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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13094 字 1个月前

第96章 喝药 你该提防着他才对。

“好了, 你该出去了,别让她久等。”

银羿屏去脑海中的杂念,应道:“是。”

他出门回到厢房, 越颐宁坐在里间的木椅上, 听他依言复述完, 又问了一句:“有请医官来看过了吗?”

银羿躬身道:“已经看过了。公子说他身上没有外伤, 大夫开了几剂祛寒保暖的汤药, 就走了。”

越颐宁安下心来,也后知后觉自己太过急躁。谢清玉是成年男子, 泡水泡久一点也没什么, 更何况,他也没有受伤, 想必身体并无大碍。

怎会一听到他的消息就慌了神呢?

她轻咳一声, 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那我就先回去了。若是他要来找我, 提前派人来和我知会一声就好。”

银羿:“是。”

越颐宁离开了院子,本是打算回屋,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不回去了, 我们去城南。”

沾满污泥的木轮开始滚动,马车驶向流民盘踞的城南。

越颐宁远远便瞧见了四面杏黄色的赈棚旗帜, 在霞光中如同鎏金软波。

青石垒成的临时灶台沿坡道蜿蜒排开, 官吏们束着襻膊, 热腾腾的米香气从铁锅里绵绵溢出。

官兵们把守在走道和队伍的两侧, 神奇的是,领取赈灾粮粥的灾民都井然有序,无人高声呼喊,也无人大打出手。

攒动的人头通往活下去的希望, 每个人都眼巴巴地瞧着尽头的舀动米粥的铁勺,沾满泥的手臂颤巍巍地接过粥碗,唇舌刚碰到热烫的米粥,眼泪便从黧黑的脸上滑落下来。

十处粥棚的炊烟在晚风里拧成一股绳,勒住洪魔的咽喉,将人间温热带回这片土地。

队伍排得很长,官府的车马才到外围就已经寸步难移,赶车的车夫正想呵斥人群散开,就被帘子里的越颐宁叫住了:“就在这里停下吧,剩下的路我们走过去就是了。”

随行的下官连忙道:“这怎么行,这路上都是污泥积水,只怕会弄脏大人的鞋袜。还是让下官叫侍卫来,把这些排队的灾民驱逐开——”

“无妨。”越颐宁笑了笑,“脏就脏了吧。”

眼前的景象恍如昨日。她也曾经排在这些队伍里,年幼失亲的她,和流离失所的灾民并无差别。如今想想,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奇,一个瘦弱的孤女是怎么在嘉和初年的天灾人祸中苟活到八岁的?她遭遇过诸多不幸,可细细想来,还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她是踩着凡间的污泥积水走到今日的,此后无论前路是洁净还是肮脏,她都要走。

她已经义无反顾。

快要接近粥棚时,越颐宁才看见正在施粥的邱月白和沈流德。俩人不知忙碌多久了,脸上被热气蒸得全是汗,却一点下去休息的意思也没有。

此次长公主派来青淮赈灾的人里,除去越颐宁之外,官职地位最高的就数她们二人了。这俩人本可以站在一边旁观,却撸起袖子站到了铁锅前。

越颐宁也走上前去,她没有打扰二人,而是找了一座人手最少的粥棚。

棚外只有三个女官,挥舞着跟她们手臂一样粗的粥勺,面色通红汗流浃背;她走入棚内,却看到四五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好端端地坐在里头,有说有笑的模样,旁边还有侍从在给他们摇扇子,真是好不舒坦。

门突然被她推开,说笑声也就止住了。

接二连三的目光扫来,一见是越颐宁,一群男人顿时息了声,脸色惊慌,纷纷站起作揖行礼:“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半晌没说话,她来到屋舍中央,冷不丁地开口:“诸位看上去都很忙啊。”

屋内落针可闻,被撞见偷懒情形的几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默默将腰再弯低了一些。

这群人都是青淮本地的官员,被车子隆派来协助她们工作。上梁不正下梁歪,越颐宁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如今撞破这一幕,心中除了火气以外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好笑。

越过茅草门,她看了一眼在铁锅前站着的三名面生的女官,随手点了一个离她最近的官员问了:“她们在那施粥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从正午到现在,没换过人,”面对越颐宁投来的目光,开口的官员只能尴尬地低下头,心虚道,“人手不太够我们、我们还在统计今日粮米损耗量,还有领取赈济粮的灾民人数,都是重要的记录工作,实在是脱不开身”

“是么?”越颐宁轻飘飘说了两个字,却叫那官员脖颈僵直,根本抬不起头来。

“赈灾任务艰巨,大人们若是能更积极地配合我们的工作,想必赈灾也能更顺利。”

她记下这些人的长相,没再多说什么,面露一丝微笑,“既然诸位如此忙碌,那便继续吧。”

“在下无事,去前面帮帮她们的忙。”

说完这番话,越颐宁便出去了,只余下屋里一群坐立不安的大男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暗暗骂道:“她们不是说这个姓越的女官今日不来吗?”

“谁知道啊?明明她自己也不常来,装什么样”

越颐宁自然听不见背后的议论,她挽好袖子,来到那位面生的女官身旁:“我来帮你们。”

女官转头,瞧见是越颐宁,红润的脸上满是惊讶:“越大人?您怎么来了?”

“府里事务毕了,左右没事情要做,就来了。”越颐宁接过她手里的铁勺,冲她一笑,“交给我吧,你们先休息一下。”

前来这条队伍领取粥米的灾民们,便见到了这样一幕。

穿着青衫白袍的女官姿态温柔,给灾民舀粥,她生了一张极美的面容,在袅袅白雾的环绕下越发娉婷柔和,眉心的汗珠都像是晶莹剔透的额饰,令人误以为是降世仙子。

“听说是京城里来的京官大人,竟然亲自替我们盛粥米”

“好像不常见到这个官大人?”

“我见过,前些日子也是她站了一下午,这位大人不常来粥棚,但一来就站好久。”

“我也记得!她舀粥时总要问句‘烫不烫口’,若说烫了,她还会兑了半勺凉水才递过来。”

“这位大人是个好人。”议论纷纷里,突然有一个女孩开口了,她捧着粥碗,黑漆漆的脸上,一对大眼睛雪亮清澈,“前天刘阿婆的手划了道口子,去领粥食的时候还在淌血,就是这位大人给她舀的粥,我亲眼见她把自个儿的帕子撕了给刘阿婆裹手。”

“盈盈说的是真的,那天的情形我也瞧见了。”有人附和道,“刘阿婆差点就掉眼泪了呢。”

“往年的灾荒,赈济粥里总有霉米,可这次都是新米,”有个老人家哽咽着说道,“比我平日里吃的米还要好”

“原来朝廷里也有仁心仁德的官员”

乌云裂开了一丝缝隙,久雨逢阳,照彻大地。

越颐宁一直在铁锅前,站到今日赈灾结束。也是收锅搬台时,邱月白和沈流德才知道她也来了,二人见到越颐宁,都是一脸的惊喜,“越大人,你怎么来了?”

越颐宁笑着迎了上去,被邱月白和沈流德一左一右围在中间,她眼睛弯弯:“等不及了,想着赶紧过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

邱月白听了,难掩激动神色:“你是说?!”

“八千石粮米。”越颐宁笑道,“今晚便会送来。”

车子隆最终还是咬牙报了这个数字,比起他原先打算给的三千石翻了将近三倍。他是无可奈何,他必须稳赢董齐,八千石是最稳妥的价码了。

“太好了!”邱月白忍不住蹦了起来,她扑了上去狠狠抱住了越颐宁,欣喜溢于言表,“我就知道你一定行!越大人最厉害了!!”

沈流德弯着眼睛笑了:“有了这些粮米,这个月的赈灾就不愁了。”

被人死死搂着的越颐宁简直动弹不得,她只能无奈地揽着邱月白的肩膀,越过她看向沈流德:“可惜的是我本想再抬抬价,但我又怕他狗急跳墙,最后还是见好就收了。”

沈流德点头:“八千石已经很多了。但是算不算大出血,我只能说,他们这些当地大官自己家仓库里堆积的余粮远不止这个数目。”

越颐宁:“他们肯定还有存粮。但是想从这些贪官口袋里掏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这次也是利用了董齐和车子隆之间积日已久的矛盾,才能骗到车子隆手里的粮米。

沈流德扬眉:“若是这个法子可行,那是不是董齐那边也”

越颐宁摇了摇头,她明白沈流德的意思,“不一样。我一开始两边都试着派人了,但车子隆那边能渗透进去,董齐那边不行。”

她这个骗法,最关键的部分就是安插的人要到一定的数量,接触到能够被主事者信任的人,这才能让虚假消息成“真”。

沈流德是想故技重施,也让董齐误会一遭,如此一来,他也会心甘情愿地给她们送粮米,她们两头骗,两头获利。但这关键的一环她做不到,越颐宁自己岂会没想过利用这个计谋骗到双份的粮米?还是现实问题阻碍了她。

邱月白算了算,“八千石虽然也不少了,但最多也只能撑到九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的赈灾粮没有着落贪官薅过一遭了,剩下缺的粮米该上哪去找呢?”

见邱月白又有点气馁,越颐宁拍了拍她肩膀:“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天幕将落,三人坐上马车回了城北官邸。才刚入院子,一个小侍女匆匆忙忙走了过来,跟在越颐宁身侧的符瑶见了她,立即停下脚步。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侍女将一个木匣子递给她,之后便退下了。

进到内院,符瑶自廊下望去,院中青黑一片,只有中堂里点亮的灯火透出暖黄光晕,如同一颗落入潮湿园林的夜明珠。越颐宁三人围坐在案几边,似乎是在议事,又似乎只是在闲谈。

符瑶站在门边偷偷往里瞅,正好被越颐宁看见。

她的目光与符瑶的短暂相接后,越颐宁和另外二人说了什么,起身出门,来到廊下:“怎么了?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是有什么急事?”

符瑶欲言又止:“院子里守着的侍女说,谢清玉方才来过了。”

“她说,谢大人听说小姐出门去了,原本还想再留下来等等,但他的下官过来找他了,他便走了,留下了这个。”

符瑶抬手,给了她那只木盒,“说是他让医官配了几副中药,是驱寒祛湿的。”

见那个小侍女拿出木盒,符瑶还以为谢清玉又是想送些什么东西来讨好她家小姐,刚撇了撇嘴,就听见那小侍女说是药。

越颐宁也顿在了原地。

她确实是常年体寒,也是小时候四海为家落下的病根,每到阴雨时节,她总是更容易生病着凉。只是这件事,她应该没告诉过谢清玉才对。

他是怎么知道的?

符瑶极其不愿意承认,但还是嘟着嘴说了一句:“他确实有心了。”

越颐宁接过木盒,嘴角微微翘起,“嗯。”

等她回了屋内,邱月白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越颐宁手里多出来的木盒。

她顿时心生好奇:“越大人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越颐宁在原先的位置坐了下来,对于此事,她也不好详细解释,便只说了一句:“是谢大人送的。”

邱月白和沈流德闻言都很惊讶,互相看了眼,沈流德先开口道:“是那个谢清玉?”

“是。”越颐宁说,“他方才托人送了一副养身的药来。”

邱月白担忧道:“他怎会突然送药过来,是越大人身体有何不适吗?”

“那倒没有。”越颐宁说。

中药也不是非得已经害了病才吃,她最近恰好在女子特殊的那几天,谢清玉估摸是记得,才送来药给她调养身体,以免这段日子因故着凉。

思及此,越颐宁又是一怔

不对,应该只是巧合吧。离开九连镇都快一年了,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她的小日子?

越颐宁没出声是在想事情,可两个女官竟也没有出声,于是厅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们看了眼那只木盒,都陷入了沉默。

越颐宁总算摆脱思绪,注意到她们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邱月白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越大人,我说的话,可能多有冒犯,也可能不太好听但是,谢清玉毕竟是七皇子的人。我们和他们是在竞争,我担心那些药里面”

越颐宁闻言愣了愣,邱月白连忙补充道:“我也不是怀疑他包藏祸心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也该有警惕心才对,前段日子三皇子殿下的寝殿里才被查出放了毒香,凶手还是他身边一位伺候了很久的近侍呢。人心难测,这种事实在是说不准的。”

沈流德:“是,我也同意月白说的。就算谢清玉是一番好意,但越大人不一定要接受它。”

越颐宁心知谢清玉不会这么做,但她也无法和邱月白二人说明原因。

她也被二人提醒了。

就算谢清玉对她很好,可谁知道七皇子阵营里的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明明双方早就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她却还是对他不设防,只要是以谢清玉的名目送来的东西都照收不误,万一经手的其他人借着她对谢清玉的信任,在物件上动手脚,到时她纵然是被害死了,也只能做冤死鬼。

又一次,越颐宁后知后觉到她对谢清玉那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心中清明,她拿定了主意。

面对邱月白和沈流德望来的目光,越颐宁笑了笑:“你们说的也有道理。”

“这药我就先不喝了,你们放心。”

第97章 妙计 解决之法。

另一厢, 谢清玉会被下官叫走,也是因为河防工事又临时出了差错。

“您之前说过,但凡有人要阻碍或是插手河防工事, 一定要立即向您汇报, 所以我紧赶慢赶驱车过来了。”

“那头您刚一回城, 小车大人立马变了脸, 嚷嚷着要将督工的人全部撤走, 去上游裁撤河道。您又不在,咱们这些在场的官员哪里拦得住他?”汇报差事的下官苦着一张脸, “谢大人, 我真劝过了,可那位小车大人就是听不进去”

二人快步朝大门口走去, 离城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官邸大门外。

谢清玉没什么表情, 闻言不惊不怒, 反倒轻笑一声:“是么。”

“他还真是一秒钟都坐不住。”

下官口中的小车大人, 正是车子隆的二儿子车敏文。在谢清玉接手河防工事之前,这事一直都是车敏文负责。

谢清玉第一天接任河防总工时,就已经看出车敏文是个货真价实的草包, 仗着父亲是当地大官,混个一官半职来做。

巡视完河堤工程, 谢清玉对车敏文又有了新的评价——名副其实的蛀虫。

入夏后的连月暴雨是洪灾泛滥的主要因素, 但青淮受灾情况如此严重, 还要归因于偷工减料的河防。撬开石缝, 本该灌注石灰糯米浆的堤体内部,赫然是几簇枯黄的芦苇,填料都用了最劣等的材料,以砂代石, 以次充好。

车子隆会给车敏文安插在这个官位上,估计也是方便他们的人以权谋私,想必朝廷拨下来修筑河堤工程的银两最终都进了车家父子的口袋里。

谢清玉后面翻了翻青淮的官员表,放眼望去,油水最足的几个官位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亲族在任实权官宦。苦活脏活累活,都丢给没有背景的寒门出身的士人做,清廉为民的官员看不到往上爬的希望,只能选择成为在任官宦世家的走狗,或者想办法离开青淮另寻出路。

谢清玉心里有了数,开始着手河防工事,却又屡屡遭到车敏文的干扰。

车敏文知道谢清玉的背景,自然不敢惹他,就只能屈居第二给谢清玉打下手。但自知是一回事,他对此仍旧非常不满,平时总会突然冒出来几句阴阳怪气的话,搅得周遭氛围尴尬不已。

侍从给二人铺好脚垫,谢清玉和下官上了马车,车夫扬鞭一挥,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

谢清玉淡淡道:“车敏文调走了多少人?”

下官小心翼翼道:“在河道上的役工有三分之一都被他带走了,下官来的时候,河堤的工事已经因为人手不足停滞了下来”

车内又回归寂静,仿佛有一只透明的大手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令人喘不上气。

下官瞧着谢清玉的脸色。这位燕京来的谢大人虽生着一副玉人面,却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角色,在诸多内外部困难的加持下依旧稳步推进着他的治水计策。

为人深沉内敛,光看他的神色,着实难猜他心中所想。

他咬了咬牙,低声开口:“谢大人不知下官可否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何事?”

“您所说的束水攻沙法,约莫多久能够奏效?”下官搓了搓手,尴尬地说,“您知道的,不止我一个人有疑问,这填沙工事都进行了半个多月了,迟迟未见成效,大伙都心急如焚呐。”

“您也别怪罪小车大人,他也是为了青淮城的百姓着想,他性子是急了一点,但想法是好的。”

谢清玉置若罔闻,白净秀美的侧脸朝着窗外。

车敏文调走他的役工并不是想阻止他治水,毕竟青淮城要是淹了,他这个官宦子弟又能捞着什么好处?他是心有不忿,加上他认为谢清玉治理洪水的计策有问题,才不肯听他指挥。

谢清玉心如明镜,他也清楚,这群官员里面不止车敏文一个人不看好他的方案。

谁都知道治水应当以疏为主,要挖河渠引水分流,故而他这种以填沙为主的治河方法,就像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一拍脑门给出的胡乱指挥。

只可惜,他们都注定要失望了。

雨还在下,马车溅起一圈圈泥水,已经快到最近的城门口了。

谢清玉启唇,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快了,九月十五之前。”

虽然当初越颐宁大言不惭地许了诺,说不会碰谢清玉送来的药,但十几日过去,她明显感觉身体重了许多。

每日早上醒得越来越迟,按理说她平日里睡四个时辰就能睡足,如今却是连睡五个时辰不带醒的,已经有了湿气入体的症状。

这一天又是符瑶来床边叫醒了她。

连日阴雨,难得今天放了晴,就算是晴天也显得灰蒙蒙的。越颐宁扶着额头慢慢坐起身,明明才刚起床,腰背却莫名酸胀。

她直觉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正想着要不要叫符瑶去找大夫来搭个脉,门外却是传来了喧闹声。

她四下扫视,发现符瑶不在屋内,不知去向。

不过多时,一名小侍女捧着水盆进来了,越颐宁便叫住了她:“外头发生了何事,怎么如此吵闹?”

小侍女福了福身,“越大人,是城外干江治水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越颐宁怔了怔:“好消息?”

“是,今日一大早就传回来了急报呢!说是水位大幅下降了,多亏谢大人的治河方案奏了效,”小侍女笑得眉眼弯弯,“这水位一降下去,后面的水患治理就都不是难事了!”

“车太守知道了这事也十分欢喜,连连说今晚要在官邸里布置宴席招待诸位来宾,以示庆贺。”

傍晚,烧云吞日。

邱月白和沈流德从城南回来之后,也跟越颐宁提到了此事,只是她们知道的就详细得多了:“谢清玉让一群役工围着主河道两岸填泥沙,填了整整四十五日,河道相比之前已经缩窄许多,昨日夜里,干江水位开始突降,今早都快要回到安全线内了。如今流经青淮的干江河道,基本已得到了控制。”

沈流德:“其他支流,他让役工在河心搭了十二道木栅兜,把裹着泥沙的浑水分筛出淤泥,支流慢慢被淤泥堵住以后,他再安排役工去加固堤坝,省时省力,还能降低工人作业时的危险。”

邱月白都咂舌:“他一条沟渠也没挖,主河道全靠填泥缩窄河道,居然真将水位降了下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越颐宁垂着眼睫,思索片刻便给出了答案:“他利用了干江湍急的水流。”

“水流?”

“是。他很了解青淮的地形,还有干江的河道情况。”

“干江含沙量大,原因是中游的肃阳地区土质疏松,河流到了下游便容易淤积,久而久之在青淮地区形成了‘河比田高’的景观,”越颐宁越说心中越是清明,仿佛拨云见月,“干江下游这一特殊地理情况导致青淮地区多洪涝灾害,水位一旦上升,就容易溃堤,洪水也会直冲河岸两侧的田地。”

“谢清玉的填沙法,本质上是通过人工收窄河道,增加水流速度,利用水动力冲刷河床泥沙,狭窄河道中水流速度加快,便能冲走沉积的泥沙,使水位下降。”

邱月白又磨牙又感叹:“他也太聪明了这种法子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水位一降,就可以着手修筑堤坝巩固河防了,除非天降洪水,之后很难再出什么差错。这么难办的治水,他居然只用了一个多月就有了成效。”

四十五日内遏制住洪灾几乎不可能。无论是冒着暴雨修筑新的堤坝,还是顶着汹涌的河流挖几条引水河渠,都不是两三个月能搞定的工事,短期之内根本看不到什么成效。

更何况当地大部分劳动力都已经沦为灾民,组织灾民进行河防工事更是麻烦,一个弄不好就容易激起民怨,惹祸上身,所以她们刚接手青淮赈灾事务时才会由衷感叹治水任务的艰难。

“是。但他并未揽功,反倒说是七皇子殿下提前给他准备了治水的计策,他只是依言行事。”沈流德也看了眼越颐宁的表情,说,“如今青淮的百姓都在称颂七皇子殿下的功绩,有人说是他福佑了青淮,还有人说要在河岸边为他立一块石碑”

三位女官都默了默。治水是最难的任务,一旦做好,却也最能收揽民心。

邱月白微微蹙眉,“越大人,如今该怎么办?我们手头上的粮米所剩无几了,可城中每日领取赈灾粮的灾民反倒越来越多,我们也得赶紧想好对策才行。”

沈流德也神情凝重:“不止,前几日城中还有灾民突发急病而死,我和月白知道以后,已经第一时间命人火烧尸体安葬了,但洪灾期间本就容易滋生瘟疫,我们还得保持警惕,提前采取措施。”

“再者,涌入青淮的灾民渐多,城中护卫的人手不够,最近几日领取粥米的队伍都很凌乱,灾民时常爆发口角,如此下去,只怕有一日会有人在赈棚前大打出手,必须得去和董监军交涉,看能不能调配更多的兵卫到城南维持秩序。”

二人都看向了正中坐着的越颐宁。接连不断的问题,但解决的希望却难以看到。

青衫白袍的女官端坐着,单手执着茶碗碗盖,轻轻撇去浮叶,垂眸思索着,依旧不作声。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拿到更多的赈灾粮。”邱月白怕越颐宁压力太大,连忙开口说道,“其他的事务,我和流德都会替越大人分担,你不用太担心。”

越颐宁抬眼看向二人,一双明眸忽然弯起,她声音温柔道:“我当然放心你们。”

她一笑,两位女官都松了口气,邱月白更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声:“我和流德今日从城中穿梭而过,去看了市面上还在售卖粮米的商铺,想看看如今的米价,差点没吓死!”

“按理说六十文钱一斗的米,他们要卖一百三十文一斗!这挂出来的价格简直太离谱了,不就是趁着灾荒坐地起价,趁火打劫吗?”

沈流德:“是。青淮当地囤积居奇的富商不在少数,这些人手中的粮米定然不是一个小数目。若能从这群富商手中征收一些赈灾粮,估计就能撑到下个月月末了。”

邱月白叹息道:“谁不知道呢?但是他们既然是青淮本地的富商,肯定没少给诸如车子隆和董齐这些大官供奉金银,车子隆岂会不保他们?这米价如此猖狂,也有官府默许的原因。只怕我们求到车子隆面前,他也只会连番推脱,根本不会帮忙。”

多日以来,越颐宁一直关在屋门里思考对策。关于她们仍旧捉襟见肘的赈灾粮,她其实早有主意,只是这个解决之法太过于离经叛道,而且她也并非胜券在握。

越颐宁手指交缠,她皮肤匀净白皙,微微凸起的关节便泛着胭粉色。

她说:“我有了个想法,你们一起听听看,可不可行?”——

作者有话说:谢清玉已靠着他的历史知识成功作弊。

但我们宁宝更厉害[亲亲]

第98章 深情 放了她,我和你们走。

三位女官商议到了半夜, 越颐宁歇下时已经接近卯时。

第二日,一道由越颐宁草拟的政令折本递到了车子隆的案上,车子隆阅毕后, 心中惊讶不已, 却也欣喜满意。

政令中写道, 由官府插手市面上的米价, 由原先的一百三十文一斗, 统一调价至一百九十文一斗,凡在青淮城内售卖的粮店, 米价不可低于该售价。

车太守立即让人吩咐下去, 即日起施行该政令,还让人在告示中注明政令拟定者为越颐宁。

一日之间, 青淮米价暴涨, 市井哗然。

普通百姓惶惶然如临大劫, 粮商欣喜若狂, 低微士族愤懑难平,作檄文讽之,而流民则麻木钝滞, 漠然如石。

只因无论是一百三十文还是一百九十文一斗的米,他们都买不起。

他们只关心每日的赈粥棚何时开张, 那才是他们活下去的依凭, 这依凭一日不倒, 他们便能平静无虞地迎接明日。

米价宣布升调的第五日, 又是一个暴雨天。符瑶撑着油纸伞匆匆回到廊下,抖落干雨滴才入内室。一推开门,见越颐宁坐在桌案前正阅览着书卷,她走了过去, “小姐,信件已经送出去了。”

越颐宁抬眸,合上了手中的卷宗,“好。现在出发吧,去见董齐。”

这几日,逃入青淮的流民日渐增多,邱月白和沈流德忙得转不过身,最后还是越颐宁约见了董监军,准备亲自出面谈一下调配城南守军的事宜。

符瑶过去替她穿上外袍,却见越颐宁捂着嘴唇咳嗽了两声。

原本只是一两声,但后面咳得越发绵长,好几声都未停,符瑶动作一顿,连忙弯下身给她倒茶水,声音忧虑:“小姐你还好吗?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昨夜染了风寒?”

越颐宁喝了茶水之后,总算缓过劲来,“不,我没事,不用担心我,现在出发吧。”

“小姐,你”符瑶多了解越颐宁?她一眼就看出越颐宁是在强装若无其事,城中诸事都贻慢不得,她家小姐这是又把自己当铁人使了。

符瑶想发火,但话语在心里九曲十八弯地过了好几遭,还是只化作一声叹息。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用,她家小姐她最明白了,看起来温柔好说话,其实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还吃软不吃硬,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看看。

“小姐,千万不要太逞强,”符瑶忧心道,“万一你倒下了,我们就又少了一个帮手呀,那么多事情都等着你去做呢,耽误不得,就算是为了大局着想,你也得多保重身体才是。”

越颐宁笑道:“我知道了,那等今日事毕,绕道去药铺抓点药煎来吃。”

越颐宁去见了董齐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车子隆这边。

近日米价抬升,城中百姓谩骂不已,车子隆还在里间与诸位青淮官员议事,于是先一步收到这消息的是守在外头的车子隆的下官。

这位下官正巧便是之前偷偷跟车子隆汇报过,说越颐宁在择选青淮城主一事的官员。此时听闻越颐宁竟是主动去找了董齐,立马又精神起来:“难道是董齐那小子又在打什么鬼名堂?”

来汇报的侍卫说:“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我们先前不是安插了两名探子在董齐的近卫军总领手下么?再不济待会儿将人召回来,问个清楚就是了。”

下官原本皱起的眉头又慢慢松开:“也是。那便交给你去办,把人直接领到我府上。”

下官洋洋得意,只觉得自己马上又要拿下一个大功劳。多亏他有先见之明,上次汇报完越颐宁和董齐的事情之后,他便留了心眼,特地安排了人潜入董齐近卫军总领的府邸,就是想着这事肯定还有后续。

等他今晚会见了那两名探子,再将董齐的小动作禀报给车太守,车子隆定然会对他另眼相看。像他这般能言善谋又目光雪利的官员,何愁前路不青云?

里间的议事终于快结束了。等下官奉迎完车子隆,回到府邸,刚大摇大摆地迈过内院门槛,便见一列蝉甲兵卫列队两侧,差点腿一软跪在泥地里。再仔细一看,他院子里的奴仆都被绑了起来,堵着嘴背靠在梁柱下,有几个看起来已经昏死了过去。

下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时间吓得六神无主,色厉内荏道:“你!你们是谁!一群狂徒,竟敢擅闯朝廷官员府邸!等我告上衙门,按东羲律法你们统统杖八十!你!”

离他最近的一名士兵亮了剑,雪白刀刃出鞘,在雨中寒光凛凛,下官的话说到一半断在了喉咙里。

下官两股战战之际,不远处响起一声冷笑:“哈!”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结果就这么点胆子,还敢往我府上安插耳目?”

雨幕如帘,正对大门口的中堂里坐了一个眉目英武的男人,黑甲覆身,面庞冷厉,正是董齐的近卫军总领董山。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上盔甲相撞,金戈铁马之音迸发。

等来到下官面前,他吹了声口哨,一边守候多时的兵卫拖着两个被捆成蝉蛹的人甩了过来,正正好滚在了董山和下官的脚边。

董山抽出长剑,用剑背敲了敲地上的二人,戏谑地看着他:“你安插到我府邸上的两个人,能认得出来吧?”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这俩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纵使是亲生的爹妈来也不一定认得出了。

下官哆嗦了一下,意识到这次真是惹了祸事了,顾不上会弄脏衣袍和袖摆,他忙不迭地跪地求饶:“董大人,这都是误会!我也是被逼的,都是车子隆逼迫我这么做的啊!”

“我只是替车太守办事,我对董大人您绝无冒犯之心!”

董山似笑非笑,拇指按剑,刃出一寸:“好啊。”

“既然你这么说,那便和我解释一下,我这小小近卫军总领,又是哪里碍了车太守的眼,我真是非常好奇呢?”

下官哪敢不从,连忙仔仔细细地解释了原委,“是车太守!他先前知道了董大人您向越大人示好的事,听说董监军在密谋夺取青淮城主之位,他胸中愤懑大发雷霆,安排了许多像我们这样的小官去监视董大人您,我们真的只是奉命行事”

董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狗屁话?我什么时候和越大人示好了?谋夺青淮城主又是怎么回事?”

下官连忙道:“是八月!八月中旬的时候,您不是去找过一次越颐宁吗?”

董山皱了皱眉,神情顿时莫测:“那次?我那次是代替我家大人去给越颐宁送见面礼,寒暄几句就走了,我们根本没说什么。”

看着呆若木鸡的下官,董山起了疑,一种微妙的怪异感从心底腾起。

他进了一步,用刀背抵住下官的咽喉,轻慢道:“看来,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啊。”

“说说看吧,若是你和盘托出,我也许会考虑放你一马。”

雨还在下着,滂沱不停。黑云翻墨,蛟龙裂海。

越颐宁离开董齐的府邸之后,便调转车头去了城西的药铺,一路上在车厢内又接连咳嗽了三次,听得符瑶揪心。她不停地给越颐宁倒茶水,“小姐你再喝口水”

一转头,又忍不住催促车夫,心急如焚:“还有多久到药铺?”

叫喊却没加姓名,并非符瑶急过头了变得无礼,只是今日的车夫有点面生,不是之前经常载她们出门的那一个,符瑶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眼下,车夫喏喏道:“快了,就在前面了。”

越颐宁今日从午后开始就觉得身体格外疲乏,头脑也晕沉沉的,马车一个颠簸便感觉四肢都快散架了,得很久才能缓过劲。

她也知道是自己大意了,明明前几天就有了要入病的症状,却总是不上心,硬生生拖到现在。

见符瑶忧虑心切,越颐宁自知心虚,小声安抚她:“没事的瑶瑶,我今日早点回去躺下歇着,再喝几天药,很快就能好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帘外雨潺潺,药铺门前火热,几乎是挤满了人。符瑶下马车之前看了几眼,又回身叫来了车里的小侍女,对她吩咐了一句什么,这才下车离开。

小侍女进了车内,毕恭毕敬地说:“越大人,符姑娘说今日药铺人多,等到码好药材不知又是多久了,她让咱们先回官邸,您先躺床上歇会儿。这儿离官邸很近了,她到时候会自己走回去。”

越颐宁按了按额角,半闭着眼,没有异议:“好,听她的。”

谢府的马车今日也正巧从城西的门回来,银羿在前头驾马,路过药铺时眼睛一转,便看见了一辆眼熟的马车,满身的鸾凤雕纹,壁嵌明珠,实在是太打眼。

银羿心里有了数,一勒缰绳在路边停了下来,正好能看见那辆公主府马车的距离。

感觉到车停,坐在车厢里正闭目养神的谢清玉慢慢睁开了眼,清倦的眉目依旧动人。他没开口,车里坐着的另一个侍卫黄丘先扬声道:“发生了何事?”

隔着珠帘,银羿低声道:“大公子,是越大人的马车,现下正停在药铺前面。”

谢清玉闻言一顿,几乎是立即直起腰来,神色也微微一变:“可能看到人影?”

“符姑娘刚刚下的马车,形色匆忙,现在已经进去了。”银羿将自己看到的如实复述,“大概是去抓药了,只是不知道是越大人还是其他人生了病。”

谢清玉眉头紧皱:“符瑶是越颐宁的贴身侍女,只会为她做事,若是其他人病了,不会叫她亲自去抓药。”只能是越颐宁身体不适,符瑶才会那么急切。

都怪他,这几日忙着治水的事宜,竟是忘记关心她的身体。

谢清玉胸膛微微起伏,心中懊恼不已,他叫了一声银羿:“你下去,跟着符瑶,然后假装是在药铺里偶然遇见的她,问问她具体是什么情况。”

银羿:“是。”

又是潜伏又是暗杀又是跟踪,如今还要演戏。

人生在世,挣这几个钱,真是不容易。

银羿走后,车里便只剩下谢清玉、黄丘和小川三人。外头风雨飘摇,谢府的车马停在一棵郁郁葱葱的柳树下,绿丝绦绵软无力地垂落,被雨水黏在车顶上。

谢清玉抵着额头靠在车壁上,正调整着呼吸,他忽然听见身侧的黄丘“咦”了一声:“越大人的马车怎么动了?”

闻言,谢清玉再度睁眼,隔着珠帘,能看到鸾凤纹马车转动车轮慢慢驶远的一幕。

小川也出了声:“可能是先回府了吧?不是说是越大人身体不适么。”

谢清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辆马车的行迹,到了街尾,那辆马车竟是朝左边转去。他眉宇顿时紧紧蹙起,垒如山壑:“不对。”

“黄丘,你去前面驾车,我们跟上去。”

黄丘呆了一呆,还想说“那我们不等银大哥了吗”,扭头见了谢清玉的脸色,差点没吓地魂飞魄散,连忙滚爬着到了车前,“是!”

马车里,越颐宁早已合上双目。

她头昏脑涨,一闭眼就感觉眼皮热烫,几乎立马便坠入黑沉中去,再顾不得身外事。

车夫驾着马车,径直出了西城门。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郊转变成泥泞的官道,只见茫茫无边的山林隐没在雨雾之中,白雨跳珠千弩射,青山断雾一绳悬。

涛涛雨落,滚滚山河,车轮不止息地转动着。周遭渐渐没了来往的行人和车影,万山青影,只有她们这一辆马车行驶在雨中。雨势越发大了,湿叶浸入鸦青,朽木的苦香在溟濛中浮沉,天光也快要消弭殆尽,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就要降临。

越颐宁是被刻意压低的争吵声吵醒的。

她悠悠转醒,听见身旁的小侍女在说话:“怎么越走人越少了?你确定这是回城的路吗?”

车夫的声音隔着一层帘子传来,如雨声一般朦胧:“姑娘,你放心好了,我在青淮当了七年的车夫,每条山路我都熟得很!咱这就是从另一条路去城北,比直接从城里穿过去更快!”

越颐宁顿时清醒了。她先是艰难地睁开了眼,也不知她睡了多久,外面光线幽微,天色深邃,树影黑沉,马上就要入夜了。

小侍女还满脸疑心,想说点什么,但又怯怯地不敢开口,一见到越颐宁醒了,瞬间神色欣喜:“越大人,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