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130(2 / 2)

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14036 字 1个月前

这其实挺不同寻常,毕竟能在官场里走到这个高度的人几乎都是人精了。也许是因为他对外都是一副铁面无私的冷峻姿态,所以与他接触并不深的人很难看出他其实是不善言辞?但他如此钝直,总会遇到麻烦,甚至无意中得罪别人吧,仕途又如何能至今畅通无阻呢——

越颐宁转念一想,心中的疑问又悉数化作了然。

差点忘了,左须麟是中书令左迎丰的亲弟弟。

看来,他惹上的麻烦,都是左迎丰替他周旋了。

真是兄友弟恭。

越颐宁和他不一样,她通达人事,确认左须麟对她确实是特殊照顾之后,她便有所猜测,一直在通过各种手段探究左须麟的真实目的。

“这是今年工部交上来的账册,还请左大人过目。”

越颐宁将一沓纸本递给左须麟时,手腕假装不经意间碰到了左须麟的手指,就发现他骤然缩了一下,不仅避开了她的触碰,神色也多了几分紧绷。

越颐宁心里得了些验证,但她完全拿定主意,是在第二天的早朝上。

东羲实行每月逢五早朝的规章,自从皇帝大病一场之后,每月六次的朝会更是削减至每月三次,其余时候若是有要事奏报,都是经由政事堂先行处理,再交给今上阅览批复。

今日下朝的钟鼓声格外浑厚悠扬,许久仍在巍峨的宫阙间回荡。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们如同潮水般涌出宣政殿高大的金钉朱门,沿着漫长的汉白玉宫道分流散去。

天际积云沉沉,压得宫墙愈发肃穆。

越颐宁随着人流缓步而行,她正思忖着今日在朝上听到的一些奏报,忽听见背后有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叫住她:“越都事,且慢。”

越颐宁顿住脚步,回头一望,左须麟穿着官袍,仪容齐整,还是通身的板正气,只是看上去神色比往日更紧张了几分。

越颐宁慢慢转过身,朝他扬起笑脸:“左大人这是要回中书省?”

左须麟走近了她,也许他准备好了话语,但因为她先问了,他便将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先回答了她:“是。越大人呢?”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左须麟一开始和她说话时还会紧张,但对话久了便会慢慢恢复如常。

越颐宁刚想开口邀请左须麟顺道坐她的马车回皇城,眼睛一错,看见了不远处正朝他们二人走来的人,声音便消失在了喉咙里。

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喊了她面前的人,“须麟。”

越颐宁眼尖地捕捉到了左须麟听到声音时一瞬间的僵硬。

她这才完全地、毫无避让地将目光放在来人身上。

身着二品大员官服的左迎丰仿佛只是信步至此,在这如雪沙海般一望无际的汉白玉长阶上,他是恰巧走了这一侧,又恰巧碰见了正在说话的二人,脸上理所当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者的温和笑意,幽微深邃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越颐宁身上。

越颐宁没等左须麟说话,她立即往前一步,朝左迎丰作了一揖,礼数周到:“下官见过中书令大人。”

左迎丰笑着点点头,虽开口了,问的人却是身边的胞弟左须麟:“须麟,不和我介绍一下吗?”

越颐宁抬起头来时,恰好看见左须麟紧抿着的唇松开的一幕。

他说:“这是尚书省都事越颐宁,半月前新到的任。”

左迎丰虚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声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原来这位便是越都事,久闻大名了,真是年轻有为啊。”

越颐宁还以为又是例行的恭维,她正打算说点谦辞蒙混过关,就发现自己还没开口,左迎丰又继续说了下去:“舍弟须麟在家中,可没少提起你,每次说你的事,都是夸你聪慧通透,政事要务一点就通。”

他刻意加重了“家中”二字,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左须麟,眼底深处的笑意更深几分。

左须麟被兄长的目光逼视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向越颐宁,嘴唇翕动,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是。越都事勤勉干练,心思缜密,帮了我许多。”

越颐宁忙推辞:“哪里哪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是我愚钝不堪,初涉三省要务,诸多疏漏都是左大人替我把了关才得以避免。”

“越大人还是太谦虚了,肃阳绿鬼案和青淮赈灾案能办成,都要归功于你,现在是生疏,假以时日,朝中事务定是不在话下了。”

“左中书令真的抬举我了……”

越颐宁和左迎丰你来我往地寒暄着。明明都是客套话,但越颐宁莫名觉得左迎丰看向她和左须麟的表情意味深长,仿佛意有所指,笑呵呵的模样温和得不像是一个派系的核心权臣,反倒像爱护后辈的家族长辈。

他们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而左迎丰句句不离左须麟,又三番五次地打探她的态度。

左须麟安静得不像样,只是这次她虽然一直盯着他,他的耳朵也没红,但神色摆明了不自在。

于是,一个健谈从容,一个窘迫难掩,两位左大人就这样包围了越颐宁。

越颐宁的目光在眼前二人身上来回转悠,突然福至心灵。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左须麟一开始就对她表现得如此特别了!

寒暄完毕,左迎丰满意地点点头,不知是满意和她的简短对话,还是满意于弟弟的配合与顺从。

他重新看向越颐宁,笑容可掬,如同一位看着自家优秀晚辈的长者:“越都事巾帼不让须眉,实乃我朝栋梁之材。舍弟性子耿直,在省中,还望越都事多多提点,守望相助才是。”

越颐宁也回以一笑,柔和又无害的语气:“中书令大人言重了,我哪里能提点左大人,只能尽心尽力勤工协良,都是为百姓做事罢了。”

三人的对话总算到了尾声,越颐宁想着该搬出一个理由告退了,正拢着袖子思考着,不远处便传来清越温缓的一声轻唤,“左中书令。”

越颐宁转身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越颐宁心头一滞,她略略抬起眼帘,便看到了来人的身影。下半身玉带束腰,上面垂挂着一只青色香囊,相思纹,朱砂鸟,随着他缓行而至,两片缀着绳末的碧绿玉叶贴着柔滑的缎面衣袍,摇晃出一片清影。

左迎丰有点意外。他与这位谢家大公子素来没什么交往,下朝时更是各自避开,从不互相打照面,毕竟各自代表的势力早已是水火不容了。

“是谢大人啊。”短暂的惊讶后,左迎丰立刻面带笑意走上前去。

越颐宁微微敛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趁着左迎丰和谢清玉寒暄两句话的功夫,越颐宁立即偏过脸,故意没看谢清玉的方向,喊了一声左须麟:“左大人。”

这一声压得很低,就是不希望引人侧目。

但越颐宁还是瞬间感觉到谢清玉的目光投了过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完:“左大人,若是无其他事,我便先告辞了,今日省内还有其他事务等着我处理。”

其实看到谢清玉走过来的那一刻,越颐宁简直想转头就走了,但她勉强忍住了这股冲动。

她想,至少跟左须麟告辞后再离开,这样不会显得太没礼貌。

她以为半个月过去了,她已经整理好了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可如今,她只是听到了谢清玉的声音,便乱了心神。

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时间,直到她可以心如止水地面对他。

在这之前,她不是很想见到他,也不太想和他说话。

越颐宁抿了抿唇,扭头正打算离开,转身的那一瞬间,却被左须麟陡然伸手拉住了衣袖一角。

越颐宁脚步一顿,心下惊讶,可当她回转头时,左须麟又放开了手,从拉住袖摆到松开,整个过程极短,几乎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完全是基于下意识而做出的动作。

左须麟显然发现这很不妥,毕竟这还是在宣政殿外头,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于是他立刻收回了手。

越颐宁回头看他,发现他耳根泛起了一点薄红,大概是在懊恼刚刚的失礼之举。

但他低声道:“我和你一起走。”

越颐宁微微一怔,“哦好。”

她站在原地,见左须麟走过去和左迎丰说了两句话,又折返走来。

“走吧。”他说。

越颐宁点点头,全程她都在刻意地避开谢清玉望着她的目光,不与他对视。

她跟在左须麟身后拾级而下,在过宫门时,才忍不住悄然回头,借着下朝时众人涌动如潮的身影,朝后头看了一眼。

穿着一身朱紫官服的谢清玉静立如渊,似乎正看着她的方向,无法肯定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身边的左须麟。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清玉的身影似乎较之以往单薄许多,远远望去像一道游魂——

作者有话说:咦,这里怎么有个男鬼?

第129章 左氏 可怜天下有微词。

当晚, 回到公主府后,越颐宁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魏宜华。

“什么?!”魏宜华“嚯”地一下站起身来,宽大袖摆差点把桌案上的纸卷笔墨全扫一地, “你说左须麟想娶你?!”

相比于她的震撼, 越颐宁看上去反倒波澜不惊——也有可能是之前已经惊过了。

越颐宁颔首:“是。不过殿下先别心急, 且听我说来。”

“左须麟想娶我, 不是因为他喜欢我, 而是因为左迎丰的命令。”

她观察了很久,也找人暗地里调查过左须麟的近况。他不近女色, 洁身自好, 以往在他手下呆过的女官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那么见色起意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

但若说左须麟是真心喜欢她, 越颐宁又不这么认为。她也不是没遇到过喜欢她的人。一个人对她好, 是喜欢她还是另有目的, 两种感觉之间细微的差别,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虽然左须麟在她面前常常脸红,不经逗, 甚至有时还会慌了神,但那似乎是因为他性格里根深蒂固的内敛和守礼。

或者说还有一层原因。左须麟被长兄左迎丰要求, 所以视孝悌忠义大过天的他才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性来接近她, 故而总在她面前表现得僵硬别扭, 矛盾踌躇, 进退两难。

那怎么都不像是面对所爱女子的羞赧。

今日在殿前左须麟刻意叫住她,表面上是寒暄,实则是在和她搭话拖延时间。她当时便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直到左迎丰状似无意地朝她走来, 还假装只是巧遇的时候,越颐宁脑内贯通,瞬间就全明白了。

“左须麟明年就30岁了,但他却一直没有成亲纳妾。也许这是左迎丰的故意安排,为了将他弟弟的婚姻利益最大化,也有可能是因为左须麟本人真的对自己的姻缘不上心。”

“左须麟是他的亲弟弟,身为寒门核心的左氏,在择选妻子时几乎不可能考虑世家小姐。”

“这种情况下,娶我做正妻反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平民背景,女官身份,还多了一圈天师的光环。”越颐宁逐一分析着,语气平和温婉,仿佛她不是那个被放在台面上挑选的人,“更不用说,也许他还存了在三皇子殿下这里也留一条后路的心思。”

夺嫡之势愈演愈烈,左迎丰一直没有站队,想来是犹豫不决到了极其为难的境地。一开始就摇摆不定的人,到了现在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交错,同样也很难做出决断。

俩人是亲兄弟,理应长得相似,可单单从面相来看,却殊为不同。在越颐宁眼里,左须麟是正直果断,心地纯简之相,而左迎丰则是优柔寡断,思虑过重之相。

思及此,越颐宁手又痒了。她很想掏出铜盘算一卦了,从偏房书案上堆着的那一叠情报里找出左迎丰的八字不是什么难事。

魏宜华却隐隐明白了她的话里有话:“你是说左迎丰是想在每一个皇子身上都下注?”

越颐宁:“是。四皇子殿下背后是顾家,七皇子殿下背后是谢家,支持他们的人里世家出身的居多,先不论二位皇子被封为太子的可能性有多大,就算左迎丰真带着一群寒门的官员去投诚站队,怕也是很难讨着什么好。”

在越颐宁眼中,摆在面前的夺嫡之争对于左迎丰而言,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即使退一万步来说,左迎丰从四皇子和七皇子中选择了其中一位,最终也成功推对方登基了,到了新帝论功劳时他们左家也排不上号。

四皇子肯定更重用他的母家,七皇子也会更倚仗一开始就出面站队他的谢家,而左迎丰身为寒门一派的领袖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廷,他几乎不可能再改变自己的立场。

新帝如果不重用寒门而重用世家,已经站队的他,往后的日子就很难过了。他不仅要被寒门这边官员戳着脊梁骨骂,还要被朝廷格局换新后权柄更甚的世家针对。到头来,他出钱出力出人,什么好处也没拿到,还丢了原先的名望,真不如一开始就谁都不站,至少能捞到个纯臣的好名声。

魏宜华伶俐聪敏,一点就通,不消越颐宁解释更多就理解了她话里隐含的意思。

“你是对的。”魏宜微微蹙眉,“可既如此,他不就只有我们这一个选择了吗?那他这段时间以来迟迟未动,又是在犹豫什么?”

越颐宁笑了:“殿下说得没错,三皇子是他左迎丰唯一的选择了。但他却仍然犹豫不决至今,所思所想,自然是只能指向那一个原因了——在他心中,他根本不认为三皇子殿下能继承大统。”

能站队的皇子,继位希望渺茫;稍微有希望一点的两个皇子,他又出于立场和利益的考量无法直接站队。

可真要做纯臣吗?如果左迎丰想做的是纯臣,他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位置了。

“所以他实际上只有一条路可走——把赌注均匀压在所有皇子身上。”越颐宁说,“各个皇子他都不得罪死,都暗中给予支持,这样表面上保全了他的名声,又给他未来的仕途留了退路。”

在越颐宁看来,这道计策略显下乘,且过于保守,但她又能够理解左迎丰。毕竟,即使是身处同一种境遇中的人,也有可能做出天差地别的选择。

摸清左家兄弟的打算之后,越颐宁反而觉得安心。她喜欢确定的困难胜过不确定的好运。

魏宜华却完全无法像她那样从容。

“所以,他现在是把你视为完成他计划的目标了?”魏宜华心思顿时一紧,“那他会不会逼迫你?左须麟这些日子可有对你做过什么?”

“嗯,他既然已经拿定主意,想来不会轻易放弃。”越颐宁点点头,继续说,“况且,我也不准备拒绝他——”

“什么?”魏宜华站起身,“你不拒绝?难道你真打算嫁给他?”

越颐宁被她这大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杯。她见魏宜华误会了她的意思,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容来,赶紧和她解释:“当然不会了,殿下在想些什么呢?”

魏宜华:“那你为何说你不会拒绝他?”

“殿下,我若直接拒绝了左须麟,把话挑明了说,无异于当面打了左迎丰的脸。即使我们不拉拢左迎丰,也不可得罪他,如今的局面,我们可以不结派,但不宜多树敌。”

“出于对大局的考量,我无法表明我的态度,但我也不能真的嫁给左须麟。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和左迎丰兜圈子,不把话说死,见招拆招即可。”越颐宁向长公主示意,将其中利害一一道来,“日后他们若是‘知难而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和我们没关系了。”

长公主殿下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她坐回原位,神色中余悸犹存,“你真是吓到我了,我还以为”

她没将话说完,抿了抿唇瓣,不满道:“况且你又说得这么令人误会,也不能怪我多心。”

越颐宁知情识趣,连声应下:“是,都是在下的错,害殿下担心我了。”

魏宜华:“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无法彻底放心。谁知那左须麟会不会不知深浅地纠缠,你又天天和他独处一室,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不行,我还是替你再找几个得力的侍卫——”

“殿下,真的不必了,那可是皇城里,守卫森严,人多眼杂,我哪能出什么意外?再说了,左舍人也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小人呀。”越颐宁无奈道。

“这段时间以来,我与他相处不少,还算愉快。我看人总还是比较准的,他是难得的好官,心肠也不坏。”

即使左须麟是迫于长兄的命令来接近她,所作所为也足够正人君子了。

从始至终,他面对她试探性的越过界线的举动,都恪守礼仪方圆,不肯逾矩半步。

左须麟对她没有多余的感情其实是好事,若是左须麟真有点喜欢她,事情反倒难办。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其实我并不讨厌他,他和我常见到的朝廷命官都不大一样,人还蛮有趣的。”

话音刚落,长公主才好转一点的脸色又陡然沉了下来。越颐宁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连忙摆手:“当然,也不是说我对他有好感的意思。”

魏宜华咬住唇:“真的?”

摆出这副表情的长公主殿下简直像一只委屈的小狗狗,原本磨着牙想扑上去将人咬死的凶恶都收了起来,耷拉的眉眼即使是刻意而为,也叫人不由自主地心软。

“殿下尽可放心。”越颐宁笑得眼睛弯弯,“在看着殿下成为天下之主前,我不会嫁人,更不会置殿下和朝局于不顾。”

“我既然选择了殿下,便会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魏宜华喉头一紧,像陡然咽了颗酸枣子,从喉咙到心尖又麻又疼。

她正感动着呢,越颐宁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我嫁人还是不行。”

这口气一下子堵在了半道上,魏宜华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谁要逼你嫁人了?真有人来娶你,本宫第一个不同意!”

“我当然不是说长公主殿下有意如此。在下先前也有想过,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来解决这事。仔细想了想,还真有。”

“最好的办法就是我早早嫁人,或是定下婚约,他们便再也没法将歪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越颐宁叹气,“只可惜,我实在不愿嫁人,即使那只是伪装,只是权宜之策。虽有锦囊妙计,却是无法献给殿下了。”

“我也用不着这种锦囊妙计。”魏宜华说,“既然你心里有数,也拿定了主意,我就放心了。”

左家人的阴谋打算只是个插曲,越颐宁来找魏宜华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如今这才切入正题。

她拿出了一封文书递给魏宜华,“今晚来找殿下,是想让殿下看看这个。”

魏宜华接过,发现是重新誊抄过的文书而非原件,有点好奇,但她没有开口问询,先粗略阅览了一遍文书内容,结果越是往下看,眉心越发紧皱,神色也逐渐凝重了,到最后,竟是目滞神惊。

这封文书里的内容有主有次,都是近三个月以来边境军制改良后自边境发往燕京的公文汇报。显然越颐宁已经事先删减整理过了,留下的都是重要的部分,也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所有讯息汇聚成河流,指向了同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结论。

——边境告急。

魏宜华手有些抖,她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沉凝道:“这上面的内容,你都是怎么得出来的?”

越颐宁:“不瞒殿下所说,我初到任,接手处理的都是一些旧报陈闻。给殿下看的这封文书里的内容,皆出自这些积日已久且已经归档的奏书折本。”

不用越颐宁多说,魏宜华自己也看出来了,这些文书的日期都在最醒目的地方标注着,均在一到两个月之前,按理来说日期这么久的公文早就已经过了三司会签,朝廷里有数十个官员都曾经阅览这封奏报,却没有一个人像越颐宁一样据此提出异议。

若非今日这些旧档落到了越颐宁手中,它们怕是今后都只能尘封在尚书省的宗卷库里,再难得见天日。

“这也是我想问殿下的问题。”越颐宁声色平缓,“两个月前,朝廷正式提出改良边境军制的预案,那时我在青淮,所以对这条政令的内容不得而知。”

“我回京后,殿下理应将这三个月来京中发生的大事告诉我,亦或者是记录在既往文书汇总中,交由我过目,可我回京已久,却是在上任之后翻阅陈旧案牍时才得知此事。”

魏宜华怔怔然:“是,但我之前没和你提到,是因为我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得特别拿出来说,我确实是抛之脑后了。再者,嘉和年间的边境明明从未……”

说到这里,年轻的长公主意识到了什么,陡然失声。

在她对前世的印象中,嘉和年间的东羲边境从未面临过危难,一直平安无虞,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认为边境不会出问题。

无论是她的父皇魏天宣,还是将才辈出的顾家,都给了东羲百姓强烈的安全感。

被列为外敌的匈奴已有三十年没有进犯过东羲边境了。

“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越颐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手指点着文书的纸页,“可是在下认为,这才是三个月以来发生的最重要的事。”

“我细细查阅了与这道政令相关的公文,中书省有载,边军改制推行仅一月,传回京城的奏报便称裁汰冗员数千,累计节省军费逾十万两。军商接手后勤后效率显著提升,各边镇关于军械维修迟缓、粮秣转运延宕的意见也锐减七成,陛下闻之龙颜大悦。”

这都是中书省呈递的汇报内容。

“先不说这里面夸大的成分占多少,”她语气平缓,话语却锋锐直指核心,“单说这锐减的由来,是问题真的被解决了,还是为了改制能够顺利推行,有人只捡了好的说,而坏的全都瞒了下来,无人再敢上报,亦或报了也会被截下?”

魏宜华哑口无言,她不得不承认,越颐宁说的极有可能才是掩盖在完美政绩奏报下的事实。

“这是我第一个困惑的地方。”越颐宁继续道,目光转向手中的文书,“其二,也是最令我不解之处,改制裁撤多达数千员,且均为积年老卒或低阶军官。”

“这些人离了军营,身无长技,又无法返回京城安居,多在边地落户,失却生计的他们将何以存续,维持生活?朝廷对此可有妥善安置之策?”

越颐宁问得直接。

这是边军改制最显而易见、也最容易引发动荡的隐患,即使无人特意提醒,也不该被朝廷众人忽略。

除非,他们提出政令时,就根本没打算处理这些后续的问题。

魏宜华:“他们在朝廷上言之凿凿,说军士们久沐国恩,身强力壮,不比一般百姓,若是他们解甲归田,正可充实边地民力,开垦荒田,或入商行佣工,反哺地方,还称此为化兵为民,两全其美。”

“化兵为民……”越颐宁笑了一声,很轻,不知是冷笑还是嗤笑,亦或者只是觉得滑稽可笑。她的目光扫过案上文书,“可在旧档中,改制后北境各州府关于流民袭扰商旅、匪患滋扰边村的急报反倒陡增了不少啊。”

“被裁撤者多数自年轻时就呆在北地,岂会不知边地苦寒,开垦艰难?那可是几千人,若是无法务农,人人都去商行里做佣工,又能有几个职位给他们做?”

这到底是化兵为民,还是驱良为盗?

从头到尾,越颐宁的语气都并不激烈,却字字如凿,将粉饰太平的幕布一刀剖开。

“此为在下的第三惑。冗员当裁,但是裁撤之后又不给人妥善安排,无异于逼着好好的良民走上绝路。北军镇防区流寇骤增,兵力却显单薄,巡防难免顾此失彼,可能疲于应对内忧,无力再详查外患。若是边关有匈奴人游走,必然会察觉城防空虚。”

“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明明是节源改良之举,反倒陷边境于危险之中。”

写作困惑,读作批评。越颐宁将三条对边军改制政令的意见说完,魏宜华也彻底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明白了这道政令存在多少漏洞,若是推行下去,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与后果。

可眼下的局面是,这道政令已经颁下整三个月了。

魏宜华悚然一惊。

按道理来说,政令颁布之初往往是进行调整的最佳时机,如果存在执行上的漏洞和欠缺,都能在一开始得到解决。

可这么久了,如果边境出了什么问题,早该有奏报传回京城了,但为什么直至如今,自北境汇报到京中的文书都是对这条政令的夸奖赞许,后续影响反而如同消失了一般不见踪影?

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说,凡是传回京中的真实奏报皆被隐瞒篡改了,不为人所知?

京中又有谁能够做到一手遮天?

魏宜华发现自己心中几乎立即有了人选。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作为东羲最高行政机构的政事堂,几乎被那人一手把持着。

当朝中书令,左迎丰——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能写到一点感情线了。

这个第三案的剧情真的写得我很头大,脑细胞死了一大片[捂脸笑哭]求宝宝们营养液疼爱[可怜]

第130章 佳人 再会盛宴上,公子世无双。

越颐宁看到魏宜华的神情, 便知道她也和她想到了一块。

“殿下也觉得是他。”

越颐宁语气肯定。

魏宜华慎重地点了点头,呼出一口寒气:“除了他,没有人办得到了。”

“是, 这确实是其中一个原因。”越颐宁说, “但目前来看, 他参与掩盖真相的动机尚不明确。我所查到的东西还不多, 不知道他具体参与了多少, 但我认为他一定知情。”

魏宜华也慢慢回忆起了一些细节:“我记得,当初这条政令推出来的时候, 左迎丰是持赞成意见的, 对于这条政令,朝廷上寒门一派支持者甚众。”

“但很奇怪的是, 提出这条政令的人并不是寒门派的人, 而是世家派的人, 是个姓孙的小官, ”魏宜华说,“姓孙,大概是燕京孙氏的旁支。”

孙氏是世家派大族之一, 仅次于谢王顾袁四大世家。当时,朝廷上没有人怀疑这个提出边境改制的小官是左迎丰的人。

如今将一切联系起来再看, 魏宜华才隐隐察觉到这人大抵与左迎丰脱不开关系。

谁能想到左迎丰居然还能笼络到孙氏的人?

“这也是我决定和左须麟继续兜圈子的原因之一。”越颐宁望着长公主, “他是一条突破口。我从左须麟那里开始着手调查左家, 最容易让左迎丰放松警惕, 我们进可攻,退可守。”

进,她可以表现出对左须麟的好意,借由与他接触的机会从他那里试探或者找寻左迎丰弄权的证据和线索;退, 她可以利用和左须麟的交往来化解左迎丰的怀疑,也能掩盖她的真实目的,不被左迎丰那么快察觉。

越颐宁没说的是,她了解到的左须麟,其实令她怀抱了更多的希望。

如果左须麟真的足够正直的话

越颐宁垂眸。

魏宜华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我明白了。”

“如果你需要什么,尽管通知我,我会派人从旁协助你。”

越颐宁,“谢谢殿下。”

魏宜华敲了敲桌案边沿,一双黛眉又微微蹙紧,“不过,你为什么会得出边境告急的结论?”

“仅凭这些内容,只能说明边境的真实情况被人瞒了下来,可这隐瞒的人既有可能是边境地方官员,也有可能是京城朝廷官员,还不足以说明边境危难。”

“殿下说得是,不过请先看看这个。”越颐宁的声音依旧平稳,手指轻抬,再次呈递上两份文书,“这是两份几乎同时抵达兵部、归档日期仅差三日的文书。”

第一份是定北军镇上报的《本月防区军情概要》,日期为一月前。

文中写道:“……本月防区平静,狄戎游骑偶有窥探黑虎峡以北,皆被斥候小队及时驱离,未发生接战。各隘口安然。”

第二份,却是一份《定北军镇申请额外箭杆维修物料急报》,日期仅比上一份晚两天。

文中赫然写着:“因本月巡防频密,加之天气转寒,箭杆冻裂、磨损加剧,尤以黑虎峡方向戍卫所耗为甚。特请加急拨付柘木杆料三百,桦木杆料八百,桐油五十斤。”

越颐宁的指尖点在关键处:“殿下请看,军情概要称‘本月防区平静’,‘未发生接战’。然而仅仅两天后,同一军镇却因巡防频密,导致箭杆磨损加剧。”

“两封文书摆在一起看,就能发现二者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其中没有隐瞒和谎报,两份日期相近的边地文书内容,又怎么会互相矛盾?

越颐宁缓声道出关键:“更蹊跷之处在于,若真如军情概要所言,边境处无接战,何来兵器磨损加剧?寻常巡防,不至于在两天内产生如此巨大的物料缺口。”

“再者,申请物料清单中,还含有柘木杆料三百。”

说到这里,越颐宁看向魏宜华。

长公主如同呆愣住了一般,眼眸深处涌动着惊愕。

不用越颐宁赘述,魏宜华自己就养着一支精兵,兵器的择选、用料和配比都由她亲自把控过目,她当然比谁都了解这些木料在用作兵武时的特质。

柘木质坚而韧,乃制作强弓硬弩上品箭杆之材,造价高昂,向为将领或精锐斥候所用,戍卫普通弩箭多用桦木。

越颐宁慢慢道:“定北军镇一次性申请三百柘木杆,远超其将领、斥候配额总和。如此反常的需求,只能有一个解释了。”

越颐宁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确定魏宜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此刻的长公主满面震动悍然。

魏宜华喃喃道:“……除非,有大量精良弩箭在近期损毁,且损毁的兵器多为将领或精锐所用。”

这绝不可能是意外损耗!

越颐宁见魏宜华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慢慢坐正了,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也撤了回去,按在膝盖上。

“结合改制后北境各镇上报的遭遇狄戎次数锐减的记录,以及这两份自相矛盾的文书,在下有理由推断——北境军镇近期必经历一场规模不小的激烈战斗,导致军械消耗量巨大。而此战的真实规模与造成的影响,很可能在兵部归档环节,被刻意淡化甚至抹去了痕迹。”

越颐宁继续往下说,语速渐渐加快:“而且,大量的精锐兵器损耗这一点,让我非常在意。”

“我总结完后,重新阅览了一遍文书内容,马上就细查了北境军镇近月所有归档文书及将领名录。”

“我发现,黑虎峡镇关主将领孙骋,自一月前的军情概要之后,便再无任何签署或提及。但奇怪的是,他麾下的两位家生子随行都尉在例行汇报中称一切正常,并无异样。”

越颐宁缓缓道:“……不瞒殿下所说,我已经从朝廷百官名册里找到了孙骋的档案,第一时间推算了他的命格。”

“卦象显示,燕京孙氏孙骋已死。他殒命之日正是十一月十五,刚好在一个月前。”

孙骋是一关守将,虽然黑虎峡肯定不只有一个将领守关,他死了也不代表黑虎峡关隘已破,可是……主将陨落已将近一月,燕京中竟未闻丝毫风声。

孙骋尚且是燕京孙氏出身,虽然不如主脉的孙琼那样贵重,但即使是支脉,也是毫无疑问的世家子弟。他的死都能被掩盖得干干净净,甚至拖延至今未能传回京中,那其他寒门出身、没有背景、也无倚仗的边关将士呢?

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魏宜华只觉得毛骨悚然。

桩桩件件,皆指向改制推行后,军情上达的途径已然遭遇梗阻。

倘若边境垂危,中枢犹在梦中。

魏宜华齿关轻颤,“这些事……也都是出自左迎丰的示意吗?”

“他疯了不成?如果边境溃败,烽火燎原,迟早有一天消息会隐瞒不住传回京城,届时清查到底,他便只能以死谢罪!”

“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东羲被外敌攻破,他能得到什么好处?”脑内灵光顿闪,魏宜华猝然睁大眼睛,“除非……!”

“——除非他已经投敌卖国。”

越颐宁替她将未能说完的话语接续上,语气平稳沉凝,“但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到底是不是左迎丰主导了这一切,他这么做是已经通敌还是另有原因,如今还没有办法下结论,需要继续深入探查。”

魏宜华胸脯起伏不停,惊觉额角已经布满了冷汗。

“可现在边境究竟是何情况,我们根本不知道。”魏宜华急切道,“如果边境真的已经濒临危难之际,即使我们查出了真相,将罪人绳之以法,是不是也已经晚了?”

“是。”越颐宁应了她,语气依然冷静,“但是殿下先不要慌张,我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我们可以先调一批军卫去边境接应,如果是我们信得过的人,传回来的消息一定是可以相信的,这样既不会耽误查明真凶实情,也派人接应了边境军营,到时候也能根据实际情况再做出进一步的决策。”

魏宜华被她劝慰,也恢复了理智,与眼前人四目相对。

她隐隐明白了什么,眉心一松,“你是说……”

“我已经有了人选。”越颐宁淡淡一笑,“如果是她们二人,一定更愿意去北地杀光那群贪官污吏,而非屈居在京城中听取富贵靡靡之音。”

……

又过数日,冬月已至。

堂内兽炉吐云,椒壁生温。烛影摇红,映照满堂金玉锦绣,来参加孙氏寒宴的宾客呵手成霜,笑语着入席就座,交谈间白气氤氲。

越颐宁便是其中一员。

此时的她穿着一袭厚重的银织雪狐裘,里头一件青玉叠色袄裙,扶着符瑶的手,正抬脚跨过孙府的门槛。

每至京城冬月,京中高门大户都会举行九消寒宴,有时雪来得早些,便是庆贺瑞雪初降;有时雪来得晚些,便以祈雪为名目。

总之都要办,还要办得风光热闹,彰显自家的鼎盛和气派。

不过,越颐宁这次来,倒不是代表长公主或是三皇子来的,她来是因为孙琼出面邀请了她。

她在青淮时曾为了查案之事向孙琼求助,作为条件,她答应孙琼回京后要跟她吃一顿饭。

可回京后,越颐宁又迅速投入繁忙的政务中,一直未能兑现承诺。

第一次被孙琼找上门来的时候,越颐宁还有点心虚。

“实在是对不住孙大人。”她满面愧疚不安,“在下升迁后每日案牍堆积如山,难得抽出空闲,绝非有意欺瞒躲避孙大人。”

幸好孙琼也没有说她什么,只是似笑非笑地打趣了她几句,“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越大人是把我忘了呢。”

越颐宁更心虚了,“怎会怎会。”

“冬月时,越大人总该休沐一二日了吧?届时要不要来参加孙府的消寒宴?”

越颐宁愣了愣,有点意外,“孙大人是在邀请我吗?”

孙琼冲她一笑,好一个明艳大方又英气勃发的女儿郎,叫人移不开眼。

她说:“不然还能是谁?如果你要来,我便单独给你写一封请帖。”

……总觉得孙琼和她说话的语气很暧昧。

越颐宁默念着“肯定是想多了”,试图催眠自己。

她才踏入孙府的外院,正随着来往的宾客拐过影壁时,一名衣着鲜妍的侍女跟了上来,到她面前福了福身,“越大人。”

越颐宁向符瑶示意,自己也停下了脚步。三人恰巧站在一株白梅树下,别处人声嘈杂,唯独此处静谧。

越颐宁打量着她的衣着,心里有了数,但她还是问道:“你是何人?”

侍女异常恭敬,“我是孙大姑娘院子里的女使芙蓉,大姑娘特地吩咐过我,带您往西边去,走侧门入座,列位尊席。”

孙氏的宴席邀请了燕京里的许多世家和高官,但是只有其中十几位能够坐在尊席之中,不是权柄盛隆的高官,就是与孙氏交好的亲眷,且尊席离主人家的席位更近,与普通席位也有屏风相隔。

越颐宁点点头:“这样啊。”

“那好,你带路吧。”

名叫芙蓉的女使行了礼,碎步引着她们往一条小路走去。

越颐宁看着掠过头顶如香云密布的蜡梅与雪塔花,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自从上次和魏宜华摊开说明了她的发现之后,二人经过这段时间的布局,终于找到了一个由头,顺理成章地将何婵与蒋飞妍以押运重要军械物资的名义送离了燕京。

此刻,她们正带人赶往北境。

表面上,她们只是押送朝廷输往边境的器械;但实际上,押运队伍已经被越颐宁和魏宜华全部打点过,都是何婵上任城门卫后手底信得过的部下,这些人的名单也是何婵和蒋飞妍提供给她们的。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十二月末,她们就能抵达边境;次年上元节后,关于边境的真实情报就能传回燕京。

……但愿一切顺利。

越颐宁缓缓吐出一口热气,化作眼前白雾。

她此次应邀前来孙府,也并非只是为了还孙琼的人情。

已死的黑虎峡将领孙骋,是孙氏的人。

越颐宁是存了打探的心思。

孙琼是孙氏这一辈最杰出的人才,深受皇恩,如无意外,孙家主脉的未来家主便会是她了,她一定知道孙氏在做什么。

她想找到机会和孙琼单独对话,从她嘴里挖出一点线索。

她必须知道,孙家关于孙骋之死的事知道多少,是被瞒在鼓里,还是早就知晓且默许。

如果孙琼也不知道孙骋已死,那她就大概能弄清楚左迎丰瞒下这些事的原因了。

思绪间,她已经跟随女使芙蓉的引领来到了孙府正厅堂的西侧门。

入目是两排黑犀角木长案,猩红锦缎,金樽玉箸、玛瑙碟、象牙匙,琳琅满目,烛光流泻,晃人眼目。

暖意裹挟着鼎沸人声扑面而来,与门外寒气骤然相撞。

越颐宁在芙蓉的伺候下入了座。

她不着痕迹地抬眸,目光扫过列座尊席的人,一一端详,心里有了数。

兵部侍郎江大人、太常卿李大人、给事中范大人……

越颐宁眼眸微微一转,便是此时,对面的东侧门恰好被侍从推开。

款款而入的身影高大颀长,她下意识地看过去,却再也没能挪开。

来人穿了一袭玄锦貂裘,满身清绝,领口处的浅色长绒随着步伐微微扫过冷峭白皙的下颌;也许是因为出席盛宴,他显然描画过眉眼,容光夺目。严妆的世家公子往往气度华贵,而他较之凡夫俗子更胜一筹,宛若谪仙降世,分毫不染红尘。

真真是,有佳公子,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

越颐宁看得怔住了,直到侍从为谢清玉解开貂裘,引他入座。

谢清玉坐到案前,一直低垂的眼帘抬起,目光横越灯火通明的金堂,遥遥与她对视——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用脸勾引老婆……

谢清玉: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