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停在那扇门前,慕司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真的很想看看,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人,小时候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推开门,房间里的陈设依旧如旧,书桌上摆着泛黄的机甲模型,墙上贴着联盟军校的招生简章,衣柜里还挂着几件校服。
可这里早已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慕司桉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他又想起那人,想起那个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身影。
后悔,若是当时他能抓住江辰言就好了,江辰言也不会从飞艇坠落,死无全尸。
这些年,慕司桉身边从未出现过任何Omega的身影。联盟高层曾多次为他安排联姻,那些拥有纯净血统、出众能力的Omega络绎不绝,可他始终不为所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醉心权力,唯有慕司桉自己清楚,他还是想要江辰言。
若是江辰言还活着,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人牢牢锁在身边,无论任何代价。
……
次日,江老爷子一纸诉状将慕司桉告上星际最高法庭的消息,瞬间引爆整个星际网络。
全息新闻屏循环滚动着诉状摘要,星区各个角落的民众都在热议,谁都知道江家已呈颓势,军火产业收编更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位老人竟要以一己之力对抗联盟权柄。
更多人是看热闹罢了,认定江家必然倒台。
联盟军校的阶梯教室里,教授在讲台上声嘶力竭讲解着星际军火管控条例,台下有大半学生心不在焉,他们将光脑调至静音模式,偷偷查看媒体走向。
后排几个学生甚至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说实话,江家这处境也太惨了。”
“联盟这么逼一个老人家,吃相也太难看了。”
“嘘,小声点,不都是为了普通民众吗?最近那些叛军越来越猖狂。”
其中一个女生叹了口气,“要是那个谁还活着就好了。”
邻座低年级学弟好奇探过头来,“学姐,你们说的是谁啊?”
“你跟我们不是一届,没听过也正常,那位也算是咱们学校的传奇人物,可惜了……现在都忘不了他的名字,江辰言。”
“ss+等级,说没就没,的确可惜。”
学弟,“听你们这么一说,我越来越好奇了,我去搜搜。”
……
开庭当日,最高法庭的广场被记者和围观者围得水泄不通。
当江老爷子坐着轮椅,被佣人缓缓推上原告席时,身边没有多少支持者,也没有庞大的律师团,只有寥寥数名老部下站在角落,神情凝重。
而慕司桉和祁白那边则截然不同,不仅带来由星际顶尖律师组成的团队,还有不少联盟官员和军方将领前来声援,整个被告席区域被围得水泄不通,气势上完全压倒原告方。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官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胜负走向。
祁白那边准备充分,每一句话都扎在老人心口上。
“江家今日的局面,并非联盟逼迫,而是自身无视法规的必然结果。这些证据,私下修改武器参数的技术文档、与各种加密通讯记录,哪一份不足以证明江氏已威胁到星际稳定?联盟念您年迈,已保留江家非军火类的全部资产,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而且联盟收编相关产业,并非针对江家,而是为遏制叛军扩张,保护数十亿平民的生命安全。我们理解原告的心情,但法律的天平,永远倾向于事实与公共利益,而非个人情感。”
庭审走向愈发明晰,江老爷子的代理律师每一次提出异议,都被法官以证据不足或与本案核心无关驳回。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天平早已倒向联盟那边,江家这场官司,从一开始就没了赢的可能。
老人佝偻着脊背,胸口剧烈起伏,重重咳嗽声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腑咳出来。
他抬起枯瘦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摸到了轮椅冰冷的扶手,浑浊的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熄灭,看来,是真的没希望了。
祁白和慕司桉几乎是同时看向旁听席上的沈时樾,后者表情淡漠,对他们的一举一动视若无睹,这反应,实在反常。
法官清清嗓子,拿起法槌,正准备落下,宣布这场毫无悬念的判决。
厚重的合金门被人猛地推开,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一股寒风灌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循声望去。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让人看不清面容。
直到江辰言带着身后人走近,全场人才如遭雷击般愣住。
什么?怎么可能?
慕司桉和祁白瞳孔骤缩,尤其是慕司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这个身影,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江辰言。
五官依旧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冷玉,江辰言站在法庭中央,目光扫过全场,开口便是重击。
“这场庭审还没结束,先介绍一下,我是江辰言。”
第106章 渣攻后悔 拿下一局/主动承认自己是
审判庭内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落针可闻。
所有人目光死死盯在入口处身影上,江辰言不是死了吗?怎么会活生生站在那里?
旁听席上,原本正低头整理记录的媒体记者们率先反应过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举起全息相机, 镜头对准江辰言的脸疯狂连拍。
直播间流量瞬间冲破峰值,评论区被“假的吧”“这是替身吗”的质疑和震惊刷屏。
千里之外联盟军校课堂上,一声猝不及防的“卧槽”打破课堂安静。
教授手中教鞭掉在地上, 猛地转过身,“不听课就算了,你们私下聊天、传纸条,我都忍了!但现在是在讲战略防御, 谁给你们的胆子公然喧哗?”
说话间, 那个喊出“卧槽”的学生已经颤抖着举起光脑,屏幕上正播放着审判庭的直播画面。
他声音发颤,“不是的,教授!您看, 江辰言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教授无语, “……”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教室中炸开。
全教室的学生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地掏出光脑。
当江辰言出现在无数块屏幕上时,教室瞬间陷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中。
“居然是真的!他真的活着……”
“那他这几年到底去哪儿了?联盟官方不是说他尸骨无存吗?”
“这剧情也太炸裂了吧?会不会有什么反转?”
……
审判庭的聚光灯下,江辰言无视全场的哗然与注视, 带着身后几人,一步步走向原告席。
江辰言在江老爷子面前站定, 微微躬身, “抱歉,爷爷,我来晚了。”
老人浑身一震, 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你是……辰言?”
江辰言郑重点头,安抚对方:“嗯,是我。这些年的确发生了太多事,让您受苦了,但我的确是江辰言,我还活着。”
法官猛地敲响法槌,打破庭内的哗然,“肃静!江辰言已被宣告死亡,你如何证明自己是本人?”
“血脉不会骗人。”江辰言抬眼看向法官,“我已经提前做了基因鉴定,报告就在我的随员手中。如果在座各位仍有疑虑,我们可以当场再做一次,全程公开。”
他目光缓缓扫过被告席,最终落在祁白和慕司桉身上。
祁白垂着眼帘,手指轻叩桌面,仍旧云淡风轻的模样,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一丝紧绷。
慕司桉则早已撑不住那副镇定伪装,指尖在桌下不受控制颤抖,心心念念的人居然没死?这些年到底躲哪里?
面对全场质疑,江辰言缓缓开口,解释起当年死亡真相:“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许是运气好。我掉落的地方附近有片湖,醒来时已经被人救起,只是当时失去了所有记忆,直到不久前才彻底恢复。”
庭内众人窃窃私语,所有人都清楚,江辰言坠落的区域虽有湖泊,却被大片密林环绕,生存几率渺茫。
至于被救的细节,江辰言没有多言,留给众人足够想象空间。
“既然我还活着,江家的这些产业,还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闻言,祁白抬眼,与江辰言目光撞个正着。他眸色一寸寸沉下去,墨色瞳仁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流,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自然。”祁白,“但江氏私下篡改武器核心参数的技术文档,还有那些加密通讯记录,桩桩件件都能坐实威胁星际稳定。这些东西摆在明面上,我们也很难做。”
江辰言变了,祁白可以肯定这一点,还是以前好懂些,虽然也很不听话,处处与自己作对。
“况且,你的身份,不也代表着联盟吗?”祁白话锋一转,“如果我没记错,你可是因为表现优异,提前从联盟军校毕业的学生,不是吗?”
江辰言闻言蹙眉,祁白这些年变得还挺无耻,“联盟是联盟,江家是江家,我连联盟的大门都没踏进去过一步,算哪门子的联盟人?”
此话一出不少人脸色骤变,江辰言这话,简直是当着全星际的面砸联盟招牌,要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踏入联盟的门槛,他倒好,直接将这无上荣光弃如敝屣。
祁白眸底掠过一丝寒意,他多少了解眼前这人性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向来是最难拿捏的。
有时他也苦恼,为何这人总是这样,逆着他的意行事。
可惜,当初差一点就能标记对方。
祁白收敛心神,正欲开口,身旁慕司桉像是知道他要做些什么,突然伸手拦住他。
祁白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嘲讽:“怎么?心疼了?可他从头到尾连看你一眼都懒得看。”
祁白说的是事实,慕司桉脸色变得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祁白见状,嘴角笑意更冷。
他抬眸看向江辰言,一字一句慢悠悠开口:“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Omega,又能有多少继承权?”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看着沈时樾和江辰言身躯几乎同时一僵,祁白心中冷笑。
果然,江辰言大部分隐情沈时樾都清楚,这几年二人私下没少苟合吧。
既然他得不到人,那就干脆毁了,玉石俱焚,总好过让别人占去。
镜头精准聚焦在江辰言的脸上,高清画面将他微抿的唇线、眼底冷意放大得一清二楚。
江辰言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底不爽几乎要冲破理智,这些人都等着看他惊慌否认、狼狈不堪的模样。
所有人都以为江辰言会否认辩解,可江辰言只是静了一瞬,随即勾起唇角,发出一声极轻的轻笑。
他抬眼,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道:“是,我是omega。”
场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与此同时,直播服务器彻底瘫痪,涌入的观看人数呈指数级暴增,远超平台的承载上限。
当江辰言承认身份的那一刻,军校教室里陷入诡异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坐在前排的女生手里的笔掉在笔记本上,率先失声:“Omega!?”
“我该不会听错了吧?”
有人翻出当年江辰言在军校的训练记录,同时能干翻好几个Alpha,和Omega这个标签,实在太不相符。
看来是他们对 Omega 过于刻板印象。
“我现在脑子好乱,他一个omega是怎么躲过层层检测的?!”
“主要是江辰言挺能揍人,大伙没怎么怀疑。”
“……”
江辰言环视全场,丝毫没有因众人的震惊而有半分动摇,“那又怎么样?”
“星际联盟继承法第一千三百条明确规定,被继承人可通过合法有效的遗嘱,指定任意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作为遗产继承人,不受性别、第二性别及血缘关系的限制。江家的产业,由我大哥江玄深亲手拟定遗嘱指定继承,文件将经过星际公证机关认证,具备最高法律效力。”
江辰言身后律师躬身,从公文包中取出加密U盘与密封文件袋,原来江玄深早有预料,临死前立下遗嘱,为江辰言铺好路。
“音频可当庭播放,文件副本各位均可核验。”江辰言拿起其中一份报告,“我大哥说了,他的一切,都归我。”
祁白死水般的眼底终于起波澜。
就在这刹那,音频开始播放,江玄深沉稳的声线透过音响传遍全场,一字一句都在宣告财产归属,不容置喙。
祁白和慕司桉身后下属按捺不住,站起身斥责江辰言:“你伪装成Alpha进入军校,这根本不合法!”
不合法?江辰言想笑,“第一,我从未对军校利益造成分毫损害;第二,我在军校破好几个记录,这难道不是最有力的证明,Omega站在军校的训练场上,也没什么问题。”
对方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地僵在原地。
Omega与Alpha的之间关系本就是星际敏感雷区,被江辰言这般当众挑明,在场不少人表情难看。
江辰言抬手示意律师呈上军火产业的核验报告,“另外,江家名下所有军火产业的生产资质、安全检测报告均在此处,随时可接受军方与民众的双重核验,绝对不会对群众安全造成分毫威胁。”
一句话落下,局势彻底扭转。
祁白一时找不出任何反驳的借口。
鎏金时钟的摆锤在寂静的大厅里发出规律的轻响,江辰言站在光影交错的中央,律师在他身后依次呈上一叠叠密封完好的文件,这些都是昨夜沈时樾他们与他一同在江家老宅地下档案室里,熬红眼连夜翻找出来的铁证。
从产业流水到股权证明,及军火生产的合规记录到江玄深生前的亲笔批示。
江辰言垂眸看着指尖的文件边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从不是孤军奋战。
祁白端坐在席位上,素来清冷的双眸出现裂痕。越发不信江辰言“失忆”的说辞,一个失去过记忆的人,怎么可能脑子那么清晰,一夜之间集齐众多证据?
法官坐在高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法槌悬在半空,结果早已显而易见。
……
走出法庭时,江辰言推着老爷子。
法院外广场上早已挤满了记者,两人刚出现在门廊下,刺眼的闪光灯便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快门声混杂各种提问涌过来。
“江辰言先生,您对这次胜诉有何感想?”
“您真的失去两年记忆吗?”
……
保镖们早有准备,迅速围成一道人墙,将疯狂的镜头与话筒隔绝在外。
江辰言垂着眼,面无表情推着轮椅转向侧门的安全通道。
还是赢了。
那些盘根错节、牵扯军火的产业,如今尽数落进他掌心。
安全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消毒水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两人呼吸声。
老爷子忽然抬手,拍了拍江辰言搭在扶手上的手背,“这些年,受不少苦吧。”
江辰言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抬眼望向前方幽深的通道,“没有。”
老人重重叹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江辰言清瘦身影。
他太清楚了,眼前这孩子绝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更何况,他还是个Omega,在这个Alpha主导星际里,一个Omega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要付出的代价,远比常人多得多。
江辰言垂眸,“您在江家话语权最重,我大哥手下那些人,向来只认资历不认人,定有不服我的。到时候,您得帮我。”
“好。”老人应声,如今江家内忧外患,他能信任的人早已寥寥无几,还真得靠江辰言。
江辰言亲自将老人送上专属飞艇,待舱门闭合,他转身看向街角的阴影处,那里有凯兰他们的车在等候。
接下来,他要快速接管产业,肃清一些不服管教的残余势力。
飞艇轰鸣着升入高空,尾焰在天际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几乎是同时,另一艘小型飞船悄无声息降落在不远处停机坪,引擎的低鸣被风声掩盖。
江辰言并未留意这突如其来的访客,依旧往前走着。
就在他即将拐入街角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精准叫住他名字:“江辰言,真的是你吗?”
谢怀瑾在监控屏幕上看到法庭外的直播画面时,确认江辰言还活着的消息后,不顾下属的阻拦,抓起外套就往飞行器里冲。以最快速度赶往法庭位置,什么都不想,就为了见江辰言一面。
当街角那道熟悉身影真的出现在眼前时,谢怀瑾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活生生的人,真好啊。
这些年,谢怀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被那个飞艇坠落的画面惊醒,悔恨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直到此刻,看到江辰言鲜活的模样,他才明白,那些翻涌的后悔与无法平息的思念,根源是爱,他早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对方。
另一边,江辰言听到声音脚步顿住,待扭头看清谢怀瑾那张脸时,眉头蹙起。即便灭江家的阴谋里谢怀瑾从未参与,江辰言还是厌恶对方。
谢怀瑾被江辰言眼中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杀意刺得心头一痛,脸色惨白。
也是,他怎么会奢望得到江辰言的原谅?
当初就是因为自己的偏执,才逼得江辰言从高空跳下。
谢怀瑾悔不当初,“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来到很迟。
江辰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缓缓回头,讥讽道:“你这种人渣居然还会说对不起?故意恶心我?”
谢怀瑾血色尽褪,心脏抽疼,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我一直想补偿你,你给我个机会。”
“不需要。”
在江辰言看来,谢怀瑾的道歉不过是鳄鱼的眼泪,当初那些畜生不如的行径,一句补偿就能抹平的?
谢怀瑾看着江辰言逐渐离开的背影,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那声“不需要”像一把刀狠狠捅在谢怀瑾心口上,疼得他眼眶微红。
谢怀瑾苦笑,他是真的后悔了。
第107章 齐聚一堂
和凯兰他们聚完面后, 江辰言回到江家别墅区,彼时暮色正压着梧桐枝桠往下沉。
别墅外围被不少媒体围堵,无奈之下派些保镖才算清净些。
后面持续一周, 江辰言一直忙于接手事务。
书房中, 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江辰言指尖拂过桌面堆叠的资料,封皮上的军火交易明细、武器流通路线图成堆摆放。
江玄深留下的一摊子, 远比他想象的更棘手。
江辰言刚拿起钢笔,准备在文件上标注关键信息,敲门声便突兀地响起。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道黑色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闯进来。
看清来人的脸, 江辰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西特斯, 还挺意外。
西特斯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黑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对着江辰言深深鞠了一躬,背脊弯成一个恭敬的弧度,“您居然真的还活着……”
江辰言头也没抬,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 “要是来叙旧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我是来帮您的。”西特斯直起身,目光紧紧锁在江辰言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上,血液沸腾。
江辰言终于停下笔, 抬眼看向眼前管家,眉峰微挑:“帮我?”
“我可以帮您坐稳江家主位。”西特斯, “江玄深先生的那些老部下, 大多是跟着他从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他们很难认同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少爷。我在先生手下效力多年,熟悉他们的脾性, 也能调动不少资源。”
江辰言沉默,西特斯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江玄深留下的势力盘根错节,那些老兵油子的确是他掌权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而西特斯,作为江玄深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手中握着的人脉与情报,确实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江辰言眸色渐冷,“你帮我图些什么?”
西特斯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我这么做,不仅是因为帮您,也是帮江玄深先生。他毕生心血都在江家,绝不会愿意看到家业毁在旁人手里。”
两人无声对视,江辰言迟疑片刻,最终将钢笔往桌上一放,“嗯,看你表现。要是干得不好,我会立刻辞退你。”
这算是默许了。
西特斯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恭敬应了声“是”,又贴心替江辰言带上门退出去。
书房重新恢复宁静,江辰言看着紧闭房门眉头蹙起,还是得提防,西特斯没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星际另一头,沈时樾和季玄争分夺秒收集江倾夜和江倾严无罪的证据。
双方都在与时间赛跑,忙得脚不沾地。
傍晚最后一缕霞光被夜色吞噬时,江辰言书房窗户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江辰言抬头,就见两个身影正鬼鬼祟祟从窗台上翻进来。
凯兰的外套勾住了窗棂,叶倾钰则在身后拼命帮他扯着,两人跌跌撞撞闯进房间,扬起一阵灰尘。
江辰言半晌没说出话来,“你们下次走正门,行吗?”
“哪能走正门?”叶倾钰往墙角空椅子上一坐,“我现在还挂着通缉令呢,正门那堆保镖认脸不认人,走正门不是自投罗网?”
凯兰环顾一圈书房,所有椅子都被资料和文件占满,他索性一撑桌面,直接坐在江辰言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是啊,我身份特殊。对了,最近我们这边和塞勒斯那边交接了好几次。”
江辰言抬眼,笔尖顿在文件上:“怎么样?”
“这老东西,心思歹毒得很。”凯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看来不把叶倾钰除之后快,他绝不会罢休。”
“不过我们也没想着和他谈拢。”叶倾钰从椅子上坐起来,语气难掩激动,“你猜我们查到了什么?他就是当年那个地下omega拍卖场的主谋,还和那个洛德狼狈为奸,两人联手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江辰言对那场拍卖会印象深刻,“有点意外,但仔细想想,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正好可以抓住这个把柄,收集证据。”叶倾钰,“到时候给他来个致命一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凯兰正准备补充更多细节,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几人对话。
门外传来西特斯的声音:“小少爷,艾瑞尔教授来见您。”
凯兰脸色骤变,手足无措起来。他慌得在原地转半圈,用眼神示意江辰言躲哪里。
江辰言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不动声色朝墙角木柜子抬下巴。
凯兰心领神会,一把拽过还在发愣的叶倾钰,几乎是连拖带拽扑到柜子前,手忙脚乱拉开柜门钻进去,又从里面砰地一声关上。
柜子里的空间逼仄狭小,叶倾钰被凯兰挤得皱紧了眉,压低声音,不解问道:“至于这么害怕吗?不过是个教授而已。”
凯兰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哭腔:“呜呜呜,你不懂……”
看凯兰那副怂样,叶倾钰实在没话说,只能认命缩在角落里,“……”
江辰言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教授忍这几天没找上门已经是极限。
书房门被缓缓推开,艾瑞尔教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依旧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色细框眼镜,只是镜片后的眼窝深深凹陷,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凌乱贴在鬓角。整个人被一股浓重疲惫感包裹,与记忆中那个精神矍铄的人差上许多。
两年了,从生死两隔到今日难得相认,江辰言多少还是愧疚,若不是当年那场精心策划的假死,艾瑞尔教授也不会在思念与奔波中熬成如今模样。
他当年用江辰言的身份,在无形之中给教授惹了数不清麻烦。后续要做的事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他绝不能将人再牵扯进来。
要不是计划中途有变,逼得江辰言不得不暴露身份,江辰言真想以新的身份一直活下去。
可事与愿违,江辰言做不到十全十美,终究还是忽略了那些真正在意他的人。
江辰言迅速敛去眼底情绪起身迎接眼前人,“教授,您来了。”
“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艾瑞尔一开口,江辰言就心虚,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抱歉……”
站在一旁的西特斯将一切看在眼中,识趣没有多言,默默转身,轻手轻脚带上书房门,将空间留给二人。
“这不刚恢复记忆……”江辰言试图找个借口,声音却低得像蚊子哼。
“又骗我?”艾瑞尔气的提高音量,“凯兰那小子骗我你不在人世,现在你又拿恢复记忆当幌子,你们一个个的,就这么喜欢看我担惊受怕吗?”
柜中凯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名,吓得身体下意识一抖,连带着柜门都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叶倾钰,“……”
凯兰赶紧捂住嘴,生怕再弄出动静。
那声细微的柜门晃动虽轻,还是被江辰言敏锐捕捉到。
“您听我解释,事情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艾瑞尔教授冷笑一声,没那么容易被糊弄:“那能是怎样?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天大的苦衷,值得你连死都能拿来演戏?”
江辰言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团棉花,这些年一直为协会办事,牵扯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刚要组织语言,门外传来西特斯的声音,“小少爷,谢上将又在门口等着了,说什么都要见您一面。”
“让他滚。”
江辰言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这已经是谢怀瑾本周第三次上门骚扰,偏偏还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你这里挺热闹的,大晚上来这么多人,看来你现在的日子过得挺精彩。”一想到江辰言与谢怀瑾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艾瑞尔下意识头疼。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您说,这些天谢怀瑾跟吃错药一样……”
话没说完,门外又传来西特斯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少爷。”
江辰言忍无可忍,“又怎么了?”
“沈上将带人来了,”西特斯声音透过门传来,“他说要和您谈谈。”
沈时樾?江辰言指尖骤然停在半空,这个时间点上怎么会突然找上门?难道是他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知道了。”江辰言沉声应下,随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现在出去见他。”
“不用了。”沉稳冷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响,“我已经来了。”
江辰言表情僵滞,下意识转头看向艾瑞尔。
教授恐怕还不知道这两年他和沈时樾一直持有联系,甚至还在一起了,完全把沈时樾当做联盟那边的人也有可能。
“教授,我……”
看来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艾瑞尔进退两难,打断江辰言,“算了,我躲躲。”
沈时樾大半夜突然登门,又和江辰言两年没见,谁也说不清这两人见面会擦出什么火花。他若是留在这儿,不管是被沈时樾撞见,还是要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局面除了变乱,没什么好处。
江辰言无奈,刚想阻止艾瑞尔解释些什么,谁知艾瑞尔已经径直走到墙角的红木柜子前,抬手就拉开柜门。
柜子里凯兰傻了,叶倾钰也傻了。
艾瑞尔表情僵滞一瞬,三人互相看着对方,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狭矮空间里,凯兰和叶倾钰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凯兰干巴巴吐出一句,“好久不见。”
叶倾钰尬的不行,这算什么?
“……”
艾瑞尔靠在红木柜子旁,将这幕堪比默剧的场景尽收眼底,忍不住被气笑了。
就在这时,外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沈时樾闯进来,啥也没看扑到江辰言身上,脸颊埋在江辰言颈窝,“好想你……”
江辰言身体一僵,他沉默着,抬手轻轻推了沈时樾也一把,试图拉开两人之间距离,似是不解,结果沈时樾抱得更紧。
江辰言提醒对方,“你要不要看看现在什么情况?”
沈时樾闻言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扭头环顾四周。视线扫过墙角时,他陡然顿住,艾瑞尔正抱臂站在柜子旁边,神情古怪看着他们。
江辰言蹙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艾瑞尔把柜门关上了。
“原来是教授。”沈时樾并不放心上,怕他误会?还是什么原因?转而看向眼前江辰言,“教授来了很正常,人光明正大站那里,又没偷偷摸摸躲柜子中。”
沈时樾还有心思开玩笑,“怎么这个表情,柜子里真有人?”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轻响,那扇刚关上没多久的柜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凯兰从柜子中缓步走出,身上还沾着些许灰尘,他抬眸看向众人,“我看也别藏了,大家说开就好。”
由于柜门敞开,叶倾钰被迫从柜子里爬出来,“是……咱们说开。”
大半夜老婆柜子里爬出来两个人,诡不诡异?沈时樾嘴角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眼见场面逐渐失控,江辰言忍不住抬手扶额,“既然聚一起了,那就好好聊聊,我可以解释所有问题。”
第108章 渣攻互殴
艾瑞尔其实认出了叶倾钰, 除没化浓妆,外,这张脸实在熟悉, 前些日子联盟发布最高级通缉令, 悬赏捉拿杀死费雷德的凶手,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正是这张脸。
叶倾钰被艾瑞尔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发毛。
江辰言知道瞒不住, 索性说实话,“教授,她现在和我们一伙儿。”
艾瑞尔眉头蹙起,貌似明白些什么, “你们是不是跟着她加入了什么协会?”
“是。”江辰言回答对方。
“这两年发生太多事, 我死遁脱身之后,我们机缘巧合结识,后来顺利达成了合作。”
“教授,我不后悔这个决定, 哪怕重来一次, 我还是会这么选。”
“我们不是不信任您,”江辰言停顿一秒,“只是不能再给您添麻烦,刚入军校那一年, 您已经因为我受了太多牵扯。”
闻言,艾瑞尔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但他又清楚自己软肋, 他放不下联盟军校教授的身份, 放不下这些年苦心钻研出的科研成果,更放不下好不容易在联盟体系里站稳的脚跟。
平心而论,自己既不如凯兰那般决绝, 也比不上江辰言的孤注一掷,他总是被现实枷锁捆住手脚。
或许这与自身性别有关,作为天生的alpha,他是联盟现有秩序的既得利益者,所以有时候并不能真正共情凯兰和江辰言。
而正因为这些,他与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屏障。
江辰言看似为艾瑞尔好,死遁后一直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不给艾瑞尔添任何麻烦。
可这真的好吗?
艾瑞尔苦涩,这根本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但你的死,”艾瑞尔声音沙哑下来,“这些年对我来说,是根拔不掉的刺。每次看到你从前的实验报告,我都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
“教授,实不相瞒,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江辰言知道艾瑞尔教授因为自己的死难过,可协会一切事务必须严加保密,艾瑞尔在联盟军校任职,一举一动都被联盟的眼睛盯着,他们不得不顾虑。这次敢把一切告诉艾瑞尔,是因为他们已经拿到了江玄深手下所有军火产链,有和联盟硬碰硬的底气。
“教授,这次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凯兰在一旁沉沉点头,“嗯。我们蛰伏了这么多年,策划了无数次行动,就是在等一个能彻底推翻他们的机会。”
艾瑞尔陷入了长久沉默。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砸穿胸腔。
艾瑞尔知道,以他现在身份,能做的只有当做今晚的事从未发生。
他说不出帮助江辰言他们的话,因为他赌不起,赌不起自己的名誉,更赌不起联盟对他家人的潜在威胁。
艾瑞尔终究不能像沈时樾和凯兰一样抛下一切,义无反顾拥护江辰言,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只是个被现实磨平棱角的学者,连反抗的勇气都被一层层顾虑包裹。
压抑氛围蔓延。
见几人都沉默,江辰言率先开口打破平静,笑着问:“这么晚了,星际港的穿梭艇都停了。不嫌弃的话,我勉强收留你们一晚。”
沈时樾最先点头,“好……”
凯兰咧嘴笑,“那我要最大的房间。”
“可以。”江辰言一口应下,“但天明之前必须离开,主要怕你们的行踪暴露。”
凯兰和叶倾钰表示明白。
江辰言看向艾瑞尔,“教授,留一晚吧。”
艾瑞尔沉默着点了点头。
……
又在书房忙一会儿江辰言才回到自己房间休息,洗漱完后刚躺到床上,敲门声便轻响起来。
他拉开门,沈时樾站在门外。
对方应该站挺久,一身冷意还未散。
沈时樾径直上前,抬手便揽住江辰言的肩,进屋,将人带向床边,声音沙哑,“咱们一起睡。”
江辰言无奈叹口气,指尖轻轻抵着沈时樾额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发情。”
“不可以吗?”沈时樾声音闷闷的。
“真不可以,今晚你要是想对我做些什么,现在就可以滚出去了。”
“不会……”沈时樾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江辰言后颈腺体,那里萦绕着熟悉的信息素气息,“我知道你今天很累,就想抱着你。”
江辰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声音也软下来:“的确,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
沈时樾简单冲个澡,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床边时,江辰言已经躺进被窝,呼吸渐匀,已经是累极了准备入睡。
他轻手轻脚躺到江辰言身侧,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江辰言发顶,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来的时候碰见谢怀瑾了。”
江辰言身体僵硬一瞬,有点意外,“你俩碰上了?”
“嗯。”沈时樾点头,“我看他不爽,所以我们打起来了。”
准确来说,谢怀瑾压根没还手,从头到尾都是沈时樾单方面揍对方一顿。
沈时樾头埋在江辰言颈窝,眉头微微皱起,很奇怪,谢怀瑾明明有还手的能力,却自始至终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也不反抗。
江辰言也不想瞒着沈时樾,“谢怀瑾找我好几次了,我都没见,不知道想做些什么。”
沈时樾闻言,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江辰言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江辰言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抬手拍了拍对方胳膊,无奈道:“你想勒死我?
几乎是在江辰言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时樾就松开力道,“别和他见面,好吗?我总感觉他不安好心。”
“嗯,我知道。”江辰言侧过身,伸手抚上沈时樾脸颊。
他心里清楚,谢怀瑾或许对他的确有几分愧疚,但那点愧疚,在庞大的利益和复杂局势面前,估计少得可怜,根本不值一提。
沈时樾微微垂着眸,任由江辰言指尖抚过他的发顶,指腹擦过耳尖时,沈时樾下意识往对方掌心蹭了蹭。
“江倾夜他们完全中了祁的套,我证据收集好了,你想什么时候放他们出来就什么时候放他们出来。”
闻言江辰言动作一顿,指尖停在沈时樾柔软的发丝间,“晚些再放出来吧,这俩人没那么老实,不想和他们争权。”
沈时樾点头,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抱紧怀中人,“好……”
窗外雨毫无征兆落下时两人已经熟睡。
雨势愈发张狂,豆大雨点砸入别墅庭院,迸溅出细碎的水花,很快在地面汇成湍急的水流,顺地势往低处涌去。
谢怀瑾立在雨幕里,没撑伞,也没躲,冰冷雨水顺着他发梢滑落,浸透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黑色高大轮廓。
Alpha半边脸颊高高肿起,青紫淤痕在苍白皮肤映衬很显眼,刚才被沈时樾打的。
雨水混着血珠从嘴角滑落,谢怀瑾却像毫无知觉,直到浑身冻得发僵,才回停在不远处的飞艇舱内。
舱内灯光昏黄而黯淡,谢怀瑾独自瘫坐在冰冷金属座椅上,头无力靠在椅背上。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肿胀的脸颊。
下手挺狠。
今晚,谢怀瑾彻底意识到自己和沈时樾之间的差距。
从来都不是身份或地位。
他一开始就输了。
沈时樾总能精准捕捉到江辰言每一个细微情绪,在棋局中步步为营,最终完完全全地拥有江辰言的信任与偏爱。而自己在这场追逐中跌跌撞撞,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谢怀瑾甚至不敢去想,沈时樾此刻正依偎在江辰言身边,会如何轻描淡写提起自己。
飞艇径直驶向城市最顶级的娱乐会所,谢怀瑾熟门熟路走进专属VIP包厢,将自己摔进柔软沙发内。
侍应生很快送来酒,他拧开瓶盖,仰头往嘴里灌。
酒杯碰撞的脆响与液体入喉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空荡的包厢里回荡,谢怀瑾独自买醉,任由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试图用醉意逃避那些让他痛苦的现实。
直到包厢门被打开,谢怀瑾才从迷离的酒意中抬起眼。
他眯着被灯光刺得发疼的眸子,视线穿过氤氲的酒气,落在门口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上。
慕司桉眸色暗沉,黑色大衣下摆还沾着夜露的寒气,迈开长腿走到谢怀瑾面前。
上下打量,“真狼狈。”
“去找江辰言了?”
谢怀瑾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丝毫不在乎自己此刻头发凌乱、衬衫领口大开的狼狈模样。
抬眼直视慕司桉:“你装什么清高?派人跟踪我那么久,以为我不知道?”
慕司桉沉默着,在谢怀瑾身旁真皮沙发上坐下。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目光落在谢怀瑾面前的空酒杯上,假惺惺劝租,“少喝点。”
谢怀瑾没有回应,给慕司桉也倒上满满一杯。
“说实话我很后悔,慕司桉。”谢怀瑾苦笑,“我不信这些年你没后悔过。”
慕司桉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平静得可怕:“有时候的确会后悔。但既然他还活着,就要牢牢抓住,不是吗?”
谢怀瑾,“你什么意思?”
“我们把他抓起来,囚禁在房间里。”慕司桉,“这样,我们随时能看到他,再也不用担心他离开……”
话还没说完,谢怀瑾攥紧拳头,一拳狠狠砸在慕司桉脸上。
沉闷撞击声在包厢里回荡,慕司桉头偏到一边,嘴角溢出鲜血。
慕司桉用手背擦嘴角血迹,觉得谢怀瑾既虚伪又可笑。
“两年前你不是对这个计划举双手赞成吗?现在这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是演哪出?洗心革面?”
“不过是一个omega罢了,就算他心里恨得要死、一百个不愿意,又能怎么样?把人锁在身边,早晚能磨掉他的棱角。”
谢怀瑾怒火被点燃,揪起慕司桉衣领,咬牙切齿吼道:“闭嘴!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慕司桉被揪得脖颈后仰,反而抬手一拳狠狠砸在谢怀瑾脸上。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沈时樾,江辰言不会像对待沈时樾那样对你。”慕司桉盯着谢怀瑾红肿侧脸,语气里嘲讽更甚,“依我看,与其在这里假惺惺,不如直接把人关起来。我们是顶级Alpha,他一个Omega,怎么可能抵抗得了我们的信息素?到时候还不是任我们摆布?”
谢怀瑾踉跄着后退半步,心跳抽疼。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对,不该这样。
“我会弥补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慕司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弥补?你拿什么弥补?难道你想为了一个omega,与我们多年的同盟决裂,甚至联合沈时樾,一起对付我和祁白?”
谢怀瑾表情很难看。
今晚发生太多事,加上慕司桉一次次挑衅,谢怀瑾信息素早已处于失控的边缘。
他忍无可忍,终于和慕司桉扭打在一起。
“那我也不会伤害他。”
自己已经在错误道路上走了太远,绝不能再一错再错。
打到半夜,两人除了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惹一身腥外,啥也没捞到。
谢怀瑾没见到自己想见到人。
慕司桉没听到自己想听到话。
第109章 故意刺激对方
江辰言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沈时樾几乎是瞬间察觉到身旁人动静,伸手揽住江辰言的肩,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怎么了?”
摇头。
江辰言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没什么, 做了个梦。”
偏偏是最磨人的那种,醒来后半点细节都记不清。
混乱的思绪里,时不时蹿出些血糊糊的碎片画面。江辰言转过身, 埋进沈时樾怀里,鼻尖蹭着对方温热的颈窝:“天好像亮了,我们起床吧。”
沈时樾垂眸看着怀中人,没多问, 只是伸手替他褪去睡衣, 声音低沉:“好。”
江辰言身体僵了一下,“你干什么?”
沈时樾指尖还停留在江辰言衣摆上,一本正经道:“帮你换衣服。”
……
再从卧室里出来时,两人身上衣服已经穿戴整齐。只是沈时樾左脸颊上, 明晃晃印着一个红痕巴掌印, 江辰言唇角泛着不正常红肿。
餐桌上早餐冒着热气,江辰言舀着粥的动作顿了顿,除艾瑞尔外,叶倾钰和凯兰已经在天亮前悄无声息离开了。
艾瑞尔此刻正端着茶杯, 状似随意地扫过两人紧挨在一起的手臂,慢悠悠开口:“你们俩, 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眼前人眼睛, 江辰言一惊,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时樾放下筷子替江辰言回答,
嘴角压不住一点,“教授,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艾瑞尔教授闻言,只是不疾不徐点了点头,还算平静,“嗯。”
意料之中的事儿。
沈时樾为这一天怕是蓄谋已久。
用过早餐,艾瑞尔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临走前和江辰言说好些琐碎的话,絮絮叨叨一堆,和平日里的沉稳冷淡模样判若两人。
即将上飞艇,艾瑞尔停下脚步,说了江辰言最想听的话。
“祝你们成功。”
直到艾瑞尔所在飞艇彻底融进晨雾时,江辰言才低声吐出这几个字,“会成功的。”
目送教授飞艇走远,沈时樾和江辰言又忙起来。
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还摊在桌面,等着江辰言逐字逐句梳理、核对;沈时樾则要即刻启程赶回联盟。
两人简单告别,后面几天各忙各的。
江玄深手底下那帮老人,的确没几个真心服江辰言的。要么倚老卖老,处处掣肘,要么阳奉阴违,暗地里使绊子。
不过好在有西特斯从旁协助,这人手段狠戾,门路又广,那些明枪暗箭的刁难,处理起来倒不算棘手。
江辰言心里也早有盘算,真要是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大不用些手段把那些不服管教的刺头全换下来,换成协会里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虽然西特斯一直尽心尽力帮衬,江辰言心里也始终留着几分提防。
人心隔肚皮,没有谁是绝对的盟友,现在情况复杂,江辰言不敢赌。
……
两日后,江辰言收到叶倾钰召回通知。
阴暗潮湿地下室内,霉味混着铁锈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角落里Alpha被粗麻绳死死捆在冰冷铁椅上,浑身是伤,破碎的衣料下,青紫的瘀痕和渗血的伤口层层叠叠。
他垂着头,额前凌乱的黑发遮住眉眼,只有微弱起伏的胸口,证明人还活着。
楼上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像重锤一般,一声又一声敲击在Alpha紧绷的神经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地下室门口,两道人影缓缓走进来。
江辰言率先走上前,居高临下打量着被捆的邦紧的男人。
“这真是塞勒斯?”
说着蹲下身,伸手捏着男人的下巴,强迫对方抬起头。
好像还真是……
被打成这副模样,有些认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叶倾钰抱着胳膊,“骗你干什么。”
事态有点紧急,否则她也不会火急火燎地把江辰言叫过来,这几个月,塞勒斯就像条阴魂不散的疯狗,对她的暗杀行动一次比一次狠戾,几乎逼得她退无可退。
好在经过她和凯兰连日来追查,终于挖出足以置塞勒斯于死地的证据。
塞勒斯和洛德本就是一伙,而当年那桩轰动全城的Omega拍卖场惨案,主谋就是塞勒斯。
除此之外,他们还发现其他秘密,总之一言难尽,得和江辰言商讨。
听到头顶两人交谈,塞勒斯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当看清江辰言那张熟悉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艰难挤出沙哑音节:“江辰言……”
江辰言松开塞勒斯,漫不经心开口,“是我。”
塞勒斯猛地呛咳起来,胸口伤口被震得剧痛,他咳得浑身发抖,猩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滑落。
好半天才勉强止住咳,抬眼死死盯着江辰言侧脸,“你……”
他不是没听过江辰言死而复生的消息,只是没想到江辰言竟然已经和叶倾钰达成合作。
失忆的事儿果然是编造。
塞勒斯被绳索束缚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渗出的鲜血染红绳索。
他看着江辰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眼前人撕碎。
当年低估了这个omega。
就应该直接弄死,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麻烦?
叶倾钰啧一声,伸手拽江辰言胳膊,“走,先去上边聊,老大还等着我们。”
江辰言点头,顺着叶倾钰力道转身,两人踩着楼梯往上走。
楼上会议室内灯火通明,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贺州坐在主位,看到两人进来,道,“来了。”
江辰言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径直找个空位坐下。
贺州是个实打实的beta,却凭着一身过人的能力,硬生生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最早身为医生,一把手术刀救人无数,当年叶倾钰身陷绝境,浑身是伤倒在街头,是贺州路过时救了她的命,那些年里,被权贵欺压、被黑市倒卖的omega和底层beta,也有不少是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叶倾钰感念贺州救命之恩,死心塌地跟着贺州,那些被贺州救过的人也纷纷聚拢过来。自发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协会,初衷不过是想抱团取暖,护着彼此不受欺凌。
谁也没料到,十几年过去,不起眼的小协会竟在贺州和叶倾钰共同带领下步步壮大,从最初的寥寥数人,扩展到如今数千人规模。
等会议室里安静几秒,贺州才缓缓开口,“我们接下来会打舆论战。”
他指尖压住文件边角,将整叠厚重的纸页稳稳推到会议桌中央,“既然凯兰和倾钰已经把证据补全,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直接把这些事公之于众。”
谁都清楚协会如今处境有多被动,塞勒斯像是咬住猎物不放的疯狗,揪着之前旧账反复发难,躲来躲去,叶倾钰协会身份还是被扒出来,晒在公众的视线里大肆炒作。
一时间,质疑声、谩骂声铺天盖地,外界对他们的评价跌到谷底。
更别提他们现在还抓了塞勒斯本人,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对方指不定会怎么颠倒黑白。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别有用心的人泼脏水,不如主动出击,把所有证据都摆到台面上。
横竖都是背水一战,倒不如用真相扭转舆论风向。
江辰言表态,“我没意见。”
贺州颔首,环顾一周看向会议桌旁其他人,沉声道:“那好,其他人呢?”
在座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有人忍不住开口询问,“那老大,现在怎么处理塞勒斯?总不能一直关着吧?”
“到时候就看联盟那边怎么作为了。”
贺州是这么回答属下。
话虽是这么说,但在场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他们绝不会放塞勒斯活着离开。
这么做主要是为了刺激联盟先动手,只要联盟敢撕破脸开战,他们就有光明正大绞杀塞勒斯的理由。
……
会议解散后,众人陆续离开,贺州叫住了正要走的江辰言和叶倾钰。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三人。
贺州目光落在叶倾钰身上,“倾钰,你说吧。”
叶倾钰眸色沉几分,看向江辰言“塞勒斯其实现在也干着这些违法勾当,只不过规模不像拍卖场那么大。他派人拐卖贫民窟的Omega,再转手卖给那些有权有势的Alpha,这已经是他们组织内部习以为常的肮赃交易了。”
江辰言闻言,若有所思点头:“我明白了。”
贺州冯扶额,“总之,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扭转舆论那么简单,还要激怒联盟那边。他们先动手,我们就能合理杀死塞勒斯,然后名正言顺开战。”
民众立场从来都是重中之重,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得让不少人站他们这边。
江辰言,“我这边随时提供军火,沈时樾那边也能在联盟内部进行反击,里应外合不成问题。”
贺州松了口气,拍拍江辰言肩膀,“好,到时候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
一路走来,贺州总觉得自己够幸运,先是遇上叶倾钰,这个看似清冷却始终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如今又有江辰言、凯兰和沈时樾相继加入,让这场胜算渺茫的仗,多了几分必胜的可能。
当晚,江辰言没有回江家别墅,深夜时独身一人前往关押塞勒斯的暗牢。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吱呀声。
昏黄烛火摇曳,映亮了囚笼里 Alpha脸颊。
塞勒斯原本正靠着冰冷的墙壁假寐,听到动静睁开眼,他死死盯着站在牢门外的江辰言。
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横行这么多年,竟会栽在这群名人手里。
说起来,塞勒斯会这么轻易落入叶倾钰他们圈套,多少是因为他自己先乱了阵脚。
自从洛德死后,塞勒斯整个人就变得异常急躁,行事也失去往日的谨慎周密,如同被生生剜去左膀右臂。
洛德是塞勒斯最信任的副手,也是唯一能看透他心思、替他扫平暗礁的人,那人一死,塞勒斯阵营便如同缺了一块拼图,难以拼凑出完整章法。
江辰言缓步走到塞勒斯前,开口往对方心口扎,“看来洛德的死,是你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塞勒斯身体几不可察僵滞一瞬,随即缓缓垂下眼睑,一言不发。
半晌儿,忽然低低嗤笑一声,抬眼看向江辰言,“你懂什么?”
“嗯,我不懂你们之间是什么感情,又或是有着怎样的羁绊。”江辰言缓缓蹲下身子,“不过自他死后,你变得的确又急又躁,连最基本的隐忍都抛之脑后了。”
塞勒斯脸色骤然阴沉,“你想说什么?”
江辰言继续道:“洛德当初干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儿,你却依旧不惜代价买通联盟监狱把人保出来,甚至动用关系将他塞进联盟军校,给了他重新抬头的机会。”
“你对待下属都那么好吗?”江辰言手指按塞勒斯伤口上,成功感受身下人颤栗,“明明他那么喜欢玩弄omega或是beta,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在联盟分部也没少捅娄子,你却还是对他掏心掏肺地好,这事儿想想就很奇怪。”
塞勒斯表情难看,死死咬着牙,极力压抑即将爆发的情绪。
江辰言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所以,你们是有血缘关系吗?或者说,你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
塞勒斯胸腔剧烈起伏,几乎是吼出来一句话:“我们之间的感情没你想的那么脏?!”
他和洛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在外人眼里,洛德是个惹事生非的混蛋,可只有塞勒斯清楚,那些年他在明面上步步为营,背地里全靠洛德替他扫清障碍。
那些挡路的对手,那些泄露的机密,都被洛德不动声色抹平。
洛德帮他扫清障碍,他替洛德兜底,这份默契羁绊从来都不是旁人能懂的。
“别忘了,这些年我名声越来越好,你们敢杀我吗?真敢动手,你们协会的名声只会比现在更臭,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江辰言闻言沉默了。
他垂眼,长睫覆住眼底所有情绪,原本淡漠的眸底此刻竟透出几分复杂冷意。
塞勒斯不解,明明自己故意激怒对方,这人表情反而不是预想中那样。
良久,江辰言才缓缓抬眸,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敲得人心头发颤。
“说实话,一开始很多人都敬佩你,包括我,也对你有过几分认可。”
塞勒斯蹙眉,“你什么意思?”
江辰言自顾自说下去 “因为你确实帮过不少人,也做到了平等对待每一个人,不分贵贱,不分等级。”
“可是从洛德死而复生,顶着费雷德的身份踏进联盟军校的那一刻起,我就对你起了疑心。”
“我以为联盟里,总会有你这样的alpha上将是不一样的,结果不是。你比他们所有人,都还要虚伪。”
字字冰凉,砸进塞勒斯耳膜。
塞勒斯心底没来由翻起躁意,浑身上下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自己理智尽失,戾气再也压不住。
“我演了这么久的好人,早就演累了。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有什么错?”
“对,弱肉强食。”
江辰言淡淡接话。
所以塞勒斯终究是输了。
明日天光一亮,所有证据公之于众,舆论便会彻底反转,塞勒斯所有的伪装和算计,都会被碾得粉碎。
没了聊天欲望,临离开时,江辰言告诉塞勒斯,真正杀死洛德的是他。
“你该恨的人是我。”
一句话,铁牢里塞勒斯疯一般扑向江辰言,又被铁链勒紧。
嘶哑的怒骂与凄厉的嘶吼接连不断从身后传来,字字泣血,恨不得将江辰言挫骨扬灰。
江辰言没回头,只是敛回目光,走出地下室。
再回到江家别墅时夜色已深。
江辰言径直走到客厅单人躺椅上躺下,指尖搭在扶手上,方才在囚牢里那些话,他是故意的。
有时候江辰言也无法控制自己行为,他这人睚眦必报,半点亏都不会咽下去。
当初洛德设计陷害他和沈时樾,他从不信这背后会没有塞勒斯授意。
洛德不过是一把刀,真正握刀的人,从来都是塞勒斯。
将真相和盘托出,不过是想让塞勒斯死的明白些,这已是最大的仁慈。
夜色浓稠,江辰言阖着眼,眉宇间覆着一层淡淡倦意,就这么蜷缩在客厅的躺椅上,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江辰言醒后稍作整理出门,今日要和沈时樾碰面,敲定后续事宜。
谁知刚走过临街拐角,一道颀长的身影便横亘在身前,硬生生拦住江辰言去路,江辰言不耐烦皱眉。
又是谢怀瑾。
眼前人瞧着有些狼狈,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许多,眼下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青黑。
谢怀瑾喉结微动,声音沙哑又干涩,像是怕被驱赶一般,急急开口:“我就是想见你,没恶意。”
第110章 心思不纯
江辰言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仅这一步又刺痛谢怀瑾。
“我只是想好好道歉。”
谢怀瑾近乎卑微哀求,“就给我一个机会,不行吗?”
看着谢怀瑾这副模样, 江辰言莫名其妙, 甚至掺点前所未有的新奇。
“我实在不明白,像你这样的人渣,怎么会突然换了副嘴脸?你就半点没察觉, 你现在这样的行径,对我而言不过是变本加厉的骚扰?”
人渣。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谢怀瑾苦笑一声,“我……”
眼见江辰言眉眼愈发冷淡, 要转身离开, 谢怀瑾终于用尽全身力气,艰涩地吐出那几个字。
“我后悔了。”
那些年少时荒唐的所作所为,终究化作最锋利的回旋镖,在时光兜转, 最后卯足力道重重砸回自己身上。
江辰言闻言, 薄唇扯出一抹极淡的、带丝嘲弄的笑,“后悔?”
后悔在飞艇上卑劣的胁迫,妄图用蛮力将他桎梏在身侧?还是说把自己当作解闷玩意儿?
江辰言抬手狠狠攥住谢怀瑾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布料揉碎, “所以,你现在这副模样, 是想补偿我?”
谢怀瑾被江辰言攥着衣领, 脖颈扬起,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清冽又干净, 是从前他从未在意过的味道。
他喉咙干涩得发疼,唇瓣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是……”
那是星耀花的香气,是江辰言的信息素。从前他浑浑噩噩,从未放在心上,直到这人差点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他才后知后觉去搜寻这种气味。
没意思,江辰言懒得再理会谢怀瑾,松开谢怀瑾衣领,“你要是真有诚意,就脱离联盟。”
末尾补偿一句,“至少不把你当仇人。”
当陌生人。
谢怀瑾身体瞬间僵住,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直线。
沉默,便是最直白的答案。
江辰言见状了然,再也没看谢怀瑾一眼,“做不到就滚。”
谢怀瑾眼眶红了,掌心骤然收紧,死死攥住江辰言手腕,不让对方离开。
手腕被攥得发疼,江辰言眼底漫开一层冷戾,“什么意思?”
“除了脱离联盟,”谢怀瑾声音沙哑得厉害,“其他的,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江辰言闻言,不耐烦补充一句:“那我要你和祁白他们解除所有合作。”
一句话,谢怀瑾浑身停滞,攥着江辰言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半分,“你想看我们内乱,看我们自相残杀,是吗?”
江辰言神色未变,指尖抵在谢怀瑾手背上,“随你怎么想。”
指尖用力,一寸寸掰开谢怀瑾扣在自己腕间的手指,“松开,我要离开。”
谢怀瑾指尖被一根根掰开,掌心空落。
他表情难看下来,“你要去见沈时樾,对吗?”
“你调查我?”一而再的越界与冒犯,江辰言终于不耐烦,“我见谁,与你何干?你算什么,有资格管我?”
满腔苦楚在江辰言那番冰冷话术中尽数碾成齑粉,谢怀瑾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能挽留。
江辰言垂眸,盯着被嵌制手腕。
刚要开口,腕间桎梏一松,江辰言以为是谢怀瑾想通肯放他走了。
再抬眼时不由一怔,眼前光影便被一道高大身影笼罩。
下一秒,只听闷响一声,谢怀瑾被抡撞到墙上。
谢怀瑾被沈时樾这一拳砸得偏过头,侧脸狠狠撞在冰冷的墙面上,指节撑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沈时樾打完,连余光都没再分给谢怀瑾一眼,径直转过身,掌心覆上江辰言脸颊,指尖温度温热又柔软,“没事吧?”
江辰言轻轻摇头,“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沈时樾拇指蹭过江辰言眉骨,“你迟迟没来,我放心不下,便过来找你了。”
随即,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一同落向墙边的谢怀瑾身上。
谢怀瑾还抵着冰冷的墙面,半边脸高高红肿,唇角凝着未干的血丝,额前碎发凌乱贴在额角。
整个人眼底光彻底熄灭,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
沈时樾手揽住江辰言的肩,将人稳稳护在身侧,警告谢怀瑾,“别碰我的人。”
谢怀瑾唇瓣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气的差点撅过去,“……”
江辰言毫不怀疑两人会打起来。
但是猜错了。
预想中的冲突并未发生。
谢怀瑾抵着墙面,肩头垮下来,像被抽走所有的力气,“你说的话,我都知道了,之后我还会来找你。”
沈时樾插一句,“你不用找他。”
这话彻底点燃谢怀瑾怒火,本就被逼到绝境,差点失控,“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江辰言,“他没说错,你不用找我。”
一字一句落入谢怀瑾耳膜,谢怀瑾痛到无法呼吸。
所有的火气、不甘、执念,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余一片凄寒绝望。谢怀瑾喉间酸涩得发疼,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辰言和沈时樾似有若无对视一眼。
沈时樾掌心自然覆上来,稳稳握住江辰言的手,十指相扣。
十指交缠的画面落在谢怀瑾眼中刺目至极。
本就被逼到崩溃边缘,满心执念与酸涩翻涌而来,这一幕更像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剜进心脏,将仅剩的那点体面与理智割得稀碎。
谢怀瑾再也看不下去了。
再看一眼,他怕自己会当场疯掉。
……
沈时樾在餐厅订了间包厢,两人相对落座,不过片刻功夫,精致菜肴便流水般上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点这么多?”江辰言看着满桌菜品,眉梢微挑。
“之前和你约会时,也是这么点的。”沈时樾嘴角压不住,“就当我们是在约会。”
桌上无一不是江辰言爱吃的,江辰言拿起筷子,边进食,边抬眼问:“媒体那边的新闻,你看了吗?祁白那面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作?”
“我们这边和他打舆论战,他也没闲着,早买通了部分媒体造势带节奏。”沈时樾放下水杯,沉声道,“总之这段时间,局势只会越来越乱。”
江辰言自然也刷过今日的各路帖子,评论区吵得沸沸扬扬,骂塞勒斯与洛德的言论铺天盖地,也有少数死忠还在死守联盟立场。
最明显的变化,是普通民众对协会的态度,尤其是那些底层的beta与omega,风向已经逐渐转变。
听凯兰提过一嘴,协会的注册人数反倒在稳步增加,这无疑是个再好不过的趋势。
江辰言沉声道:“得随时做好准备。”
离那场避不开的大战,已经不远了。
沈时樾不停给江辰言添菜,叮嘱道:“好好吃饭,别担心那么多。”
江辰言正小口吞咽着,接下来沈时樾轻飘飘一句,饭差点喷出来。
“还有,离谢怀瑾远点,别理他,他肯定想诱拐你。”
江辰言止不住猛咳起来,咳得肩头都在颤,沈时樾立刻倾身靠近,掌心覆上江辰言的后背,稳稳地、一下下轻拍安抚。
终于缓过气,江辰言放下筷子,“认真的吗?”
“他对你心思不纯”
江辰言,“的倒是。”
沈时樾指尖抵着桌沿,“所以我才会见他一次揍一次,看见他心里就不痛快。”
江辰言:“……”
暂时忘不了谢怀瑾方才狼狈离场的眼神。
说实话,谢怀瑾在他心里,从来都是个人渣,这是根深蒂固、半点都没法扭转的事实。至于谢怀瑾心底是否存着愧疚,看那模样,是有的。
总结下来,谢怀瑾也就比慕司桉和祁白强上那么一星半点,不过是从烂泥里扒出来的两块碎瓷,好歹一块多了道不算彻底凉透的余温,本质上,还是一路货色。
系统很早之前就把原文摊在江辰言面前,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这三个原文里的男主,统共就一个标签:垃圾。
没一个值得上心,没一个配得上例外。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城市的霓虹被揉进浓稠的墨色里。
和沈时樾腻歪半天后,江辰言独身一人回到江家别墅。
收到通知,祁白那群人做出了最趋利避害的选择。他们认下塞勒斯的所有罪行,言辞恳切,字字表露联盟对这种背德行径的深恶痛绝,甚至主动松口,愿意把塞勒斯彻底交出来,任他们处置。
舍小保大。
塞勒斯怕是到死都没想过,自己机关算尽,最后竟落得个被彻底抛弃的下场。成了那颗被随手丢弃的棋子,连挣扎的余地都被碾的粉碎。
计划到底还是出了些偏差,没能照着预想的轨迹推进。江辰言他们商议片刻,最后达成一致,决定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联盟那边忍不了太久。
只不过沈时樾也身在联盟内部,手里还牢牢攥着一部分实权,分量不算轻。如今祁白那边,大抵已经能猜出沈时樾真实身份,权衡利弊之下,必然会率先调转矛头,集中所有力量先对付沈时樾。
如此一来,沈时樾眼下的处境,就等同于独自一人扛下所有的明枪暗箭,硬生生吸引联盟全部火力。
可相比于联盟对沈时樾针对,江辰言更担心的是沈家,他们会如何对待沈时樾?
这点猜测很快得到验证,沈时樾的父亲沈清,发来一封邮件,寥寥数语,希望江辰言能秘密前往沈家一趟。
沈时樾得知后,立刻发信息过来劝阻,让他千万不要去,可最终江辰言还是去了沈家。
时隔许久,再次踏入沈家这座宅邸。
与上次前来的境遇不同,这一次,他刚进门没多久,就撞见了沈时樾母亲。
女人生得极美,举止间尽是优雅矜贵的气度,只是那双温柔的眼眸里始终氤氲着一层散不去的淡淡忧伤。
她一见江辰言便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攥住江辰言手腕,音里掺着颤意追问,问自己儿子有没有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
江辰言被夫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解,如实回了句:“他对我很好。”
听见这话,夫人紧绷的神色骤然松缓下来,连连低声念叨:“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寥寥两句对话的功夫,沈清就已经面露不耐,显然是极不愿自己妻子和江辰言有更多交谈。
他上前一步,伸手便拉住她胳膊,要将人往屋里带。
“你先回房去,乖。”
沈清嗓音放得很柔,语气听着温和至极,可江辰言却看得清清楚楚,被他拉住的沈夫人,纤细指尖蜷缩起来,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系统难得提醒,【他们之间关系是不对等的,甚至可以说是扭曲。】
江辰言,“看出来了。”
他心里已然有了定论,沈夫人会这般惶恐不安,大抵是怕自己儿子,终究会变得和沈清一模一样。
沈夫人被沈清派人强硬带回楼上,一步也挣不脱。江辰言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却被沈清冷声叫住。
男人转过身,眉眼间凝着沉郁戾气,“这些年,我是越来越管不住时樾了,这孩子背着我们,暗地里做了太多事。”
“尤其是你,还以为你已经埋进土里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江辰言,“让您失望了,我活得很好。您今日费尽心机把我叫来这里,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沈清也不请江辰言入座,眼底一片冰冷,“因为你,我们沈家才被迫和联盟彻底决裂,你想让我们沈家几代人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都毁于一旦?”
江辰言神色未变,寸步不让,怎么扯上自己了?
“我和时樾彼此都有自己的打算和想法,旁人干涉不得。他现在身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人也够累了,我只希望您别再刻意为难他。不然的话,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你威胁我?”
沈清活了这么多年在半个星际说一不二,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威胁他。
江辰言淡淡应道:“算是吧。”
“不过,您怎么就不想想,沈时樾为什么始终站在我身边,坚定不移?我有时觉得可笑,这些年您对他不管不问,放任老爷子对他随意看管打骂,从未过半分心疼,如今还要凭着家族的名头,对他步步施压吗?”
沈清脸色变得铁青难看,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厉声斥道:“你不过就是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我们沈家的家事,评判我的对错?”
“什么外人?”江辰言打断对方,“我是他爱人。”
“他愿意陪着我,护着我,那我也愿意,这辈子都守着他,一直陪在他身边,我今天来这里,本就不是求和,只是警告您,往后别动他,他是我的人。”
沈清眸色逐渐复杂。
他自认看透人心,却终究没料到江辰言会说这些,一时陷入沉默。
在事业上沈清无疑是绝对成功者,可偏偏在感情里输得一败涂地,连最基本的相守与温情,都从未懂过,也从未拥有过。
可这些他求而不得的东西,他的儿子尽数拥有了。
果然,还是厌恶。
偏偏又不能动江辰言,江辰言如今身份今非昔比,手握实权,牢牢管控着整个江家,绝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在这凝滞的沉默里,房门突然被人猛地用力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两人同时向门口看去。
沈时樾急匆匆冲进来,第一时间大步走到江辰言身前,脱口就问:“你怎么样?”
江辰言轻轻摇头,如实回答:“没动我。”
沈时樾眉头依旧紧蹙,眼底焦灼还未散去,又舍不得真的苛责,只低声质问江辰言:“说了不让你来,为什么偏偏不听?”
江辰言黑眸探入沈时樾眼底,“害怕他们欺负你。”
一句话,沈时樾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千言万语哽在心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时樾心口处软得一塌糊涂,指尖微微发颤,最终只是抬手小心翼翼抚上江辰言脸颊,“护短?”
“不能护吗?”
“能护。”
“可他们还是打了你,你后背有伤。”他看到了。
沈时樾指尖微蜷,“我这次反抗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一次能全身而退,一半是老爷子手下留情。另一半是这些年自己手握的权柄越来越重,在沈家乃至各方的势力都不容小觑,老爷子再苛责,也不得不掂量几分。
江辰言,“都说了,我陪你一起。”
沈时樾凝着江辰言的眼,喉间发紧,“好。”
两人聊挺欢,沈清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难看到极致。
“……”
有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中[害羞]
不洗白谢怀瑾,他是后悔,本质上还是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