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阴谋 心机男鬼,爱玩阴的
除却莫名凑在一头的俩人, 还有一个人也令越颐宁格外在意。
七皇子魏雪昱。
越颐宁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正脸。这位七皇子鲜少出席宴会,上朝时也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他穿了身苔藓色的骑装,容貌清俊, 眉眼总是低垂着, 不直视人。也许是因为还未及冠, 他的身型看着比魏璟和魏业更纤瘦矮小一些, 完全还是个少年的样子。
众人齐聚猎场外。司礼官以金锤击碎密封的“惊蛰瓮”, 此瓮埋于猎场震位,内贮去岁猎获的虎目、春分雨水与稷山黍种, 瓮裂, 声为号,三百面画虎皮鼓齐鸣。
皇帝弯龙舌弓射柳木箭, 箭杆缠七色丝绦。箭落树梢, 白日惊虹, 始乃春猎开典。
数十名臣子纵马入山林, 马蹄声震天彻地。
卷起的狂风摇晃着整片林荫,魏宜华的火戎驹一马当先,宛如一道箭影急射而出。紧随其后的是叶弥恒, 再然后便是谢清玉。
越颐宁站在原地看着挂念的人都一一进了山林,不见踪影, 这才转身朝营帐的方向走去。
猎场边的礼官们将礼器搬抬回营帐, 符瑶一直跟在她身边, 悄声问道:“小姐, 陛下不参加这次春猎吗?”
皇帝开典后便乘御辇离开了,看方向是回了御帐。越颐宁颔首:“陛下也许是身体不适吧。”
她方才隔着人墙远远看见魏天宣时,也生出了些疑虑。
魏天宣已经病愈多时,但宫廷间传闻都说他现在大不如前了, 身体虚弱不说,还老病缠身,今日居然连春猎都无法参加了。
他年轻时曾数次征战突厥,如今身体竟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抱着困惑,越颐宁回到了营帐中。
不少年迈文臣都没有参与此次春猎,而是留在中央的营帐中,为春猎抄写颂词和祷文。
营帐内的大臣们正在攀谈着,声浪平缓。越颐宁躬身入内,放下帘子时,里头声音一寂。她顿了顿,假装若无其事地往里走去,一路上感觉到不少人都在看自己。
是了,魏宜华也说过,她破了绿鬼案,算是出了回风头。从此,她在朝廷里就是说得上姓名的官员了。
帐心用和田玉方砖垒成莲花地台,上供红木螭龙凭几,火烛辉映,几面嵌着的螺钿山水在烛光下流转着七彩。见那边人多,越颐宁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打算安静地抄会儿字。
“请问,可是越颐宁越大人?”
越颐宁握笔的手指一顿,抬眸,原本坐在她隔壁的官袍男子正看着她,见她回望,脸上瞬间漫开笑颜。
越颐宁见状怔了怔,“是。请问您是?”
“在下容轩,现任正四品通议大夫,久仰越大人大名,”他说得真诚,见她迟迟不回应,立即语带歉意地说,“抱歉,我这一番话是不是太唐突了?”
越颐宁面上也露出了微笑:“没有,在下方才只是迟钝了些,并非不喜。”
“不过,我看容大人有些面生,之前是不是在朝中没怎么打过照面?”
“在下是上个月得令升迁,前不久才举家回到京城,越大人不认识我,那是自然。”这个叫容轩的男人,虽长相清秀,但言语却坦荡直接,很能博人好感,“先前因为得罪了王氏的人,被人设计,就被贬了,哈哈哈哈!如今算是还了我一个清白,顺带着官复原职了。”
越颐宁也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先恭喜容大人,不白白历此劫难,日后定然平步青云。”
“哎呦,多谢越大人了!”
氛围还不错,俩人又交谈了一会儿,直到一位侍女走上前来,朝容轩恭谨地福了福身,“容大人,外头有人找您。”
容轩应了声,又冲越颐宁笑了笑:“那在下就先向越大人告辞了。”
“容大人慢走。”
越颐宁瞧着容轩跟着那名侍女出了帐子,立即朝一旁侍立的符瑶招手:“瑶瑶。”
符瑶凑了过来,越颐宁压低声音道:“你去跟着他,看他是被谁叫出去的。小心别被人发现了。”
“是。”
符瑶出去之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又回来了,一五一十地向越颐宁禀报她得到的消息:“容大人走到了一个很偏的角落,见了个人。”
瞧符瑶欲言又止的神情,越颐宁似有所觉:“你认得他见的那个人?”
“是前几天谢府来送礼的那个小侍卫。”
越颐宁匀速敲着桌案的手指一顿。
这是真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
越颐宁:“容轩之后去了哪个方向,你有看到吗?”
符瑶点了点头:“看到了,是朝御帐的方向去了。”
“不过小姐,你为什么会怀疑容大人啊?”符瑶有点困惑,她方才一直在旁边伺候,容轩说的话她都听在耳朵里,根本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
越颐宁:“因为他说他是上个月得令升迁的。王氏判决下来是在三月下旬,之后朝廷第一时间查了王氏子弟经手涉及的案件,发现了不少冤假错案,许多被冤告污蔑的官员陆续被清查复职。”
“但,这个过程非常缓慢,也很花时间,多干活又没有钱拿的事情,只会被负责人员无限拖延,懈怠应付,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公平正义。”
“能排在第一批翻案的,几乎都是京城里头有人代为操作。”
容轩没必要和她撒谎,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他说漏了嘴。他没有设防,原因是他并不觉得越颐宁是个老练的谋臣。他估计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她只是纯靠卜卦来破案,终究只是个外行人,完全不懂官场的那套人情规则。
和外头的那一圈盯着她议论纷纷的人一样,即使她现在于政绩上小有成就,也只会被认为是由于运气和使了“玄术”手段。
那些人仿佛有极高的傲气,只因她在查案时使用了卦算之法,便全然否定她的能力;也许即使未来有一天她没有通过卦算破案,也会被认定是“走了捷径”。
毕竟,天师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人会用别样的目光评判她的成就,似乎完全是理所应当。
越颐宁都知道以后反倒是不着急了。她静静地思索了一阵子,从袖中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铜盘。符瑶瞧着自家小姐凝神静气的模样,便知道她要开始卜卦了,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骤起的铜锣声撕裂了春夜。
营帐里的交谈声陡然间静了下来,众人正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时,帐门口的帘子突然被人打了起来,一个侍女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面容惨白地大叫:“不好了!有刺客!刚刚有刺客刺杀了皇上!!”
营帐内顿时大乱,嘈杂的人声和尖叫糅合在一处。“护驾——!”尖锐的嘶吼刺破帐幔的瞬间,紫檀屏风轰然倾倒。象牙笏板砸碎了定窑笔山,莲花玉台被撞倒在地粉碎成泥。
有些人急着往外跑,有些人急着往里躲,不知谁的头发被勾乱了,谁的衣摆被踩脏了,所有人都在这生死关头褪去了浮于表面的虚伪笑容,露出了无比真实的丑态和惊恐。
若是这里的空气可以比作水,那么现在这壶水已经烧滚沸了。
符瑶也吓了一跳,她连忙去拉还坐在原位恍若未闻的越颐宁:“小姐!不好了,有刺客!我们也得赶紧躲起来!”
符瑶急得团团转,可被拽着站起身来的越颐宁还抱着那口铜盘,似乎完全不在意这营帐里的闹剧。
她低着头,手指摸着掉了漆的纹路,喃喃自语:“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符瑶看不懂了,她真怕刺客下一秒就扛着刀闯进来了:“小姐?什么怎么回事?你在说什么呀?哎呀不管了,小姐你先躲起来,我护着你”
她的话说了半截没说完,因为越颐宁反握住了她的手。在周遭的一片混乱中,面前的青衫女子静立,只用一个眼神便让她安下心来。
越颐宁低声说:“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这只是他们演的一出戏罢了。”
曾经的银羿觉得在大公子手下干活很好,至少别的地方不可能给他开这么高的薪金。
可日子一长,银羿也品尝到了高薪水背后的代价。
谢清玉天天让他干的真不是人事。
之前让他潜进四皇子府给叶弥恒下泻药,把人整的拉了三天;如今又让他爬树跟着他们,找机会协助他对叶弥恒的马动手脚。
银羿心想,爱争风吃醋的男人真可怕。
幸好这次围猎没有人带了侍卫,他蹲在树上至少不会被人发现——
想着这一点的银羿抬起头,目光和隔壁树上蹲着的黑衣人猝不及防地撞上。
两人都愣住了,互相大眼瞪小眼。
黑衣人:“”
银羿:“”
呃。
等等,谢清玉好像说过,山林里混进了刺客,得小心不要和他们碰上。但真遇到了也不要紧,这些人都不怎么聪明,只需要装作和他们是一伙的就行了。
见对面黑衣人的眼里已经有了杀心,银羿瞬间脱口而出:“别动手,我也是刺客。”
那黑衣人顿了顿,似乎迟疑了一下,问:“真的假的?”
“那为啥你不用穿黑衣服蒙面罩?”
银羿:“当然是真的。我没穿黑衣服是我忘了,不过我只是负责在树上放风的,没事。”
黑衣人信以为真,和他唠了起来:“哎呦,兄弟,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我都在这蹲一个上午了,腿肚子都蹲麻了!”
“你说这都啥事啊?叫我们来刺杀皇子,但又不能真的杀,就装一副要刺杀的样子,这不纯纯脱裤子放屁给自个儿找事干吗!”
银羿:“”
明明不该好奇的,但银羿按捺了几番,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他要我们装刺杀皇子?”
黑衣人:“谁知道呢?给的钱多就来了。”
银羿:“”
黑衣人滔滔不绝:“反正那个人担保了,说会让我们全身而退,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然咱哪有可能那么顺畅地潜伏进来?这可是皇家山林!”
银羿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谢清玉。这种阴暗狡诈的计谋实在是太符合谢清玉的行事风格了,而且谢清玉事先也知道刺客的存在,怎么看都像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但是,银羿又隐隐觉得漏了什么关键之处。
“哎,你知道夺嫡之争的事儿不?”就在这时,那个黑衣人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挨着树杈和他说,“虽然我不知道是谁雇佣了咱们这帮人,但这事儿八成是哪个皇子策划的,假装是自己击退了刺客,趁这机会跟他皇帝老爹展示自己勇猛机智,你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银羿直视着他:“可要是皇子做的,为什么不干脆把人杀了?这种事等于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还会搞砸春猎,要是被查出来是他做的,他就完蛋了吧?”
黑衣人被他思维敏捷地反问问住了:“呃,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
银羿瞥了一眼,发现谢清玉的马快跑没影了,决定把这家伙甩掉:“我该走了,伙计,咱们回头有缘再见吧。”
黑衣人见他眨眼间就跳到了另一棵树上,傻眼了,连忙跟了上去:“哎哎!兄弟你上哪去?”
银羿:“跟踪前面那两个人。”
“不是,你不是说你是放风的吗??”
这人好像没完没了了。要是被他缠上,谢清玉安排的任务可就不好办了。
银羿皱了皱眉,转念一想,谢清玉那张笑里藏刀的面容浮上心头。
福至心灵的银羿顿时有了主意。也许他可以利用这个家伙。
“有外快干嘛不赚?”银羿看向他,指了指不远处穿着宝蓝衣袍的叶弥恒,“那个穿蓝衣服的人看见没?他是丞相府的嫡长子,可有钱了,我刚刚都看见了,他腰间那个青色的袋子里装的都是宝石,要是把他的袋子拿到手,我们就能发财了。”
黑衣人听了他的话,毫不犹豫地信了,眼睛几乎跳成两枚金元宝,都快流口水了:“真的?!那我们要怎么做?直接动手抢吗?”
银羿冲他摆摆手:“不用,我有个办法。”
纵马行走在山林中的叶弥恒并不知道头顶的树冠里已经有人盯上了他。
一路上不时有体型较小的动物出现,叶弥恒总是第一时间挽弓搭箭,然后射了个空。
他呐呐无言地放下弓,心里懊恼。
怎么平时净顾着练习卜术了,都没匀点时间出来练骑射?
要是空着手回去的话,估计得被越颐宁笑话了。
一旁的谢清玉忽然开口:“叶大人,那边好像有一头鹿。”
鹿?!这个目标大一点,说不定能射中!叶弥恒瞬间转过头来,“哪里?!”
与此同时,一道箭矢凌空而来,锐利的铁头瞬间将叶弥恒腰间的香囊扎穿,青色的香囊被钉在了马脖子上。
受了刺激的马顿时扬起前蹄,暴躁地嘶鸣起来,叶弥恒本就伸着脖子在张望,这一出令他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径直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叶弥恒吃了一嘴的土,在地上滚了两圈,一抬头便看见自己的马长鸣一声,撒蹄子跑远了。
一脸泥巴的叶弥恒:“”
怎么回事啊!?这马是不是得病了,怎么突然发疯!?
幸好没摔得太重,叶弥恒勉强站起身,一抬头看见了谢清玉从马上跳下,快步走来的身影:“叶大人,你还好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叶弥恒摆摆手:“没事,没什么大碍,就是一些擦伤。”
谢清玉抿唇,满眼忧虑地看着他:“怎么马匹突然受惊成这样?”
“这可不妙了,马匹跑了,箭袋也没了。要不,叶大人你乘我的马,我先送你离开这片林子吧?”
叶弥恒又不甘心地遥望了一眼,那匹马确实已跑得无影无踪了。这一瞬间发生了太多事,他根本还没察觉自己腰间的香囊早就消失不见。
情况都这样了,叶弥恒也只能懊恼无比地答应:“好吧,只能先离开这里了。”真是太倒霉了。
就在刚刚,树杈上的黑衣人见刚好正中目标,无声狂笑起来:“天哪得手了!你在这等我,我去追那匹马!!”
银羿冲他摆了摆手,目送黑衣人几个大跳飞快远去。
他心想,好累。干完这票回去就跟谢清玉提一下涨薪的事儿吧。
山林的另一边,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在树影间打转,正是魏业。他本来是和魏宜华一起进来的,但是魏宜华的骑术比他要好得多,没一会儿就把他抛在了身后。
望着魏宜华远去的背影,魏业也心知跟不上她了,干脆抖了抖缰绳,让马蹄慢了下来。
他有点茫然:皇妹的骑术似乎比一年前更好了,简直像是像是每一天都在勤学苦练一般。
魏业扭了扭头,像是要把脑子里无关紧要的想法都甩干净。
他继续深入山林,开始按自己的节奏捕获猎物,他的射艺虽不出众,但也不会落了下乘,渐渐地猎到了一头鹿、一只狐狸和两只兔子。每次得到新猎物,他便将其耳朵割下,作为捕猎得胜的标志物,装进马头挂着的囊袋里。
一路上没再遇到别的动物,魏业有些百无聊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远远瞧见了一只野猪。
它趴在树丛里,獠牙和嘴都扎在树叶之中,只有后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显然是在睡觉。
魏业见状心喜,为了不惊扰猎物,他隔老远便翻身下了马,一步步悄然走近。
他掏出了随身的尖刀,那本是用来割猎物耳朵的刀具,但此时刚好能用来扎穿野猪的头部和大脑,一击毙命,还省了力气。
一直走到野猪背后,魏业的脚步声也没有惊动它。
说时迟那时快,他瞄准野猪的头部,一刀扎了下去!
噗呲。血液飞溅。
魏业愣住了。只因他的动作也顺势拨开了掩着那头野猪的树丛,他看到了一滩暗红的血,和早就已经横死、尸首都已凉透的野猪。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道锐利的银光从他面前闪过。
瞬间,魏业的冷汗狂涌而出。
不知何时,竟已有人靠近了他,将薄如蝉翼的刀片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别动。”黑衣人阴恻恻的声音从耳畔响起,“老实点,把刀扔了。不然我可不保证你下一秒还能活着。”
魏业手指发颤,尖刀顺势坠落在草丛之中。
原来他才是那头野猪。
魏业努力克制着心里的恐惧,他抖着嗓子,问道:“谁派你来的?你想干什么?”
黑衣人恐吓他:“少说几句废话。”
魏业咬了咬牙,坚持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要是我死了,你一定会——”
黑衣人哼笑了几声:“三皇子魏业是吧?以为我不知道?”
见魏业的声音顿时消失殆尽,他心中得意,那股位居人上的畅快感顿时席卷了他的脑海。他有些忘我了,开始肆无忌惮地冒犯他、吓唬他:
“不受宠的皇子,还拿身份吓唬我?你死了又怎样?等你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我早就跑没影了,谁也抓不到我。”
魏业心中浮现出了更大的恐惧,“你是谁?你到底想做什么——”
“是谁在那儿躲着?出来。”
一声突兀的叫喊穿刺而来,将此处剑拔弩张的对峙撕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
傲慢拖长的音调,在魏业听来,简直像是黑暗里骤然裂出云隙的一丝黎明。
但也只有一丝而已,因为他一下子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黑蹄棕鬃毛的烈马从树影间慢慢步出,骑在它身上的是一名容貌骄丽的少年郎,松松勾着缰绳,紫衣翩跹。
来人正是四皇子魏璟。
魏璟一开始以为是猎物的叫声,但离得近了才听清是人语声。他扬声开口,没想到对面的人居然装聋作哑。
他紧锁着眉,纵马拨开枝叶,终于看清了藏在林深处的人。
穿着鹅黄色骑装的魏业站在那儿,背后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此刻,一柄尖刀正架在他同父异母的三皇兄的脖子上。
魏璟的手骤然一紧,缰绳收束,马蹄顿时停住,不再前进。
烈马浑然不觉此处的危险与千钧一发。它打了个响鼻,鬃毛马尾凌空一甩,似乎在发泄突然被要求停下脚步的怨气。
黑衣人瞧见魏璟,吹了个口哨:“哟,这不是四皇子吗?”
魏璟盯着黑衣人:“你又是哪冒出来的玩意儿?”
黑衣人笑道:“你别管我是哪里冒出来的。我现在要你下马,把武器扔了,乖乖走过来。”
“不然,我就把这家伙杀了。”
致命的静寂弥漫开来。
两边对峙间,山林间卷起一股狂风,将春落的树叶尽数扫向天穹。
“你搞错什么了吧?”魏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在乎他的死活?”
“出去打听打听吧,我和这家伙关系差得很,和我抢皇位的家伙,我巴不得他死在这儿!蠢材,我怎么可能为了救他,自愿被你拿住性命?”
魏璟的疯狂和大言不惭令黑衣人都顿了顿。
他握着刀的手不动了,似乎在认真斟酌着他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魏业从一开始就一直怔怔地望着魏璟,但是被他注视着的人一眼也没看过他。
僵持片刻后,黑衣人打定主意,握着刀的手又逼近了几分,几乎是贴着魏业的脖颈皮肤了,一道刺眼的血丝瞬间绽了出来,鲜红欲滴。
黑衣人盯着魏璟,声音低沉:“我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要是不把你手上的武器丢掉,我就立马杀了他!”
魏璟分毫未动,看过来的目光阴寒毒辣:“有本事你就别说废话,直接动手啊!”
魏业再也忍受不住了。额角汗水正巧滴落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睫毛,他仿佛获得了解脱,紧紧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一道羽箭破空而来,直直没入黑衣人的左臂!
魏业呆住了,他愣愣地循着弓箭射出的方向望去,恰好看见了正颤着手放下长弓的魏雪昱。
在黑衣人的惨叫声中,魏璟骤然眼神一厉,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般,他以极快的速度瞬间挽弓搭箭,一道利箭直射而出,正中黑衣人的右臂!
“啊!!!!”
黑衣人双臂中箭,一只手被钉在树上,原本架在魏业脖颈上的刀坠落在地。
魏业呆呆地坐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抬头却撞上了魏璟死死地瞪着他的目光。
“蠢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魏璟咬牙切齿地吼道——
作者有话说:想写更复杂的人,而且皇室秘辛关乎最终卷,魏家人不只是单薄的炮灰。
阿玉的吃醋还没完[可怜]春猎结束还有一遭等着他,就喜欢看他为了宁宝阴暗爬行[竖耳兔头]-
昨天在大眼仔发了宁宁和阿玉的cp调查问卷,还有没有没看过的宝宝呀?
第87章 了然 谋士的爱情。
谢清玉载着叶弥恒回到营地, 骏马刚刚步出浓密山林,两个人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聚在帐子外面的草地上, 闹哄哄乱作一团, 许多人衣冠不整, 仪容有损。
营帐外巡逻排查的官兵行动迅速, 不时有叫吼声传来, 守在猎场边的兵卫比他们离开之前要多了好几倍,都严阵以待。
叶弥恒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谢清玉也凝神注视着那边:“不清楚, 但应该是发生了大事。我们得赶紧过去。”
二人在猎场边缘勒马, 翻身而下。入了营地后,周遭的嘈杂声浪袭来, 叶弥恒在穿梭的过程中被四皇子的其他幕僚拉住了, 而谢清玉并未停留, 继续向前。
他不自觉地紧锁着眉, 在人群中搜寻着某个人的身影。也许是因为遍寻不获,心里渐渐起了躁意。
熙攘的人群中,忽然有一道明亮的青绿色从他眼前闪过。
谢清玉停住了脚步, 眼睛不再四下环顾,而是定在了那一处。
越颐宁抱膝蹲在地上, 远远看去只有巴掌大小的一团, 青苔色的衣衫委地, 像一片美人蕉的叶子。
只这一瞬的停滞, 谢清玉立马拨开人群向前。
“越大人!”
越颐宁愣了愣,转回头,看见来人竟然是谢清玉,更是意外了:“谢大人?你怎么会在这, 你不是才进林子里没多久”
她的话没能说完。只因谢清玉快步来到她身边之后便立即蹲了下来,眼里都是焦急:“你受伤了?!伤到了哪里?快,快给我看看!”
越颐宁怔住了:“我”
“符瑶呢?”谢清玉眉心拢紧成山,“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儿,她去哪了?为什么她没在你身边,为什么她没保护好你——”
“谢清玉。”
越颐宁突然喊了他的名字,这令原本心火焦灼的谢清玉骤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他张了张口,陡然想起这是越颐宁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又瞬间将原本要说的话忘了个干净,耳膜和喉口只剩下不断重复的心跳声。
手腕上传来轻软的触感,是越颐宁。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在安抚他。
“你别急。”她低声说着,声音离他很近,“我没事,只是跑出营帐时太匆忙了,不小心崴了一下脚。”
听她这么说,谢清玉的目光又紧缩了一下,“严重吗?”
越颐宁双手搭在膝盖上,就这么蹲着,和他目光对视。她轻轻摇了摇头:“不严重,我自己摸过了,少走些路很快就好了。”
“瑶瑶不信我,非说要去拿药膏敷一下,所以我才会一个人在这呆着。”
冷静下来之后,谢清玉手腕上原本被她捏过的地方顿时变得火辣辣的,仿佛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上面灼了两个洞。
意识到这个角落里只有他们二人,谢清玉卸去了伪装,他轻声喊她:“小姐,扭到的地方,能给我看看吗?”
“我想看一眼是什么情况——”
“谢清玉。”
清脆沉静的声音,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谢清玉喉头一紧,发现越颐宁正用手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吧?”
“规行矩步的世家公子,应当比我这样的山野小人要识礼数才对。这还是在外头,光天化日之下,叫我一个女子给你这个外男看脚踝?”她说得缓慢,语调磨人,“你不觉得你的请求有点逾矩了吗?”
“还是说,在我面前,你依旧把自己当作九连镇的‘阿玉’吗?”
如果是九连镇的阿玉,不仅可以看她的脚踝,还可以摸。
谢清玉的喉咙忽然变得干渴无比。他回想起从前,映在床尾的日光,床上昏睡不醒的女子。
那时的越颐宁真的很喜欢赖床,十次有八次要他喊好几遍才起来,好不容易坐起来之后,浑身跟没有骨头一样歪着,要他把水盆端到面前,要他帮忙擦脸,再把外衣给她披上。最后,他跪在缝着布面的脚踏上,帮她将鞋袜穿好。
回忆一旦开闸,便有如洪水。谢清玉无法克制地回想起那种细腻的触感。她身体不好,足心是微凉的,也有一些年幼时留下来的疤痕。
指腹每次滑过那些疤痕,都会感觉到越颐宁无意识的瑟缩。他想多暖暖她,所以最后的步骤总是很慢。而这时,越颐宁若是意识到了,就会将足心踩压在他的手上,以示不满。
于世家公子,这是堪称折辱的经历,而他却享受其中,难以自拔地沉迷。他沉迷在越颐宁依靠他、信赖他的每一个瞬间,所以他故意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喊她,故意纵容她的懒惰,只为豢养他心中日益泛滥的私欲。
只可惜,那样的日子应该再也不会有了。想到这里,失落和空虚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
越颐宁:“你在想什么?”
谢清玉陡然回神,意识到刚刚脑海中闪过了怎样的画面和回忆,他的脖颈骤然漫开一片艳丽的红色。
“没什么。”谢清玉说话的声音干涩低哑,“小姐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越颐宁看着他,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膝盖,刚想说什么,背后又传来一声叫喊:“越颐宁!”
越颐宁顿了顿,回头看去,叶弥恒正大步流星地跑来,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听说营地里混进了刺客,还有刺客刺杀了皇上!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果然,会这么没大没小地叫她的人,也只有叶弥恒了。
越颐宁笑了笑:“有没有事你看不出来吗?我好好的呀,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叶弥恒:“那你蹲着干啥?起来,我拉你——”
他伸手想去拽越颐宁的胳膊,手臂才伸过去就被人挡开了。
越颐宁怔了一下,抬眼,谢清玉正将叶弥恒的手臂慢慢推开,他声音淡淡:“她的脚踝扭伤了,不是没事。而且你这样拉她,容易把她的手拽疼。”
叶弥恒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喔这、这样啊。”
气氛突然又变得诡异了起来。
越颐宁的眼神在二人间游弋了一番,主动开口:“你们俩怎么都那么快就回来了?这才刚过去一个时辰吧?”
叶弥恒悻悻道:“都是因为我太倒霉了,我的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疯把我从背上甩了下来,然后一溜烟跑了。害得我只能让谢大人载我先回来,要是靠我自己用腿走,不知道会不会走到晚上。”
“那确实好倒霉啊。”越颐宁调笑道,“你还没说,那你猎到了什么啊?射艺过人的叶大人,肯定是箭无虚发,百发百中吧?怎么不给我看一眼?”
叶弥恒心一梗,想起自己也就射中了两只野兔,猎物还装在马头吊着的囊袋里,现在都跟那匹疯马一样跑没影了。
越颐宁看出他的低落,“哎呀,不会是也丢了吧?”
叶弥恒没好气道:“是啊,你早就猜到了吧?你还故意取笑我!”
越颐宁和叶弥恒斗嘴,并未察觉身旁有个人已经不笑了。
叶弥恒突然惊叫了一声:“啊!!!!”
越颐宁被他整得吓一跳,还没开口,便看见面前的叶弥恒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
此刻的叶弥恒就像一根焉哒哒的青菜,他蹲在地上,满脸的欲哭无泪:“我……我的香囊不见了……”
“香囊?”越颐宁也愣住了,“难道是我送你的那个吗?”
“不然还能是谁送的?若是别的人送我,我也不会戴出来的。”叶弥恒懊恼道,“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我居然现在才发现!肯定找不回来了”
越颐宁觉得他沮丧的样子很像一条被人抛弃的流浪狗。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果不其然收获了叶弥恒愤怒怨怼的目光。
“你还笑!!看我伤心,你就这么高兴吗?”叶弥恒气得直咬牙。
他是真的很难过。早知道就不带出来了,要是知道会弄丢,他今天一定不会带那只香囊出来的。那可是越颐宁送他的东西,他宝贝还来不及。
越颐宁看他一副一瘪嘴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下不忍,凑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又好声好气地安慰:“别难过了,丢了就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你要是喜欢,我之后再给你做一个就是了。”
叶弥恒顿时抬起头看她:“真的?”
“骗你干什么。”
两个人自顾自地说着话,没有人发现谢清玉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因为算计成功而生出的那一点欣喜和快意,早就在听到越颐宁说的最后两句话时烟消云散。
他的脑海中全是越颐宁对叶弥恒说的那句,“之后再给你做”。
阴暗吞噬了他眼瞳里的清明,化为深邃的墨色。
谢清玉心想,果然叶弥恒还是死了比较好。
光是看着俩人站在一起说笑的场景,谢清玉心中盘踞的毒蛇便忍不住滋滋地吐露出毒液。
他垂着眼帘,任由恶毒阴森的想法在脑海中不断蔓延叠加,一抬眸,却发现越颐宁居然正在望着他。
他心一惊,原本紧抿着的唇忽地松开。顾不得自然与否,谢清玉牵扯起嘴角,朝她露出了一个惯常的温和微笑,试图掩盖刚刚不小心泄露的阴郁,“怎么了?”
仿佛还是不变的温柔纯善。
看着他的笑容,越颐宁眨了眨眼:“没什么。你怎么一直没说话?身体不舒服吗?”
她在关心他,原来她一直有在留意他。谢清玉荒芜的心又瞬间焕发了生机,他的心脏又砰砰地跳了起来,胸中滚烫,炙热,一片明亮开阔,仿佛之前从没有过那些阴湿和冰凉的黏液。
谢清玉温柔道:“我没事。你呢,你的脚踝怎么样?还疼吗?”
越颐宁曲了曲腿:“其实刚刚就不怎么疼了。蹲久了也不舒服,我还是站起来吧。”
谢清玉马上说:“我扶着你。”
为了照顾她,他刻意弯下腰。越颐宁没有拒绝,借着他伸到面前的手臂,慢慢站了起来。
叶弥恒瞧着这一幕,少见地没有出声。
越颐宁活动了一下脚腕,如她所料,问题并不算严重,她现在已经缓过来了。越颐宁点了点下巴,有些头疼:“瑶瑶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也许是医官混在人群里,她也不好找。”谢清玉说,“我让我的侍卫也帮忙寻一下人吧。”
越颐宁点点头:“麻烦你了。”
没想到符瑶人还没找到,靠近猎场边缘的人群又哄闹起来,有人在惊呼着,大叫着,越颐宁三人离得远,也没听清。
越颐宁见人影憧憧,也不急着挤过去,先拉住了一个人:“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连忙道:“是三皇子和四皇子殿下!他们也出来了,三皇子殿下还受伤了!”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一时间也顾不得人多了,直接朝人群最拥挤的地方冲了过去。
拨开重重人墙,她终于来到猎场边缘。映入眼帘的是两名沉凝的太医和一大群忙乱的侍女,她看清了坐在地上的人,穿着鹅黄色的骑装,正是魏业。
越颐宁连忙跑了过去,“三皇子殿下!你还好吗?伤着了哪里——”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魏业将挡着脖子的手拿开了,也看清了他脖子上包着的纱布,以及那上面隐隐渗出来的血迹。
她顿时瞳孔一缩,“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
魏业看她担心,忙摆了摆手,扯出一丝心有余悸的笑容来:“不重的,就是看着吓人,流的血多了点,其实只是皮外伤”
站在旁边的人闻言阴恻恻地哼了一声:“听他胡扯。要是再慢一步,就不是伤不伤的事儿了,直接死在那儿了!”
越颐宁顿了顿,抬眸,与正好垂目望过来的魏璟对视。
他穿着一身明丽的魏紫骑装,浓眉凤目,气势惊人,瞧过来的目光傲然。他身后不远处便是七皇子魏雪昱,与他相比存在感薄弱许多。
魏璟也认出了她,眯了眯眼:“是你?”
越颐宁退后了一步,正思索着这种场面与魏璟再次相遇该说点什么才合适,魏业便突然站了起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魏业直视着魏璟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今日我能平安无事,还要多谢四皇弟救我。”
魏璟的目光移回到面前魏业的脸上,他扯了扯嘴角,呵笑:“谁要救你,要是你死在那,我岂不是不明不白地成了帮凶?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沾上谋害手足的嫌疑,别在那幻想了!”
魏业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魏璟一副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模样,转身便走了。
越颐宁瞧见魏业脸上的些许失落,有点怔住了。
“三皇子殿下,你是说,是四皇子殿下在从刺客手里救了你?”
魏业也看了她一眼,低声应道:“是。”
“我当时中了刺客的圈套,被他拿住了,他用刀抵着我,让魏璟放下剑走过去,不然他就要把我杀了。幸好七皇弟当时也遇到了我们,他从后方射中了那个刺客,四皇弟也反应迅速地补了一箭,这才能将我从那刺客手中完好无损地救下。”魏业轻声说,“其实我也很感谢七皇弟。”
“至于魏璟我原本以为,他不会救我的。”
是啊,魏璟讨厌他。
只有讨厌一个人,才会拼了命地欺负他。魏璟从小到大都在欺负他,还总是嘲笑他是个只知道黏着长兄的跟屁虫。
他也从没想过除了讨厌之外的可能性。
越颐宁微微皱眉,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长公主殿下呢?她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魏业怔了怔:“刚进树林,她就和我走散了。”
他突然清醒了,心脏顿时揪紧。他怎么忘了,宜华还在里面!
“我已经让人进山林里找皇姐了。”
越颐宁和魏业都愣住了,只因开口的人是刚刚一直没出声的魏雪昱。
他说:“我出来之后就通知了士兵,山林中有刺客潜伏,我让他们即刻入林去寻皇姐姐,护送她回到营地,同时捉拿山林中的剩余的黑衣人,优先留活口审问,捉不到的就地斩杀。”
魏雪昱说这话时,脸上的神色波澜不惊。说完话后,很快又垂下眼帘。
越颐宁这才看清他的五官,原来魏雪昱生了一双椭圆的杏眼,在女孩子脸上可爱明媚的眼睛,落在他身上便是阴柔。而他寡淡的神态和举止又很好地中和了它,眼底沉沉的郁色只会令人想到棱角分明的孤漠,不会让人误会他乖顺讨好。
日光沐浴着眼前这位穿了一身苔藓色的惨绿少年。这颜色确实衬他。
越颐宁瞧着魏雪昱,她现在已经全明白了。今天这出戏是谁搭了台子,是谁准备了演员,又是谁借这戏台唱了曲。她全明白了。
可惜了,这戏台上少了她。
越颐宁又在猎场边缘等了很久,这才等到被带出山林的魏宜华。
魏宜华成了最后一个离开山林的人,因为她进得最深,收获的猎物也最丰盛,她甚至还猎到了一头黄斑虎。看到那对虎耳时,越颐宁心想,魏宜华的骑射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得多。
这次春猎的头名毫无悬念,魏宜华也当之无愧。
礼官清点魏宜华的猎物时,越颐宁就站在一旁,和魏宜华复述事情经过。当听闻皇帝遭遇刺杀,魏宜华的神色也陡然一变:“刺杀?!那父皇现在怎么样了,他身体如何?”
越颐宁说:“殿下放心。刺客出手时,容大人刚好在陛下身边,及时地挡在了陛下身前,那刺客的刀剑扎偏了,陛下安然无恙,容大人也只受了轻伤。”
魏宜华早就将朝廷里的名臣和猛将都记得滚瓜烂熟了,可她此时却露出了迷惑的神情:“容大人是谁?”
越颐宁笑了笑:“我也是今天才认识他呢。”
嘉和二十二年的春猎最终草草谢幕。
跟随魏宜华回到公主府后,已是日暮时分,日头酡红,如同朱笔淡淡地在草纸上落了一朵圆晕。
用过晚饭后,越颐宁一个人待在寝殿里,抱着铜盘出神,连符瑶推门进来时都没察觉。
窗棂外,院中的老榕茂竹仍旧是碧绿,只是也难免在霞光中渐渐湿润。
符瑶凑到她跟前,“小姐,你在做什么?”
越颐宁回过神来,笑了笑:“没做什么,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符瑶看着她,眼里闪动着好奇:“是什么事情?和那两个‘香囊’有关吗?”
越颐宁扑哧一笑。自从符瑶得知她香囊背后的计划之后,这几乎成了主仆间心有灵犀的暗号。此香囊已非彼香囊了。
她干脆顺着小侍女的话往下说了,笑盈盈道:“是啊,又被你猜中了。”
符瑶捧着脸:“我拿药回来的时候都看到了,他们俩都在,气氛还怪怪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啊?难道说我错过了什么好戏?”
越颐宁乐得不行:“没什么好戏,不过就是男人之间的嫉妒心罢了。”
“嫉妒心?”
“对啊。”越颐宁点了点小侍女的鼻子,眼底全是笑意,“你之前和我说,一个男人若是喜欢一个女人,定会嫉妒所有接近她的男人,我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瑶瑶你确实博学多闻,真半点不假。”——
作者有话说:
越颐宁:坐山观虎斗.jpg
谢清玉:叶弥恒还是去spa (^_^)
叶弥恒:spa是什么,能吃吗?
应该能看懂吧?其实宁宁在去吊唁那天就已经怀疑玉玉喜欢她了(她之前也怀疑,然后又打消了,如今又怀疑啊哈哈哈)做香囊的本意也是试探玉玉,故意送给小叶子就是看玉玉的反应呢。
聪明宁宁,计谋深沉[彩虹屁]
第88章 浓烈 给她找个男宠作为补偿吧。……
魏宜华回府后先是用了晚饭, 然后见了一位熟人。
身穿群青色官服的女官,眉眼冷峭锋锐,宛如一丛荆棘。
那是正在等着她的周从仪。
魏宜华来到桌案前施施然坐下, “周大人今日没有参加春猎么?”
周从仪:“我不擅骑射, 所以告病在家了。”
魏宜华瞧她一身崭新官服, 抿唇一笑:“前段日子忙碌, 还没和你道过喜, 今日倒是正好了。”
素月恭敬地满上两杯酒,将金樽放在二人面前。
魏宜华率先举起酒杯:“来, 我敬你, 祝贺你升迁。明朝他日,青云直上;鸣珂锵玉, 黄阁垂绅。”
周从仪以文选探花之名入翰林院后, 很快受到了崔炎的笼络。
百花迎春宴上陆博污蔑周从仪的举动, 反倒让这位清流派的老臣注意到了一身傲骨的年轻女官, 他做了那出闹剧的判官,也因此看中了周从仪的孤义和才华。
后来,周从仪也接下了他递来的橄榄枝, 她跟着崔炎做事,在清流派中声名渐起, 仕途一帆风顺。
周从仪只喝了半杯酒便咳嗽个不停, 脸都红了。魏宜华也没想到她不胜酒力, 连忙放下酒盏, “周大人若是不舒服就少喝些,无妨的。”
“没事。”周从仪擦了擦嘴角,“一杯酒还是能喝的,殿下亲口祝贺我, 我不能失礼。”
简单庆祝后,周从仪开始一一汇报政事。二人谈了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叩门声,周从仪立即停下了言语,目光扫向门扉,“殿下,是”
“无妨,应该是颐宁。”魏宜华转头道,“我今晚没有约见其他人。这么晚了,也只有她会突然来找我。”
魏宜华无比自然地说出了“颐宁”这两个字,口吻中不加掩饰的亲近令周从仪一愣。
门扉被侍从推开了,青衫白袍的越颐宁宛如松烟一缕,飘然而至。
看见周从仪也在,她似乎并不意外,微微笑了:“原来周大人在和殿下议事,我没有打扰二位吧?”
周从仪连忙道:“没有”
周从仪的面容无波无澜,心中却犹豫不安。越颐宁来找魏宜华定然是有急事相商,她不知道她是否需要回避。
然后她便听到了魏宜华笑着说话的声音:“你是不是挑准了时机过来的?”
周从仪一怔,越颐宁刚好掀起衣袍坐下,闻言笑着瞥了她一眼:“是啊,我要说的这事,让周大人一起听听也好。”
她心中蓦然一热。为了掩饰自己的反应,周从仪低下头去。
魏宜华:“所以,是今日春猎的事情吧?回来的路上,我便觉得你心中揣着事,似乎是在想什么。”她当然也有很多事想问她,但看越颐宁那么专注,魏宜华就没有开口打扰她的思索。
越颐宁点了点头,语出惊人:“殿下,今日我们输人一头了。”
魏宜华与周从仪闻言俱是一愣。魏宜华率先皱了眉,“输人一头?这话怎么说?”
周从仪:“我听闻殿下今日获了春猎头名,弓马风流独压群雄,怎会是输了,该是赢了才对吧?”
越颐宁看了眼周从仪:“周大人今日不在猎场?”
见周从仪点头,越颐宁了然,思忖后开口:“我原本也什么都没察觉,但我回到营帐之后,容大人却恰好主动来向我搭话。”
魏宜华:“容大人?便是那位舍身救驾,替父皇挡了刺客一刀的容轩?”
“是。”越颐宁颔首,“容大人言语有异,被我察觉了,他离开后我便派了我的侍女去跟踪他,发现了他与谢家侍卫的会面。”
周从仪一愣:“谢家?”
越颐宁:“若是我猜得没错,容轩与谢家大公子谢清玉有交情,谢清玉本人当时已经入林射猎,所以才会让侍卫代替他去找容轩,许是为了传递什么关键的情报。”
“之后,我的侍女回了营帐,跟我说容轩往御帐的方向去了,我心中有了许多疑虑,便开始算卦。没过多久,外面锣鼓声骤起,有人闯入营帐,传来了刺客刺杀皇上的消息。”
魏宜华已经敏锐地察觉了越颐宁的未竟之言:“难道你是想说,刺杀陛下的刺客是谢氏的安排?”
周从仪第一个睁大了眼睛,满脸悚然:“这不可能吧?他哪有理由这么做?若是被查出来,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越颐宁点点头:“我也觉得。”
“谢治已死,谢家如今做主的便是谢清玉,他虽然还没正式授爵承府,但已经是谢家幕后真正的决策之人。谢清玉本人,我打过几次交道,还算了解,他绝非等闲之辈,不会设计这么冒进又危险的计谋。”
“因为想知道答案,我在营帐中开始卜卦。”
“第一盘,我算了陛下的身体。卦象显示,陛下虽已年迈,心力耗损,但并不至于无法骑马射箭,他是因为其他理由才没有参与春猎。”
“第二盘,我算了谢清玉提前离开山林的原因。卦象说,他并非是因为救助叶大人才决定离开山林,无论叶大人是否出事,他都会提前回到营地。”
周从仪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直接算是谁策划了这场刺杀呢?这样不是更快吗?”
越颐宁顿了顿,罕见地沉默了。看着她低垂的眼,周从仪第一次心如擂鼓。
她隐约感觉到,越颐宁在犹豫,是否应该说出她将要说的话。
那是不为人知的真相,也是光明磊落的诅咒。
越颐宁慢慢开口:“这是天师的秘密。”
“任何形式的占卜,都会被收取占卜者的寿命或是福运作为代价。”
周从仪瞳孔一震,“什么?”
越颐宁:“直接占卜任何事情的结局,都会被收取代价。这便是天意不可测的由来。”
“人们都信任胡须花白垂老矣矣的天师,认为他们术法高强,其实恰好相反,越是厉害的天师,死的时候越是年轻,因为他们能算出的天命更大,寿命和福缘也就耗尽得更早。”
魏宜华一声不吭,满眼复杂地看着越颐宁。
是,她早就知道了,不过前世她也是在越颐宁死后才知道。
所谓天师的秘密。
周从仪急了:“那你,那你一直以来做这么多占卜,你岂不是!”
越颐宁瞧着她着急的模样,反而笑了笑,眼睛像两道弯月:“周大人别担心,至少目前,我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天道很公平,收取代价也会看占卜算卦具体问的是什么,问题是大还是小。大的问题,代价几乎是按年在算寿命;可若只是问厨房里的碗有几只,今天的天气是晴还是阴,是否有人上门拜访,这些小的问题,几乎可称得上是没有代价。”
“世间有很多事,其实并不需要一定问个明白。你不必问何时才会发财,而只需问今日该做些什么才能赚到最多的钱;你不必问命中注定的郎君在何处,只需问若是今日出门是否会遇到我的夙世因缘。如天一样高远不可捉摸的命运,不过是日积月累的选择。”
越颐宁便是用着这样的法子一日日地占卜算卦,除了那两片龟甲,她从没直接问过任何“大”的答案,她只从天道那里捞“小”的确定,因为她贪生怕死,又什么都想知道。她企图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多活些时日,不那么快入土为安。
平常人这么做,多半是什么也算不准,什么也算不出,但越颐宁是例外。她总是能从最少的讯息里推断出最准确的答案,以最低廉的代价换取最高昂的天命,若持寸缕而窃云锦,秉爝火却盗曦和。
秋无竺说,这才是她于五术上最强悍的天赋,她终究会成为冠绝天下的天师,也会成为天道眼中最可耻狡猾的窃贼。
“我是个善于钻营的鼠辈,所以我总能发现天道完美设计之下的漏洞,再用这些漏洞去为自己牟取私利。我师父颇不认同我的做法,认为那是离经叛道,自那之后便再不肯教我任何东西,我只能偷偷翻书自己瞎学。”
后来,越颐宁意外地学到了龟甲卜卦,算出了国运;再后来,她下山入世,发现权谋和算命似乎也差不多。
世人都以为她是惊才绝艳,其实她只是歪打正着。
兴许这也是天道精妙绝伦的算计。她兜兜转转,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地做了这么多,可能什么也没改变。
即使现在万事都顺遂如愿,它也能让你产生随时会失去一切的焦虑感和被掌控感。因为不知道是被迫害的妄想还是对真实的预知,所以一直为此担惊受怕,永远不得安宁。
这就是天道的厉害之处。众生平等,皆苦苦煎熬。
魏宜华开口:“不能不算吗?”
越颐宁愣了愣,她看向了魏宜华,红妆凤姿、雍容贵雅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她:“若是不算那么多,那么深,就能够得到善终了吧?”
越颐宁也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说着残忍的话:
“若殿下也拥有这样的能力,也会明白的。只要我想,我可以轻易知晓我想了解的任何人,任何事情,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库,而你拥有它的钥匙。这是很考验人心的。”
“即使你知道,每次将钥匙插入锁孔,你都会被收取惨重的代价,但有些时刻,你的欲望会使你刻意淡化那种恐惧。人总是习惯忘记痛苦,又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一个厉害的天师,并不是因为能够算出万事万物的终局,而是能够明白获知某个答案需先问哪些问题,能够从无数零碎繁杂的线索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见气氛沉闷,越颐宁有意将话从自己身上引开:“不说这些了,还是说春猎吧。”
“其实真正令我有所怀疑的,是七皇子殿下的行为。”
魏宜华皱了皱眉:“魏雪昱?他做了什么?”
“七皇子殿下冷静非常。”越颐宁说,“他随四皇子和三皇子离开山林后,便第一时间通知了护卫军,令他们去山林里捉拿刺客,长公主殿下也是因此获救。我当时就在他身边,他的表情也平静得毫无波澜。”
魏宜华抿唇:“他的处理方法很及时,且十分完美。但七皇弟本就聪慧,又少言寡语,这能说明什么?”
越颐宁定定地望着她:“殿下不要忘了。七皇子如今背后的倚仗,正是谢家和谢清玉。”
魏宜华睁大了眼睛,霎时间,无数的猜想和碎片朝她涌来,她猛地站起身来,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却万分震惊:“你是说!”
越颐宁:“策划这场刺杀的人,是皇上。”
这下不仅是魏宜华,连周从仪都惊呆了。
越颐宁慢慢开口:“很大胆的猜测,对吧?毕竟一个人怎么可能找人刺杀自己,怎么看都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可若是陛下将这场混杂了刺杀意外的春猎,也视作了对皇子女们的考验呢?”
“要策划一场精密的刺杀,需要筹备数日。而谢家将近半个月都在忙碌谢治的丧事,群龙无首且焦头烂额的谢氏,哪里有能力策划这场刺杀?我也不认为仅凭谢氏就能将那么多刺客提前安插进皇家山林。谢清玉更像是提前从哪里知晓了这场刺杀计划,利用它谋取了利益。”
“谢清玉将皇帝会被‘假’刺杀的消息告诉了容轩,所以容轩才会在和谢氏的侍卫在偏僻的角落会面,然后直奔御帐,又舍身救驾;七皇子殿下才会在面对刺杀时也毫无波澜,因为他早就从谢清玉那里知晓了一切,并且提前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陛下明明身体安康,却选择不参加春猎,是因为他要待在御帐中,等待安排好的刺客突袭,造成被刺杀的假象。他的目的也很明了,利用刺杀意外来考验他的皇子女们面对突发险境的能力——”越颐宁垂眸,“以及能力之外的德行。”
人在极端的情况下,必将暴露本性。
“殿下就没想过吗?偌大的皇家山林,居然能恰好让三位皇子凑在一个角落,上演手足情深共患难不离弃的戏码。尤其是七皇子,出现得未免太过及时了。”
魏宜华:“但那也有可能只是巧合”
“殿下。”
魏宜华被越颐宁的眼神震慑住了。
“我从不相信巧合。”越颐宁黑黢黢的眼睛里闪着微光,像是焰火在烧,“所有巧合,背后都有走向如此境地的原因和轨迹。巧合只是权力与谋术施为者的粉饰。”
“我很遗憾,如果一切如我所想,我们就是在无意中输了一仗。”越颐宁看着她,“陛下收获了他一直想要的保皇党的人选;容轩得到了皇帝的青睐与似锦前程;谢家在其中赚取容轩的人情和七皇子的信任;七皇子则通过了皇帝布下的考验,为自己博得了更多的筹码。甚至连平常为非作歹的四皇子都显得有情有义,在危难中也没有放弃或是残害手足,陛下定然也对他有所改观了。”
“当然,殿下也做得很好,赢得了春猎头名,是实至名归。只是,在陛下插入的这一段考验下,春猎本身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了,殿下原本得到的荣誉也大打折扣。似乎只有我们被排斥在外了,这是一场戏,但我们甚至连什么时候开演了都不知道。”
魏宜华终于听出来了,越颐宁在自责。在她眼中越颐宁已然做得足够好了,但她本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在剖析自己的失误,也是在向她罗列自己的过错,即使听起来像是谴责,但魏宜华知道,失败时的越颐宁不会谴责别人,只会怪罪自己。
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么严苛呢?
这么想着的魏宜华,自己在案几下的手指,悄然攀上了越颐宁的腕骨,像苔衣覆住嶙峋的瘦石。
感受到触碰的越颐宁一怔,立即抬头看她。魏宜华安抚似的拍拍她,捏捏她,很快又松开了手,只剩下那种柔暖的余温残留在手腕皮肤间。
越颐宁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眼睛里浓郁的暗角褪去了一些。
周从仪并没有发现她们短暂的对视,而是在方才的头脑风暴中挣扎着:“那那越大人,可知这些事情有何验证之法?毕竟我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
越颐宁:“想验证也很简单,只需要静待京城各方传来的消息就好。”
仿佛是为了印证越颐宁的猜测无误,那些被捉起来的刺客被大理寺收押审问后便不了了之,关起来的人一个个都咽了气,也未查出幕后主使。
没过几日,朝中便颁下了一道圣旨。
一潭死水的朝廷也因此掀起了轩然大波。
圣旨有命,特擢容轩为从二品尚书左仆射。
纵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魏宜华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为之一震。
从原本的正四品通议大夫擢升至正二品,光论品级就是越了好几阶;再者,通议大夫只是散官,并无职权,而尚书左仆射是仅次于尚书令的职事官,实权在握。
最重要的是,容轩显然得了真龙青眼。圣旨一出,即是皇帝表了态,是明着要重用容轩这个人。他未来的升迁只会更加顺畅无阻,其高度已经可以预见。
被称为东羲之“首”的政事堂中只有四人,丞相与三省长官。原先由丞相谢治、王副相王至昌和中书令左迎丰组成,门下侍中的位置空悬。
先前,谢清玉一直被猜测会成为下一个升入政事堂的官员。
只因他年仅二十六,却已经官拜三品门下侍郎之位,还有个在做丞相的父亲。
再往上,便是门下侍中,距朝政核心仅仅只是一步之遥。
如今这样的人有了第二个,那便是容轩。
曾经的王至昌实质任尚书令一职,特授副相,由此可窥王氏当年的权宦盛景。而今,盛景不复,朱门锈锁,玉树摧柯。
尚书令于容轩已是可以预知的未来。毕竟这一官职自从王至昌伏诛后,便一直虚悬。
不只是尚书令。以王至昌为首的王氏班子倒台后,首先受到巨大冲击的便是被王氏把控最深的尚书省,接连下放了许多原本任职其中的王氏子弟,不免带来了大量官职虚悬的问题。
幸运的是,倒王案恰逢文选结束,原本应按制安排去各处政府机构的士人都被放入了尚书省中填补空缺,许多本应从散官开始做起的人直接成了得到实权的职事官。
思及此,魏宜华陡然一怔。
“倒王案”影响的不只是王氏和王氏相关的官员。除他们之外,还有许多人的命运也因此而改变。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魏宜华今夜迟迟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思绪便如泥水流入清泉,混作一潭。
魏宜华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前世。对她来说已经遥远的从前,不是虚幻的想象,而是真实的过往。
她还是内心自负自傲的长公主魏宜华,十七岁的年纪,从不知什么是人力有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