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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12416 字 1个月前

第91章 装病 博取她的同情。

“谢清玉受伤了?”越颐宁怔了怔。

邱月白点点头:“是呀!据说是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成群结队的山贼, 虽然后面侍卫都制服了,但谢清玉还是被刺中了一刀。”

说这话时,三人正在魏宜华的偏殿里休憩。刚刚结束了一番议事, 她们在殿内闲聊家常, 用些茶点, 邱月白聊到一半, 便突然提到了谢清玉。她消息最是灵通, 燕京里什么风声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谢清玉近日去了漯水,据说是去替七皇子办事, 越颐宁已经有段时日没见过他了, 没成想再听到身边人提起谢清玉,是因为他遭了祸事。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普通的山贼就算人多势众, 怎么打得过谢家的精兵?而且怎么会这么恰好, 就袭击了谢清玉, 还真的伤到了他?都说是意外, 我倒觉得更像是蓄谋已久的刺杀,就是奔着那位谢家大公子去的。”

对于邱月白的阴谋论,沈流德另有见地:“最近七皇子殿下势头颇猛, 有人盯上了谢清玉也不奇怪。也许就是那位目中无人的四皇子殿下的意思,底下有人想要讨好他, 才有了这一出。”

“如今谢家倒了一个顶梁柱谢治, 本以为皇上会提拔谢清玉, 死了老爹升个儿子, 以示安抚,谁想得到皇帝竟然是看中了一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容轩,要将他当做近臣来培养了。原先看好谢清玉的那几个老臣最近都不吱声了,下朝时也不再刻意与谢家大公子寒暄, 反而巴巴地去讨好容轩。”

邱月白道:“这世间风水总是轮流转的,倒也正常,就是这朝廷里的人见风使舵的模样,我看了总归还是不舒服,真叫人作呕。”

两个人只聊了几句就换了话题,没再说谢清玉的事情了。

越颐宁握着书卷,半天了还是那一页,没翻过。

她有些出神,自从听到了他受伤的消息,便止不住地牵挂。

上次见他时,人还是好好的,怎会突然就遇上了这种事?

越颐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登门拜访一番。

听上去,他伤得很重,若是不去看一眼,她实在不能放心。

她近月以来忙于政事,已经很久没与谢清玉说过话。朝堂上的三子夺嫡之争越发激烈,她也会有意识地回避与谢清玉的私下会面。

上一次谢清玉寄来拜帖还是在六月初,她印象深刻。因为前一天长公主殿下刚好给她送了个宠奴,将她折腾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她与长公主解释了来龙去脉,终于彻底将这个误会说开。

她正与公主殿下议事,符瑶便恰好带着谢清玉的拜帖来找她了。

越颐宁当时还觉得意外。从拜帖上的字迹看来,这封帖子是匆忙拟定的,不太符合谢清玉的一贯作风。她本想应下,但魏宜华在旁边看着,脸上是明晃晃的不忿,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刚刚拒绝了魏宜华的好意,却又要当着她的面去赴别人的约。

斟酌后,越颐宁还是提笔写了一张回帖,让符瑶找人送还回去了,算是婉拒。她本来是打算当着魏宜华的面先拒绝了他,之后再找机会约谢清玉出来,这样也算是一种弥补了。

可谁曾想,后边一大堆的政务找上门来,她把这事忙忘了,再想起来时,谢清玉已经启程离京,去了漯水。

将邱月白和沈流德送走以后,越颐宁回了自己的寝殿,从桌案底下摸出一块谢府的手令。

夏初槐序,千尺柔条扫朱墙,外头簌簌声落,原是车轮碾碎了风卷的团团柳绵。

蝉声初透碧梧,马车已拐过长街,遥见相府重檐挑破半天流云。

银羿提前接到了公主府的通知,早早地便已经在府门前候着了。

越颐宁下了马车,见到是他,直接开口问了:“我听闻你家大公子回京途中遭遇土匪,受了伤,他如今情况如何?”

银羿恭谨地将她迎入门,“越大人请放心,医官刚刚已经来过,大公子的伤情并无大碍。他现下正在房内休息,属下这便带您过去。”

越颐宁时隔多日再次见到谢清玉,发现他似乎瘦了一些。

他躺在床榻间,解了外袍,一身雪白里衣,松骨玉容依旧,只是颇有几分衣带渐宽的破碎感,若枯荷折颈。

见到她,他挣扎着起身想要行礼,被越颐宁快步上前按住了,“你还伤着,别乱动。”

谢清玉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看人时一眨也不眨。他轻声说:“只是腹部被刀锋划过,受了点皮外伤,不算严重。”

越颐宁皱了眉:“这还不算严重,那什么才算严重?用刀把你捅穿了才叫严重是不是?”

被她呵斥,他反倒弯起眼睛笑了,越颐宁完全搞不懂这人在想什么,又不好对着这张笑脸发作,只好把自己生出的那点气憋了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衣领上,应该是刚刚包扎完,襟口微微敞开了,能看到一对隆起的锁骨,像埋在雪里的梅枝。

不会冷吗?越颐宁想起自己刚进门时,外头的窗似乎没有关紧,便又起身,正准备去关好它们,却听见身后传来瓷碗落地的声音。

她一回头,谢清玉趴在床边,似乎是想拉住她,却不小心碰倒了桌案上的茶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伤口被拉扯到了,他眉心微皱,一脸忍耐疼痛的表情。

越颐宁也顾不上窗户的事儿了,连忙过去将他扶起来,又忍不住说他:“小心些!要什么和我说就是了,你好好待着,别又碰到伤处了。”

“我以为小姐看我没事,就要走了。”他低声说。

替他掖被角的手指顿了顿,越颐宁抬眸看过去,恰好瞧见他微垂的眼睫,里面的瞳仁白山黑水,一派清明透彻,波光粼粼。

越颐宁停下手,轻声说:“怎么会。我来都来了,总不可能看你一眼就走。”

谢清玉又继续说道:“之前我想见小姐,你回帖和我说改日,我便想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我也不是不懂,改日这种话,总是婉拒的托辞。但我心里还是存了一丝希冀,希冀我并没有惹你厌烦,也许你真的是事务缠身,等你闲下来就会再来找我了。”谢清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但是直到我去漯水,也没有等到。”

越颐宁连忙道:“当时是……是因为公主殿下在我身边,我不好在她面前应约,我真打算改日再约你,不是托辞。”

谢清玉望着她:“那为什么后来忘记了?”

“因为,因为太忙了”

越颐宁有些赧然。这解释确实是有点无力了,她也知道。

但谢清玉似乎是相信了,眉宇舒展了些,“太好了。不是生了我的气就好。”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我下朝时想和你搭话,好像也总是找不到机会。明明之前都不会如此。所以,我才会忍不住去想,”谢清玉垂着眼看她,低声道,“是不是我做了什么错事,惹你厌烦了?”

越颐宁听得一怔。她没想到他如此敏锐,竟然能察觉她自己都没有想明白的事。

她确实是有意在躲着他。她并不经常遇到爱慕她的人,所以不懂得什么高明的处理方式,只会一味地冷待和逃避。

虽然她也并不能确定谢清玉对她是否真的是爱慕之心,但她本来就没什么理由与他单独见面,如此顺势疏远一些,拉开距离,也是好事。

一阵沉默之后,她张了张口:“我没有厌烦你。”

“谢清玉,你没做错什么。”

是她还没有想好要拿他怎么办。

越颐宁眼帘垂下,不经意间看到谢清玉的手掌,上面缠满了纱布,刚刚碰倒瓷碗时又被茶水溅湿,如今原本的白纱都快被浸成青黄色了。

她连忙回头叫了门外的侍女拿新的药膏和纱布进来,再转过头来时,目光里又带上了一丝责怪,“都不会说话吗?不舒服就要及时说啊!”

“都湿成这样了,伤口沾了水可就要留疤了,你真是对自己一点也不上心”

谢清玉见她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数落他,心里只觉得快活极了。

这颗心好像生了病。只愿意对她一个人敞开,只因她一个人而跳动,而鲜活,只是不能见她,心里便时时刻刻地煎熬着,痛苦着。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

好像只要她还看向他,雪地里就还会开出花来,冬天也总还能走向春天;若她不再看他,心中便只剩下漫山遍野的严寒。

越颐宁来之前没听说他手上也有伤,她摸了摸纱布边缘还算干净的地方:“这又是什么时候伤到的?”

谢清玉抿了抿唇:“车窗被山贼的流箭射穿了,不小心擦伤了手。”

越颐宁光是听着就心揪了:“这么危险?那些刺客后来可都捉住了?”

“有些杀了,有些跑了,没有抓住的。”

越颐宁:“那怎么办?这也不像是普通的山贼,倒像是一场蓄意的刺杀,若是不把幕后之人逮住,下次你又因为这个受伤了,那可如何是好?”

“没事的,”他声音温柔,“我以后出行会更加小心,也会加派人手跟随,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二人说话时,门外来了人,却不是来送药的侍女,而是银羿。

越颐宁听到脚步声,扭过头,银羿垂首到了门下,隔着屏风说:“越大人,公主府有侍从来送消息,说是有一个叫王舟的人到府上来找您,问您什么时候回府去。”

谢清玉放在被褥中的手骤然捏紧。

越颐宁怔了怔,王舟?

他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多半是她托他去查的事情有了眉目。可她现下,好像也没办法立即赶回去。

见越颐宁面露为难之色,谢清玉另一只手几乎又要抠出血来。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很是温和:“看来是有急事。小姐不如先回去吧,我身上的伤敷了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还有点疼,所以才会想要有人陪着我。”

“但若是小姐有正事在身,就不必在我身上耗费时间了,我自己一个人呆着,久了也就习惯了,也没什么。”

越颐宁却觉得他说这话的样子很是落寞,似乎非常舍不得她,又要强颜欢笑假装大度。

她心中犹豫了一番,还是转身说了句:“替我回个话,让人和王舟说有事明日再来找我,我现在还没法回去。”

再回看谢清玉时,他眼底比方才亮了些,还在声音柔和地劝着她:“真的没关系吗?好像是急事,小姐不用管我也可以”

越颐宁不想再听,握着他掌心的手滑了下去,威胁一般捏了他的手腕,果然人马上就安静下来了。

银羿应声后退了出去,穿着粉裙的侍女端着木盘入室。越颐宁接过侍女递来的纱布和药膏,开始给他拆弄脏的白布:“别说这话了,我不是都说了要留下来?”

谢清玉的心又“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像是温泉水滑过,浑身都暖了。

越颐宁将纱布揭开,看清伤口的形状时怔了怔。但她的迟疑也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她很快拿起药膏,一点点均匀地抹在他的伤口上,然后又细心地用纱布包好。

她做这些事时,谢清玉便靠坐在床头,静静地垂眸看她。

“我听说,小姐最近收了一名宠奴。”谢清玉开口了,他看见正在缠纱布的越颐宁听了这话动作一顿,他继续道,“是殿下送给小姐的吗?”

越颐宁难得有些尴尬了:“这事传得还真快,哈哈”

谢清玉望着她,“所以小姐真的收下他了吗?”

“当然没有,我住在公主府上,哪里有地方给我养宠奴?”越颐宁解释道,“殿下只是想找人陪我一夜。”

可那不知好歹的东西缠着你要了足足一夜。

光是想到那天银羿对他说的话,谢清玉就妒火中烧,快要喘不上气来。

眼里的阴暗恶毒翻滚沸腾,几乎要流淌出来,他努力克制自己发颤的手,将它深深地压在柔软被褥之中。

不,他并非嫉妒,他只是见不得那些泥泞的人玷污他的月亮。

那天之后,谢清玉便让银羿去将魏宜华送给越颐宁的宠奴查了个底朝天。

“回禀大公子,都查清楚了,那名男奴叫王舟,是王氏的人,如今家道中落,经由孙阳介绍,这才能和长公主搭上线。”银羿说。

谢清玉并不在意这些,他微微闭着眼,胸膛起伏,似要将胸中的郁闷阴寒全都吐出去。

他望着房梁,声音沙哑:“所以,为什么没把人杀了?”

“越大人安排了侍卫守在他身边。”

银羿见谢清玉一动不动,又继续说:“越大人似乎很是看重他,我们若是随意动手,只怕容易暴露行径。”

原本还有的一丝起伏已经彻底消失了。

谢清玉掩面靠在椅子上,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道似泣似憷的声音,愣是已经了解他疯魔的那一面的银羿,也悚然一惊。

“很好……很好。”谢清玉重复着,声音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平稳,语调却更加阴冷,像是恶鬼的诅咒,叫人脊背发凉,“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他。”

顶着巨大压力的银羿梗着脖子说:“大公子,我们明日便要启程去漯水了,去程的车马都安排好了,就差回程的了,您看到时候是走水路还是陆路……”

谢清玉轻声打断了他:“走陆路。”

银羿刚松了口气,还以为他终于恢复正常了,却又听见谢清玉说:“你找些人来,到时候陪我演一出戏。”

银羿当时知道谢清玉打算干什么之后,是真觉得他已经疯了。他甚至开始慎重考虑是否要跳槽去别家工作,毕竟上司是疯子,生活真的很难有所保障。

但一看到市面上其他人家开的薪资……

哎,算了,富贵险中求。

夕阳将近,越颐宁才从谢府离开。谢清玉无法起身,只能由银羿负责将她送到大门处。

银羿将人送上马车,以为这折腾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刚想松口气,结果车帘忽然被越颐宁从里头掀了起来,于是他又看到了那张素净温柔的脸。

越颐宁说:“银羿,你来一下。”

银羿动作一滞,慢慢上到近前:“越大人还有何吩咐?”

越颐宁看着他:“你家公子的手,也是在回京路上受的伤吗?”

手?

脑海中瞬间划过谢清玉爆发的那一日,他鲜血淋漓的手掌,一地的琉璃青白瓷片,以及屋外侍女刺耳的尖叫声。

银羿顿了顿,立即答道:“是的。”

越颐宁点点头,又说:“我之前没听说他手也受了伤,有些奇怪,这才想问问你。”

“还有,今日拜访,好像谢大人屋内那只绿松石莲纹贯耳瓶也不见了。我先前很喜欢那只花瓶,还夸过它,所以有点印象。”越颐宁说,“不过我仔细一看,好像屋里许多东西都换掉了,几乎都是新的。”

因为他那天把屋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银羿冷汗狂飙,但面上仍旧是不动分毫:“大公子说屋内陈设有些老旧沉闷了,所以前段时间差人把屋里的摆件都换了新的图案样式,说这样平日看着舒服一点。”

越颐宁似乎并未怀疑,闻言颔首:“原来如此。”

“好,那我便先走了。”

银羿躬身俯首:“恭送越大人。”——

作者有话说:山贼:点一首《窦娥冤》谢谢。

啊啊宁宁这么聪明当然是发现不对劲了啦[彩虹屁]现在在她心里谢清玉还是个温柔善良的家伙,之后嘛……[竖耳兔头]

总要以真实面目相见,才能真的无所顾忌地爱上彼此[让我康康]

第92章 炼狱【第二案始】 青淮赈灾。……

流火七月, 青淮地区的特大洪灾被一纸奏疏报到朝廷,京城上下哗然。

奏疏是青淮下辖县镇的一位县令拟写的,他在里头详细陈明了这次特大洪灾的影响。

自入夏后, 接连两月大雨, 湖泊溃泛, 河道堵塞, 洪水席卷了干江下游地区, 尤其以地势较低的青淮地区受灾最为严重。

洪水冲毁房屋,千亩良田被淹, 致使无数青淮百姓流离失所, 无家可归。

伴随洪水而来的,是青淮地区的粮食绝收。粮价在短时间内飙升, 引发了大规模的饥荒, 如今的青淮已是饿殍遍地, 浮尸遍野。

皇帝阅毕奏疏, 为之恻然,当即御笔朱批。

「青淮水患荼毒黎民百姓,着即开太仓, 蠲赋税,遣三皇子业、四皇子璟与七皇子雪昱全权督办此事, 务使膏泽速达于泥涂。」

圣旨颁下, 意味着三子夺嫡的第二个案子, 终于来了。

三位皇子领了命, 各自派遣部下前往青淮赈灾。

这次的案子魏宜华还是交给了越颐宁来办。

不过,比起上一次的绿鬼案,这次青淮赈灾任务艰巨,她多派了几个靠谱的官员和越颐宁一道前去, 同行人中有沈流德与邱月白。

即使事务缠身,魏宜华仍旧想过抽出闲余和越颐宁一同前去,但越颐宁却拒绝了:“殿下已经派了许多近臣供我驱使了,足够了。”

“燕京之内,还有许多事需要殿下周旋。殿下挂心于我,我很感激,但京中局势瞬息万变,若你我都不在,恐怕三皇子殿下一人无法应付突发状况,届时容易因小失大。”

魏宜华听了劝:“好,那赈灾之事,我便都交给你了。”

越颐宁微笑:“殿下请放心,在下定当竭力而为。”

青淮地区洪涝之严重程度,越颐宁在朝中有所耳闻,但还是不敌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车马行至城外,两岸原本该抽穗的稻田早化作黄汤,飘着泡胀的家畜尸体与半截房梁。二十里外干江的咆哮声卷着土腥气,恍若被斩了角的蛟龙在撞山。

待到入了关,街边蜷着的黧黑身影渐渐多了起来。灾民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墙角边上,脖颈歪斜的,气息奄奄的,眼神似鬼魂般盯着来往车马的。

官道早成了泥沼,车轮陷在淤里拔不出声,所过之处压着一股沉沉死气。

邱月白不忍再看,让侍女将车帘拉了起来,满脸忧虑,转头看向车内另外二人,“这水患来势汹汹,远超所呈奏疏之言。”

沈流德点点头:“当下之计,唯有尽力调配青淮附近地区的太平仓,放出官粮救济灾民,先保证灾民从这次水患中存活下来,再行后续的安置和生息。”

邱月白叹了口气:“幸好我们的任务是赈灾,只需要协调官府人员,施粥布善,安抚流民百姓即可,治水止涝那边才是大难题呢。”

沈流德:“是。修建新的水利设施防洪本就需要时间,若想要尽快取得成效,只能是修建堤坝或是挖凿河渠,但都需要大量人力。如今灾民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根本没人愿意去做河防工事。”

听着二人议论,越颐宁没说话,只是垂眸。

这次,七皇子那边派来赈灾的人还是谢清玉,四皇子那边虽然也派了叶弥恒过来,但他只是副官,统筹官员是另一位四皇子的近臣,叫孙琼。

分到七皇子手上的任务是止水排涝,分到四皇子手上的任务则是剿匪。

谢清玉和叶弥恒两拨人都是提前几日便已经出发了,唯独她们这一行人,为了等朝廷拨救济粮,迟了一周才出发赶往青淮,如今已是八月了,距青淮城遭逢水患,已经过去整整一月。

这三项任务,越颐宁并不觉得赈济灾民更为简单。

她与邱月白的想法不同,她了解谢清玉这个人,也更了解荒年的灾民。

止水排涝的任务是七皇子那边上书自请领的命,也就是说,谢清玉对如何治理青淮水患是有把握的。

同时,剿匪那一边的任务由四皇子派来的人办,她可没忘记魏璟的外祖是顾大将军,他魏璟手里养着的精兵定然不少,再不济也可以和顾老将军借一些,剿灭这些在青淮兴风作浪的土匪山贼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赈济灾民安抚百姓,是看上去最为简单、最为轻松的工作。

她们这些人甚至可以住在青淮城中的官驿之中,不需要去河堤边日夜督工,或是辛苦地钻行山林。平日只需要与青淮官员在府内议事,最多上街替灾民舀粥,即使亲力亲为也不用坚持太久,累了便换人下去歇着,事后弘扬出去还会得个事必躬亲,仁善勤勉的好名声。

怎么看,一切似乎都无需忧心。

可赈灾一事,真的会如她们所想的那么容易、那么顺利吗?

越颐宁正沉思俯首,突然车马一个急停,车内坐着的三名女官跟着车厢晃悠了一下,原本在说的话也被打断,皆是愣住了一瞬。

车前侍卫大吼的声音传了进来:“大胆!这是从燕京来赈灾的官府大人的马车!”

听到动静,邱月白率先掀起车帘问了声:“发生了何事,怎么忽然停着不走了?”

车夫尴尬道:“有个灾民抱着孩子,突然闯了出来”

车帘被挽起,三人都看到了被侍卫拦下的灾民。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衣衫破旧褴褛,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脸色雪青。

她正跪在地上朝她们哭喊,涕泪横流:“大人!大人!我求求您了!施舍我们一口饭,一口米就好!我的孩子已经七天没吃过一粒米了,他快不行了,求求您了!大人”

见侍卫就要动手驱赶那对母子,邱月白心生不忍,连忙叫住他:“等等!”

“正好咱们车上也有几箱自备的稻米,我去叫侍卫到车后边取一点给她”

越颐宁阻拦了她的动作。

她说:“不。不能在这里开箱取粮。”

邱月白不解:“为何不能”

越颐宁低声道:“月白,你抬头看看。”

邱月白顺势抬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不知何时,这条街上放眼望去的灾民都在看着她们,在阴雨绵绵中,赤红的眼睛如同一盏盏鬼火;离马车较近的人已经从泥地里站了起来,像是蓄势待发的饿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的马车。

邱月白虽是寒门出身,可也是在燕京附近的富庶城镇长大的,哪里见过灾荒的场面?

她顿时就被这些人的眼神吓了一跳,慌忙放下车帘,无论车外妇人如何哭喊也不敢再露面。

车轮重新开始滚动。

越颐宁再度掀开了车窗上覆着的纱帘,于是车内三人目睹了原本跪在泥水里的妇人在道旁站起身,接着面无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婴孩尸体。

邱月白吓得面无血色,捂紧了嘴唇。越颐宁似乎并不意外,脸上表情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她吩咐车夫:“继续赶车前往官驿,路上再遇到何事都不要停留。”

沈流德安抚着身旁的邱月白,也有些恍然,“原来那妇人抱着的孩子已经死了,她是故意想要博取我们的同情。”

看街边灾民的神色和反应,这种事,只怕这些日子以来没少发生。

“若是在这里露财,只怕我们今日都走不了了。”

等邱月白冷静下来以后,看向越颐宁的眼神既佩服又困惑:“多亏越大人刚刚拉住了我……不过,越大人是怎么看出那妇人有问题的?”

青衫白袍的女子靠坐在软垫上,哂笑道:“从前见过这种人罢了。”

马车奔波多日,终于是抵达了目的地。官邸立在乌蒙蒙的滂沱雨水中,金顶巍峨。

到了这一块,流民便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一路上也有官兵严阵把守着。

越颐宁等人下了马车,被官邸门口的官员迎进门。

后头跟着的马车也接连停下。符瑶给她撑了把油纸伞,站在一旁等待其他人下车。

雨越下越大了。

越颐宁朝四周张望着,看到了衙门在外头张贴的告示,目光一顿。

她指着告示墙上张贴的一幅幅人头画像,问给她带路的小官,“这些都是什么人?”

青淮已连日阴雨,即使此处有遮挡,又经常更换新纸,木头墙上糊着的画像也难免沾了水,有几处已经晕了墨。只是一眼望去,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墙面上的大多数人脸。

那些画像里的人大多都是女子。不是寻人告示,而是官府的通缉令。

小官转头过来,喏喏回应,“都是在青淮城里犯了事,畏罪逃出去了的人。”

越颐宁问:“都犯的什么事?”

“那可那可太多了。”见越颐宁似乎有意探究到底,小官不敢再敷衍,勉强打起一点精神,一个个数过去,“您走近些,仔细瞧瞧便知道了,都写着呢。这个是盗窃,这个是抛夫弃子,这个是不遵父母之命”

越颐宁的目光一一扫过贴在墙上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蓦然停在居中的那张脸上。

浓眉凤目,没有丝毫柔美感,反倒线条英朗的一张脸。

下面写了她的籍贯和名字。

青淮城北屠户,何婵。

“这个是杀了人。”小官恰好指到这张脸,脸上似乎有了点畏惧,越颐宁眨了眨眼,那点畏惧又消失了,他撇开眼睛继续说,“已经很久了,去年三月份的事儿。当天就逃出城去了,到现在也没抓着人。”

越颐宁将墙上的人脸都默默记下,正好这时车上的人都已经下齐了。她对他颔首:“麻烦带路吧。”——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博弈 越大人被抱住了。

接待她们一行人的是青淮城太守车子隆。

青淮城的城主之位空置许久, 实权都分散握在太守和监军二人手中,城中政务多由太守车子隆处理,故而越颐宁才到青淮便直接来找了他, 打算与他商议拨调官粮之事。

车子隆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官了, 留着浓密的胡子, 说话时, 胡须随着嘴里出的气一颤一颤, “在下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车太守免礼。我们一路过来,也都看到了青淮灾民的情况。这些日子官府的救济粮可有照常发放?”

车太守慢慢地点头:“越大人放心, 救济粮每日照常发放。只是灾民太多, 如今官仓余粮不足,起效甚微, 反倒导致许多流民在城南盘踞不去。”

呈报的奏疏上写到, 青淮有十万灾民。如今赈灾官员已至, 周边地区的灾民听闻消息之后, 为了能吃到一口饭的希望,也会往青淮赶来,最终在青淮地区聚集起庞大的灾民人口。

这些人除了会给赈灾带来更大的压力, 还会导致当地的不安定因素倍增。毕竟他们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越是像这样聚集在一处, 便越容易滋生民变和暴动。

“无妨, 我们从燕京带来了一万石救济粮, 可解燃眉之急。”越颐宁说, “但这些救济粮也只能撑十五天,再多便无法了。”

赈灾到复耕,即使一切顺利,也至少需要三月, 意味着她们必须采取其他方法筹措赈济粮,光靠朝廷拨下来的这些粮食远远不够。

邱月白附和道:“我们需要了解一下青淮各处的太平仓存粮,看看能否开仓放粮,还得协调青淮周边地区的官仓运粮过来。”

沈流德也说:“若是还不够,便再向当地的富商士族征收救荒粮。”

“没错,今日先暂行休整,等到了明日,去岁以来入仓的账目也要核对一番。”

干江水患由来已久,但凡通过真才实学得到官职的官员,都必定背诵过《荒政全书》,自然记得书本里教导过的知识,知道如何治理水患,赈灾救民。

见邱月白和沈流德一言一语地讨论,越颐宁没有再开口,却用余光打量着车太守的神色。

车太守上了年纪了,面上全是横斜的沟壑,堆在一起时难以分辨微小的情绪,只能从肢体动作和姿态去推断。他眼神飘忽,搭着茶杯的手指半天也不动弹一下。

越颐宁看出车太守其实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早,沈流德留在官邸里查看账册,越颐宁和邱月白二人则跟着车太守去察验太平仓的余粮。

车太守带着她们二人进入仓内,“这些都是仓中的存粮,合计还有三万石,加上燕京运来的一万石粮食,足够赈济灾民两月有余。”

越颐宁垂眸看着缸内新倒出来的粮米,伸手握了一把,只搓了几下便松了手。

邱月白跟着下官到里头去核验总数,清点完之后出来,便看到越颐宁面上挂着微笑,正和车太守说着什么。

邱月白走了过去,越颐宁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对车太守说:“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车太守:“恭送越大人。”

越颐宁朝她招了招手,一副要打道回府的模样。邱月白一怔,连忙跟了过去:“越大人,我们这便要走了吗?这些米还没有开袋查验过”

越颐宁:“嗯,走吧。我刚刚将外面摆出来的米都摸过了。”

“原来如此。”邱月白还以为越颐宁已经确认了一部分粮米的品质,于是点点头,又继续说道,“可是里面存放的粮米还没有一一看过,保险起见,我们是不是还得去看——”

“不用看了。”越颐宁说,“摆在外头的都已经是用姜汁染过色的霉米,再深一点的地方放着的估计都是沙子了。”

邱月白愣住:“霉、霉米?”

越颐宁微微颔首,“准确来说是三成糠秕,五成霉米,掺进去的新米不超过两成。”

“灾荒年间,用浸泡洗色后的霉米以次充好,作为赈济粮下发,是很常见的手段。只是霉米吃了,容易得肠疾而死。”

食陈腐粟,令人发黄,目如金色,三日而毙。

“赈灾也做到了,灾民也变少了,对于当官的人来说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邱月白闻言呆了呆。见越颐宁说完,就要转身离去,她连忙回头看了看已经离远了的粮仓和守卫,只能赶紧跟上越颐宁,急切地说:“可是、可是越大人,你刚刚为什么没有戳穿他?”

太平仓设立之初,便是为了丰年存余粮,灾年放储粮来救人救急。去岁江北等地遭逢短旱,但江南地区雨水并不稀少,也算是个丰年,没道理青淮的几个太平仓中只存了这么点粮食,还大半都是霉米。

越颐宁放慢了脚步,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要戳穿他?”

邱月白愣了愣:“因为车太守这是渎职啊!里面都是沙子,说明真正的粮米全被人贪走了,不把话摊开来说,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难道我们要拿这一仓霉米去赈济灾民吗?”

“可若是戳穿了他,我们也要不回那些粮米。”

邱月白蓦地停下了脚步。

越颐宁也跟着停了下来,二人终于面对面了,她方才轻声说道:“和他摊开讲也没用,那么大一仓粮食,不可能是几天内搬空的,是每个月都有人拿去中饱私囊了。”

“身居要职,傻子才会把赃物放在自己身边,就算我们都看得出车太守有所放任和默许,将他拿下,也是拿不回那些粮米的。若是搜集证据一封折子告到殿前,他兴许会被革职,但我们呢?”

“赈灾的任务迫在眉睫,每一天都有灾民饿死于街头。我们没有时间去追查贪腐,也没有时间等朝廷再选新官,走马上任。更何况新官初到地方,既无威望,也无人脉,空有一番赤忱,同样帮不了我们。”

和肃阳的绿鬼案不同,这次的赈灾,肃清贪腐并非第一要务。保证灾民得到救济,安抚民心,继而替朝廷稳定住青淮地区的局势,才是重中之重。

要想成功赈灾,便不能公然与当地大官翻脸,唯有好好利用这层权力关系,才能达成她们的目的。这位老太守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是有恃无恐。

虽然很恶心,但她们现阶段还需要和这人虚与委蛇。

邱月白彻底明白了,脸上顿时浮起忧愁之色,“可这些赈济粮”

“无妨,我们也带来了一万石粮食,姑且先用我们自己带来的好米,先开始赈灾。”

“别担心,”越颐宁垂着一双眼睫看她,笑了笑,“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办法,能够对付他们。”

“不过要想用这个办法,得先和车太守装上一装。若是跟他撕破脸,可就不好办了。”

另一边,叶弥恒和孙琼一行人前往青淮临近的山林剿匪,却始终没有见到土匪山贼的身影。

孙琼看了眼叶弥恒,他靠着车厢壁,脸色同窗外景致一般,都是乌云密布。

虽说今日无功而返,但这几天以来都是如此,想必叶弥恒并非是在为这个烦躁。孙琼想了想,今早叶弥恒去给那位谢大人传了趟话,回来之后便一直是这副憋屈不爽的模样。

孙琼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人:“你跟谢清玉之间发生了何事?”

叶弥恒神情恹恹:“没什么事啊。”

“你今日一直都是这副臭脸色,我总不能装作没看到,才问问你是怎么了。”孙琼打了个哈欠,“不说拉倒。”

叶弥恒憋一天了,本就心里闷得慌,如今被人开了一道口子,就有些忍不住了:“那我说了,你可不准到外头宣扬。”

孙琼一听有八卦,立即展颜:“包的呀!你放一百个心,我肯定不跟别人说。”

叶弥恒便将今日见谢清玉的事情和孙琼说了。

“也就是说,越颐宁送了你和谢大人一人一个香囊,样式细节都一模一样,所以你今天去见谢清玉,一眼就认出了他腰间挂着的香囊是出自谁之手。你原以为越颐宁只送了你一个人,今日才知不是,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孙琼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饶有兴致道,“怎么,你喜欢她啊?”

“噗!!”叶弥恒被她打了个猝不及防,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急得瞪眼,唇角还有水渍,“你!你瞎说什么呢你!”

孙琼瞧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如恶作剧得逞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叶弥恒想反驳,却发现孙琼已经笑得东倒西歪,根本没打算听他狡辩,于是只能悻悻地坐在一旁将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

他在燕京熟络的人不算多,同在四皇子麾下做谋士的孙琼算一个。

她和他之前认识的女官都截然不同,和越颐宁更是完全相反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