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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24022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阻塞 还请配合一点。

他们三伙人各自带的护卫和侍女人数不多, 金远休便将他们都安置在了城主府内,招待周到,极为热情。

第二日一早, 越颐宁等人上了出府的马车。

车帷半卷, 玉轪辚辚,自大明门出, 市声渐沸。青石道上毂击肩摩, 茶坊酒肆鳞次栉比。有胡商解鞍卸货, 驼铃犹带沙尘;老妪提篮唤卖, 槐花新蒸玉露。

越颐宁比较认床, 前一日没睡好,倚在软垫里闭眼养神, 符瑶则是一直扒着帘子看外头的景象, 被转眼即逝的肃阳民俗所吸引。

越颐宁闭着眼, 微微昏沉的意识被坊市间的热闹嘈杂包裹。

她似乎又听到了几句耳熟的童谣。

车转西坊, 豁然见白练横空,正是青天下滚滚东流的干江。但见漕舟如梭, 帆樯蔽日, 千斛粮舸衔尾而进,桅顶悬“越州贡米”的牙旗;万钧盐船劈浪而行,舷侧烙“淮扬转运”的朱印。

舳舻争利涉,来往任风潮。

符瑶见此景象, 惊呼了一声,连忙转头来扯越颐宁的袖子:“小姐!小姐你快来看!这江河水波好壮阔啊!”

越颐宁被她捣鼓醒了,睁开惺忪的眼:“江河?”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是干江吧。”

“小姐怎么知道的?”

“如此宽广的河道,也只能是干江了。肃阳地处干江中游, 是干江上最为重要的枢纽大城之一,每日进出往来的船只多如牛毛。”

越颐宁眼皮微抬,看符瑶望着干江景色微微张嘴,一时合不拢的模样,“哧”一声笑了:“差点忘了,你还没见过干江。你若喜欢,肃阳的事情办完之后,我带你去江边逛逛再回京。”

越颐宁瞧见符瑶两眼放光地转回头来,以为她下一秒就要答应。可符瑶似乎想到什么,慢慢敛起了眼神里的期待。

她摸了摸脑袋,说:“小姐在肃阳办完事之后还得赶着回京吧?”

“长公主殿下只给了小姐七日,说七日后无论案件进展如何,都必须启程回京。我看这一眼已经够啦,没必要为了我耽误时间。”

越颐宁怔了怔,符瑶已经凑了过来,把毯子重新给她掖好:“还有一段路呢,小姐再睡一会儿吧。”

越颐宁没说什么,她瞧着符瑶的背影,凭着日光描绘她眼角眉梢的喜悦。似乎很久之前,十一二岁的符瑶也是这样趴在马车里,满眼惊奇地看着车外的风景,伴她驶过三年春秋。

只是那时符瑶的背影更单薄,也更瘦小。

不知不觉中,曾经需要她保护的孩子已经长大,能够反过来照顾她了。

越颐宁又闭上眼,慢慢睡去,嘴角却悄然勾起。

马车悠悠然驶过坊市长街,又经码头拱桥,这才终于停在了肃阳城衙门前。

衙门里,几位官员早就等候已久了。

金远休派来协助他们查案的有十数个大大小小的官吏,其中为首的是个姓张的通判,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这人一见到他们便点头哈腰,态度十分之恭敬:“下官见过三位大人。”

谢清玉先温声开口:“张通判客气了。我们想先看看府邸里存着的三个案子的细则和笔录,然后再召人证和目击者来问。”

这位张通判的腰就没直起来过,一路引着他们入了内室,好茶好点心地招待。其他几位官员也是有问必答,越颐宁本来心里还有些担忧,见此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只是,她没想到,她放心得还是太早了。

张通判遣了一名小吏去取案件卷宗,三人在屋内坐着等。

不一会儿,那小吏空着手回来了,他小心翼翼道:“大人,今日坐班的官员说,典史李大人今日碰巧告假,将唯一一把能开卷宗库的钥匙带走了”

闻言,谢清玉和越颐宁并未有什么表示,反倒是叶弥恒先皱了皱眉:“你们这卷宗库怎会只有一把钥匙?”

张通判听了那小吏的话,亦是眉宇紧蹙,他还没开口,小吏已经上前一步,恭敬地答了叶弥恒的话:“回大人,卷宗库的钥匙原本有两把,前些日子其中一把磕坏了一角,还没来得及差人去补新的,这才会只剩下一把。”

叶弥恒:“不能现在派人去那典史家里取么?”

那小吏面露为难之色,旁边有另一名官员出列说道:“回大人,李典史大人告的是祭祖假,想来现在这个时日,已全家乘船南下了。”

叶弥恒的脸色难看了几分:“那现在要怎么办?莫非这门今日打不开了?”

张通判再度弯腰作揖:“叶大人稍安勿躁,下官这便差人去请开锁匠人来,今日内定能将这门打开的。”

“只是,若无钥匙,即便是肃阳最好的锁匠来了,也只能暴力破锁,卷宗库是衙门重地,锁芯极其复杂,恐怕需要半日光景才能开门了。”

越颐宁心如明镜。她已经瞧出张通判是有意在拖延调查进度,长指点了点实心的红木扶手。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谢清玉。这人垂眸饮着茶,修长莹润的手指覆在碗盖上,轻慢地拨动着碗里浮沉的茶叶。瞧那姿态,倒是一点也不急躁。

越颐宁心下思忖,谢清玉多半看出来了,估计也在想对策吧。

张通判搓了搓手,一脸呵笑:“三位大人不妨稍作休憩,待门打开,下官第一时间便让人将卷宗取来。”

越颐宁左手将茶盏搁在手边,施施然站起身。她没有马上开口说话,但众人的目光却瞬间聚在了她的身上。

越颐宁笑道:“既然如此,在这等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张通判带我们去卷宗库门口看看,若有什么其他办法能将门打开就最好了。”

张通判自然是无不应允,他将越颐宁等人带到了卷宗库门口。十尺高的厚重铁门上挂了把赤铜锁,简直像是一座铁山,恰好落了道焦赤色的烙印于其上。

张通判两手交握着,有几分局促地笑道:“诚如三位大人所见,这门是无法强行打开的,只能破锁进入。但是这锁吧,赤铜质地,极为坚硬,即使是用蛮力剪开也着实是不容易的,一时半会恐怕真没什么办法”

“让我试试吧。”越颐宁忽然开口,她勾唇一笑,“正好,在下也略通开锁之技。”

诸位官员:“?”

略通、略通什么?

符瑶:“”她好像已经猜到她家小姐要干什么了。

包括张通判在内的肃阳官员们都没反应过来越颐宁这话是什么意思,而越颐宁本人已经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银簪,在众目睽睽之下轻巧捅入了锁孔。

只见她巧手扭转几下,那挂沉甸甸的铜锁发出“咔哒”一响,应声而开。

张通判等人:“”

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张通判更是难以置信,“越大人,您这您这是做什么!”

“开锁啊。”越颐宁有些无辜地看着他,“不是你们说那位典史大人拿了钥匙,锁匠又需要半日时间开门么?案子总不可能因为这些事一直拖着不办,我便想着试试能不能撬开门锁。”

“没想到如此轻易便成功了。”越颐宁笑了笑,眼里碎光微闪,“看来这锁也不算难开么。”

张通判面色一变,瞬间有几分难看。但他很快收拾好了表情,再看去时又与平常无异了。

叶弥恒也目瞪口呆,他并不知道越颐宁还有这等奇技,惊讶的瞬间,他扫到谢清玉的神情,那位面热心冷的谢家大公子正看着越颐宁的背影,眼神温柔缱绻。

这一会儿的功夫,越颐宁已经将挂在门上的大锁取下,推开了沉重的铁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灰尘被骤然刮入的风一吹,纷纷飘扬在半空中,室内的光线昏暗,模糊不清。

越颐宁率先迈步走入室内,沾了细尘的青衣委地三寸。

入目是一排排书架,天顶上开了面窗,窗格横纹,筛落在石板地上的日光便成了条状,宛如铺设在地的鹅黄锦布。

越颐宁凝眸。

卷宗库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大。这些卷宗若是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了,倒还好说,但若是有人胡乱摆放,那想要在这浩如烟海的卷宗里找绿鬼案的那几卷,怕是要忙活好一阵子了。

张通判跟在他们几人身后进来了,他扫了几眼室内,轻咳一声,又开口唤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帮三位大人找他们要的卷宗?”

“是!”

几个小吏循着最近的几个架子开始找。越颐宁站在一旁看他们动作,见他们半天都没有找出卷宗,不由得微微蹙紧了眉。

“张大人,堆放临近一月案子的架子上没有找到有关绿鬼案的卷宗”回禀的那名小吏声音有些颤,“也许,也许是因为先前频繁调用,还回来的人又没有及时收归原处,这才会没找到”

“没用的蠢货!”

张通判勃然大怒,一脚踹在那名小吏身上,将他踹倒在地,“让你们办点事都办不好!平日里给你们这些东西的俸禄是都被狗吃了吗?!”

叶弥恒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了还打算踹两脚的张通判,“张通判,这都是小事,没必要动手。”

一面对三人,张通判脸上的怒火全数消失不见,成了满面愁容。他唉声叹气道:“让三位大人看了笑话了,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屡屡出差池”

越颐宁却没兴趣看他们表演了。

她算了算,加上在内室里等候的时间,以及和这群人周旋的功夫,再看看这天窗的光线,外头应当已经快中午了。

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越颐宁垂眸思索,目光逐一扫过室内的地板、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和一排排看不出差别的木头架子,点着手臂的手指忽然一顿。

张通判还在说着,余光瞥见越颐宁往中间第二排的架子走去。

这个身着青衫长袍的女官,名叫越颐宁。张通判先前并未听说过京城中有哪户高门姓越,想来她应该是寒门出身。

不知为何,自见到她的第一眼,张通判便有种奇异的感觉。

越颐宁双眸清澈温和,周身气韵如碧水涤荡,乍一眼看去会觉得她似乎不谙世事。

但观她方才的一举一动,分明是有心而为,他们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竟是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了,这女官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到越颐宁身上。

只见越颐宁从容地穿梭在一排排木架中,眼睛扫过堆积在架子上的书卷,忽然顿足。

她抬手,从面前的陈列架上取下一卷崭新的卷宗,只打开看了几眼,便扬唇一笑。

“就是这卷。”

她话音刚落,身侧附上来一道人影,仿佛一条粘腻的灰蛇缠绕上她的脚尖。

越颐宁手里的卷宗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了过去。

她怔了怔,一抬头,便看见谢清玉低头看卷宗的面庞。

浮尘里,这人侧脸从鼻峰到唇珠的一段骨头变得朦胧了些,失了骨相里透出来的清锐之感,原有的几分柔和秀美反倒愈重。

谢清玉也简单翻了几页,确定这就是有关绿鬼案的卷宗:“确实是这卷,越大人找到了。”

张通判藏在袖中的手有些微抖。即使被接二连三地打乱阵脚,他也将情绪掩饰得极好,面对越颐宁和谢清玉也能勉强维持一贯的笑容:“越大人火眼金睛啊,竟然能这么快找到卷宗,这运气可真是了不得啊!”

“不是运气。”越颐宁握着卷宗,一步步走入飘着灰尘的日光底下。她直视着张通判,忽地嫣然一笑,“卷宗的位置是我算出来的。”

张通判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越大人这是何意?”

“看来张通判还不知道。我和叶大人在入朝廷做官之前,原本都是天师出身,分别来自紫金观和青云观。”越颐宁弯起眼睛,从袖中掏出八卦盘,其上的玉石纹路在光下忽明忽暗,“我很擅长卜卦,找东西这种事,用最简单的卜术就可以了,于我而言不是难事。”

张通判变了脸色:“你,你说,你是来自大天观的天师?”

“是。不过我们也不想事事依靠卜卦来解决,毕竟这样事情会变得更麻烦一些。”

越颐宁微笑着,黑珠似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时,莫名地有股压迫感,“所以,还请张通判务必全力配合我们查案。”

第62章 交锋 小姐不耐烦了。

卷宗库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越颐宁又花了些时间, 将三卷卷宗都找了出来,一行人带着卷宗前往内堂审案。

过去的路上,叶弥恒悄悄走到了越颐宁身边, 压低声音问她:“你刚刚真算了卦吗?”

“你怎么算的啊?我都没见你把盘拿出来过啊?”

越颐宁淡淡道:“如你所说, 我连盘都没拿出来过,怎么可能是算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和他说”

“和这位张通判简单交涉下来, 我判断, 即使不使用卜术, 亮明天师的身份也很有必要。”越颐宁说, “你之前说过, 四皇子殿下会把天师和驱鬼人混为一谈,误以为你可以应付鬼魂之事, 才放心地把你派来肃阳。魏璟的想法并不是个例, 民间对天师的了解甚少, 很多人并不清楚天师的能力范围, 对强大的天师存在敬畏心理。”

应天门作为国教,共有多达数百座的庙宇遍布东羲各地, 但只有三大天观才修有天祖像。三大天观出身的天师乃是凤毛麟角, 长期在民间游走的更是极少数。她也是灵机一动,想到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张通判少动些歪念头。

但越颐宁也明白,即使有效果,也只是暂时的。

通判只是小官。张通判不敢自作主张做这些事, 就算有好处他也拿不着大头,这背后定然有人授意。

“这案子不简单,”越颐宁拍了拍叶弥恒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也多留心着点吧。”

叶弥恒满脸困惑, 显然是一知半解。他想叫住她:“不是,那你是怎么”你是怎么精准地找到第一卷卷宗的?

他还没说完,越颐宁已经加快脚步走了。叶弥恒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郁闷地跟了上去。

谢清玉落在二人后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到了内堂以后,张通判与越颐宁等三人坐在堂上,分别传看那几卷卷宗。越颐宁垂眸,她翻阅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略过了很多纷繁错杂的描述,只提取关键的部分。

前来报官的百姓都是在铸币厂附近看到的绿鬼,也有人说在家中的窗边见到了绿鬼。所有出现过的绿鬼都是一闪而逝,移动速度极快,身体颜色呈现奇异的湖绿色。

再看婴孩死亡部分的卷宗。死亡的婴孩年龄从一岁到两岁不等,有男孩也有女孩。一家父母务农,一家父亲从商,母亲在家操持家务,还有一家父母都在铸币厂工作。死亡时间都在白天。都是父母没有一直照看的情况下发生的意外,被人发现时都已经呼吸困难,面色发白发紫,再去叫大夫来也已经晚了。

“线索太少了,”越颐宁合上卷宗,“还是得叫人证来问问才行。”

叶弥恒:“宣这三个案子的接诊大夫上堂来。”

诊治医师是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一个比一个老,最后一个背脊佝偻,眉毛和胡须几乎连成一片白。

越颐宁先开口了:“劳烦三位大夫了,我想问问这三起案子刚刚发生时,三位大夫可都是第一时间到的?当时婴孩是否已经死亡,各位的诊断又是如何?”

左边的大夫说:“我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没气息了,我也是回天乏术啊”

右边的大夫也说:“我也是,赶到时脸已经全白了。”

“我到的时候,孩子还活着。”是中间那个眉毛胡须连同脸上的皱纹都叠在一起的老人。他开口时,嘴边的胡须嗡动,弧度微小得几乎看不清,“但也不过十息时间,针刚扎上去,人就没了。”

越颐宁观察着三个老人的表情。叶弥恒在旁边追问道:“孩子死亡前都有什么反应?可有诊察出哪里不对?”

“这”左右两位大夫看着对方,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其中一人拱手道,“我们两人赶到时,孩子已经没了,我们再诊治也是无用啊,大人”

中间的老人抚着胡须,道:“我当时初步诊断,孩子呼吸困难,心跳乏弱,已经是神志不清了。我即刻决定施针,但还是没能救下来。”

“我问了那户人家里负责照顾孩子的老人,孩子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近日也并未表现出何处异常,只是食欲有所减退,有时会一动不动,即使呼唤也没有反应,就像是”长眉长须的老大夫唇瓣微动,如树皮般褶皱堆叠的手背停在胡须中段的位置,他声音沉沉地说道,“像是被鬼魇住了一般。”

堂内一时无人出声,越颐宁凝视着这位老人,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是谢清玉开口了:“大夫这话的意思,是也认为婴孩死亡背后是鬼魂作祟么?”

老人低下头去:“我只是回答诸位大人的问题,不敢议论此事。”

“婴孩的死亡原因,想来三位大夫也不清楚,”张通判满脸堆笑,开始和气地打圆场,“这方面的问题,还是应当问仵作才对。”

越颐宁:“那便再宣负责本案的仵作上堂来吧。”

负责喊人上堂的小吏躬身上前,附耳与张通判说了几句什么。张通判听完,顿时面露难色。

张通判起身,朝三人的方向微微一揖:“启禀各位大人,仵作并未验尸。原因是三家父母都不肯将孩子尸体交由衙门处理,我们也无法强硬要求亲属交出尸体,故而没有验尸报告。”

“这最后一个发生的案子,也已经过去七日了,想来这三个孩子都”张通判又躬了躬身,低声道,“都已经入土为安了。”

站在一旁的符瑶下意识地去看自家小姐。越颐宁坐在木椅上,两手交握于胸前,一只手摩挲着另一只手的小指指节处。

这是小姐不耐烦时的习惯性动作。

越颐宁温柔地笑了笑:“原来如此,那倒也情有可原。”

“不过,我想问,是否还有漏掉的案件?”她慢声道,“肃阳衙门这个月以来只接到三起婴孩死亡报案么?”

此言一出,其他官吏都抬起头,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回答越颐宁。张通判掐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紧,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是恭顺应道:“是的。”

“若有其他相似案件发生,定然会并入绿鬼案一同审查,但这个月,确实没有再遇到报案称家中婴孩无故死亡的。”

越颐宁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既然如此,那麻烦张通判再宣其他人证上堂吧。”

第三日。

华灯初上,九进宴厅里三十六盏琉璃灯尽数燃照,金兽吐烟,玉杯倾琼。

越颐宁步入宴厅中就座。查案后,她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来得已经算是迟了。

金远休瞧见一道眼熟的青衣身影入座,还笑呵呵地转过头,跟她搭话:“越大人,今日查案可还顺利?”

越颐宁抬眸回视,勾唇道:“还请金大人放心,一切顺利。”

金远休自胸腔里发出几声闷笑:“那就好,那就好。”

越颐宁坐在位子上,慢慢敛起笑容。

呵,要真是顺利,这金远休就坐不住了吧?

越颐宁无心应付这些人,她满脑子都是查案的事情。叶弥恒今日被安排坐到了她对面,他人也已经来了,她们这行人里,只剩下她身侧的谢清玉还没来,位置也还空着。

越颐宁频频朝厅外投去目光,眼瞧着宴会厅里的人已经来得七七八八,就要到预先规定开宴的时间了。

越颐宁朝符瑶勾了勾手:“瑶瑶,你去问一下,看看谢清玉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耽搁了。”

符瑶跑出去找人问了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

她蹲下身,悄声说道:“小姐,我去问了谢府的侍卫,他们说谢大人身体不适,今日不出席夜宴了。”

越颐宁怔了怔:“身体不适?”

“是,他们说谢大人回来之后便头晕目眩,胃口也不好,只吃了点简单的粥食,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越颐宁听了这话,不禁皱眉。

又病了?

一个好好的大男人,难道还真是瓷娃娃不成?

越颐宁还在心中腹诽,金远休那边却已经传开宴了。

击掌三声,廊下转出两列蓝衫侍女,手捧鎏金攒盘走入厅中,将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来。

菜色自然是极好的。水晶蹄冻晶莹甜润,蜜渍熊掌薄如蝉翼,整只驼峰镶嵌着玛瑙红枸杞,银丝罩子方揭开,便是荤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但越颐宁看着这些菜肴,面上噙着笑意,眼神却是静得发冷。

坊间传闻,绿鬼皆出没于傍晚,许多人都在铸币厂附近目睹过绿鬼的出现和消失,而白日几乎没有人见过。

他们本打算白天去走访调查那几桩婴孩死亡事件,晚上便去铸币厂附近蹲守绿鬼,可是他们每次查案完毕回到城主府,都被金远休拉着喝酒吃席,美其名曰郑重招待,不敢怠慢他们分毫,可当宴席结束,城中也已经下了宵禁,无法再出门了。

金远休醉卧方椅,大笑着举起酒杯,脸已经被酒气熏染成紫红色,他声音洪亮:“诸位大人都喝!这都是上好的佳酿,我既然拿出来招待各位,便不怕不够喝的,今日咱们一定要喝个痛快!”

下面的官员连声恭维金远休,都举起了酒杯。

越颐宁也笑着端起茶杯,只是在衣袖遮面时,忍不住眯了眯眼。

已连续宴饮三日了,有完没完?

细釉茶杯轻碰底座,越颐宁抬起眼,忽然一怔。

面前飘过几片五彩斑斓的裙裾,迷蒙的纱贴合在雪肤细腰上,翩飞起舞。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宴会厅里便出现了几个陌生的年轻男女的身影,女子貌美纤细,男子俊秀清瘦,都是一顶一的好颜色。

越颐宁正奇怪呢,前两次金远休宴饮时都会请来歌舞表演助兴,怎么今日这大厅里如此空荡,原来是等到了这会儿才上场。

正当越颐宁以为这些人要开始跳舞了的时候,那些身披彩纱的年轻男女径直入了座,娇笑着倚靠在官员们的身侧,更有甚者直接伸手抚上了对方的胸膛。

越颐宁见状,拿着茶杯的手一抖。

她瞪直了眼。

等等,这是要干什么?

第63章 惑色 假装厮混。

乐声渐起, 浓郁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

越颐宁愣神的功夫,身侧附上来一个名容貌秀美的少年,柔软乌黑的影子漫过她脚边。

他神情鬼魅, 羊脂奶似的手臂暧昧地搭着她的肩膀, 姿态和语气都无比柔顺:“大人。”

“奴来给大人倒酒吧……”

说着他伸出手,向桌案上的酒杯而去, 彩衣袖摆落在越颐宁的腿上。

软媚温香在鼻尖缭绕。越颐宁顿了顿, 她侧过脸, 直视着因为俯身向前, 面庞近在咫尺的少年。她说:“不用倒了, 我不喝酒。”

少年身形一滞。不喝酒的客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他调整着自己的心思和表情, 准备用更轻卑更柔软的语气, 来讨好她:“奴都听大人的。那大人需要奴做些什么呢……”

少年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越颐宁的两根手指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背。

温暖炙热的指腹, 从他手臂上划过,留下一阵痒意。

少年和她对视, 他似乎这时才真正地看清面前这个青衣女官。白面黛眉, 五官秀浅,眉眼写意柔和。那对墨眸中不时流泻出来的光芒又锐利非常。

一丛芬芳清莹的兰花草里,藏了把削铁如泥的玉刃。

从她的神情里,他瞧不出一丝的破绽。没有沉醉, 没有迷失,也没有狂纵。她双目清明,看向他的眼神里并无亵玩之意,只有透骨的静气。

少年脸上刻意做出的魅惑表情如春雪般渐渐消融。

越颐宁声音温柔,手指顺着他的手背, 向手腕处摸去:“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第一次被询问名字,与此同时,藏在衣袖里的手腕被触碰着。明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他的心却乱成了一团。

“奴……奴没有名字……嬷嬷她们都唤我月奴。”

“月奴。”越颐宁重复了一遍。她笑了笑,手指从他衣袖中离开,隔着薄薄彩衣,来到少年清瘦的肩头,锁骨。她说,“今年几岁了?”

“……十、十五。”

那不就和符瑶一般大么。

她便这样说了:“才十五,那还很小呢。”

越颐宁瞧着他,少年的脸已经全红了,眸光潋滟,不再似一开始眼神柔媚地直视她,反而羞怯地垂下眼帘。抚摸过他脖颈侧时,越颐宁感觉到肌肤传来的轻颤。

少年看似老练,其实也才出来服侍贵客没多久,弧度成熟的笑容底下,是面对突发情况时,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青涩和慌乱。

少年面颊发烫,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这个青衣女官对他太温柔了,之前从没有人会问他的名字,那些人只会揽着他,把手探入他的衣襟里。

越颐宁打量着他,目光还是很温柔。那只莹白如玉的手终于来到他脸上,他呼吸一窒,感觉胸腔里的鼓荡声渐渐膨大无比。

“别紧张。”越颐宁看着他,“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少年刚想回应她,说奴相信大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口了。

……嗯?

也就是这时,越颐宁的手指松开,慢慢从少年的脸上离去。

少年惊愕地发现他居然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屈伸。再看过去时,越颐宁的眼神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安静内敛,那点刻意流露出来的温柔,就像是引他坠入陷阱的诱饵。

越颐宁垂眸,将他艳丽的袖摆握在手中,暗暗瞥了眼上座的金远休,“不好意思,委屈你了,先借你的袖子用用。”

要是换作平常,符瑶见有人敢来骚扰她家小姐,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

她方才见少年凑过来,刚想上前,就看到越颐宁伸手搭在了少年的手背上。

符瑶和越颐宁朝夕相处多年,早就熟悉她的一举一动。于是她收回脚步站在一旁,看着越颐宁慢慢将少年身上的几处关键穴位都点完。

看少年呆滞地站在原地,符瑶在背后冷哼了一声,压低声音故作凶狠地威胁他:“你最好老实一点,配合我们家小姐,不然我让你知道什么叫自找苦吃!”

金远休看上去似乎是醉了,他的目光扫视过全场,落在越颐宁身上。秀美的少年塌着腰,几乎依靠在越颐宁的肩膀上,而越颐宁则是摸着少年的手,姿态暧昧不堪。

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边笑意渐渐扩大。

越颐宁知道他看清楚了,她本就是做来给他看的。

“砰!”

只闻厅内一声巨响,越颐宁望去,发现是叶弥恒的桌案打翻了。

精美的菜肴洒了一地,叶弥恒站得笔直,他满脸惊恐地看着被他推倒在地的美人,涨红的脸上是说不出的震惊:“你、你刚摸哪儿呢!”

美人娇弱不堪地趴在地上,连声叫唤,竟是一副起不来了的模样。

见叶弥恒发怒,周遭的官员审时度势,都围上来劝他不要动气。

见金远休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越颐宁眼神一定,果断起身对符瑶说:“趁现在,我们走。”

她喊来了公主府的侍卫,这些人都是魏宜华在她临走前拨给她的。越颐宁让其中一个把少年月奴扛起来带走,另一个则留下来,等她们走后去向金远休传话。

越颐宁一行人趁着混乱,顺利离开了宴会厅。

最后一个留下来善后的侍卫则是来到了金远休面前,将越颐宁吩咐给他的话照原样传达了:“金大人,越大人说时辰不早了,她今日查案劳神费力,便先行回屋休息了。”

“越大人特地嘱咐属下,替她向您致谢。金大人安排服侍的人,她很满意。”

金远休也是人精。听了这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张脸上的肉顿时簇拥到了一起,眉开眼笑,眼瞧着是心情愉悦,畅快无比。

他连声叫道:“好好好,那是最好不过了!本官都明白的,都了解的!你去向越大人回话,就说人不必急着送回来,越大人若是喜欢,便留在身边多玩几日!”

此时此刻,越颐宁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她让侍卫将人放了下来,安置在屋内的软榻上,手指快速地点过少年身上的几处穴位。

少年浑身一震,然后便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见越颐宁安抚的眼神:“没事了,这里是我住的厢房。你今夜便在这睡,等明日再回去也行。”

少年心头一跳,他原本已经心灰意冷,可越颐宁的温柔,让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又从他心底升了起来:“大人的意思是?”

“我需要你配合我。”越颐宁说,“我今日要外出查案,你得留在这里,装作和我厮混了一夜,明日若是金远休的下官找你问话,你也得按我说的做。”

“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报酬。”越颐宁坐在榻边,凝视着他的双眼,唇瓣开合,“你是他蓄养来侍候权贵的宠奴,对吧?”

“我猜你也不一定想做这种委屈自己来讨好人的营生,只是你也没得选。那现在我便给你这个选择。”

“你帮我,我便开口和金远休要你,等我回了燕京,我会想办法帮你洗成良籍,从此你便可去寻一份能自食其力的工作,能够娶妻生子,你的孩子也不会再做奴隶,若是个有出息的,也许还能参加文选挣得功名,让你后半生都能享清福。”

越颐宁只用三言两语,便勾画出了一个令他无法拒绝的未来。

“而你要做的,便是每夜来我屋内,为我潜出府邸打掩护,直到我查完这桩案件。”

越颐宁想得很清楚。绿鬼案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若是她再往下查到些什么,金远休等人定会加大力度百般阻挠。他们对付不了她,因为她是朝廷派来的命官,背后有人撑腰,她一定得全须全尾地回到燕京,可她身边跟着的人就不一定了。

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死了几个,只要她拿不出证据,可能连公道也讨不回来。

她必须在金远休不知情的前提下行动,才有可能查清真相,并且最大程度地保全所有人。

少年的心在越颐宁的述说下一提一放,几乎屏息

原来是这样。

听完全部,他发现自己又欣喜又失落。欣喜的是,他遇到了一位心善的权贵,也许这七日都不用受苦了;失落的是,他发现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要侍候一个人,可他的姿色似乎入不了这个人的眼。

少年犹豫了,要答应她吗?

这位青衣女官应该是个好人。可若是她骗了他,最后没有带他走,等待他的便是金远休的报复。背叛主子的宠奴,下场通常都凄惨无比,他可能会被卖去更可怕的地方,或者直接被乱棍打死。

越颐宁看出了少年的迟疑不决,她并不着急,而是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门口的侍卫忽然走了进来,将一罐膏药双手呈递给越颐宁:“越大人,药送来了。”

越颐宁取过药,点了点头:“辛苦了。”

少年愣了愣,便见越颐宁伸手过来,向上一推,将他的袖子全部撩开到上臂处。顿时间,他脖颈涨得通红,惊叫了一声:“大人!”

“嘘。”越颐宁将药罐打开,摆在他手边,“快擦吧。你手臂上的伤擦了这药膏,过两日便能好全了。”

少年怔住了,他一低头,窗外投进来的淡淡月光照亮了他光。裸的手臂,上面青紫斑驳,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都是上一个贵客留下来的。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客人,喜欢看他痛和哭,受些伤也是常有的事,他都快忘记自己身上还有伤了。

衣袖分明都遮住了,她是怎么发现的?

少年想不明白,可嘴唇却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眼眶微微红了。他知道这药膏,这是上好的伤药,可能这一罐药膏都比他贵了。

越颐宁见他呆怔,心里起了逗乐的意思,故意揶揄道:“怎么不动手,是在等我给你擦吗?”

“奴不敢。”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一些。

厢房外,月光盈满空庭,竹林轻扫长夜。

看着他涂完药,越颐宁刚想站起身来,便听到了少年的声音:“奴答应大人。”

“大人要奴怎么做,奴都愿意配合。”少年削瘦的足跟落在冰凉的石砖地上,紧接着他弯腰屈膝,朝越颐宁跪拜下去,漆黑如墨的长发随着动作散落肩头,“奴只求大人离开时,能把奴也一起带走。”

越颐宁勾起唇角,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好,我答应你。”

“你既然帮了我,我便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第64章 金家 想睡觉吗?

越颐宁让少年待在屋内, 又留下四名贴身侍卫把守。既然是偷溜出府,那么随行的人越少越好,她只打算带着符瑶一人。

她换掉了身上的青色官服, 拿了套玄墨长衫, 乌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二人朝城主府西南面走去,符瑶问道:“小姐, 我们要怎么出府?”

越颐宁示意她小声些:“你跟着我走就好, 我有办法。”

“——谁在那里?”

倏忽间, 一声清喝叫越颐宁和符瑶停住了脚步。

她们回头一望, 突然出现的少女身穿一身金桔色丝缎广袖裙, 金簪步摇插满云鬓,一步步朝她们走来。明明从眼睛到鼻头都是圆的, 如此丰盈可爱的一张脸, 偏偏故作正经, 板正严肃。

她似乎早就看到了越颐宁二人的举动, 此时走近前来,脸上也没有惊异之色, 目光镇定锐利。

“你们是在做什么?”

这位少女的穿着打扮, 一看便知身份贵重。越颐宁无意与她纠缠,便拦下了要上前一步的符瑶,主动作揖:“我们是谢大人的侍女,谢大人今日身体不适, 我们奉命出来采买一些药物。”

少女问:“什么药需要大晚上去医馆采买?府内没有么?”

越颐宁:“谢大人是经年累月积出来的胃肠病,需要几味药性温良的药材,我们问过府上的医师了,有些药材府内没有常备。”

少女没有说话,只道:“是吗?”

她的语气并无遮掩, 摆明了并不信任她所说的话。

越颐宁有点意外,抬起头,与少女对视。

“我知道你是谁。”这位华服少女看着她,杏仁眼清明圆润,“你是从燕京来查绿鬼案的官员。”

“爹爹和我说,这次总共来了三个官员,只有一位女官。”少女的声音温文恬静,她说,“你就是越大人吧?”

越颐宁也没想到,她还未出府,就被人抓了个现行。

刚刚这个少女说爹爹?

据她所知,金远休只有一个嫡女,今年方才十六岁。

想到这一点,越颐宁慢慢回身,站定在少女面前,嘴角突然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是。”她说,“在下越颐宁,见过金小姐。”

金小姐看着越颐宁,语气十分肯定:“你刚刚说谎了。”

“你才不是要出府买东西,这种事分明交给手底下的侍从去做就好了。而且你穿的也不是官服,只是寻常的粗布衫,若只是不小心弄脏了换的,也没必要换成如此普通的、只有平民百姓才会穿的衣服。”金小姐说,“故意变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想让自己变得不起眼,让人一眼看不出你是谁,好去做一些不方便被人知道的事情。”

越颐宁眯了眯眼,心想,她没有事先查过金远休的子女们,但金小姐的性格还是令她有些吃惊。

金小姐盯着她,等着她的反应,她没想到越颐宁朝她笑了,说:“猜得很对。”

她怔了怔,没想到越颐宁会如此坦然,一开始的十拿九稳里透出慌乱忐忑,但又瞬间被她稳住。她说:“越大人不怕我去告诉爹爹吗?”

越颐宁笑眼盈盈道:“你若是真打算把我说出去,从一开始就不会和我搭话吧?”

面前的少女咬了咬唇瓣,面露懊恼之色,看得越颐宁兴味盎然。

越颐宁:“金小姐想对我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去查案的。”少女说着,头顶的金玉步摇随她往前一步的动作晃动,“我可以不告诉爹爹,并且给你提供帮助。”

“条件是,你要带上我。”

越颐宁挑了挑眉,她确实没有猜到少女会提这种要求。她这才第一次细细端详少女的面容,眼神饱满纯澈,隐隐透出一股坚定执着。

越颐宁突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金小姐愣了愣。

“我叫金灵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灵犀。”

面前的越颐宁忽地展颜:“很好听的名字。”

“不过,还是叫你金小姐吧。”越颐宁说,“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走吧,今晚便带你去查案。”

金灵犀愣了愣,她没想到越颐宁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甚至没有问她原因。

金灵犀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越颐宁已经带着符瑶向前走了。

她边追上去,边低声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让你带着我查案吗?”

越颐宁没有回头,声音里带了点轻笑:“你会说吗?”

金灵犀发现越颐宁是个既委婉又直接的人。委婉在于,只要她不主动询问,越颐宁就不会主动解释,似乎口风很紧又深藏不露。可一旦她直言不讳地问了,越颐宁也不会隐瞒或是欺骗她,而是会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金灵犀抿了抿唇,小小声说:“确实不会。”

越颐宁竟是当着她的面笑了起来,不再是刚刚那样温和收敛的皮笑肉不笑,而是爽朗灿烂的大笑。

笑完,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看过来,“走吧,金小姐。”

她并不在意金灵犀的隐瞒,无论金灵犀坦白亦或是不坦白,越颐宁都会答应。

越颐宁不可能不答应她。

金灵犀很聪明,想来她第一天就盯上越颐宁这个目标了,巧遇抓包是假,一直跟踪才是真,就连刚刚那番说辞都是她提前准备好的。

金灵犀如此大费周章地拦下她,威胁她,却说是想要陪她查案。

这便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她是金远休派来的卧底。但这可能性太小了,先不说她周围的人都对长公主忠心耿耿,再者,金远休想阻挠她查案有的是办法,怎么也轮不上派自家女儿来。

要么,金灵犀另有所图。从她找上萍水相逢的越颐宁便可看出,她已经是走投无路,身为金家嫡女,金灵犀在肃阳城里地位极高,无所不有,唯独无法违抗她的父亲金远休。

照目前来看,绿鬼案事关重大,金远休不想让任何人继续查下去,想来这个人也包括他的女儿。

虽不知道金灵犀想要得到什么,但她显然也想知道绿鬼案的真相。

若是如此,金灵犀便有可能成为她的一大助力。

三人一同朝出府的角门走去。

越颐宁本打算和符瑶一起找个角落爬树翻墙出去,但满头珠玉锦衣华服的金灵犀一跟过来,这计划就不成了。

但金灵犀另有办法。她买通了西南角门的护卫,说自己嘴馋了想出门转转,越颐宁和符瑶是她的贴身侍女,三个人到附近的坊市买点糯米圆子。

越颐宁也瞥见了金灵犀塞给护卫的东西,沉甸甸的一大袋子铜钱,那护卫只是捏了一下袋子便乐开花了,忙不迭地答应着。

三人顺利地出了府。

素月分辉,淋落梨花树。不远处的巷口停了辆马车,前头的车夫位上坐着一个银衣侍卫,神色比水淡。夜色为白花瓣染上朦胧幽雅的烟紫,风一吹,梨花雪掩去地上月。

越颐宁站定在原地,眯眼打量那辆马车半晌,突然回头看了眼符瑶和金灵犀,“你们在这等我,我去找一个人。”

越颐宁才走近马车,银羿便扭头看了她一眼,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见到是越颐宁,他一句话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

系了缰绳的白蹄马甩了甩长尾巴,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叫声。

她挑了挑眉,见此也不再犹豫,径直掀开车门边的珠帘。

这辆马车外表低调朴素,内里的装饰布置却极为精细,还燃着一炉兰蕙香。

谢清玉坐在窗边的软垫上看卷宗,玉珏束着长发。书纸薄薄一层,白如初雪,可与他扶着书脊的手指比起来,又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美人垂目,沐月而坐,一身温雅蕴藉,当真是玉貌仙姿。

越颐宁怔了怔。

她这才注意到,谢清玉竟然也换了官服,穿了和她别无二致的玄色布袍。

一开始,越颐宁选这身衣服是因为这个颜色款式都极不起眼,方便她去查案。可一瞧见谢清玉穿着这身衣服的模样,她又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

这素黑袍子看似平平无奇,穿上身之后居然还蛮衬人气质的。

越颐宁并不想承认,那或许不是衣服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谢清玉听见了珠帘被拨开的声音,抬起头,眼前晃过一片乌色长裙的裙裾。

她上了车,珠帘被她撩得哗啦作响,径直坐在谢清玉身侧:“不是病了,宴会都参加不了吗?现在人不在屋子里躺着,反倒好端端地坐在这马车里又是怎么回事?”

谢清玉笑了,低语时也很温柔:“那小姐方才有担心过我吗?”

“没有。”越颐宁瞥了他一眼,“查案时还生龙活虎的人会一回府就头晕目眩?你的理由找得也太牵强了,就不怕金远休识破你么?”

谢清玉抿着唇笑,并不答话。他说:“只是一个掩盖出府行迹的理由罢了。”

“小姐又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出来的?”

越颐宁想到了在自己房内等待的月奴,一下子有些沉默。

虽然只是名不副实的掩饰,但确实不太体面,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事不好启齿。

于是她说:“不告诉你。”

谢清玉刚想说点什么,便感觉脖子一凉,银光闪过眼前。

那是一根圆头长针,也不知越颐宁是从哪里抽出来的,她拈着针,眼神如针尖一般锐不可当。

长针在他锁骨前挥动描画,像是在斟酌下手的位置,又像是单纯的威胁。

越颐宁淡淡道:“我也不是来专程和你唠家常的。”

“我来劫车。若谢大人肯割爱,将这辆马车让给我,我会非常感激。若谢大人不肯,我也只能让你好好睡一觉了。”

第65章 绿鬼 一同查案。

针尖离他脖颈极近, 只需动动手指便能扎进去。

越颐宁盯着谢清玉。她动作很快,突然发难就是想打谢清玉一个措手不及,都到这一步了, 即使他的侍卫武功高强, 想从她手里把谢清玉救下来也很难。

谢清玉人在这,便说明他的病是装的, 真实目的也是趁夜潜出府邸查案。可她这一针若是扎下去了, 谢清玉今晚的计划就泡汤了。

车前, 只隔了一层珠帘的银羿出乎意料地异常安静,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越颐宁眯了眯眼, 身体朝他迫近,手中的银针离那块雪玉似的皮肤只差分毫, “回答?”

谢清玉垂眸和她对视。越颐宁虽是平视着他, 却几乎将他限在了马车的角落里, 姿态极具压迫感。他望着已经挨到他身上却又浑然不觉的越颐宁, 唇瓣微动,“小姐要去哪里?”

“夜晚查案, 又是要马车才能去的地方, ”谢清玉缓声说着,眸中似乎盈了浅浅的笑,“想必是铸币厂吧。”

越颐宁没正面回应:“是你想去铸币厂查案吧。”

谢清玉笑道:“小姐没反驳我,那便是了?”

“既然你们也需要马车, 不如我们一道去吧。”谢清玉轻声说,“情况特殊不是么?即使对立,也不是不可以暂时合作。至少今晚,我们可以一起查完案再回来。”

越颐宁挑了挑眉,没马上接话。她盯着谢清玉的神情, 细细盘算,刚想开口,底下的马车骤然剧烈晃动起来。

她几乎是半支着身子架在谢清玉身上,如此一阵摇晃,重心顿时不稳,头朝下栽了下去。

原本气定神闲的谢清玉瞬间变了脸色。

“小心!”

越颐宁见他朝她倾来,下意识地将握着银针的那只手举高。

下一瞬,她被他一手揽住腰,原本要朝后仰去的越颐宁被狠狠拉了回来。

身下的马车突然颠簸,又突然回归了平静。

越颐宁的头顶传来谢清玉骤然沉下来的声音:“银羿,怎么回事?”

银羿低声道:“属下失察,有一根树枝落到了马背上,惊扰了马匹,现下已将它安抚好了。”

甘涩的深松香萦绕鼻尖,与此同时,空气中还有一丝血腥味。

越颐宁瞧见了银针尖上的血色,骤然抬头看他:“你”

他还握着她的手腕,因为离得近,滑落下来的长发和她的缱绻缠绕在一起。

谢清玉见她错愕,也感觉到脖颈处有些热意,他伸手按了下,指腹上沾了层薄薄的红色。

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转而又看向她:“刚刚吓到小姐了吧?”

“有磕到哪里吗?身体有哪一处觉得疼吗?”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口:“我没事。”

被她扎了一针,还在流血的人对自己的伤口视而不见,反倒问她这个毫发未损的人有没有受伤,说出来都觉得荒谬。

越颐宁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如果谢清玉刚刚没有前倾身子,而是任由她往后倒的话,他便不会被银针伤到。针尖离他这么近,身体便是条件反射也会向后躲开,他是明知道自己会被针刺中,也要伸手揽住她。

她好像又有些看不懂他了。

谢清玉读懂了她的眼神,神情变得柔和。他轻声说:“是马车突然颠簸的缘故,我知道小姐并不想真的伤到我。针很细,也不算疼。”

越颐宁:“就算针很细,那么混乱的情况,你就不怕我不小心扎穿你的脖子吗?”

谢清玉噗哧一声笑了:“这根针也没有这么长吧?”

就算没有扎穿脖子,整根针全部扎进去,你也会死的。越颐宁想这么说,但她抿了抿唇,开口只是说道:“你凑过来,给我看看。”

谢清玉垂下眼帘,眸底漾着浅浅的光辉。他乖巧地贴近了些,任由越颐宁拨开他的长发,细细察看他脖颈侧的伤口。

确实不算严重,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扎到他,便收了针,刻意离远了点,故而只是扎破了表皮,这一会儿的功夫,血已经快凝固了。

但越颐宁还是觉得后怕,若是她没有及时地将手撤开呢?

眉头不由得紧蹙起来,谢清玉瞧着,忍不住弯眼睛笑了出来。

越颐宁瞪他:“笑什么?”

“小姐没在针上涂药。”墨玉珠似的眼里闪烁着璨璨光华,他笑得令人移不开眼,“所以我现在还醒着。”

越颐宁:“”

她难得有了点被拆穿的羞耻感,故而没说话,把针收了起来,嘴硬道:“那又如何?只要我想,现在就能涂上。”

“明白了。”谢清玉抿唇笑道,“之前我的提议,小姐觉得如何?”

这个突然发生的小插曲让越颐宁改变了主意。

她没再逼迫谢清玉让步,而是同意和他一起前往铸币厂附近查案。

梨花树下,银衣侍卫摇动缰绳,车轮开始滚动,留下一串细碎的马蹄声。

四个人坐在马车里,气氛似乎有些凝固。

金灵犀刚刚上车看到谢清玉,也吓了一跳,但谢清玉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反而朝她礼貌地笑了笑。

金灵犀并不认得谢清玉。但从燕京官员抵达肃阳入住城主府之后,她便一直在暗中留意这三人,金远休不让她来参加每晚的夜宴,她就从侍卫和女使那里套话,得到了一些关于这三位燕京官员的消息。

二男一女,其中女官姓越,另二位男官分别姓谢和叶。和她亲近的女使说,要分辨谢大人和叶大人很简单,容貌更美的那个一定就是谢大人了。

金灵犀瞧了眼谢清玉的脸,心中一默。

这应该就是谢大人了吧?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男子能比他更俊美了。

原来两位大人早就提前商量好了,要在这里汇合。金灵犀的目光在两个人间来回转。她还以为越大人是突然决定今晚出府查案的呢。

越颐宁一直沉默,此时突然开口:“你是从哪里弄来了一辆马车?”

谢清玉微笑:“肃阳城中也有谢家旁支的子弟。”

只是一句话,甚至不必再多解释什么,越颐宁也已经全明白了。

越颐宁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谢大人查案可真是比我们这些小官轻松多了。”

谢清玉:“不及越大人洞若观火。”

空气中隐约窜出一股火药味。

金灵犀又有点困惑了,为什么这俩人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对付?

马车渐渐来到了铸币厂外的街道上。

时近宵禁,人少了很多,或许也跟近期甚嚣尘上的绿鬼传闻有关,大多数百姓都不会晚上走这条道。

铸币厂不在肃阳城中轴线上,而是建在东北角的官署后面。越颐宁先前了解过,肃阳的铸币厂不建在城郊而是建在城内,据说是为了便于管理和监督,依靠官府衙门而建,为的便是形成“前衙后厂”的格局。

花岗岩基座托起丈余高青砖墙,墙顶覆琉璃螭吻滴水,檐下悬黑漆铜钉大门。临街墙面嵌有铜制卯榫结构的“钱样碑”,阴刻当朝通宝轮廓,供商民核验钱币规制。

在月夜的笼罩下,三层屋檐棱线上像是覆了层砂雪。白日里轰鸣的烟道此刻沉默如碑,整片建筑如伏兽脊背,唯有屋顶上伸出的长长烟囱刺破了天际线。

银羿将马车停在了离铸币厂不远的槐树底下。树影犹如巨兽,将马车里的几人衔在黑暗里,又半张着口,漏进来一丝光亮。

越颐宁拨开了一侧车帘,朝街道上张望,“也不知道今日绿鬼会不会出现。”

符瑶有点发怵:“小姐,真有绿鬼吗?你不是说那都是假的么?”

越颐宁:“自然是假的,但我就怕就怕绿鬼是有心人操纵下的产物。”

“若我是制造‘绿鬼’来恐吓肃阳城百姓的人,那我就会让绿鬼这几日都躲着,不要再出来了。京官不可能一直呆在肃阳,把我们熬走了,它不就可以继续兴风作浪了么?”越颐宁说,“如此以来,我们便也拿它毫无办法了。”

“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谢清玉笑眯眯地看过来,“这种情况下,我们能做的不多,只有等对方先露出马脚,才能找到一下子制服带走的机会。”

越颐宁耳朵很尖,铸币厂一共三层,每层楼都有像门一样的窗子,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了出来,隐隐发出铮鸣之音。

她的目光投向金灵犀:“金小姐,为什么这么晚了铸币厂里还有声响?难道这都是工人们在工作么?”

金灵犀冥思苦想了一阵:“铸币厂是一直由肃阳城护卫队把手的,他们会歇在铸币厂里,每晚轮流换班看守。再然后便是工人们了。有工人为了多拿些钱,会在厂子里呆到很晚才走,做些其他人不愿意做的收尾工作。”

“有些时候时间紧急,工人们会一连两天不能睡觉,一直在工作,要从采石料开始,再进行化铜、铸型、雕刻。”

“那还挺辛苦的哎……”符瑶托着下巴,听得入神,她感叹道,“大晚上的谁不想躺在被窝里好好睡觉呢……啊!!!”

符瑶突然惊叫了一声,将另外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她身上了。

越颐宁:“怎么了?”

“小姐!我刚刚好像看到绿鬼了!真的是绿色的,我绝对没有看错!”符瑶扒着左侧的车窗,又害怕又焦急又激动地看向越颐宁,“小姐你也来看,它说不定还没走远!”

越颐宁立马起身来到车窗前。

她探出头,恰在这时,不远处间隔着好几棵槐树的树荫底下,悄然闪过一抹莹莹绿影。

第66章 调情 若是怕我着凉,便来我床上吧。……

绿影只是一闪而过。但越颐宁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幻觉。

撑着车窗的手旁边,有另一只手掌附了上来,挨着她的。

越颐宁怔了怔, 随后淡淡的清香包围了她。谢清玉也来到了窗边, 和她一起看出窗外,但绿影已经消失了。

“没了, 它跑得很快。”越颐宁抬头看谢清玉。

符瑶瞪大了眼睛, 挥舞手臂:“是真的!真的是一道绿色的鬼影!突然出现的, 又突然从我眼前闪了过去, 天哪!”

“竟真的有绿鬼”谢清玉若有所思, 垂眸看她,“越大人刚刚可看清楚了?”

越颐宁:“我只看到一点绿光, 很快就消失了。”

但也确实是绿光没错。街道上放眼望去一片黑灰泥瓦, 红灯笼稀少, 因而突然出现的荧绿色扎眼非常, 也不符合常理。再加上,她和符瑶两个人都看到了, 绝不会是错觉。

她拧眉思考着, 刚想抬头说点什么,却突然发现谢清玉的身影离得更近了。垂落下来的黑棉衣袖叠上她的,竟像是两滩松墨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越颐宁握在窗棂上的手指一紧, 对上谢清玉静而温和的眼。

“我方才就觉得有些奇怪,”谢清玉启唇,缓慢道,“越大人身上的熏香,似乎比往常浓郁许多。”

越颐宁一愣, 想到那名今晚被她从宴席上带回屋的少年。

月奴身上的脂粉香味确实浓重刺鼻。是当时少年倚靠在她怀里,为她打掩护时沾染上了那股气味么?

金灵犀一声惊呼打破了静谧,她指向了窗外,“是绿鬼!”

陡然间,角落里的越颐宁迅速转头,从位置上蹦起,掀开珠帘冲下了马车。

谢清玉没有迟疑,只一怔后五指扒开帘子,立马跟了上去。

“小姐!”符瑶紧随其后也跳下了马车。

越颐宁双足落地,马上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绿影,只是这一呼吸间的功夫,那绿影又在她面前消散了。

这回看得更清楚了,完全是一道浓绿色的光影,突然出现,从街道和树丛间飞快地掠过,什么也看不出来。

越颐宁皱了皱眉,想接近绿影最后消失的那块树丛仔细查看,手腕便被人握住。

她迈得步子很大,走得又快,突然被拉了一下,身形一歪踉跄了好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瞪那个突然拉住她的家伙:“谢大人这是干什么?”

“很危险,”谢清玉拧眉,“小姐先等等,让银羿和符瑶走在前面吧。”

他们二人走在最前面,银羿和符瑶还没跟上来。

越颐宁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看,倒也没再继续往前走了。

谢清玉见她听了劝,也马上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宽大袖子遮住骨节分明的手指,又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君子模样。

越颐宁将一切都收进眼底,缓声说道:“你改口还挺快。”

有别人在的时候就叫她越大人,周围一旦没人了,马上又像之前一样喊她小姐。

谢清玉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张口想说点什么,但符瑶他们已经赶了上来。

符瑶急了:“小姐你怎么跑这么快呀!怎么能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啊!万一扭到脚了可怎么办?”

越颐宁:“”

越颐宁:“我不是瓷娃娃。”

从马车上跳下来又咋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脆玻璃呢?

银羿先行上前,在绿影消失的地方摸索了一阵,冲他们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谢清玉:“脚印也没有?”

银羿:“是的。这一块是草地,属下都查看过了,没有脚印,甚至没有草苗被踩踏过的痕迹。”

符瑶闻言瑟缩了一下,拉住了越颐宁的袖子,她是真有点怕:“完了,不会真的是鬼吧?”

越颐宁眯了眯眼,环顾四周。

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她一听到金灵犀的喊声就飞窜下了马车,速度极快,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绿影从她眼前消失。

越颐宁走上前去,循着记忆来到绿影消失处蹲下身,扫视了一遍。

确实如银羿所说,没有一丝痕迹。按理来讲,如果是有人装神弄鬼,不可能没有脚印。

她又抬起头,这块地方周围没有大树,离最近的房屋也存在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如果绿影不是人扮出来的,那会是什么,才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出现,又一干二净地消失?

越颐宁思索着,陡然间,身侧符瑶又是一声惊呼,“它在那里!!”

闻言,越颐宁瞳孔一缩,瞬间转头望去。

这回看得不能再清楚了。

树丛和道路交界处冒出一道淡如烟雾的绿影,色泽莹亮油润,没有清晰的形状,在半空中闪烁、舞动、招摇。只这么凝神望去的一瞬,绿光最后闪动了一下,便又再度消散。

越颐宁慢慢放下手来。

这怎么也不像是鬼影,而更像是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突然看向不远处的铸币厂。那条长而直的烟囱刚刚吐完浓烟,最后一缕烟雾弥散银盘似的圆月前,月光好似一团团洁净的灰尘落入人间,辉光在围墙上方轻闪。

等等,围墙?

越颐宁眯起眼,看清了围墙上映着月光的一面面圆镜。

在夜色里,这些圆形的水银镜便像是围墙上竖起的一根根尖刺,一半暗沉一半雪亮,若非仔细打量,很难看出来是镜子。

镜子。

越颐宁眨了眨眼,脑海中的浓雾散尽,拨云见月。

恰好,金灵犀也下了车,正朝这边跑来,此时已经到了越颐宁身边。她似乎鲜少跑动,只这么一小段距离便气喘吁吁。

她撑着膝盖看向他们,艰难道:“那……那绿鬼如何了?是跑掉了吗?”

越颐宁没回应,她突然问道:“金小姐,为什么铸币厂的围墙上会竖着这么多铜镜?”

金灵犀愣了愣,见越颐宁望过来,即使小腿酸痛,也勉力站直了一些。

她重复道:“铜镜?那些铜镜很早就有了。”

“铸币厂的熔炉昼夜不熄,常年以来,火星总会随风飘至料场,偶尔会有点燃草棚和旗帜的事情发生。我父亲与朝廷钦天监大人熟识,请他出谋划策,钦天监大人询问了铸币厂的方位,便说让父亲用铜镜绕着围墙布一片星斗阵。”

“如此一来,白日里便可以借日光返照炉膛,工匠也可视铜液成色;入夜后则聚月光于料场,还能节省去半数灯油,是一举两得的好方法。”金灵犀说,“那位大人的提议很有用,在这之后铸币厂周遭发生的意外事故都减少了许多,也没再走水过了。”

“我父亲很是看重这镜阵,他觉得是这些铜镜改变了铸币厂周围的风水。”

越颐宁眯了眯眼,用目光衡量了一番。

确实,镜面间距恰好和二十八星宿相合,走的是散火聚金的风水局,利于冶铁安宅,并无异处。

她突然笑了笑:“原来如此。”

金灵犀:“两位大人可还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谢清玉看向越颐宁,可越颐宁没再说什么,而是凝神望着那些铜镜。

不知过了多久,铸币厂屋顶上的烟囱又开始冒出浓烟。越颐宁这才发现,烟雾飘散时恰好遮挡了月光,从她们所站的位置看去,圆盘似的明月会被烟雾完全笼罩住。

与此同时,越颐宁再度听见了符瑶的惊叫:“是绿鬼!”

越颐宁回过头,飘忽莫测的绿影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可这一次,越颐宁没再只顾着看它了,在绿影消散的前一瞬,她便已经转过头,看向铸币厂顶端的烟囱。刚刚喷出的烟雾也恰好散去,月光透过烟雾,重新降临人间。

越颐宁道:“果然。”

符瑶此时已经完全相信这就是鬼魂了,出现的时候一点动静也没有,消失得又这么快,那怎么可能是人啊!

她瑟瑟发抖,看向突然出声的越颐宁:“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