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面目 算出谢清玉命格的方法。
把谢云缨送走之后, 越颐宁在屋内独坐许久。
直到公主府上的侍女长来和她请示,说叶弥恒叶大人已经到公主府门口了。
越颐宁逐渐从沉思之中回神:“……带他进来吧。”
叶弥恒昨日发了一封请帖来,说是要和她约了时间见上一面。
叶弥恒之前还在和她置气, 但她前些日子和谢清玉吵完架之后, 给他去了一封信, 主动询问了他一些四皇子府上的事宜, 叶弥恒立即消了气, 不仅全都答应了下来,还一连给她回了好几封。
“多亏你来提醒了我, 我今日总算查完了我身边的人, 果真发现一个底细可疑的侍从,四皇子的人对他用过刑了, 他也全都交代了, 如你所料, 他确实是七皇子的人。”
越颐宁:“原来如此。”
叶弥恒坐在她面前, 眉眼生动,含着点怨怼和怒火,须臾间又化作浅浅不忿:“还不止!这几日我又顺藤摸瓜查到了许多之前的事。”
“你记不记得, 我有一次本来想来找你,但是却误食了泻药, 结果一连几天卧床不起的事?那也都是谢清玉安排手底下的人做的!后来我也没查出来我拉肚子的原因, 还以为是我自己身体不好生了病, 又连喝了好久的中药!”
叶弥恒说起之前的事儿就来劲, 又委屈又气,连声怒骂:“后来我又被下了好几次毒,每次都挑我要出门办事或者见人的时候下,搞得我就这样耽搁了好多场重要的宴席和会面, 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明明我和他无冤无仇,他却这样害我!还什么温良持正的忠臣呢,我呸!为了权势争斗不惜用下作手段陷害于人!他就是个伪君子,简直卑鄙无耻!”
听着叶弥恒用污言秽语辱骂谢清玉,越颐宁也端着茶杯不动,如同静止了一般。
她许久没说话,后来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笑了笑,但也只嘴角动了,脸上却没有笑意。
虽然她早就有所猜测,但真的从叶弥恒那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还是觉得心中冰凉。
也许是知道自己的情绪太外泄了,她垂下眼睫作为掩饰,敷衍了一句:“是么。”
越颐宁虽然没有抬头,却敏锐地感觉到叶弥恒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他眉眼舒展,唇角微勾,偷偷瞥着她的神色,轻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为了他和我争辩呢。”
越颐宁抬头看他:“铁板钉钉的事实,我能和你争辩什么?”
叶弥恒继续哼哼:“争辩什么,还不就是上次聊到他时你说的那些话?什么‘他不是这样的人’啊,‘你们之间可能有误会’啊,反正绕来绕去都是这类说辞,就是你不相信我的意思呗。”
越颐宁瞧着他又翻白眼又嘟囔地抱怨着她的偏心,也觉得沉闷的心松快了些,忍不住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叶弥恒瞧她笑了,也慢慢放松下来。他托着下巴,觑着她倒茶的动作,“所以,你这回是相信我了,也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澄澈碧绿的茶汤“咕嘟咕嘟”倒入杯中,清脆如碎玉声,溅开白烟袅袅。
“嗯。”越颐宁低低地应了他的话,眼睫又垂下去,半掩眸心,“你是对的。”
“之前是我眼拙,错信了人。”
越颐宁倒满两杯茶,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冲着他笑,“我们都好久没坐下来这样喝过茶了。”
“你快尝尝看,我的茶艺是不是有进步了——”
她这么说着,刚想把手收回去,手腕却被他蓦然握住,想抽也抽不出来了。
被握着手腕的越颐宁面露惊愕,对面,叶弥恒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胸膛起伏不平。
叶弥恒的心跳乱了,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她方才的神色明明不太好看,即使一闪而过,也被他捕捉到了,几分晦暗,几分伤神,几分低落。虽然她抬起头来面对他时已经整理收束好了所有外泄的情绪,笑脸也温柔明净,可他莫名觉得心慌,竟是连往日里故作的矜持倨傲也拿不住了,径直伸出手去抓住她欲要收回的手腕。
“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叶弥恒紧紧地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还很相信他的为人吗?还为了他驳斥我,给我甩冷脸,怎么现在又这么说了?你别想骗我,你分明不是那种听说了几句话就会改变主意的人。”
越颐宁这会儿是真有点惊讶了。
她瞅着叶弥恒紧绷的神态,扑哧一声轻笑了,眼眉弯弯,“难得见你聪明一回,怎么偏偏是在这种地方?”
叶弥恒:“你别打岔!快说,是不是他也害了你被你发现了?我也就算了,要是他敢对你动手脚,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越颐宁撑起身子,弯腰拍了拍这个满眼怒火,正在恶声恶气说话的家伙的脑袋。
叶弥恒被她突然来这一出给整得失了声,跟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
她还被握着的手一下子被他甩开了,他捂着自己的脑袋,脸“噌”地一下红了,羞恼大喊:“越颐宁!你居然摸我的头?!”
“怎么,你的头是老虎屁股摸不得?”越颐宁笑得不怀好意,十足十的调侃,“但我已经摸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
“好啦。”越颐宁抿唇一笑,“我只是看你太着急上头了,想叫你别想太多。不过还是谢谢你那么护着我。”
叶弥恒抱头的手也放了下来,只是脸颊上的红晕还是没有彻底散去。
他从胸膛里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能不能长点心?以后不准随便摸男人的头,知道吗?这可不是能开玩笑打趣的事情。”
越颐宁看着他,似有所觉
好吧,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也是喜欢她的。
她从善如流,“好,知道了。”
叶弥恒别过头去,低低道:“之前从青淮回来时就该跟你说的,但我当时气急上头,光顾着和你冷战了,前段时间事务又太多,都没能来得及告诉你。”
叶弥恒说到这,微微停顿了一下,瞅了一眼她的神色,继续道:“当时你和谢清玉一起失踪了,我想通过术法算出你的去向,但我也知道,凭我的能耐肯定算不出来。我就尝试算了算谢清玉的命格,想通过推测他的行踪来找到你,但最终也失败了。”
“你猜,我算到了什么?”
越颐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她还是顺着叶弥恒的话问了下去:“是什么?”
“我的卦象显示,谢清玉已经死了。”
越颐宁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果然。
叶弥恒算出的结果,和她当时算出来的也一模一样。
叶弥恒看了她的反应,自然也明白了:“你早就算到了?”
“也是,你那么爱算身边人的事,之前和他来往又多,会算他的命格也很正常。”
“我当时太急躁了,没有仔细解卦,后来你们安全回到了青淮,我想起这事,又算了一次,才发现谢清玉还是死格,而且气数早在去年七月就尽了。”叶弥恒抿唇,眼神微凝,“可他现在却活得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越颐宁:“我算到的时候,也和你一样震惊。”
叶弥恒:“所以你是什么看法?难道说,谢清玉也是天师?”
越颐宁轻轻摇头:“不。我试探过他,也搜集过很多关于他的情报,他不是。”
若非她反复确认过谢清玉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天师也不懂五术,她真的会以为这个家伙也是一个不世出的五术天才,是个刻意隐姓埋名的强大天师。
人皆有命,除非是能力不足或是测算有误,否则不存在算不出的命格。
所有修习五术者都会往这个方向想,几乎是本能反应。
可她和叶弥恒已经是年轻一代天师之中的佼佼者了,甚至如今,她的能力已经比三大尊者之一的花姒人还要更胜一筹,这世间可能只有她师父秋无竺的五术造诣胜过她。
理论上,她越颐宁能算出这天底下除了秋无竺以外所有人的命格。
等等。
越颐宁猛地坐直了,整个人骤然往上一窜,如同眼前云雾陡散。
她喃喃道:“我明白了。”
她先前怎会没有想过呢?
她的师父秋无竺不认同她下山救世,直到现在也是如此,所以才会远在漯水紫金观,还不忘时刻关注她的动向,一封信将谢清玉的罪证寄到花姒人手中,成了击碎他们二人信任关系的最后一刀。
她兀自深陷在谢清玉的隐瞒和欺骗里难以自拔,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么重要的事。
秋无竺一直在关心她,对所有发生在她身边的事情和她遇到的人都了如指掌,否则秋无竺不可能会知道谢清玉的存在,甚至知道她已经非常信任他。
秋无竺太了解她了,她是在她膝前长大的孩子,她永远知道怎么做能够鼓励她,也知道怎么做能摧毁她。把谢治的信交给她,就是为了毁掉她对谢清玉的信任,即使她生性坚韧,也难免低落;若是效果够好,也许能就此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往这个方向想,一切就明了了。
她身边有这么多帮她的人和她的同伴,为什么秋无竺会选中谢清玉下手?她肯定也知道她选的主公是魏宜华,却没有离间她和魏宜华的关系,而是选择了和她表面上立场敌对,但私底下却帮她良多的谢清玉。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因为秋无竺早已算到了谢清玉的命格,并且从合盘中断定谢清玉才是决定她此行成败的关键。
正如秋无竺十分了解她,在她身边长大的越颐宁也非常了解她的师父。
秋无竺只挑最关键的部分下手,她只做一击即中之事,从不白费力气。
但此时的越颐宁心里却燃起了一场大火,越烧越旺。
知道师父曾算出过谢清玉的命格,她突然就有了希望。
谢清玉的命格不是不可测算的,一定是之前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只是她没找到原因而已。秋无竺的术法她都会,若是秋无竺能算出来,假以时日她也一定能算出来!
叶弥恒见她忽然大喊又忽然呆滞的模样,还以为她神智出了什么问题。
他在她面前挥了半天的手,越颐宁还是没反应,叶弥恒吓死了,伸手过去抓住她肩膀摇晃,“你咋了?越颐宁!越颐宁你说话啊!你清醒一点!”
越颐宁被他一晃,脑子里刚梳理好的思路差点被他晃没了。
“我没事了。”
越颐宁一边应着他的话,一边将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叶弥恒和她对视,突然愣住了。
她的双眼璨璨神明,早已不复方才的茫然失色,反倒给人以天光大亮之感。
她笑着说话时,神情璀然夺目:“我刚想清楚了一件事,准备马上着手去做,可能要花点时间研究术法卦本才行,今日没法和你叙旧了。”
“你先回府吧,下回我再请你吃饭赔罪。”——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一更……今晚实在是挤不出来了……这个考试已经把我折磨得魂飞魄散……
第127章 新官【第三案始】 又有苍蝇缠上了他的……
卯时三刻, 晨鼓初歇。
皇城肃穆的轮廓从薄雾中透出,朱墙金檐厚重沉郁。
越颐宁身着崭新的六品官袍,腰悬象征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的鱼符, 踏过承天门高大的门槛。
尚书省衙署位于皇城西侧, 气象森严, 门前石狮踞守, 守卫甲胄鲜明。
越颐宁递上吏部签发的告身文书, 门吏验看无误,目光在她年轻秀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正打算侧身放行,一位身着靛蓝官袍、头发灰黑的中年主事推门而出, 步伐急促而来。
“可是新来的越都事?”
越颐宁抬起头, 赶来的男人面容沉稳和善, 开口说话前还朝她作了揖, 礼数无可挑剔。
他说:“下官张主事,掌吏房杂务。越都事初来,请随下官办理入籍、领印。”
越颐宁也报以亲切温和:“好, 麻烦张主事带路了。”
穿过前庭,步入正堂。堂内已有些官员胥吏在忙碌, 案牍堆积如山。
越颐宁的出现瞬间吸引了诸多目光。
从四周投来、汇聚在她身上的目光, 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笼罩在她周身。
有些人低下头去, 面朝其他同僚,嘴唇微动,不知压着声音在说什么。
越颐宁的目光大致扫过眼前几个官员,他们发现她看来, 又闭口不言了,纷纷各司其职,躲避着与她的目光接触。
张主事仿佛并未察觉异样,他笑面依旧,引着越颐宁走向东侧廊下。
“此处是录籍房,都事需在此录名造册,领取职牒、印信。”
录籍房内,头发花白的老文书吏端坐案后,一丝不苟地核对文书,提笔在厚重的黄册上工整誊写,苍老的声音平板无波:“越颐宁,年二十有一,籍贯漯水……原职门下起居郎,新授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印信一方,铜符一枚,职牒一纸。”
手续繁琐,耗时不短。越颐宁耐心应对,神态自若,对汹涌而至的目光和低语置若罔闻。
那是来自各方势力的窥视和打探,试图放大解读她的一举一动,想从她的言行举止里判断她本人是否与传闻相匹配。
越颐宁早有预料,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落入众人眼中,便是这位初入官场核心的女官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局促,反倒从容不迫气定神舒,连举手投足间的仪态和分寸都无可指摘。
手续毕,张主事又引她去见几位上官。
还未正式就职时,越颐宁便向周从仪确认过她可能会接触到的几位大官。
其中有三个人是她较为关注的。
首要的便是如今政事堂的一把手,身为寒门派核心人物的中书令左迎丰。他是朝廷改革选官制度后的第一个文选状元,文选制的切实受益者,入朝后便仕途顺遂、一路攀升。
他从不结交世家,只忠于寒门的利益,为官清廉正直,在寒门出身的官员里风评极佳,政绩突出。谢治和王至昌死后,政事堂中仅余左迎丰一人,寒门一家独大了将近半年;
其次是今年被接连提拔多次、马上就要进入政事堂任职二品大员的尚书仆射容轩。他在今年春猎的刺杀中救驾有功,成为了深受皇帝信赖倚仗的新保皇党,如今在朝廷中风头正盛。
嘉和十二年的探花郎,能力非凡,平民出身,王氏权倾朝野时,他曾因惹怒王家人而被黜出千里之外,在地方小官的位置上屈居数年。明面上,他不曾对夺嫡之争表过态,也并未站队;
左迎丰和容轩并未露面,据说是被皇帝召见议事,堂内只有几位侍郎,态度亦是客气中带着疏远,例行公事地勉励几句“恪尽职守”、“勤勉为公”,便挥手让她退下。
张主事引着越颐宁走向她位于西侧廊下的值房,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者身量颀长,约莫二十八九年纪,身着四品绯色官袍,腰束革带,步履沉稳,身后跟着两名抱满卷宗的令史。
越颐宁似有所觉地抬起头。
十二月初,寒气重重,晨露清苦。隔着初冬的枯枝残叶,她看清了来人。
眉长入鬓,深而宽的双眼皮,薄唇紧抿,远远瞧去通身的气派,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寒铁重剑,沉凝、冷硬、不容置疑。
“是左舍人。”张主事立刻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敬畏。
越颐宁亦随之行礼,心中了然。
此人便是左须麟,中书令左迎丰的胞弟,现任中书舍人。
被她密切关注的第三位朝廷要臣。
传闻他为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处事雷厉风行,也令不少官员忌惮。今日一见,其人肃穆,浑身散发着叫人屏息的冷峻,果然名不虚传。
他对同僚尚且如此,对下属只怕更为严苛。
越颐宁心里百转千回,但面上滴水不漏,她低下头去,等着左须麟和她错身离开,但他经过时,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
越颐宁感觉到左须麟的目光似乎在她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
她眉心一动,正揣测着,左须麟已经收拢目光,从她身边径直过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廊外,青喙鸟低。吟婉转。
越颐宁慢慢站直了身子。她回头看着左须麟离开的背影,眼神带着点若有所思。
一旁的张主事显然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却听见越颐宁轻声问了句:“方才那位便是中书舍人左大人?”
“是。日后越大人身为尚书都事,也会时常与左大人打交道。越大人不必担心,左大人看着不好接近,但很少为难下官。”张主事说,“只要公事公办,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即可。”
“我明白了,多谢张主事。”
数日光景转瞬即逝。越颐宁的公廨在尚书省内堂西侧,每日都是案牍如山。
初来乍到的她被有意无意地“照顾”着,分派到的多是积年的旧档或繁琐却无关紧要的复核。
越颐宁心知肚明,并不焦躁,即使是积了尘的文书也翻看得十分仔细。
只是这日子过得,表面按部就班,内里却暗礁潜藏。
越颐宁这日接的便是一件棘手事,关于两年前京畿道一处皇家别苑增建工程的最终核销。
问题出在工部移交给户部的核销底单上。其中几项关键的大宗物料采购,如金丝楠木、太湖奇石等,只有总价和模糊的“采买于南地商贾”字样,既无具体商号名称,也无详细的运输路径、损耗记录以及最终的验收签章附件。
户部据此核销了巨额款项,但底单缺失,流程便存在重大疏漏,无法归档封存。若将来审计,这便是现成的靶子。
越颐宁扫去一眼便晓得了其中利害。
这么快就有人故意将地雷塞到她手里了?
越颐宁掩上卷宗,暗自思忖。要解决这事,得去找经手此案的工部官员,调阅原始采购契约、运输凭据及验收记录,补齐附件。
她寻到工部水部司。负责此案的主事姓赵,是个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越颐宁向他说明来意,态度不卑不亢,可赵主事听完,脸上却露出了为难尴尬的笑容。
他磨磨蹭蹭地开口:“哎呀,越大人,这事儿……可有点难办啊。”
“都两年了,经办的小吏怕是都调走了。那些个契约单据,堆在库里跟山似的,要找起来,没个十天半月怕是翻不出来。再说,这核销都过了,户部都认了账,何必再翻旧账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主事话语圆滑,字字推诿。
越颐宁没有生气,反倒微微一笑,和善温柔,她将卷宗往前推了推:“赵主事说的是,不过流程未完,底单缺失,此卷便无法归档。”
“若日后御史台或计省查问起来,工部、户部乃至我尚书省,都脱不了干系,我只是初上任的小官,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所以这才诚惶诚恐来求助于您,也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还请赵主事也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她说得婉转,却是分明的不肯让步。
赵主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被她捕捉到了:“甚是,甚是!但您也知道,调阅旧档,尤其涉及大宗采购的原始契约,按规矩需得本部侍郎大人的手批才行。”
“侍郎林大人今日事务繁忙,我不好打扰。要不越大人改日再来吧,此事我先替你回禀上去,等林大人得空了批复了,我再叫人给你送过去。”
都是官场的人精了,这“改日”和“得空”,谁不知几乎等同于婉拒?先是将皮球踢给了不在场的侍郎,又暗示了流程繁琐,种种言辞行为,都是意图让越颐宁知难而退。
越颐宁屈指在袖中轻磨,正想着对策,身后不远处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二位大人是在聊什么呢?”
越颐宁的思索被打断了,她回过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面容端正的年轻官吏走来。
越颐宁早在上任之前就已经在公主府里把有可能接触到的官员名字都记住了,但苦于各位官员的画像太过于抽象,她实在是对不上人脸,比如面前这人,她就认不得。
看官服品阶,应该不是什么大官,但赵主事见了他,几乎立即起身,笑容满面和他寒暄:“臧大人怎么来了?”
越颐宁微微一挑眉。臧这个姓氏比较少见,结合来人的外表气度,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她隐约记得,中书舍人左须麟身边颇为得用的一个令史,就姓臧。
臧令史先向越颐宁行了一礼:“见过越都事。”
越颐宁回了礼,他便随即转向赵主事,语气不疾不徐,客气道:“赵大人,我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您提及工部侍郎的手批?”
赵主事不明所以,但强烈的政治嗅觉令他隐约感觉到了不妙,他低下头声音恭敬道:“是,这位是新任尚书省都事越大人,要核查两年前的别苑增建事宜,需调阅一份工部旧契,按规矩需得林侍郎的手批。下官方才正是向越大人解释,林大人今日……”
臧令史却没有让他说完,轻轻巧巧打断了他的话:“这不是巧了么?”
“下官正是奉左舍人之命,前来工部调取一份去年修缮西苑的工料详单。左舍人催得急,已得了贵部侍郎大人的口谕,允准下官即刻调阅相关旧档。”
赵主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面露惊异之色:“这……您是说,是左舍人要的?”
“是。”臧令史眼帘下垂,目光扫过越颐宁手中的卷宗,状若无意地移开。
他轻微咳嗽了两声,又继续说:“既然越都事所需的两年前别苑增建档案,与下官要调阅的西苑档案同属工部营造司库房,年份相近,存放应在一处。不如,就由下官一并调出,也省得赵主事和库吏来回奔波,耽误了左舍人的要务。”
“不知赵主事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搬出了中书舍人左须麟的急务和工部侍郎的口谕,又点明了档案存放的便利,更暗示了若赵主事再推诿,便是耽误中书省的要事。
赵主事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他可以不买越颐宁的账,却绝不敢开罪那位以冷硬不讲情面著称的左舍人!
“啊……这……臧令史说的是、说的极是!”赵主事连忙起身,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既是左舍人有令,又有侍郎大人的口谕,自然方便!卑职这就亲自去库房,保证将所需档案一并找出。”
说罢,他手忙脚乱地就去找钥匙,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越颐宁略感意外。
事情峰回路转,还没等她出手,竟是就这样出乎意料地顺利解决了。
趁着赵主事离开的功夫,越颐宁转头向臧令史,颔首致谢:“有劳臧令史解围。”
臧令史回礼:“越都事客气了,下官也是奉令行事,恰好碰上,举手之劳。”
他语气谦顺,看着越颐宁的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也被越颐宁敏锐地收于眼底。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抱着厚厚一叠来之不易的档案走出工部衙署,越颐宁心中反而疑窦丛生。
太巧了。
左须麟的令史,居然这么恰好地在她被刁难时出现,又恰好要调阅同库房、年份相近的档案,还恰好搬出了足以压制赵主事的左须麟名头和早就拿到的侍郎口谕?
越颐宁在自己的桌案前坐下,还在思忖。
政事上,她一贯想得深又想得复杂,其实今日这一出,换作平常,她会直接认为从头到尾都是左须麟的算计。连赵主事的为难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只为了让她承他的情,对他抱有好感。
等她放下戒备心后,他要利用她做的事,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可是,当初廊下偶遇,越颐宁也算是看过左须麟的正脸。
左须麟的面相极好,三庭匀称且饱满开阔,光洁无纹,主智慧通达,心性透彻广亮,少年得志;眉心印堂之地,平坦开阔,色泽明亮,眼底毫无奸邪算计的浑浊之气。
她粗粗打量,便确定他是难得的正气盈庭之格,表里如一。
这种脾性的人,即使是出于立场想要拉拢她,也会光明磊落地示好,不会和她兜弯子,还用这么曲折复杂的方法。
越颐宁心里存了疑虑,便在这事上留了个心眼。
无论他对她有什么图谋,时间久了早晚会露出马脚,她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尚书省衙署的“冷遇”,并非仅止于案牍上的刁难。
细微处的排挤如同无处不在的尘埃,悄然落在越颐宁的日常里。
其中最明显的,便是茶水。
她处理公务的位置偏僻,负责这片区域的杂役小吏是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的年轻人,总一副十分忙碌的模样。
每每轮到给越颐宁送水添茶时,他要么姗姗来迟,提来的铜壶里只剩下半温不热、带着铁锈味的白水;要么就是敷衍了事,茶碗里胡乱撒一把带梗子的粗茶,泡出来的茶汤浑浊发黄,入口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同僚们值房里的袅袅茶香,到了她这里,便只剩下敷衍和冷落。
越颐宁都看在眼里。
虽然这茶确实不算好,但她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倒也不觉得是羞辱。
再说了,等出了皇城,长公主府里什么样的好茶没有?她还嫌之前送来的茶叶太多了喝不完呢。
这点职场上惯用的、上不得台面的膈应人手段,在她看来颇有些啼笑皆非,简直如同恶作剧,她既没动怒,也没想过和长公主或符瑶提这事。
有什么便喝什么,实在想喝一口好茶,便自己带包茶叶来。
本来越颐宁都快习惯自洽了,天天喝冷水泡茶还喝出了点别样滋味,结果某天办公时,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案角的茶碗,指尖触及杯壁时,却意外地感受到一阵暖意。
她微微一怔,低头看去。
青瓷盖碗依旧是那个青瓷盖碗,但碗中的茶汤却截然不同,色泽清亮,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嫩绿,形如雀舌的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散发着清雅悠长的香气。
仅仅是这香气,便足以涤荡肺腑,足见茶叶品相。
越颐宁身形定住了。
不怪她,这前后对比过于强烈了,以至于她有点怀疑是不是今日那个奴仆送错茶了。
总不能是下了毒吧?这可是皇城尚书省啊!
越颐宁纠结再三,还是觉得保险谨慎些好,于是强忍着那茶水的香气勾引,将它倒入了内堂的盆栽里。
她喊了人来添水,门口出现的却不是熟悉的畏畏缩缩的身影,而是个面生的奴仆。
一个身着整洁吏服、面容清秀的年轻仆役端着铜壶走了进来,步履轻快无声,动作麻利精准,悄然为越颐宁添上热水。
添完水,他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垂手侍立一旁,声音不高不低,清晰问道:“都事可还有别的吩咐?”
越颐宁盯着他看,上下打量一番之后才开口问:“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仆役立刻躬身行礼:“回都事的话,小人名叫阿贵,前些日子才调来尚书省这边当值。”
“阿贵?”越颐宁点点头,“看你手脚麻利,行事也稳当,倒不像是在这外围值房伺候生手。之前在哪里伺候?”
“小人……之前在中书省那边,做些跑腿传话的杂事。”阿贵的回答很谨慎。
越颐宁捕捉到了关键词:“中书省的啊。”
阿贵越发埋头下去:“是。”
“那之前在我们这伺候的奴仆呢?你知道他被调去哪儿了吗?”
“回都事的话,之前伺候这边的奴仆因行事懈怠、疏忽职守,怠慢了大人,已被上头严令责罚,调去北苑库房当值了。”
他停顿的片刻,似是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道:“北苑库房那边,多是些清点、搬运重物的苦役差事,且需日夜轮值,比不得这边清闲。上头严令,伺候诸位大人务必要尽心竭力,再不敢有丝毫懈怠,故而小人被调派过来,顶替了他的位置。”
越颐宁算是都弄明白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懊恼:刚刚倒掉的肯定是好茶,她却一口也没喝到,太可惜了!
越颐宁叹了口气,脸上无悲无喜无怒,又没说话,面前的仆役瞧她神色,心里直打鼓,全是惶恐不安。
“我都知道了,你下去吧。”
得了这一句话,他方才骤然松了口气,说着“奴才告退”,便出去了。
值房内恢复了寂静,宣纸上的墨迹渐渐干透了。越颐宁看着门外铺满一条木廊的竹影,有点出了神。
冷茶变香茗,刁仆换干吏,再加上工部那次恰到好处的解围……
这位左舍人对她的关照还真是细致入微了。
越颐宁瞧着面前的公文,抿着唇思索。她一开始觉得左须麟是想拉拢她,他接二连三的帮忙也确实周到,令她至少是无法讨厌他的。
但她实在不喜欢如此被动地、不知缘由地承受别人的好。
找个机会去试探一下,主动出击好了。反正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当面道个谢的吧?
话是这么说,可越颐宁一连数日都忙碌不已,即使抽空去过两次中书省,也都扑了个空。
几日后,越颐宁怀揣着已彻底厘清、归档完毕的别苑增建核销卷宗副本,正欲送往吏部考功司备案。
吏部与中书省衙署东西毗邻,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回廊与一方精巧的庭院。她今日特意绕道,从中书省这边的回廊过去。
庭院幽静,暮色四合。十二月的初冬,天黑得更早,天边仅剩的一抹淡紫霞光斜斜地穿过庭院,将竹影、梅枝和廊柱的影子长拉在地,孤峭清寒。
前面就是一个拐角,越颐宁的目光自庭院景致间收回,正好撞上有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身影步出。
熟悉的沉冷气质,眉峰如裁,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身姿渊渟岳峙。
正是左须麟。
左须麟显然也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里猝然流露出一点惊愕,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但那也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间,紧接着,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仔细看脚步甚至还加快了些,转向之猛,连身侧一向服帖整齐的衣袍袖摆都飘了起来。
见他就要走掉,越颐宁眉梢一跳,赶忙加快脚步,开口喊住了他:“左大人,请等一下!”
左须麟的脚步一刹,原本想装作没看见她迅速逃走的家伙定在了原地。
他慢慢转身,惯常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半凝固了,比起平日的冷肃,似乎还多了隐蔽的局促,微抿唇角泄露了原本不易察觉的僵硬——
作者有话说:
表面:
谢清玉:小姐……求你了小姐,不要去找别人,只让我做小姐的狗吧,我才是小姐最忠诚的狗狗……(可怜巴巴)
实际:
谢清玉:我马上把你们豆沙了,我看谁还敢趁我不注意跑来勾引她(阴森恐怖)
谢清玉暗杀名单[加一]
第128章 眼红 为伊消得人憔悴。
越颐宁快步上前, 在左须麟身前几步处站定,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见过左大人。”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落在他绷紧的脸上。
左须麟:“……免礼, 是有何事?”
声音干涩, 语调平直, 按理来说配上那张冷硬的面庞, 应当震慑感十足。
但越颐宁生性敏感, 莫名感觉到了眼前人的气虚神移。
“左大人公务繁忙,我数次往中书省去都未能得见。”越颐宁声音温和, “今日巧遇, 连忙启声叫住了您,还望勿怪, 我只是想既然正好碰上了, 便向舍人道声谢。”
“道谢?”左须麟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珠转过来, 终于直视了面前的越颐宁。
也是这一眼,左须麟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越颐宁”的长相。
上次在回廊的擦肩而过,是他与越颐宁的初见。他从冬日的清寒里走来, 远远便瞧见一个穿着薄薄的青色官服的身影,眼眉低垂, 像一片纤瘦伶仃的碧荷。
那时的左须麟没有看清越颐宁的长相, 因为当时的越颐宁低着头, 他也不好停下来多看, 只放慢脚步匆匆留意了几眼便走了。
如今她站在了他面前,仰着脸,毫无遮掩地直视于他。
明明立在一片快要消散的流彩黄昏中,却一身清白皎洁。
这位青衣女官身上依旧带着几分熟悉的荏弱和疏离。但也许是因为弥漫庭院回廊的烟霞染红了她的一双翠袖, 此刻的她少了些清冷,多了些温柔。
越颐宁笑道:“自然是要谢的。这些日子以来,我无端收受了左大人的数次关照,我无法回报您什么,但至少可以当面和您道声谢。若是连这么容易的事也做不到,我心中定然过意不去。”
左须麟陷入沉默:“……”
越颐宁发现左须麟真的很好懂。他年近而立,又官居要职,理应在面对朝廷各路人马时都能做到不动声色才对。但从刚刚她叫住他开始,他几乎将他的心理活动都写在了脸上。
比如现在,左须麟就满脸写着“她是怎么知道的”和“我该不该承认还是说要狡辩一下”。
挣扎一番之后,左须麟选择了放弃,“……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纠结半天,就憋出来这么几个字。
越颐宁觉得他的反应十分有趣,便笑了。
原先只是嘴角略微噙着的淡淡笑意,如今蔓延到眼角眉梢,莞尔一笑,破开了春水般平和的温柔,竟有了几分明媚。
她说:“也许这对于左大人来说只是顺手而为,只是一些小小的关照,但我会铭记在心的。”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
只是被她这么盯着,心慌便骤起了。
左须麟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与他冷峻的面容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他一开口,声音便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急促:“越都事言重了。”
越颐宁不动声色地瞧着他的反应,刚想开口,眼前人便猝然后退了半步。
左须麟已然转过身去,抛下一句“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便匆匆离开。
越颐宁看着他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杵在原地望了好久,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慢慢地碾了碾袖口,眼底浮上一抹兴味。
身为尚书省都事,越颐宁熟悉官职后,便能时常与身为中书舍人的左须麟对话和会面。
这七日里,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左须麟身边,有时是观察,有时是打探,渐渐也摸清了一些关于左须麟的真实性情。
左须麟批阅诏令奏章时,严谨得近乎苛刻。字斟句酌,引经据典,对律法条规的熟悉程度令人叹服,任何一丝含糊或逾矩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训斥办事不力或存有私心的下属时,他言辞锋利,不留情面,只问对错,不论亲疏,刚正不阿的底色也不似伪装。
不过,随着接触次数的增加,越颐宁也捕捉到了他身上的矛盾感。
面对官场中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需要权衡斡旋的灰色地带,他处理起来明显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于人情世故方面还无法做到得心应手。
越颐宁隔着扶疏花草与零落盆栽,远远望着廊下站着的左须麟,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