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想我了吗?
床架不堪重负, 在剧烈晃动中发出吱呀声,在逼仄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搅得人头皮发麻。
江辰言身影步步逼近, 身旁同事紧随其后, 黑洞洞枪口稳稳抵住费雷德后脑。
费雷德动作猛地顿住,脊背霎时绷紧。
他僵硬着脖颈缓缓回头,视线撞进江辰言那双极冷的眸子里, 心头一沉。
“你是谁?”费雷德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怒的,还是怕的。
江辰言薄唇轻启,嗓音冷得像碎冰, “送你上路的人。”
“洛德。”
仅仅两个字落下, 费雷德瞳孔骤然放大,这个尘封在记忆深处许久的名字,瞬间唤醒他过往那些阴暗又狼狈的回忆。
费雷德下意识挣扎着想挣脱束缚,可刚动一下, 叶倾钰手中匕首便狠狠穿透他手掌, 锋利刀刃划破皮肉,嵌入骨缝,鲜血顺着匕首的纹路汩汩涌出,染红掌心。
“啊——!”
凄厉痛呼声冲破喉咙, 费雷德脸色惨白,他们是一伙的。
“你们知道我什么身份吗?竟敢做这些!”
江辰言垂眸睨着费雷德痛苦扭曲的表情, 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之前你玩弄过我,现在轮到我玩弄你,洛德。”
这句话像惊雷般炸在费雷德脑海里, 他瞬间反应过来,满眼猩红地嘶吼:“江辰言!”
他是江辰言!!
一定是!
话音刚落,冰冷刀刃已经狠狠划过洛德喉咙,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洛德的衣领,漫过胸膛。
洛德双目圆睁,嘴里嗬嗬地冒着血泡,身体软软地倒在床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死不瞑目,至死都没想到会落在江辰言手中。
鲜血源源不断从洛德喉咙伤口涌出,顺着床沿往下淌,在地板上积成一滩暗红血洼。
叶倾钰利落擦拭掉手上残留的血渍,整理好衣襟褶皱,夸赞江辰言,“动作挺快。”
“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得赶紧走。”
“现场留了指纹,得处理干净。”同事沉声道。
他俯身背起洛德冰冷的尸体,尸体脖颈处伤口还在渗血,随动作在地面留下细碎血痕。
几人顾忌着周遭住户,怕纵火波及无辜,没在屋内点火,合力将洛德尸体淋上易燃液体点燃,火光瞬间窜起,抬手将燃烧的尸体从高楼窗口扔下。
尸体坠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巨响,火光刺眼,瞬间惊动整栋楼的人。
一时间路人尖叫声、慌乱脚步声此起彼伏,楼下彻底乱成一锅粥,人群四散躲避,场面混乱不堪。
三人趁机闪身冲进楼道另一侧空房,掩好门屏住呼吸,透过窗缝紧盯楼下动静,待下面混乱达到顶峰,几人对视一眼,果断翻窗,顺着楼体外侧管道快速攀爬几步,随即纵身跳下,借着混乱的人流掩护远离现场。
今晚一切乱套。
警笛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酒楼乃至周边街区都陷入慌乱。
三人连夜朝星际港口赶去,顺利登上了前往T星球的飞艇。
飞艇穿梭在星际航道里,窗外是无尽的黑暗与闪烁的星子,艇内没人开口说话。
抵达T星球已是深夜,几人刚安顿下来,打开终端便看到各大媒体的头条全是当晚命案,画面里反复播放着费雷德的身份信息与现场惨状,镜头一转,塞勒斯那张脸出现在屏幕上,神情阴鸷得能滴出水来,狠戾开口:“无论是谁干的,我都不会放过他。”
话音刚落,警方紧接着放出案发现场最后一截监控录像,画面里,一道红衣身影清晰可见,那张脸被镜头拍得清清楚楚,毫无遮挡。
江辰言和身旁同事瞬间对视一眼,随即齐刷刷转头看向叶倾钰。
叶倾钰盯着屏幕上自己身影,嘴角抽了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儿开口,“我自愿吸引所有火力。”
江辰言皱眉,“这话你该和贺总说,我们做不了主。”
贺州算是协会的会长,手握最终决策权,凡事需经他点头才算数。
江辰言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叶倾钰身上,“话说,这次计划贺总知道吗?毕竟咱俩只是协会副位,这么大的动作,没他授意总归不妥。”
“他知道。”叶倾钰靠在椅背上,指尖揉了揉眉心,“我提前报备过,他没什么意见。但毫无疑问,接下来我得被全星际通缉,最近这段时间,得找地方好好避避风头。”
江辰言点头,“关键是不能让塞勒斯查出你的真实身份,要是抓住你把柄,肯定会大作文章,到时候咱们整个协会都得受牵连,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叶倾钰低骂一声,麻烦死了,“我想办法干扰他,不会让他查到关键信息。”
“我也会帮你,现在好好休息。”江辰言递给叶倾钰一杯热饮,又转身递给同事一杯,“折腾了一晚上,大家都累了,我们各自回房间休息吧,养足精神应对后续的事。”
叶倾钰接过热饮,暖意顺着杯壁漫进掌心,疲惫中眼底多了丝暖意,轻轻点头应下。
……
和二人告别后,江辰言径直走向三楼,指尖捏着房卡,在感应区轻轻一刷,“嘀”的一声轻响,房门应声弹开一道缝隙。
刚要推门进去,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攥住,猛地将他往里拽进去。
后背狠狠撞在冰冷门板上,呼喊声被随之而来的炙热吻吞没。
Alpha身影笼罩下来,滚烫唇瓣粗暴又急切地覆上江辰言唇,辗转厮磨间带着极致占有,舌尖蛮横撬开齿关,肆意掠夺江辰言口中气息。
江辰言连呼吸都被对方搅得凌乱不堪。
“我……”
一句话说不出来。
沈时樾温热掌心扣紧江辰言后颈,力道收紧,将人牢牢按在怀里,吻得又凶又沉,隐忍许久的思念与炙热在这一刻达至顶峰。
吻渐渐放缓几分,沈时樾抵着江辰言额头,气息微喘,嗓音带着刚情动过的沙哑,轻声问:“有没有想我?
江辰言呼吸还没平复,“哪有人一进来就这样?”差点亲死他。
方才毫无防备被拽进来强吻,心脏至今还砰砰狂跳,着实被吓得不轻。
沈时樾收紧手臂,将江辰言牢牢抱在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重复那句,“问你想不想我?”
“有没有可能我们才分开不到一个月?”
“可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沈时樾嗓音低沉沙哑,眼神灼热得能烧死江辰言。
手上也不老实,脱江辰言衣服。
江辰言见状,无奈叹口气,抬手搂住沈时樾脖子,软声道:“去床上。”
沈时樾眸色渐沉,两人脚步踉跄撞向床铺,江辰言后背刚贴到微凉的床单,便被沈时樾道按进怀中。
周身全是Alpha身上浓烈气息,混着灼热的呼吸扑在颈间、耳畔,烫得江辰言皮肤发颤,体温蹭地往上飙。
按理说他该习惯,但总熬不到最后。
前面还好,后面意识越来越沉,指尖无意识攥着身下床单,浑身软得发绵,只觉得血液都在发烫,连眼底都染了层湿热水汽。
江辰言整个人像被裹在暖烘烘的热浪里,闷得指尖泛红。
眼皮沉得发涩,费力抬眸看向身上的人,指尖虚垂,“不想要了……太累了……”
“听到没?沈时樾。”
沈时樾眸色软下来,俯身轻轻将江辰言打横抱起,帮江辰言洗澡。
指尖轻柔摩挲过江辰言皮肤,仔细洗净,没放过一寸。
洗干净后用柔软浴巾将江辰言裹紧,擦干水渍,抱着人躺进被窝。
江辰言一陷进被褥便昏昏沉沉,头顶传来沈时樾声音,“睡吧,我陪着你。”闻言,江辰言身体放松下来,往沈时樾怀里一缩,睡过去。
翌日天光漫进房间时,江辰言才缓缓转醒,睁眼便看见沈时樾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椅上,指尖翻着光脑中文件。
听到动静,沈时樾问江辰言:“昨晚杀人了?”
“嗯。”江辰言脑中清醒几分,“杀了。”
说罢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发丝微乱,眼底还带着惺忪睡意,偏头看向沈时樾,“饿了,下去吃饭。”
沈时樾指尖一顿,当即合上光脑,“好。”
两人并肩下楼,餐厅早已备好温热的餐食,吃完后,沈时樾擦了擦唇角,轻声道:“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要是累了就再去歇会儿。”
江辰言点头,最近必须得时刻紧盯各大媒体的动向,半点不敢松懈,毕竟叶倾钰如今被全星际通缉,一旦落网那就凉了。
头虽然点了,到底是没有休息。
接下来几周,江辰言和凯兰等人一直与塞勒斯那边暗中周旋博弈,彼此都揣着心思,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一直试探对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就怕露出破绽被对方抓住把柄。
本以为这样平静能再维持一阵,没成想萧意那边出事了。因藏身地点意外暴露,江玄深将萧意强行带走,如今人在哪儿、处境如何,全都一无所知,连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到。
这事除江辰言以外就是季玄最担忧,整个人焉了吧唧没半点精气神,凑到江辰言哽咽哭诉:“都怪我,当时我就不该那么快离开他身边,要是我陪着,他也不会被带走……你哥就是个变态,根本不讲道理,肯定会为难他的。”
江辰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岂止是为难,囚禁强制铁链通通会用上。
得尽快想办法知道江玄深把萧意藏哪儿了。
是他们失误才暴露萧意所在地,他该负责。
江玄深疯劲无人不知,手段阴狠又极端,江辰言不敢想萧意此刻的处境。
麻烦的是江玄深私人别墅不少,具体关押萧意的位置无从查证,常规办法根本行不通。
所以江辰言想个损招,找个流浪汉打晕禁锢几日,借他身份混进江家。
毕竟他们再怎么□□件伪造身份终究是假的,经不起细查,只有真实身份才能瞒过江玄深眼线。
他要去江家做仆人,近距离探查萧意踪迹。
沈时樾听完江辰言计划后不同意,脸都黑了,“又要涉险?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江辰言勾了勾唇,玩笑似的开口:“不算涉险,回自己家算什么涉险?”
“沈时樾,你得帮我。我必须救出萧意,外面联盟那群老狐狸还得靠你牵制,周旋的事,只能拜托你了。”
沈时樾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死活不肯松口,江辰言见状放软了语气,哄对方老半天,连老公都叫上好几声,沈时樾才妥协松了口。
这是第几次了?沈时樾说不清。
……
时隔两年,江辰言终究还是踏回江家,熟悉的别墅轮廓撞入眼底,过往细碎片段翻涌上来,说不出什么滋味。
江家这回确实在大批量招人,来来往往的佣人络绎不绝,江辰言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登记过后,便被管事安排了修剪庭院植被的活计,刚好能借着走动的机会,悄悄探查别墅各处动静。
借着修剪植被的便利,江辰言在江家隐秘角落布下的微型针孔监控,总算传回了有用讯息。
江父江母的确因为江玄深私自囚禁Omega的事动了火,却根本管不住那个偏执疯戾的大儿子。
监控里透露出,江玄深两日后会回江家一趟,这倒是个机会,到时候可以在江玄深身上按个定位,虽然这事儿会很险。
之后几日,江辰言紧盯监控,没等来更多关于萧意的线索,反倒撞破了江家台面下的龌龊,江父江母各玩各的,私下都养人,
看着画面中两人恩爱虚伪模样,江辰言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江父亲生的。
总之真不好说。
江玄深来那日,江辰言按计划端着热茶迎上去,趁近身的瞬间故意脚下一绊,滚烫茶水劈头盖脸泼江玄深一身。
混乱中定位器已悄无声息贴在江玄深后腰衣料缝隙里,动作快的没留半点痕迹。
江玄深气的不行,当场发令开除江辰。
江辰言垂着头掩去眼底暗芒,嘴角压着没敢露。
……计划通是通了,就是这阵仗,江玄深恨不得砍了他。
江辰言离开江家,一分酬劳没捞着,还被管家指着鼻子劈头盖脸骂了顿晦气,他懒得辩解,离开后打开光脑。
定位点在屏幕中移动跳动,他开着小型飞艇慢悠悠跟在江玄深飞艇后,不急不躁。
就是周围环境越来越不对,追至荒郊旷野时,四周突然冲出一群黑色机甲,密密麻麻围得水泄不通,江辰言盯着屏幕上不动的定位,瞬间沉默了。
轰的一声,飞艇门被暴力炸开,几个黑衣Alpha保镖冲进来,粗暴地将江辰言拽下去,狠狠按到江玄深面前。
江辰言被迫双膝跪地,抬眼就撞进江玄深居高临下的冷戾眸中,那眼神淬着杀意。
“定位器?敢跟踪我?”江玄深嗤笑一声,笑对方不自量力。
“为什么跟踪我?想杀我?”
江辰言抬颌,“因为你绑了我哥。”
江玄深眉峰一挑,眼底翻涌着不耐:“什么意思?”
“我哥是萧意。”江辰言神色坦然,一本正经胡扯。
这话瞬间点燃江玄深怒火,他俯身掐住江辰言脸颊,指节用力到泛白,“萧意没有亲生兄弟,你敢骗我?”
江辰言忍着脸颊的疼,“你懂什么?不是亲哥,胜似亲哥。”
江玄深,“……”
江辰言接着说,“你不能杀我,我和萧意关系很好,早就和亲人没差了。你要是杀了我,他知道后会恨你一辈子。”
江玄深掐着江辰言脸颊的手猛地收紧,脸色阴鸷得吓人。他清楚江辰言说的是实话,萧意被他囚禁后几乎没求生意志,整日寻死觅活,性子倔得像块硬石头,江玄深根本没辙。
留着这人正好能用来威胁萧意,逼他乖乖听话。
江玄深指尖松了些力道,俯身警告江辰言:“要是让我知道你敢骗我,我立刻弄死你,让你连骨灰都剩不下。”
江辰言刚想敷衍着点头示意下,后颈就被保镖狠狠按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来。
第102章 药物注射
冰凉药液顺着静脉血管漫开, 钻进四肢百骸。江辰言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耳畔嗡鸣越来越响,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药物作用只停留在麻痹神经与肌肉, 意识却异常清醒。
江辰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两个黑衣人架着胳膊, 拖进江玄深那艘通体银白的私人飞艇,像丢弃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般,被随意丢在后排皮质座椅上。
江玄深缓步走过来, 居高临下盯着江辰言,墨色眸子足足盯上好几秒,薄唇才缓缓掀动:“你叫许眠,对吗?”
江辰言先是愣了几秒, 随即点头, “是……”
果然。
对方早就把他这个临时捏造的假身份查得底朝天。
“我很好奇。”江玄深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落在空气里,说不出的阴冷,“你一个混迹街头的流浪汉, 怎么会和萧意认识?我怎么总觉得,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江辰言抬头直视着江玄深眼睛,“你带我去见他,就能知道我骗没骗你,我们俩的确认识。”
江玄深懒得再跟这人废话, 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带回去实验一番便知。
反正一条贱命而已, 若是没了用处, 大不了剁碎了喂狗。
飞艇冲破云层,朝城郊方向疾速穿梭,最终稳稳降落在一座隐蔽的半山腰别墅前。
别墅气派得惊人, 通体由昂贵的黑曜石与鎏金琉璃筑成,雕花的廊柱盘旋着鎏金藤蔓,巨大的落地窗折射着日光,亮得晃眼。
院内名贵奇花异草沿着鹅卵石小径肆意生长,可高墙之上却布满了细密的电网,铁门更是厚重得如同囚牢。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座镶金嵌玉的金丝笼。
江辰言连站都站不稳,被两个身材高大的Alpha保镖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下飞艇。
粗糙的地面蹭过他的裤腿,本就破旧的裤头沾了泥污,狼狈不堪。
江辰言垂着头,凌乱发丝遮住眉眼,索性任由保镖拖拽着前行,浑身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颓废感。
江玄深跟在后面,看着对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刚想开口命保镖将人扔地上,转念又想到这人被注射了强效麻醉剂,连站都站不稳。
“去推个轮椅来。”江玄深冷不丁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
下一秒,江辰言就被粗鲁地丢在轮椅上,保镖推着他,顺着长长的回廊往别墅深处走。
江辰言微微抬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不止是他,身后保镖们也面面相觑,他们跟江玄深几年,还是头一回见江玄深,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浪汉这般“特殊对待”。
江玄深走在最前面,自己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心思的原由。
或许是心软,又或许……是因为萧意。
他和萧意之间关系早就扭曲得见不得光,容不得半点外界的变数来横生枝节。
这边念头刚落,那边江辰言已经被保镖们强行带走。再回来时,他身上那件沾满泥污的破旧衣衫被换成了一身干净的棉质白衫,顺眼不少。
江玄深看了江辰言一眼,“跟我来。”
保镖立刻推着轮椅,跟在江玄深身后往楼上走。
一路行至顶层,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
江辰言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似在隐忍,“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些什么?”
江玄深眸色冰冷,“你没资格过问。”
“我知道。”江辰言猛地抬头,不顾身体的酸软,伸手死死抓住江玄深制服一角,“能不能让我和他单独聊聊,就一会儿,10分钟就好。”
江玄深的目光落在被攥紧的制服上,视线下移,定格在那双骨节分明的白手上。
这双手的白皙细腻,和对方那张脸实在太不匹配了。
说实话,这人五官实在算不得出众,平平无奇得扔进人群里都捞不出来。脸色更是透着一股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任谁看了,都会认定是个在泥地里讨生活的底层穷人。
可偏偏,对方脖颈处裸露的皮肤,还有此刻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腕与手,白得晃眼,像是从未受过日晒雨淋的磋磨,透着一股与周身气质格格不入的干净。
玩反差吗?
江玄深眸色暗沉。
鬼使神差的,江玄深喉结滚了滚,竟松了口:“那就进去吧。”
不过十分钟而已,凭这两人的处境,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更何况,江辰言的身体还被药物控制着,连站都站不稳。
厚重合金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向内打开。保镖推着轮椅,将江辰言送进去。
门内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颤,猛地抬起头。
萧意正坐在房间中央那张冰冷的白椅上,双脚被拇指粗的铁链死死锁在椅腿上,铁链的锈迹蹭得脚踝泛红,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由于被关的时间太长,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几乎看不到半点血色,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像是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最触目惊心的是脖颈,布满大大小小、新旧交错的咬痕,深的地方皮肉翻卷,浅的地方泛着青紫,密密麻麻痕迹一路向下,沿着纤细的锁骨蜿蜒,隐没在凌乱衣领深处。
仅一眼就能得知遭遇过性、虐待。
江玄深眸色阴沉,瞥了屋内萧意一眼。那一眼裹挟着刺骨寒意,萧意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栗,苍白的脸瞬间没一丝血色。
他怕的想死。
轮椅上江辰言指尖轻颤,江玄深还真是畜生。
他猛地抬手,狠狠甩上门,“砰”的一声巨响,将门外的阴冷与屋内彻底隔绝。
江玄深蹙眉,“……”
萧意看着轮椅上这个陌生人,迟疑地张了张嘴,“你……”
“萧意。”
熟悉的声线,低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我是夜。”
萧意猛地怔住,瞳孔骤缩,像是不敢置信般瞪着眼前的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会?你怎么变了副模样?”
江辰言转动轮椅,缓缓来到他面前,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易了容,好来帮你。”
萧意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他苍白的手背上。
他死死咬着下唇,肩膀控制不住耸动,泪水越涌越多,洇湿了领口,“我不能连累你……你快走,别管我了……”
“怎么可能不管你,我……”
话说一半,江辰言抬眼飞快扫过天花板角落,那里正嵌着一枚闪着冷光的微型摄像头。
下一秒,他倾身向前,伸手轻轻抱住萧意,将脸埋在萧意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那些狰狞的咬痕,江辰言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
“记住,我现在叫许眠,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混在码头讨生活。江玄深已经查过这个身份,暂时没起疑。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认识夜,只认识许眠,一个偶然认识你的流浪汉,我们像亲人一样相处,称兄道弟。”
萧意点头,逐渐入戏。
江辰言这才缓缓直起身,稍稍拉开两人距离,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真正的亲人对话:“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
逃出去,是此刻两人心照不宣的唯一念头。
必须趁江玄深放松警惕的间隙,寻找脱身机会。
只是,时间应该快到了。
念头刚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江玄深缓步走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最终落在江辰言身上,“十分钟到了,聊完了吗?”
“聊完了。”江辰言忍不住质问对方,“但你是怎么对他的?为什么把他锁起来?”
江玄深眉头紧蹙,周身气间低下来,“因为他不听话。”
仅此而已。
简单的一句话,是令人窒息的掌控与占有欲,仿佛萧意的所有反抗,在他眼里都是不知好歹。
江辰言一阵恶寒。
“好了,把他弄出去。”江玄深声音很淡,听不出半点情绪,只对着保镖补充一句,“看着碍眼。”
江辰言,“……”
保镖得令,上前架住轮椅扶手,毫不留情连人带椅往外拖。
临被拖走的最后一瞬,江辰言透过门缝,清晰看到江玄深缓步走向萧意。
江玄深垂眸盯着萧意腕间嵌进皮肉的锁链,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锁扣,只听“咔嗒”一声脆响,冰冷束缚应声落地。
随后弯腰,毫不费力将浑身发颤的萧意打横抱起,薄唇贴在他耳边,语气轻飘飘威胁道:“以后别再想着跑了,不然……保不准我会对那个叫许眠的,做点什么。”
萧意浑身一颤,下意识攥紧江玄深衣袖,脸色更是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声音发颤:“等等……他的腿,该不会……被你废了吧?”
不然为什么坐在轮椅上?
江玄深难得耐着性子解释,“不过是注射了点药物,暂时走不了路罢了,明天就能好。”
说着,他的手骤然收紧,精准扣住萧意纤细的脖颈。
指腹下是急促跳动的脉搏,怀中人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江玄深眸色愈发阴郁,这人还是这么怕他。
……
大概在江玄深眼里,江辰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所以他非但没拘着江辰言,反而每天格外“开恩”,给江辰言一个小时的时间,去陪着萧意聊天解闷。
江辰言是从别墅里几个侍从的闲谈中拼凑出萧意的近况的。
他们说,萧意以前自杀过,精神状态一直不大好,余下的话没敢再多说,只匆匆弓着腰,端着东西快步离开,生怕被人听了去。
有时江辰言看着江玄深背影,会忍不住生出几分困惑。
若说江玄深不爱萧意,可他偏要将人囚在身边,用尽手段也要将这缕挣脱的风攥在掌心;若说这就是爱,那这份爱未免太过窒息,从头到尾一场情事下来萧意几乎浑身是伤,哪有半分温情可言?
爱不是禁锢。
这道理江玄深不懂。
江辰言刚被带进来时,曾被人仔仔细细搜过一遍身,浑身上下的物件都被没收,唯独左耳上那枚不起眼的耳钉,被人当成了寻常饰品,侥幸留了下来。
没人知道,这枚耳钉是特制的通讯器,能和凯兰他们取得联系。
信号接通后,通讯器那头传来凯兰声音:“要我们派人吗?随时能动手。”
江辰言目光掠过窗外巡逻的保镖,声音压得极低:“先等等,这里守得太严了,明哨暗哨层层叠叠,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凯兰沉默一会儿,表示他明白,开始汇报其他事,“最近联盟那边动作也不少,我实在搞不懂,你那二哥三哥,明明和江玄深是一家人,怎么还赖在联盟不肯走?”
江辰言也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江玄深早就摆明态度脱离联盟转投政府,那两个人却反其道而行之,死守着联盟不放。
他下意识问系统一句,想知道原文里有没有解释这背后的缘由。
系统解释:【应该与家族内部纷争有关,二人不愿屈居于江玄深之下,不想事事受制于他。】
也是,如今江家上下的权柄,尽数握在江玄深手里,那两人在他手底下处处受压制,怕是早就积怨已久。
更何况,江玄深脱离联盟、靠近政府的举动,本就惹得家族里不少老成员心生不满,他们世代效忠的联盟,岂能因为他一句话说断就断?
“先不管这些了,你先忙,一会儿再聊。”
凯兰,“好,等你回来。”
结束聊天后江辰言靠在冰凉椅背上,江玄深这些年怕是也没过上什么舒心日子。
江家这几口人,如今竟是连表面上的和谐都懒得维持了吗?
江辰言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长椅上,怔怔地出着神。
晚风掠过,送来一阵清冽的香气,他循着味道探去,才发现满园都种着盛放的薰衣草,紫莹莹的一片。
他忽然想起萧意的信息素,好像就是这种清清淡淡的薰衣草味。
江辰言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那片柔软的花瓣,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别动。”
江辰言停下动作抬眸,待看清来人的脸时不由一怔,“你……”
西特斯。
时隔两年,竟然又见面了。
这人名义上是江玄深管家,实际是江玄深的心腹助手,替他打理着明里暗里无数事务。
西特斯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重复道:“我是这栋别墅的管家,叫我西特斯就好。先生不喜欢有人碰这些花,任何人都不行。”
江辰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扯了扯嘴角,轻飘飘地吐出一句:“嗯,很深情。”
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西特斯眉头瞬间蹙紧,自然听出了江辰言话里的阴阳怪气。
西特斯沉声道:“你不必用这种语气,其实他们之间有爱,先生也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绝情。”
“哦?举个例子?”
看来西特斯这几年对江玄深越来越忠诚,一个劲为江玄深说话,两年前可不这样。
西特斯目光掠过满园盛放的薰衣草,落在远处那栋不起眼的温室上,声音沉了几分:“园中不仅有薰衣草,那边的温室里,还种着星耀花。”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江辰言像是被无形的东西蛰了一下,是他信息素的味道。
有不好预感……
“那是为了怀念他弟弟。”西特斯声音再次响起,细听有一丝颤抖。
果然。
江辰言的指尖微微蜷缩,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千头万绪涌上来,最终只化作一片死寂的沉默。
“……”
不想听了。
怕被恶心到。
别跟他玩什么死人文学。
“我知道了。”江辰言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情绪,“以后不会再来这个园子。”
西特斯看着江辰言背影,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字。
夜色渐深,不知是什么原因,萧意和江玄深起了争执,众人匆匆赶过去时,客厅地板上狼藉一片,白瓷碗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江玄深指节扣在萧意纤细的脖颈上,力道不算重,眸底阴霾一片,“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萧意抬起手臂,露出腕间交错的旧痕,“你动的还少吗?”
江玄深被刺激到,目光骤然转向立在一旁的江辰言,故意多碰掉几个盘子,“你过来,把地上的碎片用手捡起来。”
江辰言看着满地瓷片,只觉得荒谬又无语。
江玄深舍不得真的弄伤萧意,便转头去折辱萧意在乎的人。
“不行。”萧意眼泪砸落下来,挣扎着想去拦,被江玄深死死钳制住,“你别动他!有什么冲我来!”
争吵声还在耳边盘旋,萧意哭腔混着江玄深的冷斥,搅得人不得安宁。
江辰言有点烦了,忍无可忍,扬声打断两人:“都闭嘴!”
客厅里的声响戛然而止,所有人僵在原地,连萧意抽泣声都弱下去,没人发出半点动静。
他们不是怕,是懵了。
江辰言抿着唇,脸色沉得难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系统:【宿主?你没事吧?】
第103章 两人逃跑
气氛多少有点尴尬。
“好了。”江辰言妥协, “我捡。”
他弯腰,指尖慢吞吞地伸向散落一地的碎瓦片,真服了江玄深阴晴不定的性子。
自从来到这里, 两人隔三差五吵上几次。
小心点捡就是了, 目前情况下不方便把碗碎片甩砸江玄深脸上,至少不是现在。
如有实质的目光密密麻麻落手在背上,江辰言不用回头也知道, 客厅里的佣人、保镖都在盯着他。
许是分了神,指尖刚碰到一片锋利的瓦碴,就被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冒出来, 滴落在灰白的瓦片间。
萧意还在哭。
“够了。”
江玄深声音突然响起, 打断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自己都没搞懂,为什么看着江辰言指尖的那点血迹,心底会涌起一股莫名烦躁,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挥挥手, 吩咐管家看好这两个人, 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独自一人上楼,背影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
萧意立刻走上前,小心翼翼拿起江辰言的手, 眼眶红红的,“是不是很疼?”
“没事儿。”江辰言抽回手, 指尖伤口还在渗血, 这点小伤要不了一刻钟就能愈合。
江辰言原本以为,江玄深今晚会借着这事折腾萧意,但出乎意料的是, 今晚没有。
是一个无眠夜。
江辰言靠在床头,他脸上的易容药水,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月,如今算下来,他已经在这栋别墅里待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江辰言也没闲着,早把别墅里保镖的巡逻规律摸得一清二楚,例如每晚七点到九点,是外院保镖的换班时间,这期间东侧围墙的巡逻会空出三分钟的空档。
而江玄深的书房外,常年守着两个贴身保镖,除非江玄深亲自带人进去,否则谁都别想靠近。
江玄深最近确实很忙,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总带着酒气。
江辰言知道,不能再等了。
凯兰他们那边传来消息,和塞勒斯的人已经正面冲突好几次,损失惨重。沈时樾代表联盟,碍于身份不好轻易出手,无暇顾及他们这边,如今只能靠自己。
后半夜的风带着凉意,江辰言睡不着,掀被子起身,一个人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楼下的夜景。
别墅外花园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的城市霓虹闪烁,像一片遥不可及的星海。
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停在江辰言身后,带着浓重的酒气,将他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江辰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江玄深眸色沉得浓重,正一瞬不瞬盯着江辰言后背。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他声音带着酒后沙哑,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江辰言侧过头,“你不也没睡?”
“嗯。”江玄深走到他身边,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打火机“咔哒”一声响,橘色的火苗跳跃着,点燃了烟。
Alpha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圈,“还以为绑你过来,你会很怕我,看样子,你是一点都不怕。”
“……”
江辰言垂着眼没说话,有什么可怕的?
江玄深慢条斯理抽出一支烟,递到江辰言面前,江辰言不明所以,修长的手指还是自然接过烟,指尖轻轻夹住。
火苗窜起,暖黄的光映在江辰言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江辰言低头,将烟凑到火苗上,唇瓣轻轻含住烟嘴,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江辰言眼底情绪。
江玄深目光落在那片明明灭灭的火光中。
细看眉眼还是很寡淡,是那种看一眼就忘的普通,可偏偏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双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浅浅的潭水,波澜不惊,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江玄深心口发紧,像是有什么被遗忘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起来。
“你知道吗?你长得很难看。”
江辰言眉头蹙起,烟灰簌簌落在手背上,这算什么?容貌攻击?
江玄深话锋一转,“但总是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江辰言夹着烟的手指停顿,烟身几乎要从指间滑落,烟草燃烧的灼热感烫得指尖发麻。
“你是萧意在乎的人,误以为那点犹豫和烦躁因为萧意,但现在发现不是这样。”
“我好像有点过于在乎你,明明那么一般。”但又很特别,最后一句话江玄深没说出来。
江辰言蹙眉,他太清楚了,人的习惯是刻在骨血中的。
或许是他刚才夹烟的姿势,或许是他吐烟圈时微微眯眼的小动作,那些藏在细节中、属于另一个人的影子,还是会被江玄深看出端倪。
只不过江玄深口中的在乎,江辰言还真有点不信。
他掐灭烟蒂,将剩下的半截烟摁在旁边的金属桌沿,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两人同时沉默。
夜风吹的有些凉,江辰言终于说出心里话,“江总,你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和爱,爱不是这样,这对萧意也不公平。”
江玄深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他往前一步,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江辰言完全笼罩:“是他先招惹我的,招惹了,就得一辈子陪着我。”
“一辈子很长,你想他痛苦一辈子?”
江玄深别过脸,“你什么也不明白,我爱他,这就够了。”
这人说的对,江辰言的确不明白。
他指尖捻着那枚冰凉的烟蒂,看着上面残留的、属于自己的指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江辰言参不透两人之间纠缠的线。
爱也许是放手,但江玄深学不会,他将萧意困在方寸之间,用自以为是的深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两个人的呼吸,也网住本该属于彼此的天光。
……
他们要逃出去,第一步必须先解开萧意手脚上的合金锁链,还有一枚植入后就无法轻易取出的定位器。前者需要江玄深的基因序列才能解开,后者则一旦被强行剥离,就会立刻向江玄深那边发送警报。
最近江玄深身影越来越少出现在这座别墅,晚上也很少回来。
江辰言从沈时樾那里辗转听到的消息,江家出事了。
他名义上的两位哥哥,江倾严和江倾夜,在一次边境巡航任务里栽了跟头。军部发出通告,二人涉嫌通敌,如今已经被联盟最高军事法庭收押,听候发落。
星际联盟树敌众多,遍布星域的犄角旮旯,不是残暴嗜血的异星殖民者,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情报贩子,谁都有可能是这起叛逃案的幕后推手。
江家这棵大树,枝繁叶茂了上百年,江倾和江倾夜没那么蠢,这种关头怎么可能叛变?
所以这其中问题很大。
江辰言虽然接触他们不多,却也有所耳闻。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人,把联盟荣耀刻进骨血里。
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所以江玄深坐不住了,他就算再和家里貌合神离,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弟弟被推上审判席。
江玄深因为这些事儿暂时无暇顾及他们这边,所以这是个逃跑机会。
锁他有办法能打开,真正不好搞定的是嵌在萧意后颈皮肤下的定位器,那玩意儿和江玄深个人终端直接绑定,信号穿透性极强,就算拆了别墅安防系统,只要定位器还在萧意体内,他们逃到星际任何角落,都逃不过江玄深追踪。
江辰言告诉沈时樾,“我已经掌握住大致巡逻规律吗。”
“一般他们会集体到西侧门房领取御寒物资,有整整二十分钟的监控盲区。这期间我希望你能派人启动信号干扰器,压制住萧意体内定位器的波段,我会利用这个间隙带萧意冲出别墅。”
江辰言蹙眉,“现在就差定个时间,我下周三易容药水失效。”
那边沈时樾声音沉下来,“江玄深下周二去和联盟那边谈判,这是你们的机会。”
他抬眼,目光透过光屏,像是要直直望进江辰言眼底,“到时候我去接应你。”
“你来?这几天那么乱,派其他人就好。” 主要最近周边势力盘根错节,沈时樾这时亲自露面,无异于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
“我只是不想让你再涉险,听我的,就这一次。”
近乎祈求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江辰言沉默许久,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好。”
当天的别墅,静得反常。
空气里没有往日的低气压,连廊下的风都带着几分温和。
江玄深难得没再逼迫萧意,晚餐时甚至主动递了一块切好的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今天出去一趟,可能后天才回来。”
萧意,“……”
临走时,江玄深脚步在房门口顿了顿,玄关的光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大概是想听到一句告别,哪怕只是敷衍的答复,可身后萧意只是垂着眼,连头都没抬一下。
江玄深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上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合上瞬间,萧意像是被抽走全身力气,松一口气。可那股紧绷感刚褪去几分,心底又腾起一阵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蛰伏着,正等着某个时机骤然发难,说不上来这股不安从何而来。
另一边,江辰言几乎是掐着时间,和凯兰他们保持着高频次的加密通讯。
每一次信号刷新,凯兰都要确认一遍对方的行进路线,确保江辰言撤离方案的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疏漏。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辰言用特制的解码器贴着萧意脚踝的电子脚链,蓝光闪过的瞬间,“咔哒”一声轻响,冰冷的金属环应声脱落。
萧意下意识缩了缩脚,按照计划钻进卧室内嵌墙式的大衣柜,将自己藏在层层叠叠的衣物后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夜幕彻底笼罩整座别墅。
夜色渐深时,江辰言和几个端着餐盘的侍从,走向萧意的房间送饭。
结果屋内空空如也,房间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晚风卷着几片落叶,正无声地往屋里飘。
“怎么回事?!”所有人脸色苍白。
江辰言率先指向大开的窗户,误导其他人,“应该是从窗户跑了。”
萧意不是第一次逃跑,这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让几个侍从乱了阵脚。
他们慌慌张张地去联系西特斯管家,再向远在联盟的江玄深汇报情况。
别墅里彻底乱套。
西特斯眸色阴冷,一边派人封锁所有出口,一边带着人往窗外的方向追去。
可等他们再次冲进萧意的房间,准备调取监控时,才发现原本守在门口的江辰言,也不见了踪影。
西特斯,“果然……”
此刻,别墅内部廊道里,江辰言正拽着萧意的手腕,在迷宫一样的回廊间狂奔。
这座别墅布局极尽奢华,也复杂得离谱,走廊两侧的门扉一模一样,转角处雕花立柱更是眼花缭乱。
江辰言不停喘气,为什么非要把别墅修得跟个迷宫似的?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追来。江辰言来不及多想,拽着萧意拐进旁边一间虚掩着门的客房,反手带上门,两人齐齐钻进床底。
床底的空间狭窄逼仄,满是灰尘和霉味。
萧意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江辰言紧握藏在袖管里的短刀,堪堪抵着掌心。
他能清晰听到不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耳环里传来凯兰急促的声音,“江玄深那边出事了,应该受了重伤,谁知道联盟那边是个埋伏,祁白和慕司桉压根没想让江玄深活着回去,谈判破裂。”
信息量太大,江辰言握着短刀的手骤然收紧,“意思是,江玄深快回来了?”
“差不多是那意思。”凯兰,“定位显示,星舰方向是朝你们那边。”
时间来不及了。
此刻,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惨白的光穿透窗帘,照亮了床底黑暗。
萧意被吓得浑身一颤,还没等声音完全发出,江辰言手掌及时捂住他的嘴。
温热的掌心带着薄茧,轻轻贴在唇上,隔绝所有声音。
再抬眼,一双锃亮的黑色军靴,出现在床沿边。
江辰言瞳孔骤然收缩。
军靴?不是江玄深别墅里的人。
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床沿边的军靴顿在原地,那人弯腰伸手,指尖几乎要擦过床底的灰尘,显然是在一寸寸搜寻活人的踪迹。
江辰言握紧刀,对方手再往下探半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用尽全力搏出一条生路。
别墅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烈性炸药彻底炸开,玻璃碎裂的脆响和墙体坍塌的轰鸣交织在一起,震得整间客房都在微微晃动。
那道搜寻的身影猛地顿住,迟疑半秒,便转身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冲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江辰言低喝一声,几乎是立刻拽着萧意从床底钻出来。
两人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跌跌撞撞冲到窗边,正准备翻窗逃离时,齐齐僵在原地。
窗外的花园早已不是来时的模样,熊熊燃烧的烈焰舔舐着草木和砖石,橘红色的火光映红半边夜空,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两人喉咙发紧。
江辰言死死盯着那片火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那声巨响是炸弹爆炸的声音。
一切都乱套了。
凯兰说江玄深在联盟谈判时被祁白和慕司桉重伤,可江玄深手握半数星际资源,势力盘根错节,祁白和慕司桉怎么敢说动手就动手?
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恐怕是整个星际联盟的势力,都容不下江家了。
先是对江家那些无权无势的年轻后辈动手,现在又把矛头对准江玄深。
而现在,猜到江玄深下一步要赶去哪?赶尽杀绝?
江辰言大致能猜到埋伏在别墅中的人是谁,不是慕司桉,就是祁白。
还真是符合他们阴狠歹毒的作风。
江辰言攥紧萧意的手腕,沉声道:“我们往顶楼走。”顶楼有紧急逃生舱,那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话音刚落,耳环里传来沈时樾急促的声音,裹挟着刺耳的枪声与爆炸声:“我这边和慕司桉的人打起来了,你……”
“滋滋——”
电流声骤然响起,信号彻底断开,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嘈杂的杂音里。
江辰言蹙眉,看来沈时樾和慕司桉碰面了……
局势越来越糟。
他不知道沈时樾那边战况如何,只能咬紧牙关,拽着萧意在火光冲天的廊道里拼命往前跑。
脚下的地毯早已被引燃,火苗舔舐着裤脚,灼烧的刺痛感一阵阵传来。周围墙壁被炸开一个个狰狞的窟窿,碎裂的砖石混着滚烫的尘土簌簌落下,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与血腥味呛得人几乎窒息。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顶楼楼梯口时,脚下地板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伴随着一声震碎耳膜的轰鸣,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裹挟着无数碎石,轰然砸落下来横亘在他们面前。
第104章 哥
江辰言和萧意脸白苍白, 嘴唇毫无血色,差点被砸到。
头顶突然传来机甲引擎的轰鸣,震得耳膜发疼。有那么一瞬间, 江辰言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谬期待, 会不会是沈时樾?
下一秒,轰的一声巨响炸开。
别墅屋顶被机甲主炮掀飞一大块,碎裂的砖瓦混着尘土劈头盖脸砸下来。江辰言反应极快, 一把拽住身旁的萧意,按蹲在地上,自己则弓着背,用后背替他挡住飞溅的碎石。
当慕司桉的机甲悬停在破洞上方时, 江辰言脸上血色彻底褪尽。
慕司桉视线扫过狼狈二人, 先是愣了几秒,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像是明白什么。
那个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的,应该就是江玄深藏着的金丝雀;至于旁边那个肤色暗沉、满身尘土的, 他连认的兴致都没有。
江辰言眸色冰冷, 不动声色护住萧意。
像是对他们不感兴趣,慕司桉冷冷瞥他们一眼,反正这栋别墅很快会被大火吞噬,他们活不了多久。
他心中正盘算着另一桩事, 这次围剿竟然撞上沈时樾,真是奇怪。沈时樾难道暗中和江玄深有合作?不然怎么会出现在江玄深别墅, 还不惜动手和他们周旋。
实在不明白祁白在想些什么, 非要逼着他来轰炸这栋别墅。在赌吗?赌江玄深会不会不顾一切赶回这栋别墅,找自己金丝雀。
慕司桉操控着机甲,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放任下面的两人在火海中自生自灭。
……
火焰舔舐着墙壁,浓烟呛得人喉咙发紧。
江辰言拉起腿软的萧意,踉跄冲到屋顶的破洞边。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眯着眼打量洞外的情形,从这里爬出去,沿着外墙攀岩到顶楼,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干什么?”见江辰言半边身子探到洞外,萧意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
“别担心,”江辰言声音沙哑,“我去顶层,那里有紧急逃生舱。”
“可是……”萧意还想说什么,江辰言已经抓着外墙凸起的砖石,艰难向上攀爬。
下面是一片翻涌的火海,橘红色的烈焰吞噬着一切,热浪卷着黑烟往上冲,熏得江辰言睁不开眼。
墙体被烧得发烫,烫得掌心疼,每向上爬一步,脚下的砖石都在簌簌掉落。江辰言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汗水混着灰尘糊了满脸,视线模糊得厉害。
突然,他右手一打滑,指尖堪堪擦过一块松动的墙砖,身体猛地往下坠一截。左手拼命抠住一道石缝,好不容易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正犹豫下一步抓哪处,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攥住江辰言手腕,熟悉又带有冷意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干什么?知不知道很危险?”
别墅轰炸声太大,江辰言刚才一门心思往上爬,丝毫没注意身后的动静。这时他才有时间回头,发现江玄深开着一架小型飞艇悬停在身侧,舱门大开着。
“我……”江辰言张了张嘴,目光不自觉落在江玄深胸口,那里黑色衬衫已被鲜血浸透一大片,伤口似乎还在渗血。
江辰言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干涩得发疼,“你……”
江玄深脸色苍白,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凌乱地贴在额角,沾满灰尘和细小的血珠。连昂贵的西装都被划破好几道口子,全然没了往日矜贵冷冽的模样。
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沉沉盯着江辰言,带着几分后怕,几分怒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上来。”
江玄深攥着江辰言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拼尽全力想拉人上飞艇。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飞艇舱门的瞬间,江玄深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手臂发力,将江辰言用力推回萧意方向。
萧意反应很快,伸手扶住踉跄后退的江辰言。
紧接着下一秒,轰的一声,火光乍现。
江玄深所在飞艇机身被烈焰吞噬,炽热气浪裹挟着碎裂金属片狂涌而出,整艘飞艇被炸得四分五裂。
江玄深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掀飞,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砸落在江辰言身侧,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剧烈爆炸震得整栋别墅都在剧烈摇晃,头顶断壁残垣簌簌发抖,大块大块烧得焦黑的巨石轰然坠落。
烟尘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江辰言骤然一黑,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死寂。
慕司桉根本就没走远,那架机甲一直隐匿在云层背后,死死盯着下方动静。
当江玄深飞艇信号出现在监测屏上,慕司桉操控机甲主炮充能,轰向江玄深那架毫无防备的小型飞艇。
再睁眼时,周遭一切都变了。
浓烟呛得江辰言喉咙发紧,他挣扎着撑起身子。
江玄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浑身都是血污,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渗血,一截断裂的横梁死死压在腿上,被碎石和瓦烁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意蹲在江玄深旁边,双手死死抠住横梁边缘,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它搬开,但横梁沉重得可怕,任凭他怎么发力,都纹丝不动。
难以言喻的无力感瞬间攫住江辰言四肢百骸,他踉跄挪到江玄深身边,蹲下身。
江玄深喉间滚过一阵闷咳,嘴角溢出的血珠滴落在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像是早就预判到什么,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咳咳……他和祁白目的没那么简单,应该……主要是针对我,结果害了江倾夜他们。”
江辰言脑中纷乱的线索逐渐串联起来,他明白过来,“他们看中的是你那些军火,对吗?”
“很聪明。”江玄深低声开口,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苍白唇瓣染上刺眼的红。
“咳咳……许眠,我都快死了,你还不说自己的真实身份?”
江玄深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明明气息已经微弱得随时会消散。偏偏在看向江辰言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了然的通透。
死。
江辰言从来没想过江玄深会死。
就连一旁的萧意也愣住了,他呆呆看向江玄深苍白侧脸,手里还残留着搬石头时磨出的血痕。
远处慕司桉听不清废墟里的人在嘀嘀咕咕什么,心烦意乱。
指尖扣动机甲操控台扳机,趁早把这片狼藉炸成焦土,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拉锯。
就在慕司桉按下最后轰炸指令的刹那,发射的炮弹被另一发炮弹阻拦,半空陡然炸开一团火光。
江辰言眯起被烟尘呛得发涩的眼,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的黑雾。
不过片刻,强劲气流吹散浓烟,一架黑色飞艇破开残云,稳稳悬停在半空,是沈时樾来了。
他身影立在驾驶舱内,隔着一层冰冷的舷窗,江辰言也能清晰感受到那双眸子里翻涌的阴沉。
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都是爆炸溅起的尘土,鞋子上还沾着碎石。
沈时樾坐在机甲驾驶舱内眸色阴沉得近乎可怖,确认江辰言身上没有伤口渗血、及骨骼扭曲的迹象后,攥紧操控杆的手才悄然松几分。
所幸,没受伤。
但江玄深伤的挺重,沈时樾联系下属前来救援。
慕司桉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沈时樾,你胆子挺大,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救一个叛军,就不怕我转头去上级那里参你一本?”
沈时樾,“随便。”
简单两个字,慕司桉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
懒得再与对方废话,两架机甲引擎同时发出轰鸣飞向远处,在高空中纠缠在一起。
“咳咳——”
剧烈咳嗽声突兀响起,江玄深佝偻着身子,指节死死抠着地面,这阵撕心裂肺的咳,拉回江辰言飘远的思绪。
江玄深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望着远处机甲缠斗的方向,“我倒是……真没想到,沈家那位会来。”
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江玄深艰难抬眼转向江辰言,“为什么他会来?”
你和沈时樾到底是什么关系?
“哥。”
江辰言声音轻轻响起,这一声“哥”,唤的是江玄深,不是萧意。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江玄深和萧意同时愣住,江辰言也愣住了,自己都没料到,这个尘封已久的称呼会如此轻易地脱口而出。
江辰言垂眸,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视线落向江玄深,对方腹部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几乎被刺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撑不了多久了。
是出于对一条生命逐渐逝去怜悯?还是试图改变些什么?江辰言自己也分不清。
江玄深死死盯着江辰言,眼眶猩红得吓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叫我吗?”
“是,你现在,猜到我身份了吗?”
“我说怎么会……这么熟悉。”江玄深喉结滚动,像是不敢相信,“你还活着?”
“一直没死。”江辰言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萧意也怔怔看向江辰言,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良久,才颤巍巍地吐出那个尘封许久的名字:“江辰言。”
“是我。”江辰言,“抱歉,瞒了你这么久。”
萧意眼泪不停掉,这算喜极而泣吗?
江玄深还在剧烈咳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猩红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为什么……现在自爆身份?你明明可以瞒我一辈子。”
“因为觉得,现在有这个必要了。”江辰言目光落在江玄深渗血的伤口上,“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们也算是亲人。”
亲人。
江玄深闭了闭眼,胸口起伏愈发剧烈,“我去和祁白谈判,他们倒好,给我……安上劫狱的罪名,还打上背叛联盟的称号。”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江玄深就看清联盟那副虚伪嘴脸,才毅然选择离开,可到头来,终究还是没逃过这污名化结局。
“还恨我吗?”
这是江玄深最想知道的,这两年他一直在后悔。
“不恨。”
江辰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恨这种情绪早在时间流逝下消散殆尽,比起恨眼前这人,他更恨慕司桉和祁白他们。
江玄深呼吸越来越微弱,他死死盯着江辰言那张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我……要是死了,一切就交给你了。”
江辰言,“救援快来了,你的东西你自己守,我不会帮你。”
“……”
这么嘴硬,是想他活下去吗?
明明当初强迫他干了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怎么到最后还和小时候一样容易心软。
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江玄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萧意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想和你聊聊。”
两人交握的手上已沾满血尘,萧意沉默垂着眸,千言万语堵在口中,有怨恨、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半晌,他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好。”
……
当机甲碰撞的轰鸣彻底归于沉寂时,天边终于撕开一道微光,熹微的晨光刺破浓黑的夜色。
江玄深被人火速送进了医疗舱,慕司桉那边战败,机甲残破不堪,不得不仓皇撤离。
凯兰几乎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他一把抱住江辰言,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颤抖:“担心死我了。”
沈时樾面无表情推开凯兰,上前一步将江辰言牢牢揽进怀里,“明明是我更担心。”
江辰言,“……”
叶倾钰站在一旁,一个比一个幼稚。
她无奈扶额轻叹,“情况很复杂啊,你这个大哥,情况不太好。”
江辰言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舱门上,“尽量治疗吧。”他还要向萧意解释,总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本一切正常,结果后半夜风江玄深体温骤然飙升,医护人员轮番抢救,监测仪上的曲线却一点点趋于平缓,最终彻底拉成一条直线。
江玄深伤势过重,终究还是没撑过去。
期间,没叫萧意和江辰言进来,许是不想二人看到他死前狼狈模样。
整理遗物时,江辰言在他个人终端里发现几段留影,大部分留给萧意,还有一段很长的音频留给自己。
江辰言拿起盒子装好,将存储着留影的终端递给萧意,几段留影,想看便看,不想看,便删了,选择权在萧意。
萧意沉默着接过终端,冰凉金属触感硌着掌心。
他抬眼望向窗外,墨色天幕上繁星流转,一颗最亮的星子倏然划过,拖着细碎的光尾,转瞬没入黑暗。
终于自由了,再也不用被过往的枷锁缠缚。
只是这份迟来的自由,从头到脚,都浸透着化不开的苦楚。
自由是滚烫的,烫得人发疼,因为它的底色,是另一个人的死亡。
在别墅楼顶废墟里时,风卷着碎砾簌簌作响,江玄深低头问他是什么感受,萧意只记得自己当时哭了。
泪一滴又一滴砸在江玄深肩头,江玄深抱他抱得更紧,后面的话被风揉碎,萧意听不大清,只模糊辨出一句,好像是问自己,是否爱过。
这一刻萧意用力摇头,他怎么会爱上一个用强迫,织就他半生囚笼的人。
“那很遗憾,我还是想和你绑在一起,萧意,下一辈子我不这样了,换个方式。”
这是江玄深说的最后一段话,没有逻辑,很乱。
“我们很久没好好聊天了,或者说,从来没好好聊过。可我……还是不想放过你。”
萧意苦涩一笑,放过彼此。
下辈子别再遇到。
外面应该是下雨了。
雨丝一滴滴斜斜划在飞艇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片朦胧的水痕,将窗外夜色搅得愈发模糊。
江辰言和沈时樾并肩坐着,沈时樾伸出手臂,轻轻将人搂进怀里,掌心贴心抚上江辰言微凉脊背,“累了就靠我身上睡会儿。”
江辰言没有动,也没有靠过去,只是睁着眼,定定盯着沈时樾侧脸。良久,他才开口,“江玄深死了,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不知道为什么。”
没等到沈时樾回答,江辰言喃喃开口:“沈时樾,我要杀了慕司桉和祁白。”
这些人必须死。
第105章 我是江辰言
“好。”
沈时樾倾身向前,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捧住江辰言的脸,嘴角忍不住上扬,“我们杀了他们。”
江辰言懒得再维持坐直的姿势, 头一歪, 便枕在沈时樾腿上。他仍在思索江玄深的事,江玄深的确垄断了星际大半的军火生意,可就算他死了, 名下巨额家产也绝不可能落到祁白他们手中。
既然如此,祁白他们费尽心机除掉江玄深,到底是图什么?
沈时樾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
他缓缓低下头, 温热的呼吸已经拂过江辰言额头, 正准备吻上那片细腻的肌肤。
“除非……”
江辰言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沈时樾腿上起身。两人动作都太过急促,额头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嘶——”
江辰言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额头传来的剧痛, 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江倾夜和江倾严也出事了,江家那对父母又向来懦弱无能,根本撑不起大局……
他看向沈时樾,“我们必须立刻召集核心成员开个会, 晚了就来不及了。”
沈时樾捂着被撞得生疼的额头,到了嘴边的抱怨又咽回去, “好……”
会议室内叶倾钰看向江辰言, 一语道破,“那也轮不到他们继承那些军火产业,额, 说难听点,除非你全家都出事,包括你父母。”
这话一出,原本低头翻看资料的人都纷纷抬头,表情变了又变。
江辰言深吸一口气,“总之,这些产业绝不能落到祁白他们手上。你们想过没有,最近敌军不断侵犯联盟和边境,他们要是找个借口,以保护群众为幌子收回这些产业,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到时候再想翻盘,比登天还难。”
凯兰猛地拍了下桌子,“你说他们怎么能那么恶心?为了这些军火竟然不惜灭了江家。”
众人纷纷点头,面色凝重。
江玄深手底下那些军火产业盘根错节,涉及星际半数以上的武器供应,若是真被祁白他们攥在手里,后续开战的话,他们这边会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父母。”沈时樾指尖轻轻覆上江辰言放在桌沿的手,“二十四小时轮值,确保他们在安全范围内,尽量不出任何意外。”
江辰言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嗯。”
其他人盯着二人,“……”
会议散场时,窗外夜色早已浓稠如墨。
众人离去后,偌大会议室很快只剩下江辰言和沈时樾。两人回到休息室后,江辰言躺在冰冷的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脑海中系统察觉到他的精神波动:【宿主,检测到你的睡眠指数低于临界值,为什么无法入睡?】
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儿有点多,江辰言是这么告诉系统的。
黑暗中,江辰言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厌恶与寒意,真正让他辗转难眠的,是祁白和慕司桉那令人作呕的嘴脸。这两年来,他隐在暗处,多少摸清他们不少龌龊勾当,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两个人的可怕。
不仅如此,两人还喜欢搞深情戏码,时不时去他墓地看他,放束鲜花。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两个看似对他念念不忘的人,能在利益面前,毫不犹豫策划着灭他全家的阴谋,多讽刺。
说实话,江辰言对江家人半分感情都没有。他是中途穿书过来的外来者,这具身体里的血缘羁绊、成长记忆,于他而言不过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
但江辰言穿书的事儿没人知道,表面上仍和江玄深是亲兄弟,所以江辰言才更厌恶祁白和慕司桉的所做所为。
……
次日,事态果然失控。
星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江玄深畏罪潜逃、最终确认死亡的报道,那些刻意渲染的细节、避重就轻的措辞,明眼人都能看出背后有人在操纵舆论。
唯独别墅被轰炸的消息,被封锁得密不透风,仿佛那场惊天爆炸从未发生过。
接下来一周,江辰言他们日夜提防祁白那边的动静。分析祁白每一步动作,排查着身边可能存在的内鬼,可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躲过。
江家被查出早年涉及巨额贪污,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江父江母被带走羁押,如今江家除江老爷子外,都被贴有案底标签。
凯兰得知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他抓着江辰言手臂,“真贪假贪?”
江辰言垂着眼,无奈开口,“真贪了。”
主要那俩人贪污也不是什么意外事儿。
凯兰心如死灰,“现在怎么办?”
江辰言俯身,将摄像头塞进凯兰的背包夹层,“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
开庭日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法槌落下的瞬间,江倾夜和江倾严终身囚禁判决尘埃落定,这份远超常规的处罚力度,旁听席上不少人愣住。
法院大门缓缓打开的刹那,祁白和慕司桉并肩走出来。
没有保镖开道,祁白一身纯黑高定西装,领口银质领针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周身低气压让周围记者下意识屏住呼吸。
慕司桉则穿着浅色风衣,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抬眼扫过人群时,眼尾红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戾,明明是笑着,空气却冷降几分。
这副运筹帷幄的姿态,还真是令人唏嘘。
记者还是耐不住性子纷纷围上去,话筒与录音笔争先恐后往前递。
江辰言和凯兰举着大型摄像头,混在拥挤的记者群里,镜头稳稳地对准那两道身影,试图将二人每一个细微表情都记录下来。
“祁白先生、慕司桉先生,请问二位对江倾夜、江倾严终身囚禁的判决结果有何看法?是否认为这份判决能彻底了结江家的旧案?”
“有消息称江家早年贪污,请问这是真的吗?”
“之前江玄深畏罪潜逃并意外死亡的消息引发全网热议,有网友怀疑背后有人操纵舆论,二位对此有何回应?”
“江家别墅曾发生不明原因的爆炸,该消息被严密封锁,请问爆炸事件与江家的一系列变故是否有关联?”
一系列问题抛出,祁白仍面不改色,他抬手整理一下西装领口,“江家做的事的确令人头疼,我相信法院会给出的是正确判决。”
“麻烦让一下,我们还有后续工作要处理。”
原本隐在暗处的保镖迅速围上来,将祁白和慕司桉护在中间,强行拨开拥挤的记者群,为他们清出一条通路。
没听到能撕开真相的关键回答,江辰言和凯兰交换一个眼神。
下一秒,江辰言直接从旁边记者手里拽过一支备用话筒,胳膊一伸便怼到祁白面前,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二位今日一同现身,是否意味着双方已达成深度合作?”
凯兰脸上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江辰言这也太直接了,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周围记者也都愣了一瞬,举着话筒的手悬在半空,好犀利的问题,这哪家媒体?这么敢问,就不怕被业内封杀吗?
祁白缓缓抬眼,视线精准地锁在那个提问的小记者身上。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问的问题倒是不要命。
“没有。”两个字淬着冰碴,砸在喧闹的采访区里,末尾又补充道,“碰巧一起执行任务罢了。”
江辰言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瞬间涌上来的其他记者撞得一个趔趄。
人群把江辰言挤到边缘,话筒的嗡鸣、相机的快门声瞬间填满整个空间。
凯兰从人群外探进半个身子,一把拽住江辰言的胳膊,压低声音,“看我的,你这个问题太那个啥了,没看到祁白脸都黑了?”
江辰言,“……”
凯兰矮着身子,在记者群里灵活地左冲右突,胳膊肘击顶开挡路的人,硬是挤出一条窄缝钻了进去。
他刚想凑到慕司桉身边,头上冒出一支黑色话筒怼到慕司桉脸边。
凯兰被挤跑了。
提问的记者声音不算大,却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江家这下彻底没什么人了,江家产业会不会就此崩塌?无人接管。”
这句话一出,原本喧闹的采访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快门声戛然而止,前排几个资深记者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现在的新人都这么敢问吗?
被挤在边缘的江辰言抬眸看去,这是他们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慕司桉闻言,狭长的眼眸危险地眯起,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轻轻拨开怼到脸边的话筒,“嗯,好问题,但一切听取上级指令。”
他微微侧头轻笑,“其他的不放便告知。”
江辰言和凯兰心照不宣,彼此都清楚对方脑子转得有多快,一开始就没指望能从对方嘴里套出过多信息,他们千里迢迢赶到这颗星球主要是为了方便下一步动作。
慕司桉临走时,目光状似无意地往江辰言身后那群举着录音笔、扛着摄像设备的记者堆中瞥一眼。
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随即便转身,和祁白一起登上保镖层层护送的军用飞艇。
飞艇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卷起漫天沙尘,逐渐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里。
记者见主角们离场,也没了继续围堵的意思,人群渐渐散去。
江辰言和凯兰默契对视一眼,一路西行,回到一家毫不起眼的快捷酒店。
推开门的瞬间,叶倾钰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身侧站着几个协会成员,听到开门声后,叶倾钰转过身,眉头蹙起,目光直勾勾锁在江辰言身上。
“总之,不能再有失误。”她声音沙哑,忍不住问江辰言,“你真的要那么做?”
江辰言靠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抬手拍了拍叶倾钰紧绷的肩膀,试图平复对方眼底担忧:“那是我们目前最好的方法,不是吗?”
叶倾钰沉默片刻,问:“沈时樾知道吗?”
江辰言收回手,“他那么聪明,应该能猜到我要做什么。”
叶倾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走向一旁的茶台。她熟练地洗茶、冲沏,很快,两杯散发清香的热茶被她端到江辰言和凯兰面前。
她看着江辰言,“那我们就按计划走,总觉得这样对你有点不公平,夜。”
江辰言端起茶杯,抿一口温热的茶水,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轻轻摇头,“有什么不公平的?这事儿总有一天会发生,不过是提前面对罢了。”
凯兰坐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几人都沉默下来,屋内只剩下茶烟袅袅上升,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叶倾钰忽然想起联盟军校就设在这颗星球,江辰言和凯兰应该与这颗星球息息相关。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二人,江辰言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凯兰却下意识握紧茶杯。
他们都与这里有着剪不断的联系,每个人的身上都藏着秘密,这些秘密如同埋在暗处的引线,一旦点燃,便会引爆整个计划。
……
江老爷子年逾古稀,本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可江家接连倾覆的乱局容不得他安坐。
当管家颤巍巍递上产业交割文件,告知家中大半军火生意即将被联盟全盘收编时,老人枯瘦的手指狠狠攥紧座椅扶手。
他猛地拍桌起身,指着站在客厅中央的慕司桉,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给我滚出去!江家不欢迎你!”
慕司桉闻言,只是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他上前一步,“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联盟收编这些军火产业,是为了彻底铲除盘踞在星区边缘的叛军,也是为了让更多平民免遭战火荼毒,这件事的意义,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江老爷子浑身一震,脸上的怒火瞬间被苦涩取代。
他怎么会不清楚?可眼前这个人,正是导致他孙子丧命的罪魁祸首。
辰言是这样,玄深更是这样。
“你……你这个……”老人手指着慕司桉,话未说完,胸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他捂着心脏,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管家连忙去扶。
慕司桉眉头微蹙,他不想把事情做绝,毕竟江家在星区的声望仍有利用价值。
他放缓语气,“我今天来,主要也是通知您。文件已经生效,您只需签字确认即可。”
说罢,他不再看江老爷子惨白的脸色,转身径直上了二楼。
路过走廊时,慕司桉向佣人随口问江辰言的房间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