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师徒 第一个预言。
“未曾。”谢清玉说, “在我的印象里,秋无竺这个名字,并不存于史书之中。”
越颐宁睁大了眼, 谢清玉抱着她, 一五一十地说来。
小说里的东羲皇朝, 对应的正是历史上的东元皇朝, 而小说所叙述的背景时期, 正值东元皇朝末年。
东元末年的历史,记载了太子魏长琼的暴毙, 当朝皇帝魏天宣的一蹶不振与日渐怠政, 朝廷中世家与寒门两大派系的对峙,地方农耕与官僚体系的崩溃, 在灾害不断与贪腐横行之下百姓的艰难度日, 三皇子和四皇子以及他们所属朝臣之间的夺嫡之争, 等等。
在当时身为历史研究员的谢清玉眼中, 东元末年如此光景,分崩离析只是时间问题。
历史上,三皇子魏业被封为太子, 于皇帝驾崩后登基,登基不久又禅位于四皇子, 四皇子在位第十年, 起义军攻破了京城, 东元皇朝宣告结束。
而在这之外的其他内容, 因现有史料类别混乱,时序不清,许多古文未破译,需要解析成现代文字才能通读, 且史学界的成果不多,故而谢清玉研究起来并不轻松。
谢清玉的研究目的,是解答这段历史中存疑的部分。
第一个现存的疑点,就是三皇子魏业被皇帝封为太子的原因。毕竟从已知史料来看,三皇子夺嫡成功的概率实在不高。
三皇子魏业在太子魏长琼去世时还只是籍籍无名的普通皇子,身为宫女之子,没有母族可以依仗;相对应的是,四皇子魏璟的生母为当朝贵妃,母族是世家顾家,枝繁叶茂,兵权在握。
若说是因为三皇子才华出众,贤能过人,但史料里也没有太多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一则说法是三皇子有意藏拙,其实为人老谋深算,且他是太子近臣,在夺嫡中得到了太子旧部的支持;
另一则说法是老皇帝洞察先机,看出四皇子本性残暴无能,宁愿把江山留给更笨拙守成的老三,也是一种无可奈何之举。
总而言之,魏业夺嫡成功的背后显然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第二个疑点是三皇子的禅位。
此举违背了人性。三皇子以弱胜强,定然是心性过人,意志坚定之辈,岂会轻易放弃费尽心机得来的皇位,拱手相让于人?
无论怎么看都不正常,史学界对此的观点也是以“四皇子篡位后修正了历史”为绝大多数。史料中关于这部分的记载更为模糊,谢清玉研究了很久也没有结果,最后也是认同了主流观点。
第三个疑点,则是前太子魏长琼的死因。
这位德才兼备,身体康健的前太子,在正值盛年时突兀暴死,直接导致了老皇帝的病情加重,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夺嫡之争,以及朝廷因夺嫡而激化的、两派对峙的局面,间接加速了东元皇朝的衰亡和溃败。
关于太子之死的原因更是扑朔迷离,史学界众说纷纭,至今没有定论。
因东元末年被保留下来的史料不多,被破译和整理过的一手史料更是少之又少,纵使有不同的声音,也是寥落无几。
而更奇怪的是,东元被农民起义军覆灭之后,有将近百年的历史,几乎是一片空白,直到下一个大一统皇朝北津到来。
除了流传下来的一些零散野史,可以证明这片土地在百年间都是三国鼎立的状态,其余便完全无从考证了。
有东元末年史料为佐,大部分的学者都基本达成了一个共识——从东元的政治体系来看,这片土地在后续的百年间定然经历了长期的割据混战,三国互相征伐,离乱遍野,民不聊生。
可谢清玉探寻真相时,却渐渐从细枝末节处感觉到了怪异。
从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这片土地的民俗与文明发展极快,存在许多不合理的跨越,而这种跨越,更像是处于一个大一统皇朝盛世时期里所诞生的成果,而非战火纷飞的乱世。
这是一个开端,自此,谢清玉觉得史料越来越奇怪,自相矛盾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如何假设和搭建,都无法与他的研究结论相互证实,研究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像是缺失了一块最为关键的拼图,后面再如何推导,都只能钻进死胡同。
直到他读到《颐宁》这本书,他才发现,原来还有这样一种假设,能够完美契合所有现存的线索和史料,分毫不差。
不过,这本小说的结局在越颐宁死后便戛然而止,关于那百年间的真相,他依旧是毫无头绪。
至于秋无竺这个人——
“北津的开朝皇帝忌惮神权,有意打压宗教的发展。她是你的师父,也许她也和你一样,被人从这段历史中抹去了。”
在东元末年史料中,应天门作为国教,存在感却很是微薄。东元皇朝的史书只修到一半,皇朝就覆灭了,后面的一半是北津皇朝的史官在前人的基础上修完的,结合他如今得知的部分真相来看,其中显然存在刻意篡改的部分。
听完谢清玉说的话,越颐宁垂下眼帘:“原来如此。”
那就是不知了。
如果能知道师父前世做了些什么的话,也许她就能
越颐宁摇了摇头,胡思乱想都甩了个干净,吐出一口浊气来。
也罢。去假设已经注定的事做什么呢?不如着眼于现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做打算。
越颐宁对着谢清玉说:“师父与我是截然相反的人,我虽拜入她门下,却与她的理念相违背。”
“我修习命理之术,却不完全信命,而她是极端顺应命运派,认为天道不可战胜,不可忤逆。”
“她认为我想要救世的结果就是惨死,我的努力只会是白费一场。”越颐宁说到这,竟是突然笑了笑,“从你和宜华曾告诉我的话来看,她也许并没说错。”
谢清玉却猝然握紧了她的手腕,越颐宁抬头去看他,只见那一丝滑过眼底的阴翳。
他为她打抱不平:“就算如此,可她将你逐出师门,又对你说那一番诀别的话,未免太过伤人。明明可以和你好好说,却非要用两难的抉择逼你低头,逼你服从于她,你敬爱她依旧,她却从未尊重你。”
越颐宁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望着他的眼角微微弯:“师父她就是这个性格呀。若她能与我好好说,她便不是她了,我知道她是如此,便不会觉得难过了。”
无论现在是如何,秋无竺曾经待她足够好。她的师父不是个温柔的人,那又怎样?她始终是她的师父,改变过她的人生,是她心中万分重要之人。
不过,她走到今日,所作出的努力已经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代表的也不止是她自己,更是千千万万支持着她的人。
即使秋无竺亲自出马,越颐宁也绝不相让。
倒王案后,世家深受打击,寒门位居上风。而今左迎丰等寒门重臣一倒,朝廷里又成了世家更胜一筹的局面。
因世家和寒门互相磋磨日久,如今都两败俱伤,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不冒尖出头的清流,反倒隐隐有了后来居上的姿态。
偏偏现在大多数人都知道了,清流支持的也是长公主,清流派的重臣,年轻一辈最杰出的女官,周从仪,也是魏宜华麾下的近臣。
加之谢清玉身为谢家家主,也隐隐有了靠拢长公主的势头,朝中一派人心起伏,风云莫测。
长公主才成为东宫后备,却已经是目前朝廷里支持者最多的太子人选,加之她品行兼优,文武双全,人望卓著,一时间竟是风头无两。
如果她是师父,入京站稳脚跟后的第一步,便是削弱她手中的势力。
越颐宁兜着袖子思索完,先吩咐了侍卫安排车马,然后看向谢清玉:“你待会儿可有其他要事?若是没有,便随我一起去见见周大人吧。”
谢清玉温声道:“自然没有,但凭小姐差遣。”
二人乘车前往周府的同时,皇宫大内沐浴在微光之中,浑钟沉鸣。
内侍监罗洪像往日一样,早早候在御书房外,不过多时,皇帝魏天宣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
罗洪低下头去,心里微微一动。
魏天宣步伐虚浮,面容略带憔悴。他耷拉着眉毛,眼下的乌青尤为明显,仿佛一夜未眠,又仿佛是辗转反侧,被沉重的梦魇纠缠了一宿。
“陛下。”罗洪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魏天宣只应了一声,径直走入御书房,在龙椅上坐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从皇帝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阴郁。
罗洪端上温热的参茶,垂手侍立在一旁,心中念头飞转。
自昨日秋无竺离开御书房之后,陛下便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了。
他身为皇帝近侍多年,自然认得三尊者之一的秋无竺,但他的认得,也仅仅只是一面之缘。
十年前的祭祀大典之上,三尊者齐聚燕京,他远远窥见秋无竺的面容,当时惊叹于那种不带人气的美丽,经年之后只留下一个虚幻且模糊的印象。
如今,罗洪再一次见到她,心下更是惊诧——十年过去了,她容貌依旧,年轻更甚。
于世人而言最残忍的时间,待她却是深情,竟似是在她身上凝固了。
秋无竺拜见了皇帝,淡然开口说明来意,她是为国运而来。
国本空置,夺嫡正酣,这是宫廷间人尽皆知之事,却不想连一向不染凡尘俗世的尊者都打算入局了。
魏天宣一开始并没有要应她的意思,可秋无竺却开出了一个令皇帝无法拒绝的条件。
罗洪还记得,他第一反应也是呆滞在了原地,心中满是震惊。当他抬头望去时,他看见了皇帝脸上一瞬间掠过的表情,渴望、愤怒、喜悦、麻木、恐惧近乎狰狞的复杂。
皇帝与尊者二人在内殿密谈了近一个时辰,秋无竺出来之后便被人领去了宫城,魏天宣的脸色则是难看得吓人。
罗洪重新入殿,侍奉如常,心里却直打鼓。
长久的沉默在龙涎香中酝酿,魏天宣终于开口。
他下了一道荒谬绝伦的圣旨,要将秋无竺封为国师。
即使是侍奉皇帝多年,自诩最能揣摩圣意的罗洪,那时也完全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在他心神不宁之际,魏天宣突然声音沙哑道:“罗洪。”
“老奴在。”
“去请秋……请国师过来。”皇帝顿了顿,缓缓道,“就说,朕现在要她兑现她昨天的承诺。”
罗洪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应道:“是。”
罗洪退出殿门,安排小太监去将秋无竺请来。不过多时,一道淡如月痕的身影在朱红长廊的尽头出现,徐徐而来。
秋无竺依旧是一身云母色的长袍,纤尘不染,面容平静无波,美则美矣,却不似活人,冷得像昆仑山巅的积雪。她习惯性地半垂着眼睛,偶尔直视于人时,便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让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见过国师。”罗洪躬身道,语气恭敬。
秋无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入御书房。
罗洪回到原位,依旧侍立一侧,偷眼看向殿中的人。
晨光透过窗棂,将秋无竺年轻得过分的侧脸照得通透,如同无瑕白璧。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看似双十年华的女子,竟是名满天下的应天门尊者,早已年近不惑?
魏天宣看到秋无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身体微微前倾:“国师来了。”
“见过陛下。”秋无竺行礼,声音清冷,没有一丝起伏。
“你昨日所言,三个预言关乎国运,第一个应在近日。现在,你告诉朕,那第一个预言究竟是什么?”皇帝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秋无竺抬起眼。她眸深如崖,一片望不见底的黑。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屏息凝神的二人心上:
“兆应在即。三月文选,贤路将浊。有人紊乱纲常,窃弄权柄,恐有牝鸡司晨之辈,行泄题舞弊之祸,干政断贤,徇私枉法,致使明珠暗投,鱼渡成龙。”
魏天宣自然听得懂她的言下之意,变了脸色。
“……如何证明,你的预言为真?”
秋无竺垂立殿中,单薄的身影仿佛风吹便折,却叫人不敢直视。
她说:“天道昭昭,从无虚妄。陛下只需静候七日,便知真假。”——
作者有话说:开打了。话说之前被锁的章节已经改好了,大家可以去看了,给我删的快变成文盲了[柠檬]
第172章 亲昵 霸道娘子俏夫君。
越颐宁与谢清玉从周府出来时, 日头已微微偏西。
与周从仪及几位清流核心人物的半日商议,虽已定下方略,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二人刚登上马车, 还未坐稳, 一名作普通仆役打扮的男子便悄无声息地靠近车窗, 低语了几句。
越颐宁神色不变, 只微微颔首, 示意自己知道了。待那人退去,马车缓缓启动。
“宫里的人刚刚传来消息, ”越颐宁看向她身边的谢清玉, “今日陛下又召见了师父。师父离开以后,皇帝又下了一道命令, 往文选司和崔大人、周大人府邸周围加派巡逻人手。”
说是加派人手护卫, 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监视。
谢清玉心如明镜, 轻声道:“果然如你所料。”
越颐宁:“嗯。师父了解我, 但我也足够了解她。”
秋无竺首先选择在文选之事上发难,正在越颐宁的预料之中。
虽然她无法得知秋无竺对皇帝说了什么,但皇帝之后的动作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想。
越颐宁的脑海中闪过今日与周从仪、崔炎等人商议的情景, 她仔细推演了秋无竺可能攻击的各个环节,大致定下了几条对策。
一是固守核心。所有参与最终出题的官员今日起入住由皇室禁军守卫的贡院, 彻底与外界隔绝。试题雕版与存放之处, 设下三重锁钥, 分由主考崔炎、副主考周从仪以及一位德高望重的宗正亲王掌管, 三人同时在场方能开启。
二是清查外围。由沈流德和邱月白负责,将此次所有参与文选事务的官吏、差役乃至杂役的背景重新梳理,尤其是可能与世家、寒门残余势力或有不良记录者有关联的人员,一律暂时调离关键岗位;
三是以静制动。在秋无竺真正出招前, 她们绝不主动挑起事端,一切以保障文选顺利进行为最高准则。
“我们已做了能做的一切,”越颐宁道,“现在,就看师父她如何落子了。”
谢清玉握住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见招拆招即可。”
街道两侧的春柳依依拖着金缕,多情的丝絮飘过行人衣衫。
马车行至谢府门口,越颐宁与谢清玉简短告别,临走前,谢清玉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虽然谢府门前的侍卫侍女都低眉垂眼,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他们的举动,但毕竟不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场,越颐宁有点耳热,咳嗽一声掩饰了,“好了,你快回去吧。”
“早些睡,不要看文书到夜晚,太伤眼劳神。”谢清玉温柔道,“我明日也得空,会再过去,可以留一些杂务,我替你处理。”
越颐宁莞尔:“嗯,我在府上等你。”
谢府,秋芳院。
初春暖意生温,阳光淋过稀疏的竹叶,在窗棂上印下柔金碎绿的斑驳,长廊外花树如云,天光明朗。
谢云缨一反常态,命人在院中的海棠树下设了软榻和小几,几上摆着清茶和几样细点。
只因今日她的院子里来了一位贵客。
谢云缨捧着本书在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文言文对她来说无异于安眠药。她又不敢打哈欠打得太明显,只能在有冲动的时候把书抬起来些,盖住她的半张脸。
对面的人亦是很安静地端坐着,偶尔会传来细碎的书页翻动声。
谢云缨假装认真看书,时不时偷偷抬眸看一眼。
袁南阶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绒长毯,手中握着一卷书,庭前摇曳的花枝低垂着,缀在他身后的青瓦墙上。他今日穿着一身月蓝色常服,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雅。
她本想看几眼就收回目光,结果树梢上飞来了一只少见的白翼蝴蝶,扑棱着落在他的肩膀上,不动了。
他静得出奇,仿佛并未察觉有一只蝴蝶栖在身上。
花团锦簇,美人如玉。他浑身上下都是疏清的浅色,唯有唇瓣像一颗浸了水的樱桃,鲜红冷淡地抿着,诱人犯错。
谢云缨看得眼睛发直,没有发现袁南阶的耳尖慢慢浮上一层薄红。
注视着他的目光热烈到难以忽视,袁南阶没办法再装作无动于衷,只能按着书页抬起头看她,薄唇轻启:“二姑娘,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谢云缨这才惊醒,忙不迭地道:“啊!不是不是,我是看到你肩膀上有一只蝴蝶”
袁南阶怔了怔,谢云缨的眼神突然又飘向一边,然后便面露遗憾:“它刚刚飞走了。”
看着明显舍不得蝴蝶离开他的女孩,袁南阶耳垂上的薄红消去了,化作眼角浅浅的笑意:“怪我。是我方才出声,惊扰了它。”
“没有啦,飞走就算了,它总要走的。”
明明这话是她自己说的,可说完之后,谢云缨却愣住了一瞬。
看着对面重新低下头去看书的袁南阶,谢云缨蹭了蹭书页,在脑海里呼唤系统:“系统,谢治死了多久了?”
系统:“回宿主,谢治是去年四月办的葬礼,还不到一年。”
谢云缨叹息一声,系统有些困惑:“怎么了吗?”
谢云缨幽幽道:“他要是没死,我就不用守孝三年了。要不是有这个孝期限制着我,估计今年我就能说服袁南阶,然后嫁给他,哪还用在这个没有手机和网络的古代呆这么久。”
系统:“”看来他的宿主对于不能玩手机这一点十分怨愤啊。
“宿主大人就这么肯定,袁南阶已经愿意娶你了?”
谢云缨:“当然,他都对我说喜欢了呀!”虽然他说的只是“有点喜欢”,但怎么不算喜欢呢?
“若是换做以前,别说我邀请他来谢府做客了,就是我亲自上门,他都能把我拒之门外,但现在,他都愿意坐在我的院子里和我单独相处了。只要我这半年再加把劲,攻破他的防守,哼哼哼”谢云缨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贼笑道,“区区小古板,还不是手到擒来?”
系统肃然起敬:“宿主英明!”
自从谢清玉与越颐宁越走越近,谢清玉也日渐忙碌起来,几乎不过问府上的事务。谢云缨乐得逍遥,时常寻借口请袁南阶过府,有时是品评她新得的字画,有时是观赏府邸里新开的花,有时是像今日这般,只是在一处看书、喝茶。
袁南阶一开始还会推拒一番再答应,如今都是顺从她安排了。
谢云缨自然也能感觉到袁南阶对她态度的转变。
方才那只飞走的蝴蝶似乎也带走了她的半颗心,她觉得心里像是缺了一角,空空荡荡的,生出一些难以言表的怅惘和茫然来
等到她完成任务之后,被一个人留在这里的袁南阶,他会怎么样呢?
袁南阶自然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书卷气,静谧得只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面前的女孩显然对书不感兴趣,只是为了将他留下来而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时不时地偷看都被他尽数捕捉到。
但袁南阶却觉得心静神定,比他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要安宁许多。
如此看着闲书,优哉游哉地浪费大好春光,无所事事地度日,对他而言,是一种陌生而奢侈的体会。
上辈子的他,坐拥天下奇珍,万人敬仰,却得不到片刻的宁静和喘息。
他像是一条被绷紧到极致的琴弦,无人在意他是不是痛,是不是累,他们只关心他是否能一如既往地发出动听的琴音,弹奏出华美合意的乐章。
生命的厚度被压缩到只有麻木的重复,即使缀满琳琅的金银珠宝,也是薄如蝉翼的悲哀。
故而,他渐渐对如此活着的一生失去了兴趣。
“袁南阶。”
有人轻声唤他的名字,袁南阶回过神来,一个粉裙侍女站在对面,朝他福了福身。她身旁是放下书,正用一双亮亮晶晶的眼盯着他看的谢云缨。
她看上去兴致勃勃:“我昨晚让膳房的人做了些花羹放在冰窖里,她们说现在已经冻好了。有玉兰,杏花,桃花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让她们多准备了几种花瓣,你喜欢吃哪种?我让她们拿一份送到院子里来。”
被她如此不加掩饰地注视着,他坚硬如铁的心脏,不知何处突然软下来。
能得到重生的机会,也许是天道对他的补偿;而谢云缨的存在,则是他本不该得到的馈赠。
他曾一心求死,万般执拗。是她救了他,将他从深渊里一点点拉上来,始终不愿松开他的手,她无私地温暖他、保护他,也霸道地命令他、强迫他。
可他心中从无埋怨。是因为她,他才渐渐有了活下去的期待和欲求。
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心悦一个女子。
“都好。”袁南阶温声说,“你挑你喜欢的吧。”
“啊”谢云缨其实已经猜到他极有可能会这么说,倒也没太意外,干脆转过身对着侍女说,“那就全都拿过来吧。”
粉裙侍女走远以后,谢云缨看着他手里的书,问道:“这卷《山河志异》,你是不是很喜欢?”
她感觉他方才看书的模样很是专注,谢云缨暗想,若是他喜欢,她便将这本书送给他好了。
袁南阶的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嗯,笔者记叙生动,见闻风趣,所涉颇为广阔。”
谢云缨在现实世界中是个爱好旅行的女大学生,难得来一次古代,她其实很想出去游玩一番,却因为任务总是被困在燕京城里。
听袁南阶讲述书中游记的内容,谢云缨有些羡慕,“真好啊。我也想能有机会能离开燕京,壮游天下。”
这话里含了几分真心,袁南阶听得清楚,可他却微微一僵。
他不禁垂下眼帘,看着被盖在毯下的、无力的双腿。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瞬间被现实的冰冷刺穿。
她从一开始就表现得热烈满溢,执着于他一人,而他也在这些日子里渐渐倾心于她,无法自持地被她吸引。
但他从未想过,他也许并非她的良配。
如今他已非东宫太子,而只是一个日渐衰落的世家门第里的长子,不仅在外声名狼藉,还困于轮椅、身有残缺。
谢云缨是谢家嫡女,而燕京谢家,纵使在世家之中,也是卓然而立的簪缨贵胄。她貌美善良,待人真诚不加矫饰,偶尔的任性妄为反倒鲜活可爱,想来若是有其他男子接近她,了解她,也会如他一般沦陷,只因她本就是难得的好。
他已经喜欢她,若她嫁与他,他必定会倾尽所有,护她一世安稳。
可她呢?她会一直这样喜欢他吗?
他不过一副残躯,即使还有满腹才学,能入朝为官,给她荣华富贵,保她衣食无忧,但他如何能给她幸福?她想要游遍名山大川,可他却无法行走,年轻时还能说些情爱,包容些许时日,可若是相处久了,与旁人相较多了,她难免不会后悔。
即使她心中待他依旧,但等他老去,便只会是她的拖累。
念及此,心底某个沉睡已久的声音又再次苏醒,无尽的绝望和自弃竟是又再一次淹没了他。
她值得更好的人,一个能真正与她并肩同行、看遍世间风景的健全男子,而非他。
他喜欢她,便是希望她幸福。
哪怕那幸福不是他来给。
谢云缨不知道袁南阶在想什么,却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下去,像是一株突然蔫了的花。
谢云缨愣了愣,下意识地扫了眼刚刚摆上来的花羹,这还没开始尝呢,还是说他其实不喜欢花羹的香味?
她犹豫片刻,凑上去问他:“你怎么啦?”
“是不是你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呀?若是你不喜欢,和我直说便是,我让她们撤下去。”
“没事。”袁南阶抬起头,轻声道,“我并非不喜,不必麻烦。”
谢云缨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谢云缨:“系统,他咋了,为什么我感觉他现在又有点想死了??”
不是刚刚还在笑的吗?怎么突然又一下子晴转多云了?男人心,海底针啊!
系统:“我也不知道耶宿主。”
谢云缨有点气馁。她心里郁闷,不说话了。
袁南阶也注意到了她瞪着他的眼神,只能收好心底那点黯然,温和看向她:“怎么这么看着我?”
“我还想问你呢。”谢云缨气鼓鼓地说,“你明明就是心情不好,但是我问你,你却要说没事。你对我一点也不诚实,我不喜欢!”
袁南阶瞧她如此,更是无奈。她几乎是小孩心性,哪里会知道他心里的九曲十八弯,他不对她开口,是因为他认为他本就不该对她说这些。
袁南阶没说什么,谢云缨先坐不住了。
他眼前一晃,她站起身,没两步就到了他身前。
满目都是她惊起的朱红裙裾,一阵淡而暖的香风袭来,她已经一下跨坐到了他的腿上,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居高临下地迫视着他。
虽然这棵海棠树底下没有其他人,可秋芳院的侍女都还在园子里的各处侍立着,只需抬眼便能看见纠缠在一起的二人。
袁南阶的脸顿时红了,他慌忙道:“二姑娘!你、你先下来!”
“不下。”谢云缨无计可施,干脆故技重施,用之前的霸道强吻法来叫他屈服,危险地眯起眼睛,“你说不说?你要是不说,我可就在这亲你了。”
袁南阶哪里说得出口。他退无可退,被逼得上半身全都贴紧了轮椅椅背,即使如此还是无路可逃。谢云缨见他还在犹豫,索性压下身去,捧着他的脸,亲向他的唇。
亲上去的时候,谢云缨才忽然想起,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亲他的嘴唇。
这个嘴很严的家伙,唇瓣却比想象中柔软很多。
谢云缨的脸也红了,但她心里却生出了些莫名的愉快,这愉快促使她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她也是第一次这么做,袁南阶顿时抖了抖,猛地握紧了她的手臂,热烫的掌心牢牢附着在她的肌肤上,却又不把她推开。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只觉得舍不得离开,于是轻轻舔舐他的唇瓣,感受着他的颤抖。
海棠花簌簌而落,在一片青翠的草地上印下红痕。
谢云缨松开他的时候,袁南阶已经快喘不过气来,酡红的脸上满是羞愧和难堪,像是正人君子被迫一度春宵,除了自惭之外,还有一丝不能言语的、隐秘的快乐。
谢云缨看出来了,心里欢欣起来,笑着问他:“你喜欢这样对不对?”
袁南阶一颗心还在止不住地抖着,面对她的逼问,艰难地反驳:“不、不是,我不喜欢”
“真的吗?”谢云缨突然说,“那你也不喜欢我吗?”
原本还在微微挣扎的袁南阶陡然停下动作,他知道他的反应出卖了他的心意,脸上红得快要滴血。
谢云缨自然也从他方才的迟滞里得到了问题的答案,她勾起唇角,满足地倾身抱住他的腰,整个人窝在他怀中。
“我就知道你喜欢,不然你刚刚明明可以推开我的,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谢云缨说话完全不饶人,简直要把袁南阶的小心思扒个干净,礼义廉耻将他压得抬不起头来,可怀里的人那么温暖,他如何也不舍得厉声厉色地驳斥她,再将她推开。
“那也不能、不能这样。”袁南阶还红着脸,低声说,“谢二姑娘与我的关系,行如此亲密之事,实在是不应该。”
“有什么不应该的?是你不喜欢我,还是我不喜欢你?我们既然是彼此喜欢,那便理所应当要做这种事呀,要那么含蓄做什么?”谢云缨说,“只是一个吻罢了,又不是行周公之礼。”
谢云缨口出狂言,袁南阶不堪忍受地闭上眼,断断续续呼出的气热到要快烧起来,已经连脖子都红透了。
“你别说了。”见谢云缨还要继续说道,袁南阶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唇,他是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做完之后又觉得不应该,连忙松开手,耳垂嫣红,“……谢二姑娘,你年纪还小,你不懂这些话的轻重,以后,你可万万不能在别的男子面前说这些。”
谢云缨无语了。
谢云缨:“我都十五岁了,在古代这个年纪都能嫁人生小孩了,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系统:“”
刚才被迫旁观了一团马赛克的系统,已经什么也不想说了。
袁南阶的思绪还是一团混乱,谢云缨却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又赖了过来。
“你现在的心情是不是好多了?”谢云缨瞅着他,“嗯?是不是?”
袁南阶愣了愣,谢云缨又继续说了下去:“我虽然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又在忧心什么,但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就足够了。如果有什么事是你没办法说给我听的,那我也许也有。”
“即使是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也会有自己的秘密,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喜欢着你,且只喜欢着你。”
“如果你以后心情不好,我还会这样亲你,因为像这样亲你抱着你,你就能明白,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谢云缨说完,二人安静地相拥了片刻。她感觉到袁南阶也伸手抱住了她,下颌轻轻贴着她柔软的脸,因为离得近,他喉咙里因饱受触动而发出的轻响,她也能听清。
谢云缨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脊背,而袁南阶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
他心里那些迟疑也烟消云散。
海棠树下的一幕,被有心观察之人尽收眼底。
园内一角,看似在低头修剪花枝的黄衣侍女,借着花木的掩映,一直在偷看不远处的谢二姑娘与袁府长子。
她的神色渐渐怪异,待那厢两人相拥低语,无暇他顾时,她悄无声息地放下花剪,沿着游廊的阴影,快步离开了秋芳院。
她穿过几道月洞门,拐入一条小道,走向另一处院落。
入目的景致逐渐变得规整肃穆,她入了院门,路过她的侍女小厮们行走时皆步履轻缓,落地无声,彼此间偶有交流也只是极低的耳语,所有人各司其职,面无表情,仿佛一尊尊木偶。
这便是谢府大小姐谢月霜所居的院落,仰梅院。
与谢云缨的秋芳院中随意松散的氛围截然不同,仰梅院的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克己复礼的紧绷感,连廊下挂着的鸟雀都格外安静,不叫不啼,仿佛也知道这位大小姐不喜喧闹。
黄衣侍女熟门熟路地来到正房外,对守在门口的贴身侍女低语几句,得了允准,方才轻手轻脚地进入室内。
屋内书香弥漫,布置清雅。谢月霜正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前,一手执着笔,正在练字,气质斐然,眉眼沉静,唇角微微抿紧。
听见外头通传,她抬眼看向入内的黄衣侍女,声如青鸢:“来了。”
谢月霜今日连院门都未曾出过,连午膳都是草草用毕,又回屋念书习字。
她比谁都明白,凭她的出身和处境,若想在谢家拥有一席之地,挣得自由和尊重,便唯有依靠自身的才学与努力,青云直上。
今年的文选,便是她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不容有失。
侍女跪在下首,压低声音,将自己在秋芳院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回禀。
谢月霜面色如常,但随着侍女的叙述,她捏着笔杆的指尖渐渐泛白。她垂着眼睫,目光仍在书页上,一滴墨汁自笔尖落下,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重的污迹,她也浑然未觉。
直到侍女禀报完毕,谢月霜才慢慢回神。
她看着纸上那团刺眼的墨渍,眉心微蹙,缓缓将笔搁在了笔山上。
“下去吧。秋芳院那边,你继续留心着。”谢月霜声音冷淡,不似在人前那般温柔。
“是。”侍女不敢多言,恭敬退下。
谢月霜的贴身侍女一直沉默地侍立在旁,此时才望着她,略带担忧地唤了一声:“小姐……”
谢月霜没有立刻回应,她盯着宣纸上那团洇开的墨,黑白分明得刺眼。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
是快意吗?自然是有的。谢云缨如此自甘堕落,行径放浪,终日心系情爱,简直是自毁长城。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谢月霜心底有种隐秘的舒畅。
但快意之后,更深的愤懑与不甘却漫过心尖。
凭什么呢?
她谢月霜才德出众,知书达礼,却始终难以真正得到身为家主的兄长的认可,也无法被他重用;而谢云缨,一个不学无术、任性妄为的草包,只因为投了个好胎,便什么都不用争,就能得到谢清玉的偏爱,得到她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一切。
她渴望凭借文选入仕为官,从小便刻苦读书,过去一年来更是从未有过丝毫松懈,一生以谦卑温和的假面示人,一步步走得如履薄冰;而谢云缨却可以轻松地挥霍与生俱来的福禄,过得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即使她如今与一个门第衰微的瘸子谈情说爱,谢清玉也依旧待她如初,不曾对她失望和疏远。
桩桩件件,何其不公。
谢月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此事若传出去,我谢家女儿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尽了。”
锦书深知自家小姐的心结,低声劝慰道:“二姑娘向来如此,小姐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您眼下最要紧的,是筹备文选。待到小姐金榜题名,授了官职,自有锦绣前程,与她便是彻底的云泥之别了。”
这话说到了谢月霜的心坎上,却也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
是啊,她唯有靠她自己。谢月霜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头的不忿压下,又拿起一本典籍,笔墨污了的纸笺被团起扔在一旁,仿佛要将那扰人的情绪也一并丢弃。
她刚凝神片刻,门外又有侍女通传,说是有人送来一封信,指名要交给大小姐。
文选在即,任何不必要的社交都应早已推拒了,怎么还会有人这么不识趣,竟找上门来?谢月霜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谁送来的?不知我近日要闭门读书,不见外客吗?”
送信的小侍女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大小姐,送信的人说,务必要交到您手上。奴婢……奴婢看那书信封口上,似乎是宫中的印戳。”
“宫中?”谢月霜的心猛地一跳,“快拿过来!”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那封信,触手的质地上好,名贵的洒金笺,封口处果然压着一个不容错辨的宫廷泥印。
她迅速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信中内容简短,约她明日外出见面详谈。
不过几行字,却是石破天惊。
谢月霜脸上先是流露出惊恐和震颤,紧接着是难以置信,后便是一阵恍惚。
看完一封信,谢月霜的手指已经抖得不成样,前所未有的强烈预感袭来,她已经分不清她在是恐惧,还是隐隐地兴奋。
涣散许久的目光聚起,她终于想起,眼睛扫向信尾的落款——
秋无竺——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中……
第173章 败北 势力折损。
文选当日, 燕京天色澄明,碧空如洗。
贡院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来自四海八方的举子们手持考引, 鱼贯而入, 脸上或带着志在必得的坚毅, 或藏着忐忑不安的惴惴, 而更多的, 是寒窗苦读十数载,终于得以一展抱负的激昂。
大门轰然关闭。铜锁落下, 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欲来。
一连三日, 贡院内外静寂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几锤梆子, 昭示着不曾停息的时间。
越颐宁在这三日里也未有丝毫松懈。她坐镇公主府中, 不断接收着来自各方的消息。检验一切如常, 她们的人未发现任何异样, 文选平稳进行。
第三日傍晚,贡院大门再次开启,考生们潮水般涌出。有人意气风发, 有人扼腕叹息,人间百态, 尽显于此。
很快, 糊名、誊录、阅卷等一系列程序在重重监督下展开, 按部就班, 井然有序。
阅卷间隙,周从仪也派了人来,与越颐宁交待内情:“内外靖安,试题无恙, 诸事顺遂,或是虚惊一场。”
越颐宁折好信纸,走到暮色四合的窗前,吁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谢清玉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一件披风被他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你连日操劳,眼下都有青影了。”谢清玉抬手,轻轻蹭着她的眼下,“今日早些休息吧?”
越颐宁笑了笑:“嗯。”
文选平稳落幕,她本该放心。然而,这种平静让她想到风雨来临前的蝉鸣暴烈的晴日,倒令她心生不安。
她的隐忧,在放榜前两日被应验。
最初,只是一些极细微的涟漪。越颐宁手下的探子来报,市井坊间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是有考生在考前便曾与人议论,今年策论必考“漕运新策”与“边境改制”,言之凿凿。
押题猜测,本是再寻常不过,但这次的流言却隐隐有所指向。
越颐宁立刻警觉,命人严控流言动向,追查源头。流言如春夜野火,甫一冒头,便已有燎原之势,发展迅猛,渐渐有了具体的说法:一个名叫张文远的寒门考生,考前曾得高人指点,押题精准非常。
坏消息接踵而至。不过一日,某道朝廷圣旨正式颁行,惊起一片哗然之声:皇帝感念应天门护国佑民之功,特册封尊者秋无竺为国师,位同三公,参议朝政。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圣旨于宫门外立榜公示,围观的士子议论纷纷。
有笃信应天门神通者,认为秋尊者道法高深,受此隆恩虽显突兀,却也算名至实归;
有恪守礼法古制者,对此大为不满,斥责此举背离祖制,皇帝竟让一名从未涉足朝政的天师一步登天,做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实乃荒唐至极。
更有心思龌龊者,不知从何处听闻这秋无竺生得年轻貌美,暗道她恐是与皇帝有所苟且,方得了天子的破例。
圣旨既出,新任国师秋无竺算得的第一个天命预言,也随之流传而出。
其称文星晦暗,言选贤之路恐遭蒙尘,今岁文选,有牝鸡司晨之辈,窃弄权柄,泄题舞弊,祸乱国本。
文选放榜在即,这预言宛如一道惊雷劈下。
一时间,燕京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放榜当日凌晨,天色未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越颐宁。
她匆匆披衣起身,来到廊下,远远见到侍女引着一身露水的暗探疾步而入,心下一沉。
“发生什么事了?”
“越大人,不好了。”暗探神色凝重,“都察院昨夜呈递奏章入宫,弹劾崔大人与周女官泄题舞弊!”
“坊间传言泄题之事已久,礼部的人为平风声,提审了考生张文远,在他的住处搜出了一本备考精要,其内容与今年文选策论的考核方向,竟是高度重合!那张文远熬刑不过,已招认资料来源于一个名叫李茂的文人,而这李茂,据查是崔大人一位远房表亲的门客!”
越颐宁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极快地问道:“李茂何在?崔炎的那位远房表亲又是何人?”
“回小姐,崔大人那名表亲年迈,冬末时染了风寒,一个月前便已经去世了,至于李茂……”暗探低下头去,“消息传来时,此人已失踪了,下落不明。”
“失踪?”越颐宁瞳孔微缩,“好快的手脚!”
这分明是要杀人灭口,切断线索,将弹劾坐实!
“奏章中提及刑部翻查了旧档,发现数年前有一桩涉及那名远房侄子的旧案,亦是关于文选受贿一事,虽未坐实,但留下了记录,是个惯犯。那群世家老臣据此上奏,称崔大人治家不严,纵容亲属,周大人等协办官员监察不力,难辞其咎!”
越颐宁霍然起身,“备车!我要立刻进宫!”
皇宫,御书房。
紫檀木案后,皇帝身着常服,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蕴着一片沉郁的波澜。
他听着越颐宁条分缕析地辩解,指出李茂失踪的蹊跷、张文远单薄供词的不可信、旧案牵强的附会,以及文选流程本身的严密。
“陛下,试题保管万无一失,出题官隔绝内外,泄题不过是些泛泛的猜测,怎能作为舞弊实证?是有人恶意中伤,欲借国师预言,行党同伐异之实!”
“还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良含冤!”
皇帝沉默了片刻,御书房内静得能听到铜漏滴答的声响。
他缓缓开口:“越大人所言,朕都明白。”
“然,国师预言在先,天道亦有示警。如今确有其事发生,人员牵扯甚广,旧案虽远,亦非空穴来风。朕若对此视而不见,又置天下士子悠悠众口于何地?”
他的目光掠过越颐宁,望向窗外:“朕既身为天子,便是代天牧民。天命所示,既已显兆,便须顺应。这已非一桩简单的舞弊案,而是关乎朝廷威信,更关乎朕是否敬天法祖。”
越颐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皇帝的目光收回:“朕也未说,会就此定罪。只是事已至此,为公允计,崔炎与周从仪等人需暂避嫌疑,停职待参,配合三司调查。”
“若证得无罪,朕自然会还他们清白。”
魏天宣心意已决,越颐宁深知,她再争辩也是无用。
虚无缥缈,却又沉重无比的天命,再一次压住了她的双肩,她被迫重重叩首,声音低了下去:“是,臣告退。”
越颐宁并未放弃,若是她真的坐以待毙,便唯有死路一条。回到府中,她立刻强打精神,整理了手头上已知的案情进展,从头到尾细看一遍,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她修书数封,派人火速送往与清流交好、在朝中素有清正之名的几位老臣府邸,陈明利害,请求他们上疏力保崔周二人,质疑案情的漏洞;
此事一毕,她又派出更多人手,全力搜寻那个关键证人李茂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另一拨人马则暗中调查张文远的背景和社会关系,试图找出他被人利用的蛛丝马迹。
最初的兩日极为煎熬,幸而三司会审并未一边倒。在越颐宁一方官员的据理力争下,审讯焦点一度集中在李茂失踪和张文远供词的疑点上,进展缓慢。
直到第五日,风云突变。
派去寻找李茂的人回报,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一具面目模糊、疑似李茂的男尸。经查验,死者确为李茂,死亡时间约在案发前夜,显然是被人灭口。
这条最重要的线索彻底断了。
三司会审的风向陡然转变,审讯陷入僵局,只能按例传唤了数名考前曾与李茂有过接触的文人问话。
与李茂关系亲近的友人早已被传唤过一轮,如今扩大范畴找来的这群人,大多与李茂来往稀疏,更有甚者对李茂几乎没有印象。
而其中,偏偏有人说出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此人便是谢家大小姐,谢月霜。
谢月霜在堂上表现得十分配合,她忆起考前的一次文人雅集,她在其中远远见过李茂一面。在审讯官员的再三追问下,她想起了什么,略显迟疑地开口:
那日雅集将散时,她路过水榭,听见里头有人在与李茂等人喝酒闲聊。
酒酣耳热之际,那人曾口齿不清地说今年策论必重“漕运”与“边关”,颠三倒四地说了数遍。李茂亦是反复追问他,为何如此肯定,那人却并未言明原因,只是与在座数人打赌,口气狂妄,一副十拿九稳之态。
谢月霜道:“我当时只觉此人性情张扬自满,醉言醉语,未觉有异。但案发后,我听闻那本搜获的考纲精要,内容恰好精准聚焦于此二事,又得知李茂奇异身死,方才联想到了这一桩。”
这一条线索令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三司立即按照谢月霜的描述找到了那名当时与李茂谈天说地、言之凿凿的文人,将其提审时,这人瑟瑟发抖,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越颐宁收到消息时,这个名叫周益的文人已扛不住审讯压力,全数交代了。
周益此人,是周从仪某位早已出了五服的族侄。他供称,在周从仪进入贡院隔离之前,某次族中长辈寿辰,他偶然在宴上见到了周从仪,听见了她与即将参与文选的小辈们的闲聊,周从仪既说了近年来的一些考察重点,也说了今年不太可能会考的内容,恰巧被他记住了。
周益本性好大喜功,去参加文人雅集时,见众人都在议论今岁文选的考核方向,他有意出风头,便借了那日从周从仪那听来的话,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
结果得到的却是众人的一片质疑。
他这才隐隐意识到是他记反了,但周益怕丢脸,愣是嘴硬到底,表现得信誓旦旦。
周益从未想过,他分明是意外说反,却刚好押中了考题。
听说李茂死了,与他接触过的人都一个个被传唤过去,周益都快吓尿了。
周益哭丧着脸,而审问他的一众官员听完这荒谬的来由起因,俱是神情怪异。
周益的供词让一整个事件得到了串联,也为这桩舞弊案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周从仪与崔炎都未曾泄题,但,崔炎的表亲却以崔炎的名义,拟造出了虚假的试题消息,将之泄露给了李茂,牟取利益。
而李茂认为题目偏门,本来还对其真假半信半疑,直到他与周从仪的族侄同桌饮酒,意外得到了证实,这才放心将考题大肆卖出。
张文远便是其顾客之中最不懂遮掩的一个,文选过后到处夸耀自己押中了策论题目,这才引来了流言。
整件事令人慨叹之处,便在于此了。
出题者不止周从仪一人,策论题作为关键,是由一众贡院文官一同拟定,更何况周从仪那时随口说的话语也不是押题,而是在引人避题,根本算不上泄题。
只是谁能想到,她的话竟然被人听了去,恰好颠倒过来,告诉了一个心怀鬼胎之人,负负反倒得正,以至于酿成了这一出泄题舞弊案。
仿佛命中注定。
那位新任国师的预言,竟是以这样一种微妙的形式,得到了完美的印证。
尽管越颐宁一方极力反驳,指出谢月霜证词乃是孤证,但面前是一条确凿可信的逻辑链,三司与皇帝的态度已然倾斜,她们的这点辩驳,便显得苍白而又无力。
形势急转直下,如同堤坝溃决。
世家老臣们连续上本,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舆论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彻底倒向了对清流派不利的一面。
“牝鸡司晨”、“泄题舞弊”的罪名,仿佛已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即使这桩泄题舞弊案更像是一出乌龙,但崔炎与周从仪依旧负有失职之过,从李茂处获取过这份精要的人,都将面临文选成绩作废的处理。
要求对负责今岁文选的官员作出惩戒、以正视听的声音,也占据了朝堂的主流。
越颐宁联络各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皇帝的决定很快到来。
旨意中,皇帝以平息物议,重整纲纪为由,作出了裁决:
主考官崔炎,身为主考,负总揽之责,治家不严,着免去参知政事之职,留衔崇文馆大学士,致仕荣养;
副主考周从仪,未能避嫌远疑,谨言慎行,致生事端,免去其现任职务,调任宫中内书堂,授教习女官。
协办官员沈流德、邱月白等人,均有失察之责,贬至下辖京县任职,三日后离京赴任——
作者有话说:师父和宁宁是敌对方,而且师父很厉害。但不用担心,宁宁是本文最聪明的,相信她就好。
第174章 过往 殿前追轩冕,化鹤归山林。……
圣旨颁下来的这一夜, 京城里下了场暴雨。
春夜喜雨,可如此滂沱连天之势,也算少见。
谢清玉急匆匆赶到越颐宁府邸门口, 在门边撑伞徘徊的侍女止住脚步, 立即迎上来, 谢清玉见了她便立马问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侍女面露忧色:“越大人一直待在屋子里, 没留人伺候, 不知道在做什么。晚饭不久前刚送进去,又原模原样地拿出来了, 一点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雨幕下, 眼前高束玉冠的人蹙了蹙眉。谢清玉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侍卫几句,脚步一抬, 随之相移的伞骨颤巍巍一晃, 滴水成河。
他径直往庭院深处走去。
谢清玉命侍卫在门外守着, 自己推门而入。抬头的第一眼, 他远远看见屋内尽头坐在一盏灯烛前的越颐宁。
她侧身对着他,黑缎似的长发解开,落到腰际, 面前是一堆摊开的文书,凌乱摆放的铜盘蓍草。
他开门时带进来一阵风, 殿内灯火摇了摇, 一身白袍的越颐宁坐在一片狼藉中间, 像狂风暴雨里被冲散一池的莲花花瓣, 白得刺眼又冰凉。
越颐宁也听见了开门的动静,朝他看来,见是他,怔然片刻之后露出浅浅的笑, “你来了?”
她目光下落,看到他被雨打湿的衣摆,撑着地站起身来,“怎么这么大雨还过来?我看看,你淋湿了吗”
谢清玉走过去,越颐宁才说完一句话,便被他握住了手。
越颐宁顿了顿。他的手也很凉,摸得她心头一跳,还没等开口,便听见谢清玉说:“我总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呆着,就来了。”
他深知圣旨一下,越颐宁的心情必定坠入谷底。
清流派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支持长公主,崔炎是清流派的重臣,他若是就这样离开了朝廷,清流必将短暂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
周从仪、沈流德和邱月白等女官,更是越颐宁的左膀右臂,是魏宜华的心腹近臣,长公主阵营的朝中要员里最忠诚的几位,现下,她们都将被舞弊案所牵连,遭受贬谪。
她们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势力,两年来在朝中的布局,如今都功亏一篑了。
偏偏魏宜华又不在京中,魏业想帮忙也帮不上,长公主阵营发生的所有事,都要靠越颐宁一个人来扛。
越颐宁曾多方周旋,可任她再如何巧舌如簧,手眼通天,只要泄题之事为真,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被任命负责今岁文选的几个人都难逃责罚。
如今只贬谪和致仕,还是皇帝念了情分的结果。谢清玉曾通读万卷史书,清楚文选乃是科举的前身,而历史上的官员若是因一时过失泄露科举原题,砍头都是轻的。
可就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都觉得这么不甘心。
那越颐宁呢?
她如今该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方才第一眼看到越颐宁,她对着他笑,谢清玉却被她的笑容刺痛了。
心脏绞疼翻滚,难以复加。
他怕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支撑困局,不外泄一丝一毫的软弱,他怕现在突然抱紧她反倒让她觉得不适应,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做什么才算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代替自己做出了回答。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垂着眼看她,目光流连,仿佛是在确认她真实的状况。
越颐宁自然看得明白,也知道他在关切着她,心不可克制地柔软下去,那种酸楚又温柔的情绪一点点从心脏里渗出来,透过潮密的雨水,渐渐包围了她。
她回握住他的手,“我没事。”
她已经为此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结果如此,她们只能接受。
“现在更要紧的,是弄清楚师父她究竟对陛下说了什么,她还要对陛下说什么。”越颐宁回过头,看向地毯上铺开的器具。
圣旨传到公主府的同时,宫里的眼线也给越颐宁汇来了关于秋无竺的情报。
秋无竺一开始对皇帝说了什么话,让皇帝愿意将她封为国师,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人知道。
但她安插的眼线,多少还是替她套来了一些消息——例如,秋无竺成为国师之后,一共向皇帝许诺了三个预言,以此来换取皇帝对她的术法的信任。
第一个预言已经得到了验证。
秋无竺要说的第二个预言会是什么?越颐宁算不出来,也就没办法提前去作应对,她只能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对策,在这个过程里,她深觉自己的无力。
她隐隐发觉有什么正在从她手中流走,有什么完全失控了,从秋无竺入京之后开始,所有不好的预感都被应验。
她早早算过周从仪身上会发生的事情,把她身边的人全都排查了一遍,也事无巨细地为她分析,让她做好了准备,算是竭尽全力了。
可即便她算无遗策,手指把铜盘上的卦纹都磨平,也想不到什么也没做的人会被钉死成罪人,想不到一个出了五服的族侄能害了周从仪。
谁能想得到?
纸窗之外,万千树叶化作万千铮然琴弦,风为拨,雨为弹。
越颐宁慢慢开口:“周大人她们还在牢狱里关押着,按着旨意,明早才能放出来。”
“这些日子忙忙碌碌,做了许多事,如今案子已了结,我也无事可做了。也许我该歇息了,明日才好早早起来,派人去接她们回府。”
“今晚,我留下来陪你。”谢清玉说,“我去叫人准备沐浴的热水。”
二人沐浴更衣后,窗外雨声停了。春蝉的鸣声振荡在夜色中,他们在床上抵足而眠。
谢清玉半搂着怀中人,轻轻理着她后脑的长发,时不时拍一下她的肩背,力度轻柔。
越颐宁果然很快在他的安抚下闭上了眼,很久很久没再动弹,当谢清玉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却突然轻声道:“谢清玉。”
他拍着她的手掌停了下来。寂静到只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床幔中,谢清玉从喉咙里应了她一声,“嗯?”
“我今天突然发觉,我是在下山之后,才慢慢理解师父的。从前,我其实并不曾了解过她。”
圣旨传入府内,越颐宁一直紧绷的思绪一下子断开了。她茫茫然地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窦然落下的春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山上与师父相依为命的日子。
越颐宁第一次听戏曲,是她上山后的第一年冬天。
隆冬夜,雪压青檐。第二日就是年初一,紫金观请了一队戏曲班子,在观内吹吹打打唱了一曲。
自小流浪的越颐宁从未近距离听过戏曲,更别提像这样专门请班子上门来奏的乐。她以为稀奇,看得目不转睛,频频倒吸气,像只猴子一样不时拍手叫好,引得旁边的秋无竺不时伸手将她按住。
等到那戏曲班子下山去了,越颐宁还恋恋不舍,回味无穷。
晚课过后,秋无竺把越颐宁送回她屋里,越颐宁便趁机撒娇,问师父什么时候再请人上山来唱戏,她还想再听。
秋无竺说:“没有下次了。你如此吵闹,快要丢尽了为师的脸面。”
越颐宁当即就要嚎,被秋无竺摁住,她只能作罢,退而求其次地说她能不能之后找机会下山,去镇上听戏。
“不准。”秋无竺也没答应,“深冬雪厚,下山路滑,你折腾什么?不许去。”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越颐宁不满地噘嘴。
“师父又不肯请人上山,又不允我下山去,那我还想听戏怎么办嘛。”
“那就别听。”
越颐宁不依不饶,眨巴着眼睛看她:“那我不下山了,师父唱给我听好不好?”
秋无竺冷声道:“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秋无竺当然没有答应她,又与她交代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回屋睡觉。
灯火熄灭,床幔内外一片漆黑。越颐宁自个儿待在自个儿屋里,不时闭眼又睁眼,翻身向左又向右。
如此来回折腾一番,她睡意全无,干脆搂着被褥坐起身。
纸窗外是寒冷的冬夜,屋里烧着暖热的地龙,她枕着厚实的棉被,这是她在山上过的第一个元日。
没有爆竹声中一岁除,没有人声鼎沸庆团圆。
这个元日过得尤为安宁,夜里只能听见风在群山万壑间徘徊的低啸,落雪簌簌敲打着竹林密叶之音。
可她至少不需要再蜷缩在街角茅棚里取暖,抱着冻僵的胳膊吃捡来的馒头,遥遥望着家家户户明亮的灯火而眠。
越颐宁横竖睡不着,便偷偷下了床,披上一层袄衣出了门。
她悄悄溜进了秋无竺的寝房,才合上门便听见了师父的声音:“谁?”
“师父,是我呀。”
越颐宁欢快地扑上床畔,两手并作四脚爬上去,隔着被褥趴在秋无竺的身上,像只黏人的鼻涕虫,“师父师父,我还是想听那支曲,想得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