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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24213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故人 不允。

越颐宁并非谦虚, 她确实认为事情发展顺利的背后,她的谋略只占了一小部分的原因。

她对主使者的身份早有猜测,故而才会让三皇子稍作等待。

果不其然, 不出数日, 越颐宁收到了长公主与三皇子传来的消息,称朝中多位世家子弟联袂上书弹劾御史中丞林大人, 而这些人都早已站队四皇子阵营。

越颐宁后头也翻了长公主拓印来的折本, 四皇子安排人弄的这一出是下了死手, 目的就是逼御史中丞林大人看清楚局势。可惜, 那林远是个倔性子, 四皇子的做派反倒彻底惹怒他,林远不仅没有服软私通, 还洋洋洒洒写了封陈情表上禀, 尽显言官本色。

其实到这一步, 就算越颐宁什么也不做, 林远也已经不可能去支持四皇子了。但越颐宁不是个见好就收的性子,她喜欢连吃带拿, 便暗暗提点了一下三皇子, 让他想办法去为御史中丞提供一些帮助,看能不能趁机笼络人心。至于三皇子具体怎么做,她就没有再管了,留给了他自由发挥的余地。

魏业做的应当还算不错。如今御史中丞公然站队三皇子的行为, 也算是将一边倒的局面豁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这一招借力打力,妙就妙在她算准了幕后决策者的性情,若幕后主使不是四皇子魏璟,而是其他人,那这道计策便是一声空响炮, 什么水花也炸不出来。

所以,万能的从不是某一道具体的计谋,而是计谋背后,算计者对人心的洞察与利用。

越颐宁:“巧妙的思路固然有用,但情报更是重中之重。若非我事先见过四皇子,知晓他的秉性与行事风格,也无法设计出这一计。”

“长公主殿下先时说要找个由头举荐我进入朝廷,可是已经想好了?”

魏宜华点点头:“已经打点好了,只是一份闲职。有了官职后,你无论是外出行走还是拜访会见,都能更名正言顺些。”

二人谈至此处,素月上前行了一礼,“殿下,沈大人求见。”

魏宜华:“宣。”

沈流德匆匆入殿,身上还穿着官服,看起来是方才下朝。她将手上的拓印本交给了魏宜华:“公主殿下,请看看这个。”

魏宜华看完内容,面色一凝,越颐宁便问道:“怎么了?”

魏宜华抿紧嘴唇:“右谏议大夫许大人,昨日举荐了一位江湖人士做司天台主簿。”

越颐宁闲来无事时便会看魏宜华给她归纳好的卷宗。如今东羲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的京城官职都被她梳理了一通,在上面标注了现任官员的出身和名姓,并附上了内容更为详实的副宗,除此之外还有既往数年内各类朝政大事的拓印折本,与所有的卷轴籍本算在一起,足足塞满了一面墙的书架。

越颐宁并没有读过书,八岁拜了师以后,因为修行必需,才开始学习读写。她也不爱看书,于是看得既费劲又慢吞,所幸这一个多月的苦读让她有了不小的进益,看书速度见长。

她记得,右谏议大夫也是四皇子的人。

沈流德点点头,语出惊人:“我昨日得到消息便派人去查了。这个江湖人士也是一位天师,年二十二,名叫叶弥恒。”

听到耳熟的名字时,越颐宁顿住了。

她缓缓放下了撑着脑袋的手,抬头看过去,沈流德还在继续说:“很巧的是,他师从青云观的德量尊者花姒人,与越天师一样,都是存世尊者之徒。不同的是,在进入朝廷前叶弥恒一直待在锦陵的青云观中修行,调查的人说他前几日下山后便直接来了燕京。”

魏宜华眉头紧皱。她心中既诧异,又惶惑。

她前世选择的是四皇兄的阵营,她是四皇兄麾下数一数二的谋士,对时局变动、各方势力和人员分布,都了如指掌。

她可以肯定她前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她记得很清楚,朝廷中只有越颐宁一个尊者之徒出身的天师。

当时的魏宜华极其厌恶天师,若是有其他厉害的天师出现,她一定会有印象。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还是命运又一次因她而发生了变化吗?

魏宜华脑中思绪混沌,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越颐宁,却发现她满脸惊诧地看着沈流德。

越颐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沈大人,你方才说那人的名字叫什么?”

沈流德重复了一遍:“叶弥恒,弥漫的弥,恒久的恒。”

魏宜华看着她:“颐宁,你认识他吗?”

越颐宁脸上流露出一点无奈:“很难不认识吧。他是尊者之徒,我也是尊者之徒,我们的师父往来密切,我们自然也见过几面。弟子之间,总归是有点交情在的。”

但她十五岁那年就下山闯荡了,与叶弥恒已有五年未见过面。

她与叶弥恒的私交并不如何,几乎只有在师父们见面时才会顺带见到彼此,且年龄越长,越颐宁越能感觉到叶弥恒对她的疏远与排斥。小时候的叶弥恒倒是挺可爱的,但谁跟个小豆丁似的时候不可爱呢?

魏宜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如今四皇兄那边加入一员大将,很多计策又要重新考量了。”

魏璟的决策几乎只受到两方面影响:他的情绪和他的幕僚。理性的时候他做决策的水平几乎取决于后者,感性的时候则大多数情况下被前者所操控。

沈流德:“不知越天师对他有何了解?他为什么会突然参与夺嫡之争?”

越颐宁摇摇头:“我与他数年未见了,并不清楚他的近况。”

“但凭我多年前对他的印象而言,他并非爱好权柄、欲壑难填之人,反倒更钟情于研究五术。我认为,他还俗下山又选择进入朝廷,也许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越颐宁思索了一番,又对魏宜华说:“殿下可否帮我拟一封拜帖送去四皇子府?我想寻个机会与他外出谈谈。”

魏宜华应道:“自然可以,我差人去拟,拟好后便送去。”

“有劳殿下了。”

三人又谈论了一番国事,又有侍女上前请示,说是宫中差人来请魏宜华了,魏宜华只得先行离开。

三人相与步出殿门。朔风初歇,琼瑶匝地,整座长公主府都浸染在无尽的素魄之中。

魏宜华与越颐宁解释道:“这几日我得待在宫中,陪父皇去太庙祭祀,之后还要去天观为民祈福。若有要事可转达府上的内侍总管,他会请人入宫与我说的。”

越颐宁点点头,方想和她说不必担心,魏宜华便示意捧着盒子的素月上前:“这是在宫宴时有人呈贡的岩韵毛峰,我不懂茶叶,但听说也是极其名贵的品种,便收下了,如今转赠与你。”

越颐宁愣了愣,接过盒子,小叶紫檀的盒身散发着幽幽香气,落在手心里便成了沉甸甸的份量。魏宜华已经笑了笑,“那我便先走了。”

越颐宁连忙道:“殿下,路上小心。”

一众侍女次第分列,半数敛衽垂眸,侍立原处,余者莲步轻移,随驾而行。魏宜华的衣摆逶迤于琼阶之上,绛红织金斗篷渐渐落满了细雪。

长公主的背影缀在广袤静谧的雪白中,宛如一簇火星,秾艳温暖得宜。

廊外便是冰天雪地,越颐宁却觉得不那么冷了,盒身上的缠枝西番莲纹如有生机,带着盎然春意抚上她略微冻僵的手指。

越颐宁呵出一口气,白烟在眼前蒸腾,慢慢沾染鼻尖。

她脚步轻快地回了屋,雪地里落下一串脚印。

拜帖第二日便拟好,差人送了过去。符瑶与她说这事时,越颐宁一边喝着长公主送的新茶,一边翻着成堆的卷宗,于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她本以为不会很快收到回帖,毕竟每日送往四皇子府的拜帖成百上千。她是以自己的名义发的拜帖,自然也不会得到什么优待,定是混在一堆拜帖中,过上数日才会被分拣阅览,送到对应的人手中,拿到拜帖的人还要拟定回帖,再返给她总而言之,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

但第四日,越颐宁就收到了回帖。

收到回帖的早晨,门房派了一名侍女来通知越颐宁。越颐宁还很惊讶,她没想到四皇子人不怎么样,府邸的办事速度倒挺快的。她那时刚起床,怕冷不想出门,便让那名侍女去找符瑶了。刚刚出完早功的符瑶去取早点,回屋的路上顺带去门房将那封回帖取了回来。

所有送入长公主府内的信件都会被拆开检阅,里面的内容也需要经人审定,由专人排除密传之嫌。越颐宁早就知道这一点,故而看到符瑶手中的信件是开封过的也并不在意。

因晨起看书而困倦缠身,此时更是打了个巨大哈欠的人,终于舍得动动嘴皮子开口问询了:“瑶瑶,回帖怎么说?”

符瑶的表情仿佛刚刚生吞了一只大**:“他拒绝了。”

越颐宁打哈欠的动作定住了。她觉得有些意外:“啊?”

“他有在回帖里说为什么拒绝吗?”

符瑶将回帖递给珊足案后坐着的越颐宁:“小姐,你看一下吧”

因她的表情实在太复杂,越颐宁反倒有了些好奇。她接过信件,将回帖展开。

回帖出乎意料的简洁,掐头去尾,只剩下两个字。

不允。

越颐宁:“?”

第32章 冬末 才不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符瑶弯下腰, 凑到越颐宁身边,替她抱不平:“小姐,你约他出来见面做什么呀?他这人也太给脸不要脸了, 我们要不就别搭理他了。”

越颐宁也不知道叶弥恒又怎么了, 但她确实需要将人拉出来谈一次。许多事细说起来太过复杂,她也不方便在书信里问。

回帖内容简短, 但运笔的字迹和行文的语气皆是越颐宁所熟悉的, 应当是叶弥恒亲笔拟定。

她盯着手中的请帖看了半晌, 回忆了一下这人以往的做派, 突然顿悟:“我明白了!”

符瑶一脸懵, 却见越颐宁将袖子挥了又挥:“瑶瑶,去帮我取新的信纸来。”

符瑶不明所以, 但还是依言照办了。取来信纸后她便在旁边蹲下, 眼巴巴地瞧着越颐宁提笔写字, 不出十分钟便又重新拟好了一封拜帖。

越颐宁将宣纸上的墨迹吹了吹, 又放到暖炉上方烤干,这才折好递给符瑶, “你去和门房的人说再寄一次拜帖, 还是送去四皇子府的。去吧。”

这次送出去的拜帖也很快有了回信。

越颐宁第二次拿到回帖,信的字数更少了,去掉落款和署名,只剩一个字:

允。

越颐宁看着手里的回帖, 又好气又好笑。她当初也只是猜测,但如今猜测被验证,她觉得啼笑皆非的同时又有些感慨。

这确实是她记忆中那个叶弥恒。

在一旁整理卷宗的符瑶大为不满:“他摆架子给谁看呀?还非得小姐你亲手拟的拜帖才肯答应,真是拿班作势!我们家小姐想见他,那是他的福气!”

越颐宁倒没生气, 还能拿闲话逗一下自家小侍女:“别这么说,他也算是你半个师父呢。”

符瑶顿时炸开了:“他算哪门子师父?!我不过就是练了个好功法,而他恰好是这个功法的缔造人罢了,难不成所有练这个功法的人都是他徒弟?再说了,我才不要认一个脾气又臭又怪的家伙当师父呢!”

闻言,越颐宁哈哈大笑,差点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符瑶是跟了越颐宁之后才开始练武的,到如今快满五年了。当初,越颐宁见她在这方面似乎有非比寻常的天赋,便打算为她寻一个好功法,这才找上了对此颇有研究的叶弥恒。

“算啦,确实是我疏忽,他回帖都是亲自回的,我送去的拜帖却是他人帮拟,他心有不满也很正常,礼尚往来嘛。”越颐宁披上鹤氅,将发尾从衣服里掏出来,对符瑶说,“走吧瑶瑶,你和我一起去。”

越颐宁与叶弥恒约见的地点在燕京最大的酒楼,满盛楼。

朱轮翠盖的马车碾过十里长街,停在红幌招展的酒楼前。一名云髻玉簪的青衣女子缓步而下,白面黛眉,正是越颐宁。

街道上货郎担挑,行人熙攘,或裹裘皮或披毡衣;两侧秃树腊梅交杂,灰白枝干与火焰绯花相错,垂柳未发却已含春情。

长街尽头犹可窥望宫阙巍峨,钟鼓之音隐隐传来。

越颐宁和符瑶下了马车。酒楼前停着的车马颇多,她瞥去一眼,恰好望见一个弯身踏入马车的背影,玄衣银纹,玉冠高束。

越颐宁的脚下忽然生了根,一动也不动。

发现越颐宁半路停下,符瑶略有些奇怪,她见她家小姐直勾勾地望着一辆刚起驾的宝马檀车,便也凑了一眼热闹:“小姐,你在看什么?那辆马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她们耽误的这点功夫,那辆檀车已经悠悠驶远了。

越颐宁望着车影,慢慢收回了眼:“没什么。”

她许是有点魔怔了。那车厢门上垂落的幕帘是深紫色,又是如意回纹,分明显示马车所属为朝廷一品大员,上马车的那人怎会是阿玉?她记得很是清楚,阿玉那时上的马车虽也十分华美,却远远不及这辆尊贵。

阔别数月,越颐宁自认她已经快将阿玉忘掉,但如今,只是一个与他有八分相似的背影,就能将她的步伐挽留下来。

越颐宁收束心神,不愿再想。

二人进了酒楼。檀车一路向前,行人逐渐稀少,热闹喧嚣皆被抛于轮印之后。

车马停在了一座偏僻的府邸前。

侍从支起车帘,先下者是个面容清秀的书生男子,他落地后便在旁候着,等另一名玄衣青年下车站稳,方才作揖深深一礼:“谢大人今日相助之恩,容轩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若大人日后有何需要,容轩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后头下车的这人正是谢清玉,一身玄衣锦带,垂首玉容生温。

他微微笑,缓声道:“容大人言重了。兴许日后有些事,清玉还得仰仗容大人。”

容轩受宠若惊:“这话太过誉了,容轩受不起。”

谢清玉笑道:“怎会。我倒觉得,只有容大人担得起清玉这份期望。”

容轩显然不明所以,但他亦非初入官场的天真之辈了,自从五年前他上疏直言触怒王副相,被贬出燕京派至裕安城做地方官后,他便逐渐摸清了官场的人情规矩。谢清玉今日帮他,他日后有机会必定得涌泉相报,不然只会被人打击得更狠。

面前这位谢大人据说年方二十五,气质却已稳重深邃,颇有其父之风。若是谢清玉要求他站队谢家,他也是肯的,他认为谢清玉日后必非池中物,今时便与之为伍才是明智之择。

“容大人难得进京,清玉明日再派人送您回裕安吧。”谢清玉抬手示意,“方才在酒楼中耳目嘈杂,清玉还有些话未说完。容大人,里面请吧。”

时隔五年,再见故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越颐宁觉得是惊奇。

“你变化好大。”越颐宁感慨道,“若非这五官还是没怎么变,我都不太敢认了。”

满盛楼二楼的隔间内,青瓷茶具与华珍点心摆开一桌。坐在越颐宁对面的是个青年男子,一身宝蓝雪压白梅袍衬得人潇洒俊朗,剑眉星目,望着人时炯炯有神。

叶弥恒面容冷淡:“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穿的那么穷酸。”

越颐宁抚掌长叹:“对对对!就是这个味!这种一开口就叫人想扇的欠揍味,太对了!”

果然,对面一直装高冷的家伙瞬间破功。叶弥恒恼羞成怒,脸都被她气青了,就要拍案而起:“你说什么!?越颐宁你有种再说一遍!”

越颐宁倒了盏茶推给他:“消消气,今儿叫你出来是来谈正事的,咱们不吵架啊。”

“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下山了,还入朝为官?”越颐宁说,“这不像你会干的事啊?”

“说说看,当初那个说要潜心修行,做天下第一天师的家伙去哪了?”

叶弥恒冷哼一声:“怎么?天底下就许你下山闯荡,就许你掺和夺嫡?你做得的事我凭什么做不得?”

越颐宁无奈:“叶弥恒,你好好说话行不行,我没说不让你来呀。我这不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来么?”

“你既然志不在此,何苦来蹚这滩浑水?”

叶弥恒瞧着她,那眼神变幻得像仲夏的天,晴阴雨轮换着热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偏过头去:“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越颐宁投降了:“行吧,那你说说你为什么选四皇子?”

“给魏璟当差的感觉可累了吧?我都好奇你这性子怎么能容忍他的。”

提起四皇子,叶弥恒确实是一脸嫌弃。

但他说:“我算过国运,四皇子魏璟是注定的天命,我不选他还能选谁?”

越颐宁还在拨弄茶叶的手霎时停住。

她顿时皱了皱眉:“你也算了龟甲卜卦?你师父可有和你说明这种术法的弊处?”

叶弥恒:“知道,不就是十年寿命么,你给得起,我也给得起!”

“倒也不是给不给得起的问题,是很浪费啊”越颐宁叹了口气,“你都知道我算过了,你想要结果的话为何不寄封信来问我呢?”

叶弥恒怒目而视:“寄去哪?这五年来连你师父都不知你去了何处,我又怎么可能知道?你还好意思提这事!”

越颐宁心虚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咳咳,那倒也是”

“但你这样不就是平白少了阳寿么,我也会觉得很可惜啊。我不一样,我已经给了,再告诉其他人倒也没什么了。”

越颐宁说着,再看向叶弥恒,却发现原本张牙舞爪的家伙忽然间偃旗息鼓了。

他眼神躲闪:“你你是在担心我吗?”

越颐宁觉得奇怪。

虽说隔间没有开窗,但这二楼也不算闷热啊,怎么给人熏得脸都红了。

“自然是担心的,我们也算故交吧?虽然你也许有些讨厌我,但我”但她还是希望他好的。

她下山五年了,见过山川湖海的广袤,也识得人情因缘的深浅。世间广大,新途永无尽,故友却难寻。

叶弥恒却突然炸毛了:“谁说我讨厌你了?!”

说到一半被打断的越颐宁愣了愣:“啊?”

叶弥恒说完这句话又蔫了下来,他似乎不敢看越颐宁的眼睛,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总之不是讨厌你。”

“我遇到的人里比你讨厌的多了去了,怎么也轮不到你好吧?”叶弥恒说这话时还有点结巴,“但你可、可别误会啊!我只是说不讨厌你,我可没说我喜欢你!”

越颐宁瞧着他这副模样,觉得还挺新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我知道了。”

叶弥恒看着她笑,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他坐直了些,看着她的眼神竟有了些严肃:“你问了这么多,也该轮到我问你了吧?”

“你既然早就知道天命之人是谁,为何还要加入三皇子的阵营?”

嫌弃四皇子是没错,但叶弥恒也不怎么看得起三皇子:“更何况他势单力薄,才学人品不出众,也不得皇帝器重,怎么看都没胜算,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选他。”

越颐宁笑道:“我可不是选了三皇子。”

叶弥恒一脸没听懂,但越颐宁显然也不打算再说下去,“你慢慢会明白的。倒是如今你我二人分属两派阵营,免不了日后在朝廷上针锋相对了。”

“先说好,我可不会心慈手软。”

叶弥恒傲然道:“自然,我们各凭本事!”

窗明几净,黄阳入阁。

这日,谢云缨又被抓来了大夫人的院子里,被安置在王氏的跟前,说是让她陪着绣花。

往日被迫“修身养性”的谢云缨都要挂脸许久,今日却显得格外老实,不仅真的在乖乖地绣花,还频频抬头瞧王氏的脸色。

大夫人王氏自然能感觉到女儿的欲言又止,她心下奇怪,手里的针扎了几回便停了下来,“缨儿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谢云缨被戳破心思,顿时顾左右而言他:“没什么啊母亲。”

大夫人王氏蹙眉,手里的针方才拿起,王氏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花容失色:“缨儿你不会是又在外头闯祸了吧?!”

谢云缨还没开口,一旁的金萱先出声替她辩解了:“大夫人误会了,二姑娘这几天二门不出大门不迈的,哪来的机会闯祸呢?”

“想来二姑娘应是有求于大夫人,又不好意思开口,才会顾盼犹疑呢。”

谢云缨:“”

谢云缨:“其实不然。我只是在想怎么措辞,好将接下来的话说得自然一点。”

系统:“没关系宿主,这是个美好的误会。”

谢云缨这一个月来暗中刺探了谢清玉许多次,包括但不限于故意端谢清玉以前不爱吃的水果和点心给他,看他会不会吃;派贴身侍女带着银两去贿赂谢清玉的近侍,问一些谢清玉如今起居上的习惯,再去对比原书上的,看符不符合;还有休沐日时跟踪谢清玉出门的马车,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她的计划很完美,但结果却不太理想。无论她端什么过去,谢清玉都只礼貌性地吃一两口,事后让侍从去收碗碟几乎都是同样的结局,无论是他之前喜欢的食物还是之前不喜欢的食物都会被平等地浪费掉;

被询问谢清玉起居的近侍说话都滴水不漏,描述得既简略又一板一眼,根本没有什么可供参考的余地;

至于跟踪马车就更别提了,想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又不跟丢真的太难了,谢云缨好不容易有两次跟住了,结果谢清玉也只是去拜访了一些官员,根本没什么特别的。

谢云缨也派了人去查谢清玉失踪那半年的行迹,她特地花大价钱找了口碑颇好的探子,结果一个月以来找的三个探子都是收了她的钱之后就携款潜逃了。

这下好了,小金库都给她霍霍空了,情报却一点也没捞着,她真是要气死了!

系统:“宿主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谢清玉聊天呢?若是换人了的话,很多年幼时的小事应该是对不上的,直接套话更容易吧?”

谢云缨面无表情:“你看我有那个胆吗?”她现在看到谢清玉的脸都要做噩梦了。

王氏经金萱提醒,顿悟道:“确实是,最近都不怎么见缨儿向我要钱去买胭脂水粉了。”

“等下月开春,京城便要热闹起来了。先是文选放榜,再然后便是各大勋贵府开的赏红宴,那百花迎春宴身为京城春宴之首,更是重中之重。我们家缨儿都十六岁了,先前都是凑热闹玩乐的,今后可就得带着相看夫婿的眼光去了。”

谢云缨脑子里是压根听不进去什么百花迎春宴,她心想呵呵母亲你没想到吧,她最终的归宿是嫁给袁家那个狠毒薄情的瘸子。她们搁这筹谋百展千算万算,也敌不过主系统的一声令下。

谢云缨:“母亲,缨儿有一事想与您说,但您得先答应我,此事千万不要告诉大哥哥。”

听到“大哥哥”,大夫人王氏顿时正了脸色:“什么?与你大哥哥有关?可是有哪家小姐看上你大哥哥了,想找你出谋划策曲线救国?”

谢云缨真想翻白眼了,就非得联想到那档子事儿上去吗!

“不是。”谢云缨说,“我是想问母亲,有没有觉得大哥哥最近有什么奇怪之处?”

大夫人王氏迷惑了:“什么奇怪之处?”

谢云缨不好说得太过明白,只得旁侧敲击:“就是,我总觉得大哥哥最近有点怪怪的,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就想问母亲有没有和我一样的感觉”

谢云缨紧张地盯着王氏,却见她脸上的表情由困惑渐渐转为了悟。

紧接着,王氏伸手摸了摸谢云缨的脑袋,慈爱地开口:“瞧你这孩子,怎么又在说傻话了。”

“说吧,你是不是又和你大哥哥吵架了?想找母亲给你评理,直说便是,不用拐弯抹角的。”

谢云缨:“”

系统:“噗嗤。”

听到系统没憋住的笑声,谢云缨终于彻底炸了。

苍天啊!!!

“不是的,母亲,我真的没有和大哥哥吵架。”谢云缨绝望之余还想挣扎一番,“我是真觉得大哥哥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母亲您当真一点感觉也没有吗?要不您再想想”

王氏:“能有什么不一样,你大哥哥就是你大哥哥,还能是妖怪假扮的不成?”

屋内的女使和侍从们都在暗暗憋笑,金萱更是不忍直视。

与此同时,一名侍女从院子外头急匆匆地步入廊内,来到门槛边一福身,嗓音清脆:“大夫人,大公子来了。”

第33章 掉马 怎么不说了?

谢云缨被吓得一激灵, 循声望去。

昨日下了场薄雪,一夜之间,庭院被粉刷成晶莹刺目又浑然一体的白。侍女身后缓缓步入庭院的人一身玄衣锦袍, 腰束金带, 身姿高彻而眉目秀朗,宛如水墨丹青画就的绝笔。

总而言之, 望之不似凡人, 更像滚落雪尘的堕仙。

然而这美人美景, 谢云缨却无暇欣赏。

她此时只觉得惊恐。

谢云缨:“我靠!系统, 谢清玉怎么会来这儿?!”

系统:“宿主, 我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谢云缨还未反应过来,她身侧坐着的大夫人王氏已经放下手中的绣花。眼里流光溢彩, 满面欣喜的大夫人快步来到门前, 拉住了自家大儿子的手。

她眉开眼笑道:“是玉儿来了!快快进来坐下, 外头太冷了, 别给冻着了啊。”

“瞧你这穿的也太少了,怎地没披那身白狐裘?”

谢清玉任由王氏将他带到屋内坐下, 闻言也只是温和笑道:“不碍事的, 母亲,今日的天已比前些日子暖和许多了。”

谢云缨偷眼观察谢清玉,有点坐立难安了。

就在这时,大夫人王氏笑道:“玉儿公务繁忙, 缨儿又顽皮不着家,你们二人能都来这院子里与我闲话家常也是真难得。”

“方才缨儿还和我说呢,她问我有没有觉得你最近有什么奇怪之处”

谢云缨花容失色:“母亲!您刚刚还答应我不告诉大哥哥的!”

大夫人王氏挥了挥袖子:“嗨,你这孩子,这是你大哥哥, 又不是别的人,这还能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云缨:“”

谢云缨:“系统,这回我是真的完了。你收拾收拾准备迎接我的尸体吧。”

系统:“宿主你振作一点啊!!”

大夫人王氏语重心长:“我看啊,这孩子是觉得你回府以来太忙碌了,把她给撇一边了,受冷落了。缨儿又不好意思去跟你撒泼,这才来找上我。”

望着一脸死意的谢云缨,谢清玉眼底的笑变得幽深,“原来是这样,玉儿不知。”

大夫人王氏劝慰:“母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过玉儿啊,母亲也觉得你这些时日太忙了,这过年过节的,你和你父亲都成天见不着人,这算怎么回事?”

“你做事就是太认真了,那公事大家都躲懒,这不就是谁勤快谁倒霉么?你这点还得和人家学学,别老紧逼着自己。”

王氏上了年纪了,说起话来常常是颠三倒四,前头刚说过的话,后头又换个法子重复一遍,谢云缨每次都感觉自己的耳朵要生出茧子了,真很难耐得住脾气听完。

但她发现谢清玉听得十分认真,不时颔首,仿佛真是个合格孝子的做派。

谢云缨内心默念:“装货。”

系统:“”好想笑但是不敢。

大夫人王氏终于将攒了许久的体己话倒了个干净,眼瞧着外头日当午了,困意也跟着袭来。女使十分会看眼色,瞧见王氏掩鼻轻呵,便上前微微一福身:“大夫人,已至未时,该准备休憩了。”

王氏点点头:“也好,我正好也有些困了。”

“玉儿,缨儿,你们便先回房吧。”

谢云缨如蒙大赦,赶紧放下了手中歪七八扭惨不忍睹的绣花。另一侧的谢清玉也面带微笑,施施然地站起。

侍女们行过礼,开始收拾桌上的茶水碗碟。

王氏被扶着进入里间后,谢云缨正想带着侍女拔腿就跑,却被谢清玉叫住了:“二妹妹。”

谢云缨刹得太狠,差点平地摔。

她十分僵硬地转过身,却听到站在门槛后的谢清玉笑语温和地说:“我昨日从张大人那里得了一盘紫玉棋,是上好的暖玉打造,只是我鲜少与人对弈,恐致明珠暗投。二妹妹素来喜爱这些精工巧物,我便想着不如转赠给你。”

“二妹妹觉得如何?”

谢云缨听到是要送东西给她,心里的提防便少了些。

谢云缨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找我算账呢。”

系统:“应该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吧?这王氏的院子都还没出呢,他不敢对你做什么的。”

心中百转千回,都化作谢云缨面庞上慢慢浮现出来的可爱笑容。她点头行礼:“那缨儿便谢过大哥哥赠礼了。”

谢清玉笑道:“不必那么客气。正好今日公事已毕,二妹妹可愿到我院子里下一局棋?”

谢云缨瞧着这人和善的笑颜,心中不免又冉冉升起了一线希望。

谢云缨:“系统,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

系统鼓舞道:“我也觉得,宿主不要轻言放弃啊!说不定谢清玉刚刚什么也没察觉呢?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谢云缨:“我也觉得,还能顺便探一下他的对弈水平,看对不对得上。”

谢云缨应了,二人带着一众侍从来到了谢清玉的喷霜院内。

棋盘被放在东厢房里,那也是谢清玉平日在家中办公的地方,侍从们都守在庭院和门廊处。

谢清玉将门推开,示意谢云缨先入内。

谢云缨进了厢房。满墙的书架均为黄梨木所打造,木质纹理细腻,色如琥珀,陈列着各类古籍卷宗,案上放着几封合上的折本,云砚闲置,墨汁也已干涸。

唯有墙角的铜炉烧得正旺。沁骨暖意逐渐扩散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幽淡而冷冽的松柏香气。

谢云缨四下环顾,也未看见谢清玉说的紫玉棋,有点奇怪地回身望去,“大哥哥,那盘棋子是放在这间厢房里吗——”

她回头时,恰好看到谢清玉合上木门的一幕。

深冬之景被斩断在一门之外,门上浮雕的梅花傲雪图,其工巧已是绝伦,却犹然不及门前谢清玉的面容。端严若神,风雅独绝。

谢云缨有些怔愣住了。

而谢清玉站在门边望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

他轻声道:“你不是谢云缨吧。”

谢清玉甚至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是用的陈述句。

谢云缨这下是真毛骨悚然了。她冷汗狂飙,脸上的表情僵硬得没法看,一开口还打了个磕巴:“啊?大、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谢云缨还能是谁?”

谢清玉缓缓开口:“让你来的人在想什么?‘谢云缨’是个桀骜不驯、顽劣成性的世家贵女,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嚣张两个字。而你善良恭顺又胆小如鼠,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忍打骂。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演得十分蹩脚么。”

“”

“你试探人的方法也太愚蠢了些。送吃送喝和贿赂仆从也就算了,跟马车这种办法你是用身上的哪个部位想出来的?反正不像是用脑子。若非我前些日子太忙,腾不出手来处理你,才懒得配合你演戏。”

“”

“上回你藏在谢治的书房里,我猜你也是撞了巧。但你后面又去翻火炉,便不是巧合了吧?我当时便觉得奇怪,还以为你是想知道谢家在谋划什么,但没想到原来你是在怀疑我。”

谢清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语气温柔得有些割裂,“别紧张啊,我都和你说这么多了,说明我至少没打算直接把你杀了,你还能保住这条狗命呢。”

谢云缨快被吓昏了。

这种时候了,系统不仅不帮忙,还在她的脑海里疯狂鸣笛。

耳边全是刺耳的警报声,谢云缨牙关打战,大脑容量告急,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一张口便带了种壮士断腕的壮烈感:“你你你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别想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可是祖国的花朵,未来的栋梁,光荣的共青团员!我绝不会向你这种不法分子投降!”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谢云缨看到眼前的谢清玉竟是面露讶然之色。他看她的眼神一变再变,像是看到路边擦肩而过的人竟是将把内裤穿在了头上,有些不可思议,又有点难以置信。

最终,他似乎斟酌完毕,沉吟一声开口道: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谢云缨:“”

谢云缨:“……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两人面面相觑,原本紧张到一把火星就能燃起来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谢清玉重新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原来如此,真是太巧了。你也是穿书者啊。”

捡回一条狗命的谢云缨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浑身轻松。

再看谢清玉时,谢云缨感觉哪哪都顺眼了,一股亲近感油然而生:“是的,你也是吗?”

谢清玉:“对,我和你一样,是从现实穿到了这本书里的。”

谢云缨已经在脑海中爆骂开了:“卧槽吓死我了!系统你也没和我说过这个世界还有别的穿书者啊!?既然有别的穿书者你怎么不早说啊!”

脑袋里的警报声停了,但系统也没回应,跟死了似的。

谢云缨心觉不妙。从刚刚开始就有一种十分强烈的、要大祸临头的预感,一直在她脑门上萦绕不去,直到现在也没有消散。

谢清玉还在笑意盈盈地说着:“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谢清玉,与这个角色同名同姓。之前是一名历史研究员,研究方向是前沿的中国古代文明。”

“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还记得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谢云缨忙道:“我叫谢云缨,也是和角色同名同姓。我是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还没毕业,读大三。”

“我是回家以后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一个奇怪的白色空间。有个自称是主系统的家伙和我说,我是不小心猝死了,如果想要复活并且回到现实的话,就得和他们做个交易,帮穿书局完成任务。我答应了,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谢清玉“啊”了一声:“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是要在这里完成系统颁布的任务,才能回家了?”

谢云缨点点头:“是的。”

“他们已经给你发任务了吗?还是说,你的任务就是扮演谢云缨?”

谢云缨摇摇头:“不只是这个。除了扮演好‘谢云缨’这个角色不能ooc之外,我还得协助系统的工作,保证这本书的剧情能够正常发展。”

谢清玉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他重复了一遍:“保证剧情正常发展?”

谢云缨:“嗯嗯,听起来很简单对吧?但落实到细节就会发现其实很难。自从我穿过来以后,好多事情都变得和原书不太一样了,我现在都有点担心这本书的结局会改变呢。”

他乡遇故知,谢云缨其实是非常喜悦的。好不容易有了伙伴,谢云缨一时间狂倒苦水,都没注意到谢清玉早就不笑了。

这时,脑海中闪过“滋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传来的便是系统熟悉的电子音:“宿主!”

谢云缨意外道:“你终于回来了,你刚刚是咋了,怎么喊你也没回——”

系统焦急道:“宿主,不要向谢清玉透露我们的任务内容!”

谢云缨傻了:“啊?为什么?”

电流声噼啪作响,系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稳:“宿主,你还记得你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和你说过这个位面的评级是危难级吗?那其实是因为主系统一直检测到位面里混入了外来侵入者。”

“主程序对这个侵入者的能力评级很高,他显然知道原书剧情,并且有很高的智力、行动力和反侦查能力,同时他还非常了解古代常识,能够很好地伪装成古代人,这么久也没有露馅。出于某种目的,这个侵入者一直在扰乱剧情发展,这才导致位面评级飙升。”

“主系统初步筛查的结果显示,谢清玉就是这个侵入者。”

“他会穿到这个世界应该是一场意外,非恶意入侵的话,即使是主系统也没办法将他直接清除。穿书局的任务目标很显然是与这个外来者的目标背道而驰的,若是被他发现了你的身份,他指不定会对你做出什么举动来限制你的行为,那样宿主你的任务就全完了!”

谢云缨越听越心慌,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出了一背脊。她弱弱地张了张口:“可我刚刚已经和他说了。我们的任务,他现在已经全都知道了。”

系统:“”

谢云缨颤巍巍地看向面前的谢清玉。清光穿过花格,木地面上旋开一朵朵五瓣花,有一角花瓣爬上垂落在地的玄衣衣摆,摇曳生辉。

谢清玉站在光所不及之处,往日里温润和煦的墨色眼眸渗了几分幽冷。

谢清玉静静地望着她,好看的眼眉微微弯起来,笑得虚伪:“怎么不说了?”

“继续说吧。”

谢云缨:“”

谁来救救她!

第34章 湿滑 又是他?

庭院中, 梅树独放,暗香浮动。厢房内,暖炉青烟袅袅, 却难以驱散屋内凝重危险的氛围。

谢清玉越是走近, 谢云缨就越是忍不住往后退,直到她的背终于撞上墙角边的书架, 退无可退了, 才停下脚步。

谢清玉望着她, 眼睛漆黑:“你都做了哪些任务, 说说看?”

谢云缨噤若寒蝉, 裙摆底下的一双细腿开始没出息地打战。

“啊,我说怎么突然又不肯说了。”谢清玉笑了, 下一句话却更加令人心惊胆颤, “你的系统回来了?”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举起手指, 面露惊恐:“你你难道能”

“你放心, 我听不到你们的对话。”谢清玉声音温柔,“我刚刚是在诈你。”

“不过看你这个反应, 我应该是猜对了?”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系统, 你别光发省略号啊,你快看看啊!还有办法能救一下吗?!”

系统:“宿主,敌方战力远高于我方,在绝对的战力悬殊面前, 一切计谋都是浮云。”

谢云缨:“”

系统:“宿主且先不要惊慌,我这就去找主系统搬外援!”

之后不管谢云缨再怎么呼唤系统,都只剩下一道不断重复的机械音“请您在滴声后留言”。

谢云缨彻底麻了。

为了保住小命,她决定立即滑跪:“哥,我也是被逼的, 那些任务我其实真的一点也不想做,太坑爹了!都是那勾石系统逼我做的!”

谢清玉笑得宽和文雅,风貌一如君子:“姑娘言重了,我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过往已逝,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我都既往不咎了。”

谢云缨刚感觉有了点希望,谢清玉下一句话就把她的梦彻底击碎了:“不过,还请你答应我,保证之后不再做系统颁布的任务。”

谢云缨呆滞了,风干了,石化了。她发现自己的精神开始恍惚,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始发飘:“可是我的系统说,我不做任务的话就没法回家”

谢清玉背过身,衣摆滑过冰冷的地砖,如冰碎玉的声音温和道:“此言差矣。你又不是主动不做任务的,你是被我逼迫所以无法完成任务。你的系统如何能责怪你?”

“你只需要将自己的责任摘干净,然后和系统谈判,争取更换其他任务。有时候困难是主观还是客观,也就差了点言语的艺术。”

谢云缨傻了,还能这样?

谢云缨望着谢清玉的身影,鼓起勇气说道:“可是,万一系统不答应的话,我还是得按它说的做,毕竟我是想要回家的,我也有我的立场。”

谢清玉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度令谢云缨打了个寒颤。

他忽地一笑:“说得没错,大家都有各自的立场。”

“所以,如果你要选择继续听系统的命令办事,我也可以理解。”谢清玉声音放缓,“不过,我记得你刚刚说,你要扮演谢云缨这个角色,且不能ooc,对吧?”

“若是要按照原书剧情来走,‘谢云缨’会在开春后嫁给袁家长子。这么一算,袁家上门来提亲也就是这一个月的事儿了。”

谢清玉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那个袁家长子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还脾气暴烈狠毒,在京城中也是名声扫地,绝非良配。”

谢云缨:“”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身为疼爱妹妹的长兄,怎能坐看胞妹嫁给这样的夫君呢?”谢清玉笑得动人,语气温和,“妹妹放心,等那袁氏上门来提亲时,为兄定会将人赶出去的。”

谢云缨:“”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谢云缨刚想指着他鼻子开骂,脑子里过了一圈,又冷静了一点,警惕道:“你又是在装腔作势对吧?谁不知道女子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约之言,你不过是我兄长,如何能左右我的婚事?”

对面的谢清玉呵笑了一声,一句话也没辩解,只说:“你可以试试。”

谢云缨:“”

她还真不敢试。这人的嘴她是见识过的,万一他真去谢治和王氏那边给她使绊子,依照她爹娘对这个能干优秀的长子的信任,还真很有可能把她的婚事搞凉。

谢清玉看出了她的犹豫纠结,打算再加一把火,于是檀口轻启:“你应该已经知道这本书的原剧情了吧?”

谢云缨:“知道,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呢。”

“读完了啊。”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那你应该也清楚,这本书的主角是谁吧?”

谢云缨立马说:“我知道。是越颐宁,一个女天师。”

“我到现在都还没见过她呢,系统让我待在谢家等主线剧情开启,我都等了半年了——”

“我见过了。”他轻声道。

他说话的声音太小了,谢云缨没听清:“什么?”

腊月三冬的正午,虽有屋内暖炉融化沁骨寒意,但仍有一丝微凉萦绕不去。架上是浩如烟海的书卷,架下是雪砌而成的人影。

谢清玉垂着眼,丰神如玉的面庞上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既然看过书,就应知她是个极好的人,本不该得到这个结局。”

谢清玉说这话时极慢,似乎这些字句迸出齿间会引起绞心之痛:“越颐宁身为忠义之臣,却在生前饱受谤讥和污蔑,最后惨死牢狱。不仅无人收尸,也不被允许立坟冢。”

“她的心血毁于一旦,她的付出毫无价值,而她还要为此背负骂名,死无葬身之地。这就是她原本的结局。”谢清玉望着谢云缨,“若是别的人也就罢了,看着她走向这样的结局,你不会心存愧疚吗?”

“你不也说是系统逼你做任务的吗?”谢清玉语速放缓,“说明你读完书后,也为她感到不值吧?”

“既然你也觉得良心难安,为什么还要按照系统的命令去完成任务?”

谢云缨抿紧了嘴唇,有些失措地垂下眼。

确实,在她读《颐宁》时,她也是那么希望能改变女主的结局。只因她觉得,越颐宁这样的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普通的忠臣,谢云缨在历史书里已经读到过很多。但是越颐宁身上打动她的,不止是忠义二字。

她还记得书中的结局,越颐宁对着长公主魏宜华说,她早就知晓自己的结局。

她是知晓尘世命途的天师,本可以躲避灾祸,选择偏安一隅,但她没有。明知前路是无望的深渊,是粉身碎骨,依然为了那一线扭转乾坤的希冀,而义无反顾地踏上必死之路。

托举他人者,不应冷眼旁观其跌落成尘。

谢云缨这次是真的良心作痛了。她纠结再三,还是低了头:“我答应你。”

“我会先试试和系统谈判,看能不能换一个任务。”

见谢云缨松动,谢清玉顿时面露微笑,安抚道:“我并不是要你去违抗系统的命令。我只是希望你不用太认真执行那些任务,若是它逼迫你,你只要假装是因为我的阻拦而失败的就好,这样它也不便责怪你了。”

谢云缨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有点犹豫。

她其实很想问他,你又是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呢?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改变剧情,改变女主的结局?

只是这样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许久,还是没能问出口。

也许是因为二人闭门谈话的时间太长,金萱来敲门喊了一声二小姐。谢云缨借势向谢清玉请辞,谢清玉微笑颔首,就这样将她放走了。

带着自己的侍从离开院子时,系统的声音才突然冒出来:“宿主,我来了!”

“事情发展如何了?宿主你还好吧?”

谢云缨面瘫脸:“一点也不好,我快死了。”

她这一天先是经历了巨大的惊吓,又经历了突如其来的惊喜,然后惊喜又活生生变成了惊吓,她的心情大起大落落落,真的快心力交瘁了。

谢云缨:“你找了什么外援算了不重要了,刚刚你不在,我已经把自己卖给谢清玉了。”

系统大惊失色:“什么?!”

谢云缨开始胡扯:“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帮他做事,他就会把我是假谢云缨的事情告诉谢治和王氏,那两口子那么信任他听他的话,到时候我就完蛋了!”

“他还说我要是和他作对,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挠我完成任务。那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唯他是从了?”

谢云缨开始暗戳戳地使用谢清玉的话术,给系统上眼药:“系统啊,以后我要是任务失败了,你也别责怪我,这不是敌人太强大了吗?我一个普通大学生,怎么斗得过他这种人精?要我说你们不如给我换个任务,我这个任务难度早就远超正常范畴了,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系统也很共情她的悲惨遭遇,“噗呲噗呲”地发出了一阵代表苦恼的电流声:“我明白的,我当然不会责怪宿主,是这个情况确实太复杂了”

“这样吧宿主,我再把情况反馈一下,看能不能下调宿主的任务比例。”

谢云缨竖起了耳朵:还真有戏?

她连忙道:“什么叫下调任务比例?是减少任务的意思吗?”

系统说:“是的,如果能将任务从‘保证全书主线剧情正常发展’,下调到‘只完成谢云缨相关剧情’的话,宿主应该就不会觉得很难办了吧?”

谢云缨简直要喜极而泣:“太好办了!系统,真的感谢你!我从来没觉得你这么有人情味过!”

系统:“宿主不用客气,入侵者确实在客观上加重了宿主执行任务的困难程度,穿书局应该会批复这道申请的。”

身着红裳火狐裘的少女脚步蓦然变得轻快许多。她身后跟着一众低眉垂眼的侍从,一群人渐渐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厢房里,谢清玉独自站在暖炉前,慢慢将手中的纸页烧尽。火舌狼吞虎咽,几乎要触及那两根如玉琢磨的长指。

这时,外头恰好有叩门声传来。谢清玉眼也未抬,顺势松手,“进。”

开门的是个银衣侍卫,他进屋后便合上了门,动作轻盈悄然。古井无波的一张脸,平凡得令人过目即忘。

他来到谢清玉面前,躬身行礼道:“大公子之前让属下派人跟踪的人,今日已汇总好消息了,大公子可要现在听汇报?”

“嗯。”

银羿头也未抬,声音四平八稳地开口。前边一直很顺畅,直到银羿说到“越姑娘和长公主殿下在车内谈话”时,谢清玉忽然轻笑了一声。

银羿一顿,察觉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他开始谨慎地回想自己刚刚的汇报哪里又触怒了谢清玉。

思索未果,银羿索性直言:“大公子,可是银羿方才哪里口误了?”

谢清玉淡淡道:“姑娘也是你叫的?”

银羿:“”

银羿不知道他家主子又在发什么疯,但他光速认错:“是银羿之过,还请大公子责罚。”

谢清玉“嗯”了一声:“不罚你。但长点记性,以后向我汇报她的事情要用尊称。”

银羿:“是。”

银羿也是半月前才来到这个岗位的。他是谢家蓄养的暗卫,此前一直在谢治身边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大约半月前,谢治将一批暗卫拨给了谢清玉指使,银羿便跟着调动到了谢清玉的身边,被安排做他的近侍常卫。

名义上,他需要贴身随侍谢清玉的左右,但实际却不是如此。谢清玉接手这批暗卫之后便给他们安排了繁重细致的外出侦查任务,他们基本上一天到晚都在外头奔波。

在成为谢清玉的属下之前,银羿对谢清玉知之甚少。他只听说这位谢家长子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为人和顺宽豫,深受其父信赖。

受限于贫乏的想象力,银羿曾以为谢清玉应当是个脾气好的老实人,唯父亲命令是从的那种。

结果他大错特错。真实的谢清玉性情古怪,笑里藏刀,是个比外表还要阴郁湿滑一万倍的家伙。

在银羿看来,谢清玉的为人姑且离世俗的那根道德准绳还有一定距离,但他无疑是个非常好的主公。银羿来到谢清玉手底下工作之后,他的月俸翻了三倍。不只是银羿,和银羿同批被划归到谢清玉手底下的暗卫都是如此。

银羿和其他人聊过一些,大多数人都情愿一直待在谢清玉手下做事,不愿意再回谢治那边。而银羿则多了一分心思,他明显感受到了谢清玉笼络人心的能力。

“今日,越大人前往王家的府邸,似乎是要去拜访王副相。二人应该是准备商议夺嫡一事,越大人打算为三皇子争取王氏的支持。”银羿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属下发现四皇子府的叶大人也在同一时间启程。看马车行迹,似乎也是准备前往王家。”

谢清玉烧纸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终于舍得给银羿一个眼神,形状好看的薄唇轻启,重复道:“叶大人?”

银羿:“是的,便是数日前与越大人约在满盛楼议事的那位叶大人。”

谢清玉又轻笑了一声。

银羿还在琢磨这又是几个意思,谢清玉便再次开口了:“怎么又是他。”

银羿:“?”

这是在问他吗?他怎么知道。

银羿谨慎开口:“大公子,汇报完毕了。关于越大人的事情,大公子若是没有什么要问的,属下便退下了。”

谢清玉头也未抬,声音淡漠:“你说的那个叶大人,之后也安排人去跟着。若他再与越大人有什么交集,要及时与我汇报。”

银羿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恭敬应下:“是。”

马车辚辚,驶过残雪盈地的长街,在王家的府邸前停稳。

脖颈后垫着的云锦丝缎方枕滑落半寸。越颐宁似有所觉地睁开了眼:“到了?”

符瑶替她将枕头取了:“小姐慢些起,别闪着腰。”

卸驾掀帘,越颐宁探出去半个身子,一眼望见王府的朱门铜环与飞檐斗拱。五开广亮大门的门楣正上方,泥金匾额题字竟用螭吻吞脊式悬着,门前汉白玉石狮镇守,残阳如血般泼在檐角,丹鸟彩画栩栩如生。

这便是簪缨世族。

越颐宁收回目光,扶着符瑶的手下了车。

她方才落地站稳,后方便传来了车马声,转头看去,王家门前又慢慢停下一辆宝马香车。

越颐宁提裙角的动作一慢,那马车里的人已一把掀开帘子,一道蓝影跃下。

越颐宁挑了挑眉,面露几分意外。

她扬声道:“叶大人。”

被喊的叶弥恒身体一僵,转头有点慌张地看过来。他看到穿着深青鹤氅的越颐宁,也同样是一脸惊讶:“越颐宁,你怎么也在这?”

越颐宁慢慢走近,白玉净色的面庞上洇出淡淡的粉,一双黑玉髓似的眼睛望着人时格外清透明亮。

她笑道:“叶大人午安。大人也是来拜访王副相吗?”

叶弥恒被她的称呼梗了一下,有点别扭地点点头:“我约了王副相商议政事,提前七日便与他说好了的。”

越颐宁心似明镜,已经将情况猜了个八分明白。

她应道:“原来如此,不过我也是提前约了王副相议事,说起来,我还是提前八日定的期限,比叶大人还早一日。”

“你!”叶弥恒以为越颐宁是来找茬的,他也不好当街发作,便凑近了她一些,在暗处咬着牙朝她努了努嘴,“你就非要和我撞一块?你知道我要和王副相谈啥事吗?还说我喜欢抬杠,我看你这人肚量也不怎么大啊!”

越颐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她瞥了叶弥恒一眼,似乎是觉得没眼看,很快又收回了目光,淡淡开口:“说你蠢还真没冤枉了你。”

“你还不明白吗?王副相是故意将与我们二人的会面安排在同一日的。”

叶弥恒听后呆滞在原地。

二人密语这片刻功夫,王府大门已缓缓打开,两队侍女鱼贯而出站定,为首着粉裙夹袄的侍女来到二人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越大人,见过叶大人,两位大人午安。我们家老爷已在府内恭候多时了。”

“还请两位大人随我来。”

越颐宁应了一声,也没管叶弥恒,自己带着符瑶先跟了上去,神态已有了几分漫不经心。

真是,亏她抱着一番诚意前来。

结果还没进门,对方就迫不及待地要给她一个下马威了。

第35章 师父 你死过一次,对吧。

前往王府待客的前厅需先穿过正院, 入目一派粉垣碧瓦,沿途唯有穿行匆忙的婢女,除此之外, 便寂静得只余融雪之音。

过仪门后, 一座巍峨影壁映入眼帘,凿刻的是幅雕龙画凤图, 色泽瑰丽缤纷, 远看只以为是雕凿艺人的鬼斧神工之作, 近看那浑然天成的莹润光华, 才发觉这竟是通体珐琅彩瓷所铸。一整面墙般高大又毫无拼接痕迹的彩瓷, 造价之昂贵可想而知。

再入前院,雕梁画柱排列成行, 撑起覆满琉璃瓦的歇山顶, 异兽横檐, 紫金生朱。

越颐宁和叶弥恒被侍女安置在前院的候客厅中, 方一落座,便有侍女们手捧银盘, 流水似的上着茶水点心, 没一会儿桌面上已无处下手了。将他们领来的那位侍女低眉垂眼,朝这边一福身:“还请两位大人在此稍作休憩,我们家老爷还在议事堂中待客,奴婢先去请示一番。”

越颐宁点点头, 等那侍女走出廊外了,坐在她身侧的叶弥恒仿佛屁股生钉般开始动来动去,紧闭着嘴像是憋气一样抿着,还时不时眼神示意她。越颐宁直接装没看见,抬手接过符瑶给她倒的一碗松菊茶。

本以为不会等待很久, 但这侍女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燃香的炉火已点了一遍又一遍,殿内落针可闻,侍立在门槛处的几名仆侍宛如石塑,恭顺垂首。

坐了一个时辰后,叶弥恒终于憋不住了,隔着半张木案小声喊她:“越颐宁。”

越颐宁素手拨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闻言抬眼:“叶大人是在喊我吗?”

“王大人为何还没有遣人来唤?这请示的人都去了多长时间了——”

越颐宁又撇开眼:“王大人还在与别人议事,你方才不也听见她说了?”

叶弥恒左顾右盼,压低了声音:“我们可是提前约了时间上门的,那王副相就这样放我们在这干等这么久吗?”

越颐宁也看了眼门边的侍从,心里有了估计,低声道:“大抵是想看看我们的诚意吧。”

叶弥恒也不是真蠢,他只是不如越颐宁那么聪敏,如今都被晾了一个时辰了,还有啥不明白的?但听到越颐宁回应了他的猜想,他还是觉得很荒谬:“我们代表的可是三皇子与四皇子,他一介臣子,哪里来的胆子摆架子?”

“那又能如何?”越颐宁说,“如今是我们有求于人,姿态低很正常。”

“况且王氏就是有这个本事给你看他们的脸色。”

如今燕京四大世家中,当属谢王两氏最为辉炳。谢氏祖代官至一品者甚众,位高权重,沉淀深厚;王氏子嗣支脉众多,多数朝廷要职均被王氏子弟把持。

在世家权倾朝野的今日,夺嫡之争不可能绕开这两个家族进行。

四大世家中,顾家作为丽贵妃的母族,已经被默认支持四皇子,而谢、王、袁三家还未公开表明过态度,均属于未站队的情况。抓大放小,近些年逐渐衰微的袁家也被暂时排除在外,如今三皇子与四皇子阵营摆在明面上的争斗之关键,便在于谢王两大世家的抉择。

越颐宁有心想要拜访谢治,但谢治似乎政事系身,近期颇为忙碌,许多官员的拜谒都被拒绝了,越颐宁也不是不识趣的人,知道是谢家还打算再观望,便决定姑且先从王家下手。

这王家现在当家的人是王至昌,官至从一品尚书省副相,为人爽朗耿直,膝下育有十数个子女,嫡女王婉若嫁给了谢家现任家主谢治,二人的结合在嘉和年间也是一段佳话。

越颐宁看了眼叶弥恒,已经看出他对其间关系知之甚少了,“四皇子那边没有找人领着你了解吗?”

叶弥恒“嘁”了一声,“他们都觉得不用教我,反正我想知道什么自己算都能算出来,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拜托,五术无一例外都很耗精力的好不好,尤其是算命!要是一天到晚什么东西都靠算,那就别指望这人能干出点啥事了。”

许是叶弥恒话里的哪句说得好笑,越颐宁顿时有些忍俊不禁。二人小声谈话间,外廊上传来脚步声。

越颐宁望出去,来人正是方才那名粉裙夹袄的侍女,她往前略行一礼,柔声道:“我家老爷说,还请越大人再稍作等待。叶大人,请随奴婢来吧。”

叶弥恒先去了,两人中越颐宁成了留下来的那个,明明是一起来到,她却要等候更久。一侧站着的符瑶看着满院子的侍从,想抱怨也不敢太大声,只能小小声地气愤道:“这也太欺负人了”

不知道还得继续等多久。越颐宁自然清楚,这亦是代表着王副相对他们二人背后所代表的势力的态度。但与其说是更看好四皇子,不如说是四皇子相较之下更不好惹一些,至少越颐宁没感觉到王副相有站队任何一方的想法。

只是,王氏如今之举,多少有些超出越颐宁的预估。

庭院中有五色梅花展枝生发,争奇斗艳,底下芳草萋萋,已有春芽。寒气未尽,浸雪冰白的石子漫成甬路。越颐宁啜饮了最后一口茶水,将茶杯放在桌面上,“噔”地一声闷响。

她招手,唤来一个离他们最近的侍从。那侍从低眉垂眼靠近,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大人,是有何事需要奴婢效劳?”

越颐宁笑得温和:“你几岁了,可是这王府的家生子?”

侍从有些困惑,但还是恭谨答道:“回大人,是的,奴婢今年十四岁。”

“我等得有些无聊,想在这测算一下我今日的运势,以消磨时间,可否劳烦你为我掷出这枚铜钱?”越颐宁从袖中掏出一个圆润油亮的铜盘,搁在自己的膝腿之上,笑眯眯地递给她一枚铜钱,“往这盘中掷出即可。”

侍从小心翼翼地接过铜钱,掷入盘中。

“叮”,铜与铜相撞,发出鸣金之音。越颐宁并未抬头,但却能感觉到堂内有几道目光窥探过来。

在其他侍从眼中,这名着苔古色长衫的大人显然行举怪异,但他们并未言语制止,而是用余光留意着此处动静。

越颐宁望着盘中的卦象,又转动铜盘,接连扔下两枚铜钱。卦象摆布错综变幻几番,最终尘埃落定,各归各宿。

“好了,谢谢你。”越颐宁抬起头,朝那名侍从笑道,“卦象说,我今日运气还不错呢。”

侍从恭顺行礼:“能帮上大人的忙,是奴婢的荣幸。”

越颐宁望着那名侍从退回廊下,继续静默侍立,又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铜盘卦象。

又过去了一个时辰,等那名粉裙夹袄侍女再来传唤时,越颐宁已经收好铜盘了。

“越大人,”侍女行礼道,“王大人请您过去,请随奴婢来吧。”

越颐宁整了整衣袍,起身。跟上侍女后,越颐宁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怎么没看到叶大人?”

侍女回:“叶大人已经出府了。”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越颐宁穿过一片梅树,绕过嶙峋假山与嵯峨怪石,来到一座屋堂前。侍女为她推开门,越颐宁步入厅堂,一目所及皆为奇珍异宝,上梁绘彩,璠炉燃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