速度快到后面的守卫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追上去!别放他们跑了!”

队长下达命令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宿柳和恩佐已经蹿出去了一大段距离,他们只能远远地缀在二人身后,一边呼喊着“你们给我停下”“有本事别跑”,一边拼了命地挥舞着双腿追上去。

广场的边缘越来越近了,眼看着宿柳和恩佐就要离开,身后这群守卫已经昏招频出,长刀、长矛、长枪,各种武器不要钱一样朝两人扔去。

虽然他们的准头并不好,但一下子十几把武器从身后笔直飞来,宿柳和恩佐躲避得还是有些狼狈。但好在有惊无险,两人不仅没有受伤,甚至还收获了好几把武器。

宿柳一直在苦恼进来里世界来得突然,手中什么能傍身的武器都没有,现在好了,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了。

她顿时喜笑颜开,连胳膊上的伤口都忘记了,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笑眯眯地回头朝他们挥手,“多谢啦!我正愁没有武器呢,感谢你们,好心人们!”

她笑得太过真诚,真诚到嘲讽意味十足。

屏障就在他们眼前,宿柳回头微笑的同时,和恩佐一前一后穿过屏障消失在众人面前。

看着挑衅自己的敌人在眼前逃走,守卫们气疯了。

“队长!我们还要继续追吗?”

“啊啊啊啊是可忍孰不可忍,队长,我申请前去追杀他们!”

“队长,我真的受不了……”

“队长!我……”

一群人叽叽喳喳围着队长抗议,吵得队长头都大了。

“都闭嘴!”

被一群不成器的队员围着,本来不着急的队长也火冒三丈,她把众人挥开,目光沉沉地盯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屏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讲话。

直到这群守卫们又按耐不住耐心围上来,吵着要去追杀宿柳他们时,她才摆了摆手把众人挥退,冷声道:“追什么追!”

“现在立刻把屏障升级,绝不允许再发生这样的事情!至于刚才,你们都给我把嘴闭紧,谁敢泄露出去就再也别把我当队长了。”

“都散了吧,先把今天的任务完成,大主教还等着验收我们的成果,不要忘了正事。”

这群守卫们散开,广场内很快重新归于寂静。

早已经跑远了的宿柳和恩佐已经跑到了一座貌似是废弃的村子里。

他们一直没有回头,顶着大雨,一直到跑出了城市的轨迹,才停下脚步。

两人站在这座荒村的外面,商量着要不要进去。

那群守卫用的全部都是冷兵器,穿着打扮也很古怪,这个里世界的一切都很复古——对于来自蓝星的宿柳来说都很复古,更遑论是在联邦土生土长的恩佐。

“我们进去吗?”

望着眼前被烟一样的淡淡白雾环绕着的村庄,宿柳有些犹豫,拽了拽一旁的恩佐,“这究竟是什么背景啊?联邦有这样的地方吗?”

她已经了解了里世界的构成,知道里世界是根据主人的记忆和潜意识生成的空间,虽然和现实世界不完全一致,但一定在现实的表世界中有着对应的地点。

虽然和胥黎川闹掰了,也一直没有机会去打听胥黎川有关的信息,但她始终记得那个和自己穿越前的西方某国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里世界。随着这一个月来与疗养院众人的相处,她已经知道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联邦的历史和知识,确认联邦历史中根本没有那样风格的建筑。

——既然如此,胥黎川里世界的原型就很引人深思了。

眼前这个里世界相比于联邦的科技也依旧十分复古,但并不是她所熟知的蓝星风格,她只能怀疑揣测,想知道联邦究竟有没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林寻的里世界啊。”恩佐回答得很果断,但声音中也带有一丝疑惑,“应该是潜渊教会吧,不过这么这么奇怪?”

“潜渊教会的科技这么垃圾吗?石头建筑、冷兵器,原来林寻这么穷啊。”

他的关注点和宿柳安全不同,只观察着这座破旧的村庄,怀疑林寻在进入黑原味之前究竟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两人望着眼前的村庄,情绪各异,但都观察得很仔细。

宿柳望着村口的枯木,正准备开口说“要不我们先进去”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丝微妙的异常。

四周的温度又降下来了。

本来随着奔跑而热血沸腾的身体渐渐重新陷入冰冷,她和恩佐挨着,按理说不应该感到冷的。然而在此刻,彻骨的冰寒却似乎要将她冰冻在原地。

对危险的直觉让宿柳噤声。

显然恩佐也意识到不对,他拉着宿柳后退,用自己的异能为两人抵御严寒,而后眯起眼睛,望着忽然刮起大风的村庄——

作者有话说:改完啦,私密马赛宝宝们!

之后会努力稳定更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