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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24022 字 1个月前

越颐宁回头看向众人:“我知道‘绿鬼’是从何而来的了。”

“大家且看不远处的铸币厂的烟囱。每当烟囱里冒出烟雾时,绿鬼便会出现。”

所有人都在越颐宁的指示下望向铸币厂的方向。擎天石砖砌成这条笔直的烟道,此刻仍然静谧地沐浴着月光。直到烟雾在底下凝聚,窜涌,陡然从中吐泻而出。

金灵犀惊道:“是绿鬼!”

众人回头,绿色鬼影如期而至,在幽幽晃动后一如既往地瞬间消失。

越颐宁眼底闪过一簇微芒:“所谓的‘绿鬼’,不过是月光穿过烟雾时,被铜镜折射的影子。”

“每日的风向不同,烟雾遮挡月光的角度便也不同,能够恰好反射绿光的镜子也不同,‘绿鬼’出现的位置便也不同。所以这‘绿鬼’才能做到神出鬼没,无迹可寻。”越颐宁慢慢捋顺了这条因果链,“但也因此,无论如何变幻莫测,‘绿鬼’都不会出现在铸币厂附近以外的地方。”

符瑶震惊了:“只是烟雾反射的光,居然能这么亮吗?”

金灵犀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她似有所觉,不禁喃喃开口:“一般来说不会。可是,镜阵是依星斗方位排布的,所以恰好能够将散乱绿芒聚作光柱”

越颐宁道:“不止。在下恰巧懂一点天象,三月初至四月末正是火星入舆鬼宿之时。”

“月光较之以往会更盛更亮,月亮在空中的角度也更低,故而才能在铜镜折射下显出如此凝实的虚影……”

突然响起的更鼓声吞没了越颐宁的话尾。

越颐宁笑了:“好个月华为砚、铜镜作笔的戏法。”

如此一来,真相大白,绿鬼不过是一桩彻底的乌龙罢了。

“可,这些铜镜在我十岁时就已经在这里,差不多快五年了。虽然因为腐蚀得厉害,几乎是两年换一次,”金灵犀仍有些不解,还在努力地回忆着,“最近一次换新,我记得是在去年的重阳日。”

“如果是铜镜的缘故,为何之前没有出现过奇怪的传闻,反倒近几个月才有绿鬼之说兴起?”

谢清玉也开口了:“还有,为何炼制铜料时释放出来的烟雾,会带着绿色颗粒。”

若非烟雾里含有颜色,只是单纯的反射月光,不应该会出现绿影。事实上,他们远远看过去时也觉得从铸币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雾是黑色,而非绿色。

这些疑点都还没有解决。越颐宁心想,还是得想办法潜入铸币厂调查一番才行。

只是今晚时间太紧迫,已经不能再多逗留在这里了。

“但我认同越大人的猜想,”谢清玉温声道,“这是对于‘绿鬼’最完美的解释。”

“日后再说吧,”越颐宁带头朝马车那边走去,回头看向他们,“先回府,刚刚已经打过一次更鼓了,再不走就没法在宵禁前赶回去了。”

夜华流水涓涓,星依云渚溅溅。最后一声更鼓鸣过,载着四人的尖顶马车恰好离开坊市,驶入城主府的后巷。

符瑶和金灵犀先下了马车,越颐宁想要跟着下去时,却被身后的谢清玉唤住了,“小姐。”

槐花与梨花从车顶簌簌飘落,巡夜人提的羊角灯堪堪晃过巷子口,将马车的影子钉在照壁上。

谢清玉望着她,眸中山水温和:“今日夜风寒凉,小姐回去以后记得让符姑娘在屋内多放几个暖炉,去去阴气,以免着了春寒。”

越颐宁眯了眯眼,放下了挽起一半的车帘。散落的叮当珠翠将二人的身影遮去。

她盯着谢清玉,慢慢道:“我还以为你叫住我,是有什么更重要的话跟我说,原来是这些无聊的体己话。”

这话一出口,她便发现谢清玉的身形僵住了。

他怔怔然看着她,睫羽微颤,轻声道:“小姐若是嫌烦,我以后便不会再说了。”

他说是这样说,可那低垂的眼帘,握得发白的指节,还有眼底悄然涌上来的情绪,都在和他唱反调。

越颐宁看在眼里。既然都开了这个口,她便没打算轻易地放过他,“怕我着凉,却只是喊我的侍女替我燃好火炉么。”

她笑了笑:“只是这样而已?”

谢清玉抿唇,笑得有点苦涩:“若是可以的话,我也想亲手为小姐做这些事。”

但他已经不是“阿玉”了。

“谢清玉”这个身份,有时很好,能让他体面且理所应当地和她站在他人的目光中;有时又不太好,让他不能常常看到她,无法再像从前一般,为她梳妆穿衣,为她掖好被角。

越颐宁瞧着他,旋而一笑,“我说的可不是这些‘事’。”

“若你怕我着凉,便亲自来替我暖床吧。”她笑盈盈地看着他,说,“就像以前一样。”

谢清玉彻底愣住了。

越颐宁见他没有反应,还催促了一声:“嗯?”

她笑着,勾着唇,从喉咙里哼出一声漫不经心的疑问,看上去完全就是在逗弄他。

也只能是逗弄。若不然,难道还会是调情吗?

他的小姐不可能会跟他这种人调情。最多也就是像逗宠物一般,对待小猫小狗一样玩两下。他也只能是这种角色,再多便是越界,是悬崖峭壁了。

修长的脖颈沁出微红。谢清玉手足无措,只能低头说:“小姐是在说笑吗?”

越颐宁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

故而,面对他情不自禁的探求,也只是笑了笑:“嗯,我开玩笑呢。”

谢清玉松了口气。越颐宁瞧着他,又慢慢开口:

“不过,你若是真想来,也不是不行。”

三更月,中庭梨花坠如雪,清风吹开白花焰。

越颐宁说完这话,便掀起帘子下了马车,只剩下谢清玉一人坐在车内。

一层薄薄的珠帘自然无法拢住二人的话语,坐在马前的银羿全部听了去,而他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

完了。

银羿的内心一片死寂。

若有一天他不再为谢大公子所用,他真的能全须全尾地离开谢府吗?

“银羿。”

车内传来熟悉的喊声,较之平常有些低哑。银羿打了个激灵,立马应道:“公子,我在。”

车内的谢清玉放下了掩面的袖子,脖颈处犹有未散的溽红,眼眸却清净许多。

他低声道:“你去传话,让谢家那个在肃阳官衙里做事的家伙,想办法查到铸币厂的守卫安排,内外运输时间,还有近三个月的账目。”

“是。”银羿应了,心里却忍不住想:让人家做事,却连人家名字都懒得记住。

这便是他温和有礼的主子。

不过,那位越大人,似乎是唯一的例外。

第67章 大忌 她还有我。

第四日。

“绿鬼”传闻已被识破, 但婴孩死亡的真相和铸币厂隐藏的秘密仍有待探究。

越颐宁昨夜思索未果,一早起来便带着符瑶和几个侍卫出了门,驱车前往那三起婴孩死亡案的人家, 想看看能不能通过问询得到更多的线索。

晨钟未歇, 东市已沸。青旗斜挑杏帘招,胡商解鞍卸橐驼, 卖花担上茉莉堆雪, 货郎鼓边胭脂凝霞。

桃汛涨满护城河, 恰逢城隍庙会, 公主府的马车自遮天彩幡下穿过, 淋了一路的五色铜钱纸。

明明是如此热闹的一天,李家门前却惨淡无声。

开门的是个女孩, 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 圆溜溜的眼睛盯住他们:“你们找谁?”

越颐宁表明了来意, 女孩便松开了死扒着门的手, 将门敞开来:“爹爹去田里做活计了,家里只有娘亲在, 请进来吧。”

货郎摇鼓声破开褪了色掉了皮的门板, 白布飘摇,窗纸昏黄如将枯茧。门楣悬着的长命缕沾了香灰,冷灶压着半张没剪完的麒麟送子窗花。

李姑娘带着越颐宁等人走进屋内,家徒四壁的屋子光线幽暗,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李姑娘走了过去,喊了一声“娘亲”。

“有官大人来了。”

坐在椅子上的李母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双眼无神。任谁来看, 都能明白这是一位失去了孩子、且还未能走出悲痛的母亲。

李母一动不动,只在听到越颐宁提到“官府”二字时有了些反应,眼底骤然爆出一丝光亮:“官大人可是已抓住了那为非作歹的绿鬼?”

见越颐宁摇头,李母的目光又骤然黯淡下去,化为死灰。

越颐宁看着她,声音温和:“我理解娘子的心情,只是案件复杂,我们还在调查中。我今日之所以前来拜访,也是为了能够跟娘子了解案情细节,以便尽快查出令郎之死背后的真相。”

李母死死地盯着她,没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嘴唇嗡动片刻,才一字一句吐出话来:“之前来的那几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越颐宁愣了愣,李母神容剧变,突然咆哮尖叫起来:“我报官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了!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查到!你们只知道推诿扯皮,谁来还我儿子的命!”

“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有去查?!我受够了!都给我滚出去!滚!滚啊!”

“小姐小心。”见李母开始扯自己的头发,符瑶低喝一声,上前将越颐宁和李母隔开,目光一直锁定在发狂嚎叫的女人身上。

“娘亲!”一旁的李姑娘也立即扶住了李母的肩膀,神色变得焦急,“娘亲你再去里屋睡一会儿吧,好吗?”

李母的吼叫声渐渐低了,似乎是又恢复了神志。她看了眼越颐宁身后的护卫,忽然瑟缩了一下,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被李姑娘扶进了内室。

“看来,令堂认为是绿鬼夺去了你弟弟的性命。”

李姑娘合上门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越颐宁。

她跟着母亲见过许多来问话的官大人,但是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官还是第一次见到。与其说是形貌,不如说是她周身的气度更出众,松风托广袖,朔月藏眼眸。

越颐宁望着她,循循善诱道:“你也这么认为吗?”

李姑娘垂下眼帘,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害死了我弟弟。”

“但是娘亲会变成这样,并非只是因为弟弟死了。”她说,“而是因为娘亲无法接受她的孩子毫无缘由地死去。”

前一秒还在活蹦乱跳的小孩,下一秒口吐白沫地倒在床上,两眼翻得看不见黑眼珠子。她娘第一时间就抱着孩子去了最近的医馆,但医馆大夫说诊治不出原因,也许是先天体弱,命该如此。

好一个命该如此。若是她,到了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吧。

越颐宁:“我看了案件记录,你弟弟是个非常健康的孩子。”

李姑娘:“是,娘亲也这么说。”

“后来娘亲就去衙门报了案,她不信弟弟是体弱而死,她说一定有原因,也许就是最近人人都在传的绿鬼害死了她的孩子。她并非毫无证据,隔壁吴大娘子家的孩子两个月前也没了,就是因为那几日吴大娘子看见了绿鬼,这一定是绿鬼的报复。”

越颐宁若有所思:“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是第一桩因为婴孩猝死而报案的人家。所以,其实在这之前你们身边就已经出现过婴孩猝死事件了,只是那些人没有报案。”

李姑娘说:“也许是觉得报案也不一定有结果。不报案的话,官衙会给一笔钱,虽然不多,但足够厚葬一个孩子。”

“官府的大人说,案子不一定能查得下去,孩子已经死了,他们劝娘亲不如领一笔抚恤金,好好安葬孩子算了,吴大娘子也是这样选的。”

“娘亲说她什么也不要,她只想让她的孩子做一个明白鬼。”

内室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蒙在被子里颤抖着,破败的门板遮挡不住,漏了出来。

李姑娘看了一眼背后,又回过头来,乌黑的眼珠子看着越颐宁:“若你们没有其他事,那么便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能说的我娘亲已经全都说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再问也没有了。”

“你们一直上门拜访,案件却始终没有进展,我娘亲一看到官府来人就会这样,她的精神已经越来越不好了。”李姑娘低头说,“还有,她方才情绪激动,若有冒犯大人之处,我代她向大人赔罪,还请大人不要和她计较。”

虽然仅仅是只言片语的交谈,但越颐宁已经得到了许多之前不知道的信息。她朝符瑶看了一眼,符瑶心领神会,从腰间解下一小袋钱币,递给李姑娘。

越颐宁看着她,温声道:“不,是我们叨扰了。这些钱你便收下吧,就算是应允我们上门拜访的谢礼好了。”

李姑娘收下了钱袋。一门之隔的世界是锣呐喧天,箫鼓动地。

侍卫上前来禀告:“启禀越大人,官衙那边传话来了,第二案的那一家人在几天前就已经举家搬离了肃阳,南下回乡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是直接搬走了?”

“是的。”

符瑶可惜道:“也许是因为这里算是他们的伤心之地吧”

这样一来,本来就不多的报案人又骤减一户,能够得到的线索就更少了。越颐宁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是没法改变的事情,也没有过多地遗憾,只是吩咐了一声:“下一趟就直接去第三户人家那里吧。”

说完,她就要上车,原本紧闭的屋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是那位李姑娘。

她满脸慌张地追了出来:“请等一下!”

越颐宁离开的步伐一顿,她回过头,却见李姑娘站在阳光下,粗布麻衣衬得她越发清瘦萧索。她双手握着那个小小的深红缎袋,仔细一看,似乎已经被拆开过了。

李姑娘望着越颐宁,结巴了一下:“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我以为只是一袋铜钱才会收下的,我没想到会是”

是满满一袋的碎银。

李姑娘打小就聪明,她打开看到这一袋子碎银,先是怔住了,因为这些钱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这些碎银已经足够养活他们一家五口人六年。

而李姑娘也几乎是立马便想明白了这位越大人所花费的心思。

若这是一袋银锭,由她们这样的人家拿出去用,定会被有心人盯上,但若是用碎银换成铜钱,便不会太过惹眼,由财害命,引来灾祸。

越颐宁望着面前这个难为情的少女,不由眨了眨眼。她示意符瑶先到车上,便转身走到了李姑娘面前,冲她笑了笑:“别怕,收着吧。”

“就当是肃阳官府办事不力的补偿。”越颐宁说,“别再说什么 ‘不能收’ 的话了,我既然给了你,便不会再收回去,你便好好拿着吧。”

李姑娘心中波涛翻涌,她咬了咬唇,止住了唇瓣的轻颤:“大人的恩德,我无以为报。”

越颐宁望着她,眼里的笑意逐渐变浅,像是被晒干的湿润沙滩,慢慢恢复白茫茫的平静。

耳边似乎回荡起熟悉的响声,是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遥远又模糊。

“颐宁颐宁”

“越颐宁。”

轰天震地的锣鼓和五色斑斓的彩幡一同褪色、归于静谧。

记忆里那片苍翠的竹林松海,在山巅的云雾里一层层地翻着浪,她盘腿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崭新的铜盘和八卦图,她的师父秋无竺就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宁静。

“你要记住,不要轻易干涉他人的因果。算的命越大,收的代价便要越重,若是无法相互抵消,命运更改的代价就需要算命之人来承担。”秋无竺说,“尤其不要发善心,去帮助与你萍水相逢的人。”

“不要因为看见他们悲惨的未来就落下不忍,试图去改变他们的命运,记住,这是天师的大忌。”

越颐宁记得很清楚,连那天的风光在秋无竺的裙裾上流泻的景象,都在她的记忆里分毫毕现。所以她不是健忘,而是根本不打算听从师父的教诲行事。不是懂得了道理,就能一辈子不出差错,有些做错事的人,也许只是因为无法循规蹈矩罢了。

越颐宁想,师父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若是师父不将她逐出师门,她定然会让她无比丢脸。

她瞧着李姑娘,在心底笑了笑,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黛眉。”

“李黛眉,真是个好听的名字。”越颐宁弯起眼睛说,“我看到你摆在桌案上的书本了,我猜你应该正在肃阳免费的女学里读书,对吧?你有打算参加文选么?”

李家家徒四壁,破败不堪,李父李母又都是农民,靠做农活把孩子们拉扯大,李姑娘显然也是从小替家里做活计,手指头上都有茧。

越颐宁注意到家中各处都有擦不干净的泥渍,木头桌子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纹路,但唯独桌案上的书本,最容易弄脏的纸页,却几乎一尘不染,毫无褶皱,足以说明主人有多么爱护它们。

李黛眉怔了怔,没想到她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

“是的。但弟弟一死,安葬的费用花了一大笔钱,娘亲身体也渐渐垮了,家里没有多余的钱再给我买书本和笔墨了。父亲说我只能去女学上到四月尾,之后便要替娘亲做农活。”

越颐宁笑盈盈地看着她:“现在有了这些钱,你就能继续读书啦。”

“”李黛眉睁着一双圆眼睛,张了张口。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越颐宁话中的含义,喉头一哽,更说不出话来了,最后也只能垂下头用力握紧手中的钱袋,只有这样,眼泪才不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越颐宁看着她发红的眼圈,“想哭就哭吧。”

“……不。我已经发过誓,以后要保护母亲,保护这个家。我不会再哭了。”

越颐宁浅浅笑了,“那也好,那就不哭了。哭了是轻松,不哭便是坚强,都很好。”

李黛眉眼尾红红地看着她,声音低哑,“大人希望我继续读书吗?”

“我没有希望,也没有愿望。”越颐宁说,“我只是给了你可以选择另一条路的底气。”

“很多人面对岔路时没得选,所以把这之后的路称之为宿命。但我觉得这并非是他们真正的宿命。”越颐宁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至于怎么选,那都是你的自由了。”

“你这样问我,那你自己有什么心愿吗?”

李黛眉看着手中的钱袋,回想起这段浸泡在泪水里的日子,以及至亲催肝裂胆的哭声。她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她有时也会被发疯的娘亲迁怒。

每当那时,她望着歇斯底里的娘亲,总会想,如果死的是她而不是弟弟,她的娘亲会不会和现在一样痛苦。这种想象一旦冒出头,便不可遏止,像是饮下穿肠的慢性毒,且没有解药。

她低声回应道:“有的。”

“我希望娘亲日后能渐渐开心起来。”她说。

李黛眉曾将她这份“心愿”告诉过她的娘亲。而她的娘亲喃喃说,从她弟弟死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再也不会开心了。

“……如果不能开心,那忘记令她痛苦的事情也好。”

越颐宁说:“原来如此,你想让她忘记痛苦啊。”

李黛眉看着越颐宁:“忘掉痛苦不好吗?如果总是咀嚼痛苦,只会过得更悲惨吧。”

“我希望娘亲能忘记弟弟的死。”李黛眉说,“然后她会慢慢明白,她还有我。”

第68章 死因 接近真相。

庙会盛极, 桥边市如沸,画舸舳舻塞邗沟。

婴孩案的最后一户人家姓梁,梁父和梁母都在肃阳铸币厂工作, 梁母负责清扫煤灰, 梁父负责运输铜料。

越颐宁提前阅览过资料,虽然工作辛劳, 但梁家的生活水平还算不错, 肃阳经济主要依托铸币业, 凡是能在当地做这一行当的, 都不会过得太差。

梁家的屋子就在街边的小巷里, 一楼是梁父梁母共同经营的匠铺,偶尔接些简单的修补活计, 补贴家用;二楼便是梁家五口人住的地方, 屋子不大, 但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加上南北朝向,格局通透, 还算亮堂。

越颐宁细细打量梁父梁母的神色, 发现他们只是面容略微憔悴,比起第一家李家人精神紧绷、几近溃散的情况,已算得上良好了。

越颐宁寒暄道:“叨扰二位了,鄙姓越, 目前负责调查绿鬼案,今日特意前来拜访,是想问一些关于本案的细节。”

“请问家中先前是有几个孩子呢?”

梁母答了话:“四个。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那个才一岁,半个月前已下了葬, 如今只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原来如此。李家只有两个孩子,梁家的情况显然不同。越颐宁点点头:“孩子出事的那天,你们二位都在家吗?”

梁父:“不,不在。我们白天都待在铸币厂里,日落之后才回来。我母亲走得早,家里的孩子都是我父亲照看的,那天也是。”

“我父亲说,孩子上午都还好好的,是午睡起来之后才突然出事的。也就是倒个水的功夫,回来一看就趴着不动了,我父亲还以为是孩子又睡着了,结果仔细一看发现是睁着眼的,两眼无神翻白,而且怎么喊都没有反应,就知道是出事了,他便立马抱着孩子出门去了医馆,但也还是没能救回来。”

梁家人比上一家的李家人要配合得多,说的话也很有条理,也许能给她们带来不少新的线索。

越颐宁听着,不禁皱了皱眉。梁父和李母关于孩子救治过程的描述很相似,但她却感觉到了一丝怪异之处。

她忍不住问道:“最近的医馆离这里很远么?”

梁父搓了搓手:“是,医馆都在主城中心,过去得穿过好几条街,我父亲年纪大了,腿脚也走不快。”

这会儿连符瑶都觉得有点奇怪了:“一定要去医馆吗?情况都如此紧急了,就近找一家药铺或者是诊堂先让大夫看看不行吗?”

此言一出,梁父梁母俱是一愣,二人看了对方一眼,又转头看来。

梁父迟疑道:“越大人,并非肃阳本地人么?”

越颐宁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指根,忽然展颜一笑:“不是,我是从燕京来的,最近才接手这桩案件的调查,故而很多方面都不太了解。”

“原来如此。”梁父颔首道,“越大人也许不清楚,我们肃阳对当地行医的规范非常严格,无官府准印者擅自行医将会被逮捕并关押,若是造成了严重后果,还会被处以刑罚。”

越颐宁意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吗?”

梁母:“我年轻时还不是,大约一年前开始的,当时肃阳城里还有很多游医、药铺和诊堂,我还记得这条街对面就有一家,只是政令一出,许多诊堂都一夜之间关店歇业了。”

“若是那家诊堂还在的话……”说到这里,梁母第一次流露出悲色,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了,只是抬手拭去了溢出眼角的泪。

梁父也叹息了一声:“我父亲有腰疾,常年敷药膏,先前我常去抓药的几家铺子都没了,眼熟的几个游医也再没见过了,听说是拿不到官府的准印,于是都离开肃阳,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

“大医馆的药虽好,但费用却比小药铺的药贵了好几倍。我父亲知道之后便不准我再花钱去买药膏了,只说都是老毛病了,费这么多钱也治不好,他能忍。”

“但他晚上疼得狠了,不停翻身发出的声音,我都听在耳朵里,”梁父捶了几下胸口,“他这样,我哪能好受呢?”

越颐宁默了默,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试探道:“令尊如今是……”

此言一出,梁父的眼眶顿时红了,吸了吸鼻子,手掌掩饰般捂住口鼻,声音低哑:“也走了,和我女儿同一天下葬的。”

饶是越颐宁也怔住了:“怎会如此突然……是什么原因?”

梁母只顾摇头,叹息:“没看,没找人看。请医馆大夫上门的价钱,能管我们全家人吃喝一个月,实在是请不起。”

“我们回家的时候,父亲人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也没有外伤,就躺在床上,应该是在睡梦中离开的。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一直不太好,也许是因为孩子的事太伤心了,才就这样走了。”

“孩子死了之后,我父亲他坚持要报官,说孩子绝不可能是因为体弱去世的,他坚称孩子是中了毒。他情绪激动,我不好违抗他的意思,就陪他去报了官,他回来之后也在不停地念叨,说报了官就好,报了官就好,一定能查出来。可谁知,孩子走后还没过三天,他就……”

梁父情绪渐起,颓然掩面。梁母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话头,声音还带着歉意,“大人勿怪他激动,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桩接着一桩,我们也是手足无措了。”

越颐宁连忙道:“怎会。请放心,我能理解二位的感受,也绝无怪罪之意。”

等了一阵子,梁父梁母这才调整好情绪,越颐宁声音温缓道:“为什么令尊认为孩子是中毒身亡呢,可是有什么另外的发现?”

梁父道:“我父亲是铁匠出身,他说做他们这一行的,一不小心就会因金属粉末中毒,故而他对这一方面比较了解。”

越颐宁神色一正:“也就是说,令尊怀疑孩子是误食了毒物?”

梁父点头:“是。父亲描述说,他刚发现孩子不对劲的时候,孩子四肢抽搐,两眼翻白,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口吐白沫,很像是金属中毒的症状。”

口吐白沫,两眼翻白,突然发生的死亡。越颐宁凝思,确实。至少这两家人的孩子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死的,不然他们的描述不会如此一致。

梁父:“虽是这么说,但我和娘子都检查过孩子当时的衣物和周遭的物件,并没有会致人中毒的金属或是药品。我父亲也没有给孩子准备食物,只有一些瓜果零嘴摆在桌子上,都是家里几口人每天会吃的,中毒一说,实在是荒谬了些。”

越颐宁:“那就奇怪了。况且若真是中毒,报官也很难办吧,后面官府可有派人来查过你们家里的物件?”

“查过了,也是说没有异样。”梁父叹息道,“不瞒大人所说,我心里也觉得报官无用。但我父亲脾性执拗,他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不会改变。我们为人子女,也是孝顺当先,都由着他来了。”

越颐宁思索了一阵,方道:“二位还留着孩子的遗物么?可否让在下看看?”

梁母起身到内室里取了一个两尺见宽的木盒,将其摆在了越颐宁的面前:“孩子的东西不多,就只有一些衣服和玩具,都在这儿了,我们收着这些东西,本来也只是留作个念想的。”

盒子里只放了四样东西。几件婴孩穿的衣服,都是五颜六色的布料拼接而成,像极了今日庙会上撒了满车顶的铜钱纸,鲜艳明亮,十分打眼;一串红绳串着几枚铜钱,在正中央悬了一个旧铃铛;几个用剩的木料打磨出来的动物形物件;一个贴了半张彩纸的拨浪鼓。

今日路过庙会,越颐宁看见车窗外很多被父母抱着的孩子也都穿着类似的彩衣。

她先是赞了一声:“这衣服颜色好生鲜艳。”

“不过,我瞧着路上的孩子都是这么穿的,可是有什么由来么?”

梁母点头:“对,这是肃阳的传统。”

在肃阳,未满一岁的新生儿需自出生那日开始着五彩衣,满月后在脖前挂一条串着铜钱的红绳,乃取“五财护体”之意,可保佑婴儿平安喜乐,健康无虞地长大。

金属。越颐宁的目光从所有物件上滑过,一眼定在那串铜钱上。

她将那串铜钱拿起来,放在手中掂量,修长白皙的手指磋磨着边缘。这是官铸币,上面刻着的官印清晰,这般繁复的工艺也作不了假。

情理之中。这种图个吉利的事,一定都是在一堆钱币里挑几个最新最好看的。

只是,若是官铸币的话

梁母瞧越颐宁盯着那串铜钱,忍不住开口:“大人是觉得这铜钱有问题吗?”

“不瞒大人所说,我们先前也怀疑过。可这是官铸币,定然是纯铜材质,铜无毒无害,只是舔食不会出什么问题,且串在绳子上也不可能被孩子吞下去”

越颐宁停下了盘铜钱的手指,垂眸盯着铜钱上的纹路,颔首笑了笑:“说的也是。”

确实如此。越颐宁自己也知道铜是无毒的,这串铜钱不可能是导致那些孩子死亡的原因。

但,不知为何,她总是隐约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楼突然传来吵闹声。越颐宁的动作顿了顿,才转头,身侧的符瑶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快步下楼去查看情况。

没过多久,符瑶上来回话,对越颐宁说:“小姐,护卫队在外头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女人。”

第69章 铜钱 罪魁祸首。

一楼是铁匠铺, 越颐宁下楼时,在拐角处看到了被侍卫押着的那个女人。

女人垂着眼,皮肤微黄, 长发落在胸前的粗质麻布上。虽然被人按着肩膀, 但她很安静,似乎并不在意, 一见到越颐宁, 眼神便定在了她身上。

侍卫上前一步:“越大人, 我们在店门内外看守, 发现这个女人一直在店外的街道上徘徊, 故而将她拿下了,但无论我们问什么她都不吭声。”

越颐宁正眼看过去, 和女人对视。

那个女人开口了:“我不是小偷, 只是在这附近闲逛, 你们凭什么抓我?”

押着她的侍卫厉声道:“住口!大人在此, 岂容得你放肆!”

越颐宁细细打量过她的面容,忽然笑了:“我相信你不是小偷, 但你也不是在闲逛吧。”

“为什么在这附近转悠?”

女人瞧着她, 撇了撇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越颐宁身侧的符瑶见她如此无礼,眉毛一横,就要发作。

没成想,就在这时, 楼上的梁父梁母下来了。一瞧见女人的脸,梁母便惊呼了一声:“小容!?”

被唤作小容的女人一下子精神了起来:“梁姨!”

越颐宁微微有些诧异,她让开了身子,示意侍卫放开女人。

梁母梁父快步走来,梁母看着女人, 满脸的惊喜之色:“你怎么会在这儿?是因为何事突然回肃阳来了?”

梁父:“是啊,你们当时走得急,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没来得及和你们道别。”

小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是,当时太匆忙了,后来安顿下来以后也没什么机会来肃阳。”

“我现下在肃阳边上的远水镇生活,去山里采些药材回来卖给医馆的人。”

梁母殷切道:“江大夫呢?她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小容的笑颜慢慢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说:“我师父她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此言一出,越颐宁瞧见梁父梁母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其中梁母几乎语无伦次:“怎么、怎么会?江大夫这么年轻,是因为什么”

梁父抬起头,看见铁匠铺里密密麻麻的侍卫,连忙上前朝越颐宁解释:“越大人,一定是误会!这位姑娘和我们认识,她师父是我们这条街上远近闻名的大夫,是个善良的好心人,从前我们一家都是在江大夫的店里买药看病的。”

“江大夫看我家老人孩子多,常常送我药材,江姑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绝不是坏人!”

越颐宁颔首,笑道:“原来如此,是我的侍卫冒犯了。他们见江姑娘一直在这附近徘徊,形迹可疑,这才误会了。”

小容看了看越颐宁,又看了看梁父梁母,有些迟疑地问道:“梁叔,这位大人是?”

梁父叹了口气:“你和江大夫去年离开肃阳之后,又发生了好多事。”

越颐宁没再待在原地,而是和符瑶一起来到了铁匠铺外头,给梁父梁母和小容一些空间。符瑶跟了上来,“小姐,梁家人也问得差不多了,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吗?”

越颐宁远远望着小容和梁父梁母交谈的背影,脑海中的线索一一拼凑,如同散落北斗八方的星子渐次归位,但又始终缺了勾连天枢的玉衡。手中的九连环只剩下最后一扣,却总在她将解时陡然滑脱。

她没有回应符瑶的话,而是沉思着。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巷子口外传来急促迅猛的马蹄声,越颐宁的思绪被打断。她抬起头,一匹飞驰而至的骏马跃入她眼前。

马上的侍卫,越颐宁并不眼熟,但那人胸前的金府徽印烁光夺目,令她一下子分辨出来人的身份。

金府侍卫一跃而下,拱手过头顶,声音洪亮:“启禀大人,方才东街有一则类似婴孩案的案情突发!”

越颐宁面色一变,立即说道:“瑶瑶,让侍卫准备马车,我们现在就过去!”

梁父梁母见侍卫们都哗啦啦地散开,和小容的对话也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乱所打断,俩人都有点懵了:“这是怎么了大人这是突然要去哪?”

越颐宁快步走来,语气飞速地向二人说道:“方才有人来报东街有案情突发,似乎也是一则婴孩猝死事件。事不宜迟,在下需立即赶往现场,只能改日再来拜访二位了。”

梁父梁母还没说什么,一旁听着的小容却是“唰”地一下抬起了头。见越颐宁就要离开,她急忙上前拦住了她:“大人,请等一下!”

“可否能请大人带上我?我随师父习医术多年,也许能派上用场!”她目光急切地看着越颐宁,“东街远离各大医馆,孩子情况不明,现场也不知道有没有大夫我恳求大人带上我一同前去,也许孩子还有救回来的希望!”

越颐宁定睛看着她,没有犹豫太久:“瑶瑶,带她上车!”

东街距离梁家只隔了几条巷子,越颐宁等人驱车前往,一路上都是赶庙会的人。漫天的彩幡犹如五彩斑斓的白日烟火,底下人头攒动。

快要抵达目的地时,路边的喧嚣声渐渐大了,夹杂着人群的惊呼和孩子的哭啼声。马车被拦在人墙之外,即使有侍卫不断疏通道路,情况依旧十分混乱。见马车无法再寸进,越颐宁当机立断,带着符瑶和小容跳下了马车,从水泄不通的人流中一点点挤了进去。

“都让开!官衙来人了!”

越颐宁终于分开最后一波人潮,来到被人群包围的中心。在嘈杂的惊叫声和喧闹声中,穿着粗布衣裳的母亲跪在地上,哭得肝胆欲裂,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婴孩。

她哭叫着,声音听起来极其无助:“我的孩子不动了,她不动了!谁来救救她!”

“有没有大夫在?有没有大夫在这!求求你们了,能不能来看一眼,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

涌动的人群似乎有片刻的寂静,随后又继续吵闹起来。越颐宁环视了一圈周遭人的面孔,有遗憾,有怜悯,有担忧,有惊惧,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也许这些人当中,有人略通医术,即使无法做到救命,但至少能够为这个孩子争取一些时间。可,肃阳的铁律摆在眼前,没有官府准印者若是当街施救,便是触犯了行医法规,无论最终是救活还是救死,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没有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和前途。

越颐宁身边掠过一道白影。是小容,她一从人群里挤出来,便立即扑了上去。

此时的小容正焦急地看着抱着孩子的女人:“我是大夫!我懂医术,麻烦先让我看看孩子的情况!”

抱着孩子的母亲眼含泪水,一瞬间散发出光亮,她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小容的衣袖,哭声低哑:“拜托你,救救我的孩子!”

侍卫们终于都接连赶了过来,勉强将此处人群混乱的局势控制住。越颐宁见周遭情况稳定下来,这才走上前去,蹲下身,在一旁细细观察。

被抱着的婴孩似乎才刚满一岁,此时面容青白,已经快看不到黑眼珠子了,微微张开的唇边流出白沫。

越颐宁眉心一拧。错不了,这个孩子的症状也和其他婴孩案中死去的孩子的症状相同。

眼前这个被母亲抱在怀中、命在旦夕的孩子,定然又是一起婴孩案的受害者。

小容观察着孩子的脸庞,把着脉的手指轻颤,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她扒开了孩子的嘴唇,往里看了一眼,便立即闭上了眼睛,神容流露出无比的痛苦。

“孩子已经走了。”小容说,“没有脉搏,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了。”

女人颤抖着,声音碎了一地:“你说,我的孩子救不活了?”

“是。”小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看着眼前绝望的女人,不禁说道,“请您节哀。”

“为什么?她今日早上出门时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

小容闭了闭眼,她深吸了一口气,才说:“请您务必冷静地听我说。”

“孩子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误食了重金属才窒息而死的。”小容沉声道,“孩子中的是铅毒。”

“您看孩子的牙齿,中铅毒而死的人,牙缝里会有一道不明显的灰线。”小容再度扒开孩子的嘴唇,越颐宁下意识地往里看去。参差排列的一颗颗雪白的牙齿间,唯独门牙中缝里藏着一条灰黑色的线,不仔细看,甚至误以为那是牙齿间隙的阴影。

奄奄一息的孩子身着五彩衣,脖颈间系着一串红绳,几枚铜钱挂于其上,闪着莹润的水光。

小容继续说道,“如今才发现已经太晚了,孩子中毒太深,毒入肺腑,即使是神医降世也是回天乏力”

女人突然发疯似的大喊起来:“你给我闭嘴!!”

小容神色一怔,刚刚失去了孩子的女人似乎突然间化身成了修罗魔刹,用一种令人遍体发寒的恐怖目光盯着她,眼睛通红,鼻腔里呼哧呼哧地冒着气,“你是哪里来的庸医?!竟敢说我的孩子是中毒死的!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哈,说什么铅毒,我们家根本没有一样东西是铅做的!”女人的声音越发凄厉,“你到底是不是大夫,你到底会不会看病!?我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这庸医查不出来,就信口雌黄,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方才用感激动容的目光看着她的女人,似乎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旁边围观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女人是医馆里的大夫吗?她有行医的准印吗?”

“肯定不是吧,这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啊!再说了,大夫现在不应该都在医馆里给人看病么,怎么可能跑到街上来?”

“是不是她把那孩子治死了呀?”

越颐宁下意识地看向小容,却发现小容面色平静,静得冰凉刺骨。

只有无数次地心灰意冷过,被磨灭了所有对于人心的期许,才会在突然接受没有缘由的恶意时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越颐宁望着面前的景象,脑海中云翳尽散,茅塞顿开。

似弈者窥破珍珑局,忽觉满盘死子皆活。

那女人还要接着怒吼,越颐宁已经上前一步,将小容的胳膊往后一拉,拦在了她身前。小容愣了愣,不由望向面前青色长衫的背影,雪肤细腻的五根长指正扣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不过瞬间,几名护卫已经拥了上来,长矛铿锵有力地挡在越颐宁二人跟前。

越颐宁垂首看着目光呆滞的女人,示意护卫分开,她温声道:“请您先冷静一下,这位姑娘是我带来的随行医官,她确实是一名大夫,并非随便施救,她方才已经尽力了。”

女人的脸色灰败下来。她抱着孩子,磕磕绊绊地问道:“你,你又是谁?”

“在下越颐宁,来自燕京,奉皇命彻查肃阳婴孩案。”

“还请您跟我回官府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越颐宁说,“请您放心,我会为您的孩子立案,调查她真正的死因,绝不会让她枉死。”

烛火摇曳,墨烟石扳指轻叩在黄花梨木案上,发出木石脆鸣之音。

银羿将书卷搬进内室,步伐平稳地来到墨发玄袍的男子面前放下,背手恭谨道:“大公子,肃阳铸币厂近三年的物料支用总账目都在这里了。”

案牍后,谢清玉这才抬眸看了眼那槅一尺见方的髹漆木匣。银羿替他将木匣子打开,细葛布包裹的账册还翻涌着新墨的香气,扑鼻而来。

坐在谢清玉身侧的是一位年长的掌事,面容隽雅。他看向银羿,抚了抚胡子,呵呵笑道:“铸币厂账目繁多,辛苦你了。”

银羿颔首道:“曹主事说这是架阁库封存的原档,还吩咐说看完之后要尽快送还,最好不过今日。大公子,可要属下唤书吏来,先誊抄一份?”

谢清玉莞尔道:”不用。看个账册,半日足矣。”

掌事堪堪张口,闻言又赶紧闭上了,暗地里擦了擦汗。

他是谢府手底下专管财务多年的老掌事,谢氏的产业遍布东羲各地,他负责的正是肃阳的几处茶酒铺子。听闻谢氏大公子来了肃阳查案,临时需要调遣一位经验丰富的管账掌事,他便立马被派过来了。

虽然觉得半日看完三年的账目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也不敢多吭声。掌事心想,这时出言反对,岂非当面打大公子的脸?等到今日一过,账册还余下大半没看完,大公子自然就明白这是不切实际之举了。至于会不会拖延查案进度什么的,这和他一个小管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账册分于二人,明火摇晃,渐渐积了一整盏黄汤烛泪。

掌事将几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过,他瞅了一眼室外,已经临近黄昏时分了。他见谢清玉还在翻账册,便开口唤了一声:“公子。”

见谢清玉抬头看来,掌事的才恭谨道:“我已核对过漕运单与矿脉志,铜铁比例皆合规制,出入库数目分毫不差。想来,这三年肃阳铸币厂的账目没有什么问题。”

谢清玉并未正面回应,而是垂下眸,目光扫过手上的账册,说:“是么。”

掌事脸上有点挂不住笑容了。是么?是么是什么意思?难道谢清玉觉得他看账比他快,所以不够仔细,怀疑他看得有错?

“公子可有什么发现?”

谢清玉突然唤道:“怀叔。”

玉色的指尖划过条目,他声音清沉:”您且看这一条,嘉和十五年六月七日,滇铜入库五千斤。””您说,去年滇南仲夏大旱,各矿皆封井避灾,何来五千斤铜料呢?“

掌事这才发觉不对。他捻着胡须,咳了一声道:”大公子说的是。不过,光这一条也很难说明什么,也许铸币厂是动用了往年存矿”

“存矿?”谢清玉慢声道,“您细看墨迹,‘滇铜’ 二字用的是新制的松烟墨,而前后条目皆是陈墨。这页纸帘纹与前后的纸纹也有迥异,分明是事后补录,或是后来又替换过纸页。”

掌事顿时熄了火。他正琢磨着这话里的含义,便又听闻谢清玉开口说道:“怀叔不如看看我这卷去年的备料附录。我记得铸币厂主要产出的官铸铜钱是纯铜材质,为何会需要这么多铅料呢?”

掌事闻言,顿时精神抖擞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和蔼一笑:“大公子有所不知,这纯铜的熔点极高,掺入铅后,熔点下降,能节省五分之一的燃料消耗,单炉日铸钱量提升一倍,故而这铅料在铜钱熔铸里是必不可少的材料。”

“我明白大公子的怀疑,只是这铅料用度极少,不足一成,官例里,铜钱中这种程度的掺杂都是按纯铜来算的。”

掌事滔滔不绝地说完,再看谢清玉,却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轻响。

谢清玉慢声道:“怀叔是误会我了。我不是说这铅料不对,而是这数目合不上。”

“看去年铅料支用——正月至六月月均八百斤,七月起突增至一千五百斤。”他说,“可按肃阳铸币定额,月需铅料九百斤足矣。”

掌事呐呐道:“这,也许是熔炉改制,铅料耗损量有所增加?”

“熔炉改制需经工部批文。可甲午年七月工部批的是’增开铸币量三成’,而非改制炉具。”

谢清玉忽将账册掷向侍卫银羿,唇角勾起,“取今年正月的新钱来。”

掌事已经隐约察觉了什么,额头冷汗顿时细密冒出。

待银羿呈上铜钱,谢清玉解下腰间错金带钩,声音渐缓:“我年少时通读杂书,恰巧翻阅过《考工记》,如今也还留有隐约印象。其中言,纯铜带钩可承三钱重。”

他取出三枚旧铜钱,叠放其上,钩身纹丝不动。换上银羿拿来的新钱,叠至第四枚时,钩首突然断裂。

谢清玉说:“掺铅过一成,硬度便不足承重。按断裂时受力推算,这批钱含铅量至少四成,可账面仅记一成。”

掌事明白,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大事之中,脸色发白:“这这”

“若真是如此,为何我方才翻阅核对去年的账目,铅料的进出数额并无太大变化,都能对得上呢?”

谢清玉莞尔一笑:“我明白了。怀叔不入官场,故而不能想明白其中一些关节。”

“铸币厂背后倚靠的是肃阳第一世家金氏,恰巧如今的城主也是金氏所出。权钱在手,改个账册不让人从账面上看出问题,是非常简单容易的事。”谢清玉说,“但凡事既然做了,便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我查了肃阳水运可抵达的十几处港口,并且去搜集了这些地方产出的铅料价格,综合划算下来,将最有可能与肃阳通商的两处漕运地的账目也要了来,其间过程复杂,我就不与怀叔细细道来了。”

“看这里。去年十一月,肃阳漕运单记载,共有三次从漯水出发抵达肃阳载铅料三百斤的漕船。”谢清玉指尖划过账册,“可同年十一月漯水的漕运单子上,却记载有五艘漕船,凭空多出了两艘。”

“若只是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可若是从去年七月开始每一个月的漕运记录都对不上——”谢清玉淡淡道,“怀叔你说,是哪一方作假的可能性更大呢?”

掌事已经哑口无言了。他根本没有想到桌案上那几本多出来的账目居然是漯水的漕运单,他根本没想过去翻,还暗自腹诽银羿多拿了其他地方的账册。

谢清玉说:“普通人不了解铸币用度,不熟悉各地产出,不特地去调其他地区的漕运单,只是核对肃阳本地账目进出,定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他金氏便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能打造出一本‘完美无缺’的假账。”

谢清玉笑了笑,只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金城主这账册做的也算是天衣无缝了,只可惜百密一疏。我若是他,便会将漯水的人也买通,多花点钱的事情,比起他这背后付出的一番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掌事恨不得遁地而逃。他搓了搓手,正想问谢清玉打算如何处理时,门外传来了银羿的叩门声,随即他推门而入:“公子,又出事了。”

“之前布置在官衙里的暗卫来传话,说是半个时辰前东街发生了一起疑似婴孩案的事件,也是婴孩猝死。”

银羿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看了看掌事,才继续说道,“是越大人一行人带着死者和死者亲属到官衙处的。看上去,好像是越大人凑巧就在案发现场附近,及时地赶到了。”

掌事并不清楚银羿口中的越大人是谁,但他心中隐隐期望这突发的案件能解救他的困境。

大抵是他的心愿被上苍听见了,谢清玉竟然真的合上了账册,拂袖起身,“银羿,去准备马车,现在便启程去官衙。”

“我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无比熟悉的官衙和正厅大堂,令小容有些神思不属。突然听到耳畔传来越颐宁温柔的声音,她倏忽回过神来,还有些怔然。

看向面前微笑着看她的青衫女子,她犹豫了一瞬,张口说道:“我叫江海容。”

“是我师父给我起的名字,她说这两个字来源于‘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句话。”

越颐宁念了一遍,笑了:“江海容。你师父定然对你有很高远的期望,才会给你取一个蕴意这么大的名字。”

江海容抓了抓膝盖上的裙摆,诚恳道:“谢谢您我觉得越大人的名字更好听。”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的越颐宁愣了一瞬,江海容连忙解释道:“方才您介绍自己时说了名字,我就听到了。”

“越大人当时替我解围,还说我是您的随行医官,我真的很感激。”

越颐宁摆了摆手,正想说点什么,符瑶却已经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不起眼的菱花木盒子。

她走近前来,小声说:“小姐,我按你说的,把那个孩子的遗物带过来了。”

偌大的正厅里合着门窗,只有越颐宁一行人,此时正值日落,巨大红日沉入天穹尽头,残阳烧灼的余烬落入人间。

江海容愣了愣,越颐宁已经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从盒子里取出了一串无比眼熟的、系在红绳上的铜钱。

电光火石的一瞬,她猛然意识到越颐宁将要做什么,喉咙忽然变得干渴无比。

越颐宁凝视着手里的铜钱,符瑶掏出打火石和火柴,递给了她。

“啪嚓”一声钝响,火柴被点燃,明光顿起。越颐宁将铜钱置于火焰上方。

便是这一刻,异变陡生。

铜钱落处,幽蓝火舌如蛇信窜起,只见那外圆内方的轮廓竟在热浪中扭曲,恍若潭水中的明月被突如其来的石子击碎。钱缘绽出数朵银灰泪痕,这火苗竟成了黄绿色,伴随着沉闷的细微爆破音,铜钱不断冒出浓浓黄雾,气味刺鼻。

猜想被验证,越颐宁看着它,喃喃道:“果然。”

“伪钱入火,其声哑然,烟作黄雾,此必杂铅锡也。”她说,“这所谓的官铸铜钱,不仅不是纯铜材质,还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

肃阳一连串案件的罪魁祸首,便是这铜钱。

第70章 妒火 泡凉水澡。

素手一甩, 越颐宁将铜钱串扔在石砖地上,激起一阵尘灰,焰火骤然熄灭。

她心中清明, 如同云销雨霁, 光芒射放。婴孩案的来龙去脉她已经大致捋清了,现在还差一些细节需要推断和确定。

“瑶瑶, ”越颐宁沉声道, “把你随身的铜钱都取出来, 倒在桌案上。小声些, 门外还有侍卫。”

符瑶立马应和。

自从来了肃阳, 她们二人的钱便都是符瑶在管,且符瑶也不会全带着出门, 大多数钱币都在城主府的厢房里, 和其他物什行囊一起由留在城主府内的公主府侍卫看着。

桌案上摊开厚厚一层铜钱, 宛如堆垒满山的落叶, 越颐宁逐一扫视而过。

若是纯铜质地,新铸成的铜钱颜色便如晚霞浸染的紫棠, 经年流通后会渐转变成熟栗褐色;而掺杂了四成铅料的铜钱, 初成时形色则似暮云蔽月,表纹泛蟹壳青的冷调。

分拣铜钱花了一些时间,但全部分好以后,情况便一目了然了。

“掺杂了铅料的铜钱铸期都在嘉和十六年到十七年内, 说明掺铅铸钱是近一年才开始的。”越颐宁的指腹按过铜钱背上的纹路,“虽然只有一年,但肃阳的铜钱供给各地,官铸币的流通性极高,想来劣币已经充斥了半个市场。”

符瑶有些茫然:“小姐, 劣币充斥市场会如何呢?”

越颐宁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问道:“瑶瑶,你觉得是铅更贵还是铜更贵?”

“当然是铜更贵呀。”

“所以,如果你是拿着钱的百姓,你会选择先花掉手里的铅钱还是铜钱?”

“铅钱”符瑶顿悟,“我明白了小姐!因为铜的价值更贵重,所以人们都会选择先花掉手里的铅钱,留着铜钱!”

“没错,这样时间久了,市面上流通的就全是铅钱了,大家都知道铜贵,宁愿熔掉铜钱铸铜器卖,也不会拿出去当做铅钱一样花。”

越颐宁慢慢说,“久而久之,以前一贯铜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得要两贯铜钱才能买到,物价上涨,铜钱贬值,因为铜钱价值波动,有些人在交易时会拒收铜钱,导致铜钱不再是一个良好的交易媒介。货币失效,只能以物换物,无论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都更困难了,社会经济就会倒退。”

先是纯铜钱被民间投机者窖藏或熔铸器皿,致使市面仅流通铅钱,交易退至以帛易物,粮商挂牌“铜钱米价”与“铅钱米价”,市贾二价乱象频出;然后是官府仍按旧制征铜钱,农户被迫以铅钱兑换,钱庄趁机抬高兑率,百姓实际税负增五倍,矛盾加剧,引发流民潮;再便是军用箭镞无法通过熔铸铜钱制造,亦或因含铅量过高而触甲即碎。西临末期的一场关键战役便是因此败北,以至于最终城破国亡。

所以劣币充斥市场绝不会是一件好事,恰恰相反,若是放任不管由其泛滥成灾,极有可能带来社会动荡的后果,危及皇权统治。

越颐宁深深地按着手里的铜钱,指腹皮肉嵌入斑斑镌纹,洁白的指尖留下一朵菱花。

她缓缓开口:“最重要的是,铅钱含毒,会逐渐腐蚀人的健康。”

前朝统治后期铅钱肆虐,熔铸工匠因常年接触铅钱,出现“手颤如筛,目赤似鬼”的症状,孕妇流产率激增,各种针对老人和孩童的慢性病频发。铸币厂周边草木尽枯,井水泛腥,凡是铅毒留残过的土地,三载不产五谷。

铅钱有毒,但流通的初期百姓意识不到,还会因为新钱磨损痕迹轻微而用于给孩童制作配饰,肃阳本地传统习俗又偏好给刚出生的婴孩佩戴铜钱项圈,她相信肯定会有不少婴孩因为好奇抓起脖子上的铜钱舔舐。而这就是肃阳从去年开始频繁发生婴孩猝死案件的原因。

如果铅从去年才开始掺入铜钱,那么铸币厂烟雾颜色的变化也能够解释了,便是因为熔铸的材料配比转变太大,铅加速了铜溶,更多的铜绿析出,又恰好被多年以来竖立的铜镜墙反射,这才有了绿鬼的传闻。

嘉和年以来,铸币贪腐问题从未发生过,但在历朝历代中这种案件不在少数。毕竟四成铅料进去,就能换出来四成贵铜,这些铜料被秘密销往南北各地,这些百姓缴纳的税钱就这样掉进了贪官的口袋里。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手里握着这样的权力,又日日面对着唾手可得的利益,谁都会心动。

至此,绿鬼案的真相已经明了。

符瑶听完越颐宁的分析,大为震撼:“竟然竟然都是这铜钱害的吗!?”

“可、可若是铅中毒,大夫应当很容易看出来才对,为什么死了这么多孩子也没有人发现原因——”

一旁安静听着的江海容突然出声道:“因为这里是肃阳。”

“肃阳的大夫,早在一年前就全都成了官府的伥鬼。”

越颐宁不再盘弄手里的铜钱,纤长的睫羽抬起望向她。

江海容的手藏在一双月袖中,正在难以自抑地抖。她脑袋低垂,看不清神色,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没有人会说真话。因为说真话的人要么走了,要么死了。”

江海容记得,得知师父的死讯时,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双手发抖地站在这一处大堂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只是被官府留了几日,就会突然死在牢狱中,她只能木然地听着官衙的人敷衍应付她,告诉她等尸体收殓完毕,会给她一个交待。

师父离开她的时候还笑着说,她没过多久就会回来的。结果她真的回到江海容身边了,却是以一盒骨灰的形式。

她师父说,她是天下第一的草野神医,那帮人不会傻到让她随便死在牢里。

但她确实死了。

江海容也知道,是谁害死了她。

“一年前,关于行医的律法刚颁布,师父她就很反对,她说这样一来,一是百姓看病的医药费会成倍上升,二是医馆里的大夫都会受控于官府。毕竟得不到官府的准印,就无法在肃阳行医,而准印的批示没有统一标准,只看人情不看能力。长此以往,只会导致大夫都必须巴结官员才能得到活路,后患无穷。”

江持音是个了不起的大夫,她医术高明,看病却只收很少的诊金,时不时就送街坊邻居一些药材。她在肃阳乡亲里有很高的声望,所以才敢为民发声。

只是她们都低估了金氏的肆无忌惮。

“越大人,”江海容忍不住抽咽,艰难开口说,“我真的尝试过去救那些孩子,好多好多人,我都救过,也和他们的亲人说过是铅中毒,但是没有人,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是真的,他们都说我是骗子,是来骗他们钱的,说我年纪轻轻,说的话能有几两重,说我比不上那些坐在医馆里白发苍苍的老大夫”

她想大声地反驳他们,他们错了,年龄才不是衡量医术高低的标准。她的师父江持音才三十多岁,但是那些在医馆里尸位素餐的老头们没有一个比得上她。而她江海容,是她唯一的徒弟,她不会看错,也不会骗人,更不比任何人差。

可那只是江海容的幻想。现实里的她只会手脚冰凉地站着,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她是个懦弱的人,并不如师父那样勇敢热忱。师父走后,她连死讯都不敢对外宣扬便搬走了,如梁父梁母所说,她离开肃阳时极为匆忙,因为她太害怕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为人看病,她住在离肃阳不远的小镇子里,以采药草为生。

若非听闻婴孩猝死病肆虐,她也不敢再回到肃阳。她怕有一天她被抓住了,也死在牢狱里,那样就没有人清扫师父的骨灰盒了。

“只有你,”她闭了闭眼,泪水扑簌落下,“你是第一个相信我说的话的人。”

眼泪划过鼻尖,划过唇角,渗了些进去,咸得像含了一小团盐巴。

江海容忍不住用手去擦,想让泪眼朦胧的自己看起来别太狼狈,却在下一秒被人揽着肩膀轻轻抱住。这个人过分得很,还用手摸了摸她的头。

“救不了他们不是你的错呀。”越颐宁柔声哄慰她,“别哭了啊,怎么眼泪掉成这样?”

越颐宁知道自己不太会安慰人,但也没想到她一句话反而让江海容掉泪掉得更凶了。

也是没法子了,越颐宁只能无助地看向不远处的符瑶,然而符瑶耸了耸肩膀,示意她也没办法,小姐你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越颐宁暗暗叹了口气,低声道,“我都知道的。”

越颐宁知道江海容不是闲逛,而是有目的地接近拜访梁家人的她,知道江海容心里藏着秘密,但也对濒死的婴孩毫无保留地救助。她一早就看出江海容是知情者,所以才会让她待在大堂里,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拆解绿鬼案的由来。

“只是事情还远没有结束,”越颐宁说,“这些只是我的推断,我还需要拿到切实的证据,今天发现的一切都必须瞒着金氏的人。”

“今晚我会找机会潜进铸币厂拿到物证,而你,如果你愿意做我的人证,我会马上派人手去租一辆马车,护送你先回燕京,我保证你会在那里等到获罪下狱的金远休。”

“你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

一句句话说完,见江海容终于不再落泪,越颐宁轻松了些:“对嘛,小孩就应该笑的。”

江海容抽了抽,勉强收住决堤的情绪。她看着越颐宁:“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小?还、还说我小孩,你也没有年长我多少岁吧?”

越颐宁:“你难道不是十七岁?”

“你怎么知道?”

“猜的。”越颐宁扑哧一声笑了,眼睛璨亮,如炬如焰,“我前不久才安慰过一个女孩,她也是十七岁,你们哭起来的样子挺像,所以我猜你也是。”

江海容微微怔,她抿了抿唇,“知道了,我答应你。”

“……但是,我能晚一点再走吗?”

越颐宁疑惑地“嗯?”了一声:“你还打算在这里做什么吗?”

江海容低着头,将很多话吞回肚子里。她不确定这能不能说,所以干脆都不说了。

她哑声道:“我我还不太想离开这里。”

“可以是可以,但如果我和金远休撕破脸,你的处境会很危险。我两天后就会回京,如果你不打算马上走,到时候和我一起回去也没问题。”越颐宁嘱咐道,“不过,这两天你一定要格外小心。”

江海容以为她要撤开手,于是情不自禁地拉上她的衣袖:“我还有话没说完。”

“其实,我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些事,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手里还有一点关于金氏和案件的线索”

江海容没能说完,因为掩着的门突然发出了几声闷响,很有礼貌的叩门声。

越颐宁顿时抬头,用眼神示意符瑶将地上的遗物和桌案上的铜钱全部收起来。

她整了整衣衫,慢慢走过去开门。

打开门的那一刹,越颐宁扬起笑脸:“是有什么新线索了吗——”

门外站着的人,却不是她料想中的官衙人员,亦或是守门侍卫。

明明是一袭单调的墨石色长袍,却压得满庭暮色皆垂首。门外,谢清玉垂眸轻笑看着她,温和俊朗的脸似乎与往常无异,依旧是光彩照人,如玉琢磨,像是一块千年墨玉生了魄,成了精怪。

见到越颐宁,他的面容带了点笑意:“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越颐宁刚把话吞回肚子里,闻言又有点无语:“谢大人,这就有点没必要了,你我都清楚这不是什么巧合。”

他难道想说他是逛街恰好逛到这里?谢清玉是觉得她会信吗?他分明就是直奔新死者这桩案件来的。

谢清玉被戳破,但笑不语。

不知为何,越颐宁觉得谢清玉今日有些奇怪。但她和谢清玉见面的时间也不多,今天都快太阳下山了,还是头一次遇到他,也不知道他今天都去查了些什么。

越颐宁有意打探他的进度,故而笑着凑了上去:“谢大人这是从哪里赶来了,怎么看上去急匆匆的?”

谢清玉垂眸看她,眸心笼着她的笑颜。

“从府里来的。”谢清玉抿唇笑了笑,“今日查了一天,一无所获呢。”

越颐宁也连连叹息:“我也是。”

二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这人,没说真话。

因为离得近,谢清玉隐约可闻越颐宁身上的熏香,淡淡的清茶干叶气息,味道似甜非甜,像是山川间流动的绿水。

又恢复如常了。谢清玉低垂着眼。

所以昨晚闻到的浓重脂粉味是个意外,越颐宁并没有刻意去更换香料,而是做了什么事,才会沾染上不属于她的气味。

二人简单寒暄便分别,谢清玉寻来官衙,细细问了案件的进展,越颐宁则回了正厅找符瑶,准备打道回府。

江海容住在肃阳城外,经过今日之事后,越颐宁不太放心她再独自一人出城,给她配了一名侍卫仍觉不够,还想要找个马车护送她回去。

只是她们甫一出门,便又遇上了谢清玉。

谢清玉听到了越颐宁的为难,便主动开口让越颐宁和他共乘一辆马车回府,说这样便可腾出一辆马车送人离开了。

谢清玉笑道:“正好我的下人在路上买了些肃阳当地的点心瓜果,越大人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尝尝。”

越颐宁拱手一揖:“太感谢了,那就劳烦大人了。”

夕阳西下,车马驶过长街。车内的桌案上布了十几个碗碟,摆放着切好的各类瓜果和糕点。

越颐宁嚼着果糕,有点含糊不清地发问:“刚刚你的侍卫说你走的时候在府里遇到了点麻烦,是怎么回事啊?”

谢清玉温声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金城主想送我一个服侍的人,是个年纪还很轻的女孩,我拒绝了,他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越颐宁边吃边面露同情:“真是辛苦你了。”

谢清玉笑道:“不辛苦,我都已经回绝了。”

“说起来,这事还和越大人有些许联系。”

越颐宁顿了顿,指向自己:“我吗?”

“他说,越大人便是昨天在宴会上挑中了一个少年带回屋了,他怕我觉得他有所怠慢,这才想送我个新人。”谢清玉轻声道,“金城主还说,越大人也很喜欢这个礼物,很晚才放人回来。”

越颐宁点点头:“确实是我让人这么告诉他的。顺水推舟么,正好我也差一个出府的掩饰。”

谢清玉弯着眼眉,慢慢说:“我也猜是,所以越大人昨晚才能顺理成章地脱身出府。至于那个奴隶,能够帮上你的忙便已经是他的福分了。”

“如此,金城主许是夸大其词了。”

“金城主会误解也算有原因,”符瑶说,“昨晚小姐回去以后提议让他歇在屋里,所以那奴隶是过了一夜,早上才走的。”

“啊。”越颐宁想了想,确实是歇在她屋里了,毕竟都那么晚了,她就让符瑶拿了床被子来,让那小少年在隔间榻上睡了一宿。

于是她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是这样没错。”

顾不得解释更多,黄嫩多汁的果块入喉,酸甜清脆,含在唇齿间,嘎巴嘎巴响。

越颐宁嚼了嚼,点点头:“这凤梨好吃,又甜又脆,瑶瑶你也吃一块。”

银羿没胆子去看自家公子现在的脸色,兴许是笑着的,又兴许快笑不出来了。

这种时候,他必须假装自己暂时瞎了。

过了有一阵子,银羿才听见谢清玉温柔似水的声音:“越大人喜欢,就多吃一些。把我这份也拿去吧。”

“哇噻。”越颐宁眼睛一亮,顺势接过,还不忘嘴甜一句,“谢大人,你人真好。”

银羿看着谢清玉波澜不惊、笑容温和的脸,感到肃然起敬。原来这就是能成大事者的心态,他今日终于领教到了:心中纵使惊涛拍岸,也能风雨不动安如山!

由于谢清玉一直温言缓语,不时抛出话头,车内几乎没有冷过场。

一车人其乐融融地抵达了城主府。

越颐宁刚消失在视野范围内,银羿看了一眼谢清玉,发现那副温润笑容宛如潮水一般急速退去,春风细雨转眼间变成了寒冬腊月。

谢清玉声音冷淡:“回屋备水,我要梳洗。”

银羿连忙道:“是。”

园中春翠参差,小支窗外,澹波送碧,砌了一湖荷塘月色。

屋内,屏风上绣金描银,千梅齐放。谢清玉坐在浴桶中,热汽蒸腾开来,氤氲一室。

水滴附在白皙的肌理上,越发像是雕藤凿络的玉石,修长脖颈被湿热气体洇得发红。一双眼半阖着,叫人看不见那口墨潭泛起的水波,但也已经美得令人过目难忘。

谢清玉不认为越颐宁看得上一个奴隶。第一,她不是贪图美色,只食皮囊的庸人;第二,他知道越颐宁最多也就是可怜那个小奴隶,就跟当初可怜在大街上被鞭打的他一样。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了解的越颐宁,绝不可能在第二天还有一整天的事要忙碌的情况下纵。欲。

那个叫月奴的奴隶只是运气好,恰巧是越颐宁现在需要的挡箭牌,又被她收留一晚,有幸能和她睡在一个厢房里,只是如此罢了。

沉眉冷眼的如玉公子不再掩饰他的阴郁,湿漉漉的眼睫微垂,看不清眸中神色。

搭在边沿的手掌翻过来,手心朝上。那里有很多月牙形的掐痕,是他在人前克制情绪时留下的烙印,若非感知到清晰的疼痛,他很难保持理智。

在越颐宁面前,他尚可竭力使自己看上去冷静平常;但一到独处的时候,心里的酸火就开始灼灼燃烧。

他平生所有的刻薄恶毒都被积聚在一处,像无数只手拿着无数根针在他的心脏里穿梭。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两个人到底是离得多么近,越颐宁的衣服上才会留下那么浓郁的脂粉香气。

理智告诉他,越颐宁分明没有睡,也不稀罕睡那个小奴隶。

可嫉妒完全不受他控制,宛如滚沸的岩浆,从理智最薄弱的地方不时地喷涌而出,反复叫嚣着——可她绝对搂过他,抱过他,不是吗?

这个念头快把他折磨疯了。

他越想越烦躁,觉得连周遭的水汽都面目可憎惹人厌恶,干脆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流顺着削薄雪白的肌骨滑落下去。

他哑声道:“银羿,换一桶凉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