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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13427 字 1个月前

第121章 唯独 周身阴翳,不复温和君子面。……

“还请二公子务必多多开解令兄, 凡事看开些,莫要太过执着,须知这世间万物, 过犹不及, 人思过甚则损。心宽了, 气顺了, 气血调和, 方是养生祛病之本。”

谢连权应和道:“是,在下定当谨记。”

刚把老医官送走, 谢连权就原形毕露了, 在院子里头大发雷霆:“你们喷霜院里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大公子身体有恙没一个人发现吗?还得等到人晕倒在屋里了,才知道请人来看?!”

谢云缨围观谢连权怒骂下人的一幕, 深觉无语:“他在发什么神经, 这是谢清玉的院子又不是他的院子, 他倒是颐指气使起来了?”

院子里的奴仆被骂得哗啦啦跪了一地, 都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

最前头的侍女硬着头皮,低声答了话:“回二公子,大公子今日上午都还好好的, 什么事也没有,医官说大公子晕倒是急火攻心, 许是因为、因为”

见侍女吞吞吐吐不敢说出口, 谢连权不耐烦了:“因为什么?说便是了, 还想隐瞒不成?”

“是。大公子中午时见了越大人, 越大人走后没多久,大公子就被发现晕倒在屋内。”

谢连权皱了皱眉:“越颐宁?她不是三皇子派的人么,怎么会来见谢清玉?”

“难道是她对谢清玉出言不逊,才将他气坏了身子?”谢连权很是不可思议。

自谢连权发火后, 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黄衣女子这才柔柔开口,正是谢月霜:“越大人在此次青淮赈灾中居功至首,我也略有耳闻,听说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近日,燕京贵女们时兴作清谈文会,若是一群人聊起京中当下风头正盛的年轻官员,总绕不开她。”

“都是一群官家小姐罢了,有几个真的涉足过朝堂?真要议论朝政大事你们能懂什么?”谢连权对谢月霜口中的清谈文会嗤之以鼻,也并未注意到谢月霜脸上渐渐变淡的微笑。

谈起越颐宁,谢连权的眼神里流露出轻视,“那越颐宁只是个六品官,官位还是靠长公主举荐得来的,真那么有才干,为何不堂堂正正地走文选入仕?她一介草民,背靠的主公只是个注定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宫女之子,其人论才干能力也不过是平庸之辈,今上垂暮,新旧朝更替在即,她站错了队,注定走不长远。”

谢连权发表了一堆高见,谢月霜只听着没说话,即使被谢连权明里暗里用言语打压,还是那副恭顺温和的大家闺秀姿态。

反倒是她的贴身侍女福了福身,脆声开口:“二公子说得是,但大姑娘和诸位小姐也只是讨论而已,便如同小姐妹之间聊些家常八卦一般,只是大姑娘和朋友之间谈的不是胭脂水粉和男子,而是国事政要。”

谢连权:“只是议论倒还没什么,但若你们当真把她当作一个人物了,那才真是贻笑大方。”

谢云缨从刚刚谢连权开始贬低越颐宁就已经目瞪口呆了,见谢连权还没有停的意思,她也顾不得太多了,冲上去就是一声喝止:“二哥哥,请慎言!”

谢连权被她突然冒出来的举动打断了话,不由得皱了皱眉:“二妹妹?”

谢云缨没忘记她不能ooc的事,她努力露出凶相,双目炯炯地盯着谢连权,满面寒霜:“你又了解越颐宁什么?背后对人评头论足说三道四,难道这就是你的涵养?”

谢连权对着谢云缨时,底气不像是对着谢月霜那般足了。

说到底,谢月霜是个柔弱女子,再怎么打压也不会撕破脸,可谢云缨却是个一言不合就会拿鞭子抽人的主,虽然理论上他也是她的庶兄,但谢云缨可不会顾忌这些道德伦常,该抽的人她照样要抽!

谢连权心虚了几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怎么也不愿意跟谢云缨低头,还是端着副兄长架子在说话:“我都忘了,原来二妹妹与她交好,那自然是听不得我说这些的。还请二妹妹原谅,实话总是难听的。”

谢云缨快喷火了:“哇靠蠢蛋,我这是在救你好不好?!在人家屋门口还敢这么大声议论他喜欢的人,等会儿你被谢清玉那个心眼比马蜂窝还密的家伙记恨上,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系统:“”噗嗤。

谢云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嘴巴却紧紧闭着,憋得面如猪肝色。这些话她总不可能说出口来。

她还没想好怎么让谢连权闭嘴,不远处一声轻响,谢清玉的屋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银衣侍卫步伐轻盈地走了出来,无机质的眼睛里不夹杂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他来到众人面前,微微一行礼,低沉道:“大公子刚刚已经醒了,他让属下来请二公子进屋一叙。”

谢云缨:“”完了。

谢连权浑然不觉危险即将袭来,他心中一喜,还以为是自己守在外面关切备至的行为触动了刚刚醒来的谢清玉,清咳一声掩饰嘴角的笑意,便跟着银羿进了屋内。

门一合上,里边的动静便听不真切了,谢清玉和谢连权说了什么,外头的人只能靠猜。

不一会儿,只听见“啪”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屋内外,隔着一扇实心木门仍清晰可闻。

屋外众人瞬间静了下来,唯独枝头的鸟雀在风吹叶摇间惊叫不停。

几个呼吸的时间,屋门被人瞬间推开,脸黑如锅底的谢连权捂着下颌,手背青筋暴起,大迈步走了出来。

屋外的谢月霜和谢云缨,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吼了一声门外守着的侍仆“走!”,便气势汹汹地离开了喷霜院。

谢云缨:“”

谢云缨:“你看看,我说了吧?”惹谁都不要惹小心眼还阴险狡诈的男人!

系统:“宿主料事如神。”

银羿并没有合上门,而是看了一眼谢云缨,微微俯身:“二小姐,大公子喊您进去,说是有些事要和您聊聊。”

谢云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我吗?哦哦。”

她忙不迭地走了上去,进门,将屋门合上。

谢月霜见谢清玉先叫了谢云缨进屋,眼底的光芒暗了一暗。她没说什么,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卧在淡鹅黄丝袖里的两条白手臂绞得紧了些,面上却不动声色。

喷霜院里,谢连权带来的大半侍仆已经跟着他走了,谢云缨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院内的剩下的便都是谢月霜带来的几个婢女了。

银羿转过身,淡淡的目光扫了过来,和谢月霜对视。

他移动脚步,走了过来,在谢月霜面前行了一礼。

银羿:“大小姐,请移步吧。”

谢月霜看着他,眉宇微微舒展:“银侍卫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站在这里等着就好,不觉得累。挪来挪去的也麻烦,等二妹妹出来,我便直接进去见大哥哥——”

“大小姐误会了,我不是让您移步厢房等候。”银羿面无波澜,淡声回道,“大公子方才吩咐我叫外头等着的人都散了。他今日身体不适,不想见人。”

谢月霜的温和神色凝固在了脸上。

她动了动唇,低声道:“原来如此。我能理解大哥哥今日身子不舒坦,太多人要见他,许是会让他心烦。”

“只是,我们都在外头等着他醒来,为何他独独叫了二妹妹进去?”

“属下不知。”银羿说,“属下只是按照大公子的吩咐行事。”

“大小姐,请回吧。”

谢月霜藏在袖中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掌心。

她静谧不言,微微颌首后转身,轻声唤了自己的侍女:“翠屏,我们走。”

谢云缨进了屋合上门,才发现屋里没人侍候,只有谢清玉一人。

原本该躺在床上的谢清玉此刻却坐在桌案前,垂眸握笔,看上去竟然是已经在处理公务了。

他没束发,除去了冠带,披在身后的长发如乌云散乱。眼下毕竟是深秋了,他才穿了身轻薄的素色襕衫,只在最外头随意披着件领口绣着一圈红狐绒的玄锦裘衣。

细细打量过去,若不是他的脸色还白得透明,完全不像是个不久前才被人发现突然昏倒了的病人。

其实谢云缨没想到谢清玉会当面教训谢连权。

以她对谢清玉微薄的了解来看,此人心机深沉莫测,最善借刀杀人。

当面对着谢连权好言好语,装作温和良善的长兄姿态,背后再悄无声息地给他设套,让他自投罗网,死无葬身之地,这才像是谢清玉会做出来的事。

而不是直接动手这种痛快却容易落人把柄的做法。

谢云缨估摸着谢清玉现在的心情,面上噤若寒蝉,有意放轻步子走过去。她觉得她已经很努力地在缩减自己的存在感了,谢清玉却还是第一时间停了笔,长睫一抬,目光朝她扫来。

谢云缨呼吸一窒。

谢云缨:“……我的老天爷,我怎么感觉他比之前更恐怖了?”

系统:“所见略同。”

谢云缨实在是好奇,又实在是怕触了他的霉头,内心煎熬许久,忍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你还好吧?”

谢清玉抬眸,定定地看着她,平日里脸上总挂着的三分笑意已荡然无存。

他本就不是性格温和的人,一旦不笑了,深植在骨子里的阴翳便渐渐透了出来。

他淡淡道:“我看起来不好?”

谢云缨:“……”

何止是不好,简直是烂透了。

但她不敢说,她只能打马虎眼:“哈哈,这不是关心一下你么?”

“所以你是为什么会突然晕倒啊?那个老大夫说你是急火攻心呢,我都寻思奇怪,怎么听上去像是你被气晕了一样——”

谢云缨哈哈哈地装傻,没成想谢清玉一句话将她的伪装戳破:“你不是知道我为什么会晕倒么。”

谢云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啊??”

“我的侍卫说,你是第一个来的,来得很快,像是就在喷霜院外头守着一样。”谢清玉垂下眼帘,“你是听说越颐宁来了,特地过来蹲她的吧。”

谢云缨:“……”

系统:“全被他猜中了呢,宿主。”

谢云缨:“那个……”

她犹豫再三,才敢把那句话说出口:“所以,你会突然晕倒,真的是因为越颐宁?”

没有回应。

谢云缨又试探道:“……你们吵架啦?”

谢清玉抿了抿唇,周身气压更低。

谢云缨咂舌。谢清玉虽然没回答她,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毕竟一提起越颐宁,他几乎整个人都黯淡了下去。

皮相么,仍旧是天人之姿;打扮么,仍旧是华锦度身,但他气颓神败,即使金塑玉垒,也不复往日的光彩夺目了。

谢清玉低声道:“跟她没关系。”

谢云缨:“……”都这样了,还嘴硬啊——

作者有话说:谢清玉已黑化,处于暴走边缘。

突然加更[可怜]虽然短短的但是也算加更对吧?

第122章 袒护 她得了这世上最贵重的愧疚。

谢云缨:“你们是因为什么事吵的架啊?”

谢清玉兀自低头批阅公文, 没理她。谢云缨也知道这么问他肯定不会老实回答,便拐了道弯,开出条件诱惑他:“你跟我说说, 也许我能帮你和她说几句好话呢?”

“我和她也算得上是朋友, 你也知道的, 她对‘谢云缨’挺有好感的。”

宣纸上游走的笔尖一停, 谢云缨知道他被她说动了, 可谢清玉只是静了一瞬,又垂下眼帘:“不必了。”

“说什么都没用了。她不会原谅我的。”

谢云缨呆住了, 而谢清玉说完这句话便又低下头去, 不再看她了。

无论之后谢云缨再怎么劝说他,谢清玉都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不吭声也不表态。谢云缨彻底拿他没辙, 揣着满肚子的疑惑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他居然会这么说”谢云缨的好奇心简直达到了顶峰, “系统,你给我整个道具,我去看看越颐宁那边的情况。”

系统:“好的宿主。”

秋水凝碧, 半城红叶,金风玉露相逢时。

越颐宁回到了公主府, 也许是仆人将她回府的消息通传了, 魏宜华不过多时便找了过来。

今日的长公主依然容光焕发, 金簪挑云鬓, 红袖缀凤鸟,见了她,眼眸便莹莹润润地亮起光来。

魏宜华面带笑意地坐到她对面,“有一个好消息,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既不好也不坏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越颐宁无奈了:“怎么长公主殿下也学会卖关子了?”

“那你听不听?”

“那自然是要听的。”越颐宁从善如流,“那便先说说好消息吧。”

魏宜华:“好消息是,那群山贼里不止何婵一人通过了武官考核,还有一个叫蒋飞妍的女子也通过了。我派人去吏部打听过,日后兴许会给她们安排在监门卫中,先从校尉做起。”

越颐宁笑了:“确实是好消息,那我想,我大概也知道坏消息是什么了。”

“是啊,坏消息就是,其他人都没通过考核。不过我已经跟我的长史和典军说明了,将其余没有通过的女子都登记为我的部曲,兵部考功司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殿下大义。”越颐宁说,“那第三个消息呢?”

“我从母妃那听到的。”魏宜华说,“我父皇打算召见三皇兄,与他单独叙话。”

越颐宁这才露出些意外的神色来,手里握着的书卷也放下了,“陛下只说要见魏业吗?”

“是的。”魏宜华说,“也不奇怪,这次青淮赈灾你办得很漂亮,连同上一次肃阳的绿鬼案在内,都是我们占上风。父皇很满意三皇兄,这才会叫他入宫去,大概也是想亲自与他谈话,看看他如今的打算和态度。”

“顺带一提,我安排了官员,替你在御前叙了功,父皇知道这两次案子都是你办下来,说要好好奖赏你。”魏宜华眉梢眼角都盈满了亮晶晶的笑意,“擢升官位的诏令已经在起草了,不日便会下来。”

“我的事暂且不论。”越颐宁已经从魏宜华的神色里读出了她的意思,“你想趁这个机会,让陛下知道你也有意争取太子之位?”

“是。”魏宜华承认得坦然,“也是时候该让他知道了。”

“怎么了?你会觉得我太心急了吗?”

“不,我自然能理解殿下的心情。”越颐宁微微摇头,“只是我认为,最好还是先让三皇子替你探探陛下的口风。”

“先不要急着让三皇子表示出让位的态度,而是先让陛下知道,你也有意于争储。”

“我明白,你说得对,这样更稳妥些。”

魏宜华看着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我怕你误会了我,其实我着急这么做,是想——”

“殿下放心,我都清楚的。”越颐宁温声道,“殿下是为了三皇子的安危着想。”

“殿下善良,不愿长久地让三皇子为你做盾牌,才会想着尽快让他从人前退下来,不再受人攻讦暗害。”

魏宜华愣了愣,没想到她的想法她竟然全都了解,心头一热。

三皇子魏业这些日子以来遭遇过数次毒杀刺杀,每次都是惊险躲过。

前不久的一次宴会,明明案上呈的食物酒水都验过毒了,可他回来之后还是生了病,上吐下泻又卧床了三日才好,生生将他折磨得三魂七魄已去了三分之一。

魏宜华去探望他,他还连连摆手说没事,但魏宜华岂看不出他的变化?长期担惊受怕,又总是不小心沾染毒物,之前都健康无虞的人,这半年来小病小灾不断,磋磨多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颓靡了下来。

为了她,魏业牺牲良多,魏宜华心中的亏欠感也与日俱增。

越颐宁知道魏宜华是面冷心热,若是长公主的脸上都有了清晰可见的愧疚,那心里指不定已经怎么责备自己了。

越颐宁轻声道:“现在府里已经有了江大夫,她对毒药很有研究,殿下只要发话,让她给三皇子殿下配一些可解百毒的药粉,每日服用,兴许就可以防患于未然。”

“明白了。你知道就太好了,我就怕我们之间存了误解。”魏宜华亲昵地伸出手来拉她的袖子,慢慢循着她的指缝钻进去,与她十指相扣。

“今晚你没有其他人要见吧?别一个人吃了,到我殿里来一起用膳吧,我叫她们做你爱吃的菜。”

越颐宁被她这缠人劲磨得不行了,抿唇一笑,“但凭殿下安排。”

……

九重宫门锁天机,蟠柱玄龙睨尘寰。

两仪殿外,三名官员肃立等候,殿宇高耸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其中。

站在最前的是侍御史黄朗,身形微胖,此刻正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眼神焦灼地频频望向那紧闭的沉重殿门,脚尖无意识地在地面金砖上轻点,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身旁是尚书省员外郎李须,绯袍裹着瘦削身形,颧骨略高,双眼精光四射,不停地舔着有些干裂的嘴唇,双手交叠相握,指节微微发白;

落在最后的人面带几分愁苦之色,正是六品通事舍人赵平。

今日是黄朗和李须二人同行,而他赵平是被硬拉来的,黄朗一句“此事关乎社稷,赵舍人素来忠直,正好做个见证”,便不由分说将他裹挟至此。

赵平心中叫苦不迭。

他一介寒门,六品小官,除了清名什么也没有,根本无意掺和京中的夺嫡风云,若非黄朗三番五次用职权利诱威逼,他根本不会答应来这里。

只祈祷今日一行能尽快结束,他好赶回家吃饭。

“吱呀”。

一声低沉声响,沉重的殿门终于推开一道缝隙。

内侍监罗洪那标志性的、毫无表情的瓷白面孔出现在门内,袍服深紫,衬得他如同殿宇延伸出的冰冷影子。

“黄御史、李员外、赵舍人。”他声调轻慢,一个个喊过去时,眼珠子也跟着挪。

“陛下宣见,请随我来吧。”

罗洪说完便转身引路,并没有要等他们应和的意思。

三人连忙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那深紫色的背影踏入殿内。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肃穆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灯火通明,却叫人觉得比外头更幽深昏暗。

拐过灿灿金屏,皇帝魏天宣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斜倚在御案旁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已是知天命之年,鬓角染了霜华。他身着明黄常服,未戴冠冕,左手随意搭在榻沿,右手则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棋子,指腹在光滑的玉面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漫不经心。

棋盘半合,殿内再无人影。

他在和自己对弈。

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一盏琉璃宫灯在他侧后方静静燃烧。

罗洪无声行至御榻旁,微躬:“陛下,黄御史、李员外与赵舍人前来觐见。”

皇帝眼帘微抬,压着的半寸眉头未动,不怒自威。

他缓缓扫过阶下三人,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让黄朗和李须心头一凛。

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中那份急切和兴奋被强行压下,换上了忠诚和恭敬。

赵平则感觉那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得他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了。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三人齐声跪拜。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何事启奏?”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黄朗与李须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谨慎。他们默默达成一致,同时用胳膊肘轻顶了一下中间的赵平。

赵平身体一僵。

不是吧,他来说?

赵平见两个人都用眼神催促他,知道这是让他先开口的意思了。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迟疑:“启…启禀陛下…臣等…臣等今日觐见,实为…实为长公主殿下之事…忧心忡忡…”

他越说声音越小,几乎要淹没在空旷大殿的寂静里。

皇帝摩挲棋子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终于聚焦在赵平身上,平静无波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审视。

黄朗见状,心中暗骂赵平废物,立刻上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语调激昂迫切:“赵舍人所言极是!臣黄朗,与李员外、赵舍人,近日察知一事,事关重大,关乎国体,关乎社稷安危,臣等不敢不报!”

李须也紧跟着上前,接口道:“前些时日,朝廷招安青淮群匪,招安之举,本是陛下出于仁德之心颁下的善政,是陛下的恩典。然而臣等发现,长公主殿下竟公然违背陛下所立的规制!”

皇帝的眼神依旧平静,搭在榻沿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一下,示意他们继续。

这个细微的动作给了黄朗和李须极大的鼓舞。

黄朗语速更快,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出来:“招安匪类,尤其是女子,按朝廷旧例,需经兵部严格考校其武艺、心性,合格者方可酌情录用为府兵、衙役或充入军中。然而长公主殿下却将那些未能通过兵部考校、本应遣散或另行安置的女匪逾制收纳,人数不下百人。”

他着重咬了几个字,刻意强调了“百人”这个数字。

李须立刻补充:“陛下明鉴,此举绝非寻常!长公主殿下以‘护卫’之名,将这些人悉数编入其公主府的兵卫队之中,着统一甲胄,配发制式兵刃,日夜操练,俨然一支只听命于长公主殿下的私军!此举实乃豢养私兵,囤积甲士,逾越祖制,其心叵测!”

“今日我等前来奏报,所呈之事皆有人证物证,绝非无凭无据地污蔑长公主,请陛下圣裁!”

“微臣等人一片赤诚,只为陛下江山永固,长公主殿下身份贵重,更应谨守本分,为天下表率!逾制蓄兵,实乃逆反不驯,臣等今日所奏,句句属实,恳请陛下明察!”

在另外二人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地陈述时,赵平却连头也不敢抬。

整个奏对过程,皇帝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依旧斜倚在榻上,把玩着棋子,目光平静地落在黄朗与李须身上,看着他们声情并茂的表演,听着他们尖锐的指控。

直到两人说完,重重叩首,殿内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和赵平几乎窒息的沉默。

始终没有表态的皇帝,紧锁的眉头松动一瞬。

“此事,是谁先发觉的?”

皇帝的目光遥遥落在了赵平身上,“你吗?”

赵平愣了愣,为皇帝的威压所震慑,一时间张口结舌。黄朗反应最快,他抢在赵平和李须之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启禀陛下!此事……此事最初乃是微臣,于市井之间偶然听闻了些许风声!”

李须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接口抢功:“正是,臣与黄御史深感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不辞辛劳,日夜查访,多方印证,深入虎穴,才查清了来龙去脉,所有证据链条,皆是臣等二人亲手查实!”

“没错,赵舍人是听我等吩咐,协助整理誊抄了些许文书,并无其他涉足。”

黄朗和李须的脸上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忠勇”,以及意图撇清赵平,好占功劳的急切。

他们争先恐后、互相“谦让”又拼命揽功、同时不约而同地将赵平排挤出去,却没注意到,皇帝捏着棋子的手指已经微微泛白。

内侍监罗洪侍立一旁,身形纤薄,低眉垂目,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牙雕。然而此时此刻,他交叠在腹前的双手,拇指极其轻微地捻动了一下袖口的暗纹。

这是他侍奉御前数十载,感知到山雨欲来时最细微的本能反应。

陛下,已怒至极致。

黄朗和李须二人还在为自己的“功劳”和“忠心”沾沾自喜,等待着皇帝的嘉奖。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了,声音沉冷:

“侍御史黄朗,身为朝廷言官,不思持身以正,明察秋毫,反而捕风捉影,构陷皇女,失察妄奏。着削去侍御史职,黜为崖州司户参军。”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黄朗耳中,他神容惊恐,血色顿失。

削职!黜落!崖州!

从五品的侍御史,瞬间跌落尘埃,成为远在天涯海角的从九品小吏!

巨大的落差和前途尽毁的绝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三人这才看清皇帝的神色。

眉深蓄怒,眼裂如刀。

皇帝的目光转向已经吓得跪在地上,面无人色两股战战的李须。

“尚书省员外郎李须。朋比为奸,罗织罪状,本职为稽核,却失据无方,危言耸听,着削去员外郎职,左迁儋州录事参军。”

李须眼前一黑,两耳轰鸣。

尚书省员外郎的体面与前途,瞬间化为泡影,取而代之的是流放般的贬谪。

皇帝似乎已经乏了,面上隐隐显露的怒色也褪去。他垂下眼帘,不再看地上跪伏颤颤、魂飞魄散的三人。

皇帝淡声道:“至于通事舍人赵平,职在传宣,未涉机枢,盲从附议,怠惰失察。着罚俸一年,留职观效。”

“臣……臣赵平……叩谢……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万岁!”赵平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谢恩之词,每一次叩首都带着死里逃生的惊颤。

瘫软在地的黄朗和李须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在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低阶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被带离了大殿。

赵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的了。

他精神恍惚,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座金銮殿,密密麻麻的朱檐斗拱排布如兵阵,指向出宫的石阶。

身前领着他的人正是罗洪,察觉到他步伐停顿,也站定不动,回头看来。

赵平身体一晃,连忙扶住冰冷的朱漆廊柱,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御前大珰,脸上惊魂未定,嘴唇哆嗦着:“真的……真的没事了?罗总管,陛下他……陛下日后会不会……”

罗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赵平耳中,带着一种奇特又令人心安的笃定:“赵舍人,陛下明察是非,另外两人是削职下放,您是留职罚俸,已是陛下额外开释。日后谨守本分,自然不会有事了。”

赵平得了保证,终于安定下来。

出宫的路上,赵平回想起方才皇帝沉凝冷冽、隐含怒火的神色,心有余悸的同时,也顿生怪异之感。

他有预感到这两个人不会成功,但是没有想到皇帝会发那么大的火气,直接当堂宣布削官,黄朗和李须带来的证据,皇帝是看都不看一眼。

长公主蓄养着一大批私兵,最近一直在频繁操练,扩大人员规模,这事他早就有所耳闻了。虽然听说长公主的私兵是顾大将军当初给她的生辰礼物,皇帝也知道,但是给的时候只是百人小队,如今扩张了这么多,确实有点引人注目了。

黄朗和李须虽然好大喜功,但并不是莽撞之徒,这次奏报的内容也并非抹黑传谣,而是陈述事实。

皇帝对长公主的宽容袒护,实在令他感到意外。

赵平看着罗洪的背影,从袖子里悄悄摸出几两银子,正想凑上前去探听一番,罗洪却好像背后生了双眼睛一样,提前预判了他的举动,止步在台阶前。

“我便送赵大人到这儿了。”罗洪垂眉低眼,喊来了廊下的小太监,朝赵平颔首示意,“小顺子,带赵大人出宫。”

“嗻。”

赵平挽留不及,罗洪的身影已经远去。

灯火摇曳,玉漏更深。

小太监送完人回来,一路来到罗洪的值房门外。贡缎门帘被极其轻巧地掀开一道缝,小太监像只灵巧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他脚步放得极轻,飞快地瞄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罗洪,提着的心肝落回原位。

小顺子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垂手侍立在门边阴影里,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罗洪揉按太阳穴的动作停顿,搭在膝头的手也放了下来。小顺子这才像得了某种无声的许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蹭到罗洪身边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不敢靠得太近,保持着绝对的恭敬。

“老祖宗是乏了?”

罗洪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小顺子得到回应,胆子稍稍大了点,又往前蹭了半步,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带着微不可察的小心:

“小的方才送赵舍人出去,看他那样子,魂儿都丢了半截……陛下今儿发了这么大的火,着实少见。”

罗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想问皇上为什么发火?”

小顺子犹豫片刻,乖巧地点了点头。

小顺子是罗洪的人,也是他的心腹。见他有意探寻,罗洪也没有再隐瞒。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一群人终日俯首,忙忙碌碌。”罗洪慢道,“你说,他们都是在忙些什么呢?”

小顺子:“是……是夺嫡?”

“不错。”罗洪说,“刚才被削官下放的黄朗和李须,都是四皇子的人。”

小顺子似懂非懂:“所以陛下这么做,其实是在表示对四皇子的不满?”

“不。”罗洪摇了摇头,“四皇子不会让人去弹劾长公主。”

小顺子更糊涂了。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再问为什么,估计会被骂蠢笨不通,于是安静地等着罗洪继续往下说。

罗洪看着他,目光却越放越远,远到了很久之前的曾经。

他当然知道皇上发火的原因。

能够触动魏天宣的人,从来都只有那位已经去世多年的昭烈皇后。

其他人,无论是长公主魏宜华、四皇子魏璟、丽贵妃,还是已逝的大皇子魏长琼,都只是或多或少地沾了她的光,分得了天子的几分垂目而已。

因为他见过天子全心全意爱着一人时的模样。

那两个人至死也不会知道,自己刚刚在金銮殿上揭了真龙天子的伤疤。

在罗洪看来,魏天宣这两年已经是修身养性到了一种新的境界。换做从前,黄朗和李须早就被拖下去打死了。

如果说,在皇后逝世以后的皇帝已经是残缺了一半魂魄的人,那么大皇子死后,皇帝便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一潭死水,再也不会流动,砸了石子进去才能有一些波澜。

“陛下会袒护长公主,是因为她得到了陛下最珍贵的东西。”

小顺子好奇道:“那是什么东西?”

“愧疚。”罗洪缓缓地睁开眼,“这世上最贵重的愧疚,便是真龙天子的愧疚。”

有多方势力来探听过他的口风,更有甚者因为他御前大总管的身份,给他开出过非常有诱惑力的条件,意图拉他站队。

可是罗洪从不理会。

这天下的未来之主是谁,根本毫无悬念可言——

作者有话说:补完啦[彩虹屁]

其实皇帝和皇后的故事是一出悲剧。魏家人都很苦,长公主已经算是过得最好,原本结局也最好的一个了。

第123章 疯子 写满她名字的纸卷。

次日午后, 长公主府门庭前来了一队皂衣仪仗。

罗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行至府门高阶之下, 对着闻讯匆匆开启的中门。府内早有管事飞报进去, 不多时, 越颐宁一身素净官袍, 趋步而出, 在府门前庭正中撩衣跪下。

仆役无声跪伏于两侧,几缕金线筛过团云, 拂落在府前巍然傲立的石狮上。

罗洪垂眸, 自匣中恭敬捧出一卷明黄织锦卷轴,展开, 朗声宣读:

“敕:门下省起居郎越颐宁, 赈灾有功, 明达政体, 擢授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赐朱袍,犀角带。望勤勉枢要, 匡辅朝仪。”

圣旨宣读完毕,内侍监罗洪将卷轴合拢, 身后一名禁卫上前一步, 手中托着一个朱漆托盘, 其上叠放着一套崭新的绯色官袍和一条镶嵌犀角的玉带, 正是“朱袍犀带”之赐。

越颐宁跪地接旨,不卑不亢道:“臣越颐宁,叩谢圣恩。必当恪尽职守,夙夜匪懈, 以报陛下拔擢之德。”

罗洪轻声道:“越大人,请起身吧。”

谢旨后,内侍监罗洪率着皂衣仪仗折返宫道。越颐宁随着一行侍仆回到府中,捧着朱漆托盘的侍女低眉敛目,步履轻悄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直向府邸深处行去。

珠帘轻响,暖阁生香。

魏宜华伏案挥毫,听见素月的宣报声,命人将越颐宁请入殿内。

“颐宁,你来了。”魏宜华看着她,眼里满含笑意,“你快坐。”

她吩咐素月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巴掌大小、通体乌沉的紫檀木扁盒。盒内衬着玄色织金绒缎,其上静静卧着一枚寸半长短、通体莹润的青玉鱼符。

魏宜华向她示意:“这是父皇让我转交给你的。”

“父皇很重视人才,也不吝惜提拔人才。这次虽然只给你提了一道品阶,但是这赐给你的知制诰鱼符却非同一般。”魏宜华道,“接了这道鱼符,此后凡经中书省的诏敕,皆由你副署。”

“擢升官职,兼授实权,加上来传旨意的内侍监还是罗洪——你可能不知道,他是我父皇身边资历最深厚的宦官,其地位权力不可小觑。此事传出去之后,有心探究的人都能明白父皇对你的嘉奖和满意。”

越颐宁微微颔首:“我都明白,殿下放心。”

她还知道,这次升迁的旨意里,也包含着皇帝对她的考验。

高升之位,必随动荡摇晃。她既然身处漩涡中心,又占了机要的位置,定会有许多狂蜂浪蝶朝她扑过来。

来自各方势力的人会千方百计地拉拢她,挑拨她,利用她,去达成他们自己的目的。

她能否周旋于风暴之中而不沾片羽,守住权力和权力背后所代表的机密,将会是她未来仕途继续攀升的关键。

越颐宁心中哂笑。

眼下,她步步高升,明明是该激昂澎湃之事,她却还是没什么干劲。

她对于身居高位毫无兴趣,如今也只是顺势而为,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眼下长公主的阵营里需要一个能够走入朝廷情报中枢的人。

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品级不高,却是尚书省核心事务官,掌文书稽核,传达政令,分押六曹文书,预闻各部机要,职能上是中书舍人副手,可协管草拟诏令,是绝对的实权官。

这已经是她如今最好的去处了。

见越颐宁垂眸,魏宜华望着她,心里一瞬间,有如点起了盏盏灯火,彻彻通明。

她知道的,她了解的。

越颐宁不喜权势,也不好争斗,是为了她,为了天下人,才会躬身入局,去做违背她本性的事。

回想起面前人死时说的话,那一幕旧时光景闪回,魏宜华的心又胀得微微痛了。

有些酸楚莫名的东西从破口里流淌出来,将她的心房填满。

魏宜华伸手拉她的手,揣在掌心里握住,引得越颐宁抬起头看她那双灿灿温柔的眼睛。

她说:“尚书省里多数还是清流派。毕竟是从闲散官转向实权官,你以后不比从前了,定然诸多事务缠身,但不要紧,从仪她会协助你的,你须记得,不要太过操劳,身体为重。”

“还有,我命人替你急裁了几身新的官服,都是选了最好的蜀锦暗纹料,已经送过去了,你回去之后便能试穿,看看喜不喜欢。”

越颐宁心暖,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