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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21189 字 1个月前

越颐宁隐隐听到了秋无竺叹气的声音。

她突然从鼓起的山丘上滑了下去,再一抬头,秋无竺已经掀开被褥坐起身来,散发素面,眼睛还半阖着,清冷的脸也有了一丝人气。

越颐宁进屋时没关好门,风一吹,半扇屋门便滑开了。

夜雪辉煌,一室清白。

她的师父沐浴在雪光中,愈发皎洁,神圣不可侵犯。

此时此刻,那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指着门,对她说:“去把门关上。”

越颐宁立马应声,溜下床屁颠屁颠合拢门板,仔细关好,又赶紧爬上床,生怕秋无竺赶她走似的,眼巴巴地抬头看她。

秋无竺瞧她那副模样,却是误会了她的意思,拢眉淡淡道:“不过一出戏折子,怎就这么吸引你了?倒是把你的一颗心都听浮躁了。”

越颐宁不解释,只是拼命往师父怀里拱。九岁的小孩,身子暖得像个火炉,沾了手就扔不开了。

秋无竺没再把她推开,伸手将她肩膀搂住,破天荒地开口了:“听完你就回屋去,不准再赖着为师。”

“要听什么曲?”

越颐宁仰起脸,亮晶晶的眸子对着她:“就今天唱的那一支!”

秋无竺半晌不语,直到越颐宁快睡着了,才听见她低低响起的唱腔,往日冰冷的声调柔和下来,向来无情之人也有了一丝多情:“几回见空门巧语夺寒舍,终见那金殿奴颜颂今朝……”

“清白字模糊,忠奸账颠倒。剩半截眉笔界红桥,划破民脂民膏,漏出个天地不仁真面貌。”

“是殿前追轩冕,还是化鹤归山林?只知孤命残生,欲把山河罩。万家灯火明亮,原是有人撑着将倾天,填着未平沼。”

“他们烈魂铮铮,照透尔冠冕昭昭。到如今白骨嶙峋,犹戳着江湖脊梁,天地脓包。”

“嘘嗟久,莫道兴亡天铸就,众生心海载舟舟。此身敢将天命拒,为苍生重写山河旧。劫波平,风满袖,丹心照千秋。”

越颐宁闭着眼,听得心满意足。秋无竺唱完,冷眉冷眼有所缓和,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该走了。”

“师父师父,什么是殿前追轩冕,什么是化鹤归山林?”

“殿前追轩冕是入世,化鹤归山林便是出世。本意为,所谓出世入世之择,有先后之分,唯有入世过的人才能言出世,不然便是逃避懦弱。”

越颐宁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像师父这样深居简出的人算是出世者,于是她问道:“那师父入世过吗?”

“”秋无竺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再不走,明日起来饭别吃了,先抄三百遍卦书。”

越颐宁最怕抄书,吓得花容失色,忙不迭地下了床,灰溜溜地回自个儿屋去了。

如今再想起这段回忆,越颐宁忽然便懂了师父那时的沉默。很多事经年累月之后再去品味,除却许多美满,许多遗憾,还有许多恍然大悟。

她与师父走到今日,面目全非,可她们曾经并不是如此。

越颐宁述说着过往,谢清玉伸出手,指腹轻轻摸她的脸,凝神望着她。听到此处,他不禁莞尔,“原来小姐也有过这么顽皮的时候。”

为了一出戏,竟是大半夜跑去骚扰已睡下了的师父。

越颐宁闭着眼,脸上慢慢有了浅浅的笑:“一开始是想听戏,后来我起夜去寻师父,只是因为睡不着。”

“那是我上山过的第一个元日,我想和师父一起睡,但我又不好意思说,只能东拉西扯地找借口赖着她。”

她是如此眷恋那个温暖的怀抱。

那是她前半生遇到的待她最好的人,她赖上她,理所应当。

九岁的越颐宁从未想过,未来有一天,她会离开秋无竺。她想不到有什么能将她们二人分开。

越颐宁没再多说什么话,可谢清玉全然明白了她,慢慢将她拥进他怀中,紧密不可分。

“我不会离开。”谢清玉说,“阿玉会永远陪在小姐身边。”

越颐宁已是意识昏沉之际,听完这句话后,她似是觉得心里某处骤然安定下来,不再多做挣扎,全然陷入睡梦中去。

三日之后,越颐宁才明白,谢清玉说的那句话是何含义。

风波方歇,朝堂之上又有云涌。有大臣上奏弹劾长公主治下不严,还未等其他人反应,几位谢家老臣率先出列反驳,最后一个出列的是谢清玉。

此举一出,满朝文武无不色变。

谁都知道谢清玉身为新任家主,代表着谢氏一族的立场,他如此作为,便是在将谢氏的态度昭示于天下——谢家将正式公开站队长公主阵营。

朝廷内部暗流涌动,猜忌哗然之时,沈流德与邱月白已换了官袍,动身离京,周从仪入宫。

三月末,清查已毕,一批学子被舞弊案牵连,皇榜张贴了第二回,名次颇有一番变动,原先的状元被取消了考绩,排在其后的榜眼因此做了状元。而那位榜眼,正是谢月霜。

世家子弟中,上一个获文选状元而入仕的,是她的长兄,谢清玉。

曾经的谢清玉有多么风光,如今的谢月霜便别无二致。谢府再度迎来了大喜事,登门拜访者快要踏破门槛,上下都在为了庆贺宴忙碌。

三月匆匆而逝。

“你说让我去越颐宁身边?”

谢云缨突然被人叫来喷霜院,见到了谢清玉,却不想谢清玉找她,开口第一句话便叫她大吃一惊。

谢云缨:“这么突然我倒也没意见,只是我啥也不会,能帮得上忙吗?”

谢清玉还穿着一身官服,衣冠巍峨。他坐在桌案后,手底下批着文书,边与她说着:“她如今在朝中能用的人折损大半,尤其是近臣尽散,急需选拨亲信,但现在局势复杂,选来的人难说是不是完全忠心,若不是完全忠心,反倒误事。”

“你虽然不算聪颖绝伦,但我至少知你底细,你没有害人之心,这就够了。”谢清玉说,“再者,谢家现今转向支持长公主一脉,你身为谢家二小姐谢云缨,又是‘谢清玉’的嫡亲妹妹,你去她身边护着她,能向旁人明示谢家的态度,为她稳定人心。”

“而且,我看你横竖每日待在府内,也是闲得发慌,不如去做点正事。”

谢云缨跳脚:“我哪里没做正事啦?!”她可是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地攻克任务对象啊!

谢清玉起身到架子前取来一方紫檀木盒,将其递给谢云缨,语气淡淡,“明日辰时,你亲自带一队可靠护卫,持我手令,前往城西永合当铺,寻他们的掌柜,他会将一批急需周转的物资交予你。”

“你点验无误后,立即押送至西郊别院,那里会有越颐宁的亲信等着你。切记途中不得有任何耽搁,不可让旁人经手。”

谢云缨顿时汗颜:“这么关键的东西,交给我真的好吗”她要是办砸了怎么办?

谢清玉充耳不闻,继续道:“盒中另有裕丰票号通存通兑的十万两银票凭证,见凭证如见现银,是此次周转的核心。物资交接后,你拿着凭证,在永合当铺隔壁的裕丰分号,现场划拨等额银钱,完成最终交付。此事关乎重大,不容有失。”

见她还不动,谢清玉挑了挑眉,示意她,“拿着吧。”

谢云缨只能接了。

看着面前的谢清玉重又低头去,谢云缨也知道,他见她都是抽空见的,如今朝廷波云诡谲,四面八方都需防备,他更是忙碌不堪。

但谢云缨还是忍不住好奇心,不由得向他打探情况:“所以你的意思是越颐宁现在是支持长公主登基了吗?”

谢清玉闻声,抬头瞥了她一眼:“你才知道?”

“莫非你的系统从不和你汇报主剧情的进展情况吗?”

谢云缨撇了撇嘴:“系统也不是万能的,最多只能辅助。我这个尤其不中用,好多事都得靠我自己呢。”

正在偷听的系统:“”

“我现在的任务就只是攻略袁南阶了,主线剧情发展到哪里了,我都不怎么清楚。”谢云缨在他对面坐下,有几分迫不及待地看着他,“那这么说来,越颐宁这一回选择的人不是三皇子了,是不是代表着,她也不会被连累、被人害死了?”

“也许结局会不同,毕竟长公主魏宜华是明君之材,又文武双全,深信于她。但未到最后一刻,这些也都只是我的推测。”谢清玉说,“也有另一种可能,无论越颐宁怎么选,最后都会被天道推向注定的结局。”

谢云缨听得一怔,“会这样吗?”

“现在已经有征兆了。”谢清玉看她,“越颐宁的师父前不久入了京,不知她与皇帝交换了什么,皇帝居然在没有宣告群臣、采纳建议的情况下,就将她封为国师。”

“明明魏天宣在历史上也不算任性妄为的君主,离昏君的评价更是遥远。如此轻率便做出重大决定,完全不像他所为。”

“她师父名叫秋无竺,是近五十年来玄术造诣最高的天师,位居现存三尊者之首。这是我最近查阅本朝记载文献得知的,我在现代研究东元朝历史时,并没有在史书里见到过叫秋无竺的天师。”

“她对皇帝说的第一个预言,便是冲着越颐宁而来。越颐宁的势力折损大半,也是因为她师父的预言应验了。”

谢清玉渐渐面露寒色:“我不认为,秋无竺只是在传达天命,其他的什么也没做。越颐宁说,她师父半生都留在观中坐镇修习,如无大事,从不下山,现在却为了夺嫡之争破例入京,做了国师,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

秋无竺的一举一动,分明就是在将天道复位。

因越颐宁等人的努力而有所偏移的天道,如今被秋无竺干涉,隐隐有了前功尽弃之感。

谢清玉对此人的心绪交杂,难以言表。

他昨日与越颐宁交颈而眠,听她说了许多过往,那些她与师父二人在山上修习的回忆。秋无竺曾待越颐宁极好,正如时至今日也无法埋怨秋无竺的越颐宁一样,他也没办法去憎恨一个对越颐宁有过深切恩情的人。

不,也许他也是有一点憎恨在的。他不像越颐宁,总是对伤害她的人如此宽宥大度,他在面对她的事情上,总是格外的斤斤计较。

越颐宁说,她与她的师父只是路不同,因此才有了隔阂。可他却为她打抱不平,路不同又如何?越颐宁如此敬爱她的师父,秋无竺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她多一些?一定要与她决绝至此吗?

屋内安静了半晌。

谢云缨不知想了些什么,张了张口,低声说:“那越颐宁,她还好吗?”

“她是不是很难过?”

“”

谢清玉垂眸,“她敬爱秋无竺,肯定会难过。”

“但是无妨,这一次,我会陪着她。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她这一边,至少,她不会再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中。”

谢云缨:“我不行了,我又想起之前看过的剧情了,我的漂亮姐姐怎么过得这么跌宕起伏,老天奶你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吗?我真的好伤心呜呜”

系统:“”

谢云缨:“反正我的攻略任务也快完成了,在离开之前,我要努力帮到越颐宁,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系统:“?”这个梦想是否有些太脱离实际了。

谢云缨抱着木盒回到了秋芳院。

侍女金萱见她去了一趟大公子的别院,带回来这么个物什,便留心问了几句:“二小姐,这是大公子给的吗?”

谢云缨也没多隐瞒,直言道:“这是我大哥哥给我的差事。”

屋里都是她的贴身侍女,谢云缨没有防范,随即便交代了大部分内容。

一屋子人闲聊时,一道纤细的身影隐在回廊的立柱之后,将一墙之隔的交谈尽收耳中。谢云缨屋内的言语声停了,那道身影也悄然离去。

听了墙角的侍女快步穿过几重庭院,又去见了谢月霜。

屋内,谢月霜正临窗抚琴。

她生得温婉动人,指尖流淌出的曲调却无关闺房情思,反倒带着难得一见的清冷孤高,倒像是郁郁不得志的官员所奏的琴音。

听完来人压低声音的禀报,她的琴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十万两银票……”谢月霜低声重复着,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笑容里只有一片冷然,“我那好妹妹,可真是得了他的重用,这般手笔,这般信任。”

她挥了挥手,侍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月霜的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却未再成调,只是拨动着,发出几声零散的清响。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底深处,似有幽光流转。

……

谢府深处,某个僻静院落,此刻却是门户紧闭,气氛压抑。这里是三叔公谢峥平日静养之所,少有闲杂人等靠近。

花厅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几人脸上的阴霾。

“简直是胡闹!”五叔公谢嵘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面色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谢清玉真是要翻了天了不成?!我们谢家百年基业,就任由他这样作践?!”

七叔公谢岷面色阴沉,恻恻道:“自从谢治死后,谢家主家大小事全都由他一个小辈说了算,族内长老的意见也盖不过他。非要参与夺嫡,支持七皇子便也罢了,如今半途而废,又要转去支持长公主,他可真是随心所欲啊。”

五叔公听了更气,额上青筋暴露:“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何时考虑过我们这群人?谢家在燕京经营的这些票号,看着风光,内里如何他不清楚吗?族内长辈靠着这些票号吃饭的,他倒好,行事只顾自己,旁的人一点也不顾及!”

“京城票号本就因战事收缩,现金流捉襟见肘,如今再被这么一搅和,好些原本能缓口气的账目都得立刻清算!你们说那些窟窿……那些窟窿,事到如今要拿什么去填?!”

谢家的这一群长老,说的好听点叫长辈,说难听点就是只知道伸手要钱的老不死。

谢治还活着的时候,为了谢家的整体发展与和谐共荣,他每年都要花一大笔钱养着这群人,以防他们滋事。

这么多钱从哪来?只靠谢治等人为官的俸禄,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容易,要让他们过得如此逍遥快活那便根本不可能。

这些谢家长辈每年开销巨大,全靠谢治从中运作,贪污受贿,上下盘剥,到后来他们变本加厉,开始在谢家的产业里做手脚,随便拿票号里的钱去花,谢治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做得太过分了才呵斥几句。

谢治当家主时,谢家长老们过的日子,那可真是赛神仙。

谁曾想,谢治突然死了,他的嗣子谢清玉袭爵,成了新任家主。

谢清玉接管家族之后,谢家长辈们的感受,堪称从云端坠入谷底。

谢治已经是个一等一的笑面虎了,其子更甚,谢治好歹注重家族表面的安宁与和谐,会维持这些宗族长老的面子,那谢清玉看着为人温谦文雅,做事却雷厉风行,果决狠辣,半点不给他们留情面。

谢清玉上任之初,对族内积弊并未立刻发难。他每日晨昏定省,礼数周全,遇事也常请教长辈。长老们初时还暗自得意,以为这年轻家主见识浅薄,需得倚重他们这些老人,日子还能像从前一般。

然而这不过是他们的错觉。

谢清玉才坐稳家主之位,便烧了三把大火。第一把火就是对谢家庞大的产业下了手,美其名曰梳理,实则是将几位长老的权力分化。如京城最大的裕丰票号,还有几家大型缎庄和粮行的管理权,都被他一一拆分,做了交叉管辖。

如此一来,几位叔公名义上仍是总负责人,但权限都被收紧了,事事需要经由他设立的亲信班子同意才能办。

一招分权制衡,将他们手中的实权拆得七零八落,想做点手脚,也无法像过去那样一手遮天了。

第二把火烧到了账目上。谢清玉要求所有产业,无论大小,必须使用统一的新式账本,条目清晰,每月底需将核心账目汇总,对账例会由谢清玉亲自坐镇,听各位管事汇报。

过去模糊不清、便于做手脚的条目,在新账本下几乎无处遁形。想要虚报做假账,变得异常困难。

第三把火,更是断了他们许多来钱的旁路。谢清玉收回了长老们可以随意调用的银钱额度,以及他们利用谢家名帖和关系网,为个人牟利的便利。

以往,谢家长老们能从票号借出大笔银钱用于个人经营或放贷,盈利归己,亏损则想办法做成坏账由家族承担。如今,所有超过一定数额的资金调用,必须由谢清玉亲自审批。

谢清玉做这一切时,还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语气平和温良,仿佛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家族的长远发展考虑。他从不与长老们正面冲突,即便他们气得跳脚,他也只是耐心解释,言语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错处。

而让他们利益直接受损的,则是谢清玉在朝堂上公然转向长公主阵营的举动。

此前,谢家与七皇子一系,以及诸多传统世家大族,都保持着密切的友好往来。

谢家长老们借谢家的名头,暗中为七皇子派系的官员、世家子弟行了不少方便,在谢家掌控的漕运盐铁生意上,给予一点特殊关照和利润分成,对他们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这些人情往来背后,是巨额的灰色收入和利益输送,源源不断地流入他们私人的小金库,用以维持他们奢靡的生活和填补贪墨留下的窟窿。

可谢清玉如今中途改道,去支持长公主,就等于公然站到了部分世家的对立面。

他们原本与许多人好好维持着的合作关系,瞬间变得尴尬。

七皇子派系的人立刻疏远,以往的人情渠道纷纷中断,承诺好的回扣眼看就要化为泡影,甚至有些已经吃到嘴里的利益,也不得不吐出来一部分以平息事端。

这一下,才是真正打到了他们的七寸。

他们私下经营的见不得光的生意,好好运作的资金链,瞬间断裂。原本指望着通过外部利益来悄悄填补家族账目上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如今这条路也被谢清玉彻底堵死!

窟窿还在,甚至因为近期局势动荡、生意收缩而变得更大了,可来钱的歪门邪道却被一条条斩断,他们怎能不急?怎能不恨?

“他倒是舒服了,有考虑过我们吗?!”五叔公气得浑身发抖,“他这一转向,我们之前投入在七皇子那边的人情、银子,全都打了水漂!好些个说好的进项都没了着落!那个窟窿没人填了,难道要我们几个老骨头自己掏腰包吗?!”

七叔公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掏腰包?我们哪还有多少私房钱能填这么大的洞?如今内外交困,事态本就紧张,他又断了我们的外快,下次月度对账,若是被他看出端倪……”

坐在主位的三叔公谢峥此刻闭着眼,手里捏着佛珠,指节泛白。

他缓缓睁开眼,郁然吐出一口气:“还能如何?他岂会不知这么做的后果,他是根本懒得管我们的死活。”

有人尖声道:“就算这次我们搪塞过去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一旦票号兑付出现问题,或是被谢清玉查到那几笔巨额的烂账……我们……我们都要完了!”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门外突然传来心腹的通报声,语气谨慎:“老太爷,大小姐来了。说是得了些新到的雨前龙井,特来孝敬您。”

屋内瞬间一静。

三位长老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焦躁不安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疏离的威严。

谢岷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沉稳:“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谢月霜端着一个精致的茶盘走了进来。

她一身月白绫缎襦裙,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清丽脱俗。谢月霜仿佛全然未察觉屋内残留的紧绷气氛,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向三位长老一一见礼。

“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安好。”她声音柔美,“孙女新得了一些上好的龙井,想着三叔公最爱此物,便冒昧送来,可有打扰了叔公们的清净?”

谢岷脸上挤出一点慈和的笑容:“月霜有心了。坐吧。”

谢月霜依言坐下。

这位谢家大小姐近日风头无两,几位长老心怀鬼胎,顺势捡着话题夸赞了她几句,谢月霜亦是笑意盈盈地与几位长老寒暄。

言语间,她将新茶泡好,递过去的途中,像是无心提及一般,说起另一件事:“族中能人辈出,孙女不过其一,长老们实在是谬赞了。我方才过来时,也听闻二妹妹近期勤于政事,如今,大哥哥都时常将要务交由她经办呢。”

三位长老心中俱是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岷捻着佛珠,道:“小辈们为家族出力,是分内之事。”

“不过,云缨何时变得如此懂事了?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谢月霜抬起眼,眸光清澈,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长老们不知道么?自从二妹妹做了京城武官之后,兄长便对二妹妹极为信任,许多大笔银钱周转,都是全权交托给了她。”

“不过二妹妹年纪轻,虽能干,也还是经验尚浅,经手要事颇多,又无旁人监管核验,只希望不会出什么事才好。”

她的话语轻柔,如同羽毛拂过水面。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岷浑浊的老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与五叔公、七叔公快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谢月霜恍若未闻。她又与几位长老寒暄了一阵子,便悠然起身,恭敬地行了礼:“茶已送到,那孙女就不打扰几位叔公商议正事了,这就告退。”

几位长老应了她,谢月霜出门离去,与门口的管事颔首示意。

踏出别院大门的瞬间,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带着凛然冷意。

谢月霜走后,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而热切。

谢岷立即叫了人进来:“去查二小姐最近经手的账目往来,搞清楚谢清玉都叫她去办了什么事。”

仆人领命而去,不过多时便带着消息回来了。

“这可真是”五叔公抚掌长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七叔公更是激动得站起身来:“天无绝人之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在座的几位长老一个眼神的交换,都对彼此想到的计策心知肚明。

谢岷眼底流窜过一丝精光,佛珠也不掐了,愉快地松了指腹。

他一锤定音:“不急。此事需慢慢计划,既然要做,便要做得天衣无缝才好。”

窗外,一树晚开的玉兰在暖风中悄然坠地,零落成泥。

暮色四合,皇城浸泡在残阳余晖之中,朱红几近血红。

御书房内并未如常点着明亮烛火,只有几盏昏黄的铜雀灯,最后一缕天光从高窗斜射入内,金砖地上拖出长长的虚影。

高踞龙椅的皇帝仰着头,面容比一个月前更加灰暗,眉宇间暮气深深。

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不过片刻,在内侍监罗洪的引领下,年轻的女国师入殿。

即使居于深宫之中,秋无竺依旧是一身素净长袍,寡淡得像一瓢清水。

她的目光越过锦屏山水,雕梁画柱,落在御座之上。

“臣见过陛下。”

魏天宣转动眼珠,遥遥望向她,却好像又不是在看她:“国师是国师来了。”

“你还有两个预言,没有告诉朕。”魏天宣语气干涩,“那第二个预言,是不是该到时候了?”

秋无竺的声音清越,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种穿透力,“是。”

“回陛下,臣夜行卦阵,见金气躁动,五行晦暗,乃是金运溃散之兆。”

秋无竺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十日之内,京畿财气将泄,流通之地必生巨变。商旅不通,市井萧然,万民恐受其困。”

她如同之前第一次预言一般下了判决,静静等待皇帝的反应。

却不曾想,龙椅上那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近她。

“好,好。朕知道了。”他声音紧促,却不是为了那第二个关乎民生的预言,“朕叫国师来,另有他事。”

“朕想请国师,再施展一次之前的卦术”

魏天宣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明明是至高无上的帝皇,此刻向她命令,却宛如恳求,“国师说过的话,朕都记得,此术不宜频繁施为。朕算着日子,距上次至今,已是第七日了,日期已满,国师可以再施展一次了吧?”

长久以来,如同冰雕一般,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毫无反应的秋无竺,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动。

仿佛无声的轻嗤

真是悲哀。

第175章 邀请 你衣服湿了。要一起洗吗?

次日, 谢云缨顺利完成了谢清玉交代的差事。

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随后,她接到调任的通知, 正式到了越颐宁身边任职。

越府不如谢府端凝肃穆, 反倒更像是一座世外桃源。府内侍婢很少, 绿植茂盛, 石子小径连接着几座木屋, 行走间移步换景,很是静谧幽深。

越颐宁的日常除了会客便是办公, 几乎没有闲暇之余, 极为忙碌。书房内进出请示的属官、将领络绎不绝,案头堆积的文书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

谢云缨初时有些手足无措, 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越颐宁也并未给她安排繁重事务, 只让她跟在身边, 熟悉情况,偶尔帮忙传递些不太紧要的文书,或是整理一下卷宗。

渐渐地, 谢云缨也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她更像是一个高级跑腿,在越颐宁其他近臣抽不出身时, 帮忙护送重要文书和信物的交换, 其余时间留在越颐宁身边, 做个吉祥物即可。

于是, 谢云缨闲着无事时,便会观察不远处的越颐宁。

这一天,风和日丽,谢云缨守在门内, 看着越颐宁耐心地向一位年迈的属官解释政令。

她语气温和,条理清晰,即便那属官反应稍慢,重复询问,她也未见丝毫不耐。

“他怎么还在问?我都听懂了”谢云缨一边盯着越颐宁看,一边和系统吐槽,“要是我早就翻白眼了,越颐宁脾气也太温柔了。”

这几天观察下来,谢云缨发现越颐宁对下人极好,从来温言细语,没见过她对谁大小声。

昨日,一个小侍女只是走进屋内换香炉时,没忍住多咳嗽了几下,越颐宁便抬头询问了她的身体。知道她是前两日染了风寒,越颐宁特意嘱咐厨房熬点姜汤给她。

在这之前,越颐宁已经伏案工作了两个时辰而滴水未进,她忙碌不堪,眉眼都染上了浅浅的倦怠。谢云缨没想到她仍能抽出心思关切一个小侍女的身体,以至于站在旁边的她听到这句话时,不禁愣了一下。

这几日的越颐宁政务繁重,很少有笑脸,总是表情淡淡,或眉头紧锁。

可即便如此,她待人处事的细节中处处都透露着,她其实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系统:“女主越颐宁是个比较矛盾的角色。她在书中很少言及她的抱负,她的苦累,她的牺牲,反倒经常称自己本性懦弱且自私。”

“不过,认识一个人从来不能看她说了什么,而应该看她做了什么。越颐宁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她的行为总是与她的话语截然相反。所以,书中她贬低自己的那些话,大概是作者有意而为的反写,不可全信。”

谢云缨:“你说得对。”

“有一次我笨手笨脚,差点打翻茶盏,她第一时间问我有没有烫到,完全没关心那些泼湿的公文。”

系统:“那次确实笨得有点离谱了。”

谢云缨不满:“喂——”

系统:“女主具备优秀的情绪管理能力和同理心,这在高位者中较为罕见。也许和她出身乡野、童年悲惨有关系,但是不多。毕竟不是每个经历过悲惨的人,都会成为好人。”

“我赞同。”谢云缨说,“希特勒就选择了发动第二次世界战争。”

古人有云,天降大任者,必将遭受千锤百炼。虽然如此,但她总忍不住为越颐宁抱不平。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要受那么多磨难呢?

她多么希望越颐宁的余生能过得安稳如意,圆圆满满。无论是苦楚还是遗憾,此生都能离她远一些。

系统发出“滴滴”几声轻响,电子音突然响起:“宿主,有条新通知。我需要准备升级版本了,可能需要关机一段时间,途中会切断和任务世界的联络。”

谢云缨愣了愣,“这么突然?那要多久?”

“不超过三天,快的话一天就能完成。”

谢云缨:“那我要是有事需要你帮忙怎么办?”

系统:“宿主可以选择发起紧急呼叫,会有其他还在开机状态的系统替我帮宿主处理问题的,不必太过担心。”

谢云缨只能和她的系统道了别。

系统进入了休眠。

也许是习惯了有人陪她插科打诨,系统一走,谢云缨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桌案那头,越颐宁结束了与属官的谈话,款步向她走来。

“云缨,”越颐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一如往常般温和,“随我出去一趟,我们去京郊新整备的营房看看情况。”

“是。”谢云缨连忙收敛心神,振作精神跟上。

二人登上马车,车轮缓缓驶向喧嚣的街市。

车厢内,越颐宁揉了揉眉心,显露出些许疲惫,目光转瞬清明。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谢云缨,轻声问道:“二小姐调过来这几日,可还习惯?若有什么不便或需要,尽管同我说。”

谢云缨连忙道:“没有,习惯的!越大人才是,如此忙碌,还要记挂我的事。”

越颐宁笑了笑:“那便好。你兄长将你托付于我,我自当照拂。”

正说话间,马车外的市井喧嚣中,突然混入了一些不和谐的嘈杂声,像是许多人的叫嚷汇聚成的声浪,隐隐还夹杂着哭喊和咒骂。

越颐宁蹙起了眉,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的中心,正是那挂着“裕丰票号”鎏金匾额的气派门楼。

此刻,黑漆大门紧闭,门前挤满了人,他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票单,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推搡着试图维持秩序的票号伙计,场面混乱不堪。

“兑银子!快给我们兑银子!”

“你们裕丰票号是不是要倒了?!我们的血汗钱啊!”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砸了你们的招牌!”

“丧尽天良的谢家!还我银子!”

人群情绪激动,推搡着票号门前竭力维持秩序、已是满头大汗的伙计和护卫。

“越大人,情况不妙。”随行的侍卫长面色凝重地回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风声,说裕丰票号资金链断裂,马上就要倒闭,储户们跟疯了一样,全都涌来兑换现银了!”

越颐宁眸光一沉,当机立断:“下车!”

侍卫想护着越颐宁,但她已掀开了布帘,跳下马车。

谢云缨听到侍卫的话,人直接呆住了,此刻见越颐宁下车,也慌忙跟了下去,紧紧跟在她身后。

越颐宁带着谢云缨和侍卫,迅速从侧门进入了裕丰票号内部。

票号内也是一片混乱,掌柜和伙计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到越颐宁进来,有人失声道,“是,是越大人!”

“越大人来了!”

越颐宁快步走来,沉声道:“裕丰票号大掌柜何在?”

一句话,掷地有声。掌柜连忙从人群中挤出,擦着额头的冷汗,迎了上来,声音发颤:“在下裕丰票号大掌柜赵聪,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微微蹙眉:“赵掌柜,票号是出了何事?为何紧闭大门,将兑换现银的百姓全都拒之门外?”

赵掌柜一脸苦相,连忙道:“越大人明鉴!并非我等故意闭门,是有一笔十万两的巨款,原定前几日就已经从江南分号调拨至此,用以应对季度结算,可昨日午时我去账房一查,居然根本未到!我上下奔波了半日,问遍了人,都没个说法,那笔钱竟像是不翼而飞了一般!”

“先前不久才调拨走一笔大额现银,如今库中存银,仅够应付平日零散兑付,可外面这阵势,这只凭现在票号里的储备银两,根本是杯水车薪啊!一旦开门,无银可兑,立刻就是塌天大祸!”

赵掌柜越说越急,嘴皮子都快打架了:“这、这消息也不知怎的就走漏了,明明我昨日才勒令过,让票号里的人都守好口风……”

一旁的谢云缨脑子里嗡然一声。

十万两!她迅速想到了自己经手的那十万两银票凭证,她前段时间才来过这家裕丰票号,确实是这个门面没错……难道,难道说是她经手的那一笔钱?是那一笔钱的周转出了问题?

可她明明当时已经按规矩交付了。难道说,是她哪里不察,这笔钱其实没到账?是她办砸了事情,才导致这场祸事发生?

谢云缨几乎站立不稳,越颐宁却是出言打断了赵掌柜的推卸责任:“好了。票号里是谁嘴没把门,还是谁故意走漏了风声,都之后再查。”

她直视赵掌柜:“我现在问你,如今票号内是否确实现银不足?”

“是……是的。”赵掌柜汗如雨下。

“具体还有多少现银可以调用?”越颐宁追问。

“大约大约一万两不到。”

越颐宁眸光微闪,沉吟一瞬,随即道:“我明白了。”

“这些钱就足够了。将现银悉数取出,摆到前堂。”

赵掌柜惊愕:“越大人!这这”

“照我说的做。”越颐宁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让人把大门打开。”

谢云缨心中惶惑不安,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看越颐宁动了,便不自觉地也跟了上去。

票号护卫和伙计们都在门前严阵以待,现银被人尽数取出,票号大门缓缓打开。

雪白天光与人声鼎沸齐齐狂涌而入。

二人即将步入人群视野的刹那,门外积聚的恐慌与愤怒恰好达到了顶点。

一个挤在前排、双目赤红的汉子,眼见大门将开未开,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大吼了一声:“敢贪我银两,去死吧!!”

他一挥臂膀,猛地将手中紧握的一个物事狠狠砸了过来!

一个腐坏发臭的鸡蛋,带着腥风,直冲刚迈出脚步的谢云缨面门!

电光火石之间,谢云缨一抬头,眼睁睁看着那臭鸡蛋朝自己飞来。

眼前陡然出现了一片黑影,宽大的袖袍如同云般展开,挡在了谢云缨身前。

“啪嗒!”

一声脆响过后,原本乱哄哄吵闹着的人群竟是蓦地静了下来。

谢云缨看着站在她身前的越颐宁,彻底呆住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越颐宁侧过身,用肩膀和衣袖替她挡住了那枚飞来的臭鸡蛋。

于是,黏稠的蛋液尽数砸在了越颐宁的手臂和肩头,甚至还溅到了她乌黑的发髻上,那白花花的一片粘在绸缎般的乌发上,连同蛋壳的碎屑,极为刺眼。

站在外围的百姓回过神来。在他们眼中,便是有人扔出了一枚臭鸡蛋,正正好砸中了从裕丰票号里面走出来的一名女子。看那女子的衣着打扮和容貌气度,似乎还不是一般人物,居然遭受了如此羞辱。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包括那个扔出鸡蛋的汉子。

谢云缨手指在不自觉地抖。拦在她面前的越颐宁面色未变,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污秽,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缓缓放下了手臂,目光扫过人群。

“诸位乡亲们,”越颐宁开口了,她声音清越,字字分明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下了所有的躁动,“还请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在下越颐宁,想必有些人认得我。”她环视众人,语气平和,“蒙陛下信重,如今是一名朝官,曾随师修习五术,也算是个略通玄理的天师。”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前不久,关于长公主的传闻盛行京中街巷,越颐宁身为长公主麾下的第一女官,又是一位年轻的天师,也跟着声名大噪,为人耳熟。

此时此刻她坦诚身份,点明关键,显然也有人认出了她。

“方才票号掌柜已向我禀明实情。”越颐宁声音提高,压过议论,“裕丰票号确实遇到了难关,前日有一笔应急的周转银两,未能如期到位,致使库中现银暂时短缺,难以应对今日众多乡亲同时兑付。”

她竟坦然承认了!这番公之于众,反而让激动的人群愣住了一瞬。

“但!”越颐宁话锋一转,“票号只是周转不畅,并非山穷水尽。裕丰票号百年信誉,谢家累世基业,岂会因一时风波便轰然倒塌?在下虽不知乡亲们是从何处听到了谣言,但想必是有人夸大其词,而绝非真相!”

她手臂一挥,指向身后已然打开的票号大门。票号伙计们抬着几个沉甸甸的银箱鱼贯而出,将白花花的银子陈列在门前长案上。

“诸位请看!”越颐宁朗声道,“这些是票号库中现存所有可用的现银,我越颐宁今日在此,便替谢家,也替信任谢家、信任朝廷商事秩序的诸位,做一个主!”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一字一句:“这些银两,全部于今日先行兑付给在场诸位之中,家有急难、等米下锅者,老弱妇孺、家有病患、或有婚丧嫁娶急用者,可优先上前,凭票据核实后,即刻兑付!”

“其余携凭证而来的乡亲,都可领走一钱白银,作为补偿,这是裕丰票号向诸位展现的诚意,亦是担当!”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一两等于十钱,一钱白银能够买几顿好肉了,而且还是意外之财。对于平民百姓而言,这算是一笔不小的诱惑。原本还在闹腾的人都被越颐宁的这番承诺打动了,没再大声吼叫怒骂。

“至于何时能够全数兑银,”越颐宁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我恳请大家给予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裕丰票号必将重新开门营业!届时,所有持有票号凭证者,无论数额大小,皆可足额兑付!”

“若有一钱银子短少,我越颐宁,愿以自身官职与声誉为保,一力承担!”

有人忍不住高声质疑:“越大人,你说得好听!可你与谢家非亲非故,凭什么替他们担保?我们又凭什么信你?”

越颐宁迎向那质疑的目光,坦然道:“问得好!我越颐宁,食朝廷俸禄,受长公主殿下信重,留守京畿,协理事务。谢家如今倾力支持的,正是长公主殿下!”

“殿下远在边关,为国拼杀,我们绝不容许她的清誉有损,更不容许支持她的人寒心!”

“我今日在此,代表的不仅仅是我个人,或是谢家,更是殿下!”她声音铿锵,“若此事处置不当,玷污了殿下清名,我越颐宁,万死难辞其咎!”

“我亦深知诸位乡亲的钱财来之不易,今日,我以票号所有存银,换取诸位三日的信任!三日之后,若诸位仍有疑虑,可再来此地,若票号有负诸位,我第一个不答应!”

越颐宁这番话,可谓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兼诱之以利。

摆在明处的银子正白花花地泛着光。

人群中大部分人的情绪,渐渐从狂躁的恐慌,转向了犹疑的观望,甚至开始有人小声商量。

混乱惊起的危机,终于暂时缓和了下来。

越颐宁见状,侧头对身旁的侍卫长快速下令:“立刻调一队城防司兵士过来,维持秩序,防止骚乱。再派人去谢府,将此事晓畅。”

赶来的兵士开始维护起秩序,躁动的人群渐渐平息了,不少人开始排队。

越颐宁这才微松了口气,她转过身,发现谢云缨正看着她。

原本紧蹙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越颐宁背对着日光,低声细语地问她:“二小姐还好吧?”

“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越颐宁的声音陡然一停。

只因她看到谢云缨的眼角红了。

平日作威作福、宁死不示弱的谢家二小姐,在她面前掉下了亮晶晶的眼泪。

越颐宁顿时手忙脚乱:“哎哎,你别哭啊!”

她回头看了几眼人群,立马拉着谢云缨进门去。

隔开了嘈杂声响,越颐宁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谢云缨,迎面又遇上赶来的谢家管事。

越颐宁眼尖,认出他是谢清玉的人,远远叫住了他:“林管事!”

“诶!”林管事忙不迭转头,循声快步迎了过来,“越大人!下官收到家主的口信,听闻裕丰票号这边出了乱子,立马便赶来了——”

林管事走到越颐宁跟前,看清了她身上的污迹,面色大变,近乎失声道:“天哪,您!您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越颐宁看了眼身旁的谢云缨,见她抹了抹眼睛低下头去,便贴心地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没让林管事看清她的脸,自己应了一声:“不碍事。”

“谢大人呢?他怎么没来?”

“家主在皇城里,一时脱不开身,叫我先过来主持大局”林管事点头哈腰,苦着一张脸,“没想到让越大人受累了,哎呦,这”

“也好,现下票号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之后的事便交给林管事你了,我先回府了。”越颐宁叮嘱了一句,“若是谢大人来找我,和他说直接到我府上即可。”

“是是是!”

越颐宁原本有事在身,但如今她仪容不整,一时半刻也无法再出门见人,便将事情交由了旁人去做。

谢云缨在旁边听她和身边的女官交代情况,接着二人上车,又折回到了越府。

一进内室,侍女见了越颐宁这副模样,亦是花容失色,赶忙催人去打水来。

越颐宁才坐下,还没来得及换下脏污的衣衫,门外便传来侍卫求见的声音。

“大人,有急报。”

“进。”越颐宁示意侍女稍候,看向进来的侍卫。

侍卫单膝跪地,快速禀报:“大人,今日之事,据江南分号与总号账房核对,那十万两银票凭证,确实已由二小姐经手,在裕丰分号完成划拨。”

“但,蹊跷之处在于,总号账目上将这笔款项记为不达,关联的几笔大宗往来账目也有改动,出现了巨大亏空,如今这笔十万两的款项被指认为亏空的一部分,是因二小姐经办不力而遗失了。”

侍卫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云缨耳边。

越颐宁沉吟,还没说什么,那边谢云缨的眼泪先决了堤,齐刷刷下来了。

越颐宁看了她一眼,示意侍卫退下。

她招了招手,让谢云缨到自己身边,温声说:“怎么又难过了?”

“越大人,对不起……”谢云缨心中自责,连ooc都顾不得了,哭得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那十万两白银,是我、是我负责送过去的,都怪我,还让您……让您为我……”

越颐宁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像是极度愧疚,心中微软。

她看着谢云缨边哭边去给她浸湿了帕子,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可怜巴巴地朝她递过来。越颐宁接了过去,却没有先擦拭自己,而是抬手轻轻擦了擦谢云缨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此事与你无关,你做得很好。”

“可是……”谢云缨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她。

“没有可是。”越颐宁道,“这是有人蓄意为之,针对的是谢清玉。即便没有你经手的那笔款项,他们也会找到别的借口发难。”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交付了那笔钱,账目却对不上……?”

“有人处心积虑要构陷于你,自然会将账目做得漂亮。你不过是被他们选中的替罪羊罢了,此事谁也不能怪你。”

“至于这点污秽”越颐宁哂然一笑,“我并不在意。”

她当时也是下意识伸出手挡住了,毕竟那鸡蛋是冲着谢云缨的脸去的,她伸手去挡,只是弄脏衣服,谢云缨若是没能躲掉,才是真的伤了颜面。

越颐宁用指腹点了点她的眼角,引她抬眼看自己,轻笑着说道:“云缨,我是孤儿出身。”

“我经历过许多远比这还要难堪的时刻,若我时时在意他人眼光,拘泥于虚礼,恐怕也走不到今时今日。所以你不必介怀,如果你是因为害我损了仪表而落泪,那我倒是觉得难过了。”

谢云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话,只知道握着她的手,拼命点头。

她突然就与谢清玉共情了,前所未有地共情。

她只是被越颐宁随手庇护了几天,便已经想对她死心塌地一辈子,想来与越颐宁朝夕共处的谢清玉,早已将自己下辈子和下下辈子都许了出去,即使福薄缘浅,难以永结同心,那便为她当牛做马,看家护院,也是一种幸福。

越颐宁瞧她哭成这样,意外之余,也有点难得的惭愧。

毕竟,谢云缨全然不知她和谢清玉的计划,这样一来,倒像是他们在故意欺负她了。

她思索着是否应当婉转地与她坦白一些内情,便听见廊下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正朝着这间屋子靠近。不等她多做猜测来人的身份,那人已经推开门进来了。

越颐宁抬眸看去,一怔。

谢清玉站在门口,还穿着一袭官袍,显然是刚从皇城中出来,连衣服都未曾换下。

看见越颐宁的仪容,谢清玉面色骤变,一种骇人的阴鸷迅速漫过他的脸庞。

平日里笑意温和的眼眸里染上了如有实质的怒火,以及冰冷的杀意。

越颐宁心道不好。她下意识地将身旁还在抽噎的谢云缨拉住,对着她迅速道:“云缨。”

“你今日受惊了,先回府休息吧,记住,可别再胡思乱想了。”

谢云缨也看到了门边的玉面修罗。她被谢清玉的脸色吓到了,她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恐怖的一面。

她心知谢清玉也许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连忙顺着越颐宁的话,应了声“是”,低头跟随侍女出了门。

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越颐宁转头,看着朝她一步步走来的谢清玉,想说些什么,又因他突然的动作而顿住。

他伸手捧住了她的脸,目光始终游走在她的肩头,她的发梢,游走在那些已经干涸发硬的污秽上,仿佛是在确认她遭受到的侮辱和伤害,然后,他才将眸光对准她的眼睛。

越颐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那双黑如墨玉的眼里,有一团晦暗的烈火,完全摧毁了以往的平和与冷静,取而代之的是痛楚和暴戾,像是要将什么彻底焚烧成灰烬,才能罢休。

他哑声道:“谁做的?”

越颐宁没有动,只是轻轻捉住他的手,看着他:“一个挤在人堆里的百姓,我不记得了。”

“那我派人去把他找出来——”

越颐宁提高了声音喊他:“谢清玉。”

谢清玉眼里翻涌的黑色瞬间平息。烈焰熄灭了,失控被遏制,阴郁的外表一点点皲裂开,露出里面的不堪一击的脆弱。

他握着她的手,眉心紧紧拢成一团,眼睫轻轻颤动,一滴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越颐宁最看不得他掉眼泪,即使明知他是有意而为,也软下心肠来。

柔软的指腹蹭过他的眼角,为他拭去将落未落的泪,“我真的没事。”

“别哭了。”

谢清玉闭上眼,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声音嘶哑得不像样:“我要杀了他”

“不行。”越颐宁双手捧住了他的脸,“谁都不准杀。听话。”

谢清玉眼尾更红,他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掌心,睁开那双满是痛楚的眼睛,看着她的目光令人心恻,瞳仁中的黑暗却汹涌澎湃。

他的偏执与狠厉,越颐宁是领教过的。

谢清玉是最温顺的臣民,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

任何关于她的事面前,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越颐宁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他。

他的脸颊冰冷,牙齿咬合着,肌肉紧绷,却在她亲上去的那一刻软化成泥。

她捉住他的手,让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脖颈上,血流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暖热的体温令他轻颤,他眼底的那些晦暗的恨意慢慢消解了,她按着他的肩膀,唇舌将他缠住,他情不自禁地松开齿关,渐渐在她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亲亲我啊。”越颐宁的声音温柔,舌头卷起时勾着他,令他着魔,“怎么愣着不动?”

宽大的手掌掐住她的腰,谢清玉陡然迎上去,将她的话语吞没。

间隙中,他看见越颐宁似乎是笑了。

一室晦暗被亲密融化。

“那人并非有意针对我,只是情绪失控,他也没想到会刚好打中了我。”

“只是脏了衣服而已,我没有受伤。”越颐宁靠过去,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再睁开眼,眼里浅浅笑意,似乎能抚平一切伤痕,“别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谢清玉不认为这是小事,但他眼底的杀意减淡许多。

戾气尽收,剩余的几分冷意也都藏好了,不露分毫。

他轻轻啄吻她的面颊,唇瓣印过的地方微红,见到她被他亲得闭上眼,谢清玉喉结滑动,低声道:“……不说这些了。我先替你清洗掉,不然你会很难受。”

越颐宁没拒绝,任由他抱着她起身,穿过内室。

侍女在浴房内备好热水,氤氲水汽弥漫开来,混着皂角香。

一扇屏风相隔,谢清玉为她解去衣衫,青绿色的外袍像被高热蒸熟的叶片,落地时软若无骨,委顿成一团,再然后,是雪白的里衣。

沾染了污秽的衣物被一件件褪下,他修长的手指偶尔会拂过她肌肤,带来一阵微凉。

越颐宁忙碌了一天,此刻有了些倦意,半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忽而,周身被暖热的水包裹,她清醒了些许,微微抬起眼睫,发现是谢清玉将她抱入了浴桶中。

热水淋在她的肩头、手臂、弥留在锁骨处。接着,她的发髻被人解开,玉簪被他搁在木台上,发出一声脆鸣,刺破了云遮雾绕的宁静。

软布浸湿后擦上澡豆膏,一点点地拭去她发梢上的污渍。

他的动作轻柔,手指穿梭在她的发丝间揉搓,温热的水流顺着他的指缝,从发尾流淌下来,晕开淡淡的香气。

“还难受吗?”谢清玉低声问,声线在水汽中显得模糊,格外温柔。

“不难受。”越颐宁回答,微微侧头,将脸颊靠在他沾湿了水渍的手臂上,“很舒服。”

清洗干净的头发被捋到肩头,越颐宁依旧闭着眼,头脑昏沉,五感却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水里抚过她的肌肤,她满心宁静,无动于衷,却捕捉到了谢清玉微微变化的呼吸。

越颐宁醒了,睁开眼。

目光落在了他的袖摆上,她动了动唇,“你的衣裳湿了。”

“要一起洗吗?”她说这话时,被水汽浸湿的眼睫愈发乌黑,底下的眼眸却格外清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谢清玉什么也没说,一直拨弄着水波的手停了下来。

他倾身过来,越颐宁顺势抬起下颌,被他握住双肩,抵在浴桶边接吻。

热烈的水汽萦绕内室,白雾在喘。息中酝酿,屏风上的垂柳沾了水,翠绿欲滴。

交叠的人影分开。越颐宁仰着头,看着他极力克制而绷紧的下颌,眼底渐渐染上星点笑意,红艳艳的唇瓣一开一合,“看来,是不想和我一起洗呀。”

“别再拿我取乐了。”谢清玉抿唇,垂下眼帘去,继续撩动桶中的水波,“小姐明明只是想撩拨我,看我心慌意乱的样子。”

这语气,何其哀怨。

他看出越颐宁今天累了,根本无心再做那荒唐之事,与他亲吻也只是一时兴起。

被戳破打算的越颐宁不慌不忙,反倒笑了,她将雪白的手臂搭在桶边,在时而响起的水声中看着他:“幸好我去得及时。今日异动算是解决了,我瞧裕丰票号掌柜的神情,不像是在替人遮掩,也不知那笔银钱被他们弄去了何处。”

“百姓们领了钱,给了票号三日期限。三日内,你得把那群作乱的老东西料理好,让他们乖乖把吞掉的银两吐出来才行。”

谢清玉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请小姐放心,不需要三日。”

两只黄雀谈论着如何处理入套的螳螂,一只被蒙在鼓里的蝉正独自游荡在街道上。

谢云缨从越府离开,骑马回谢家,却心乱如麻,差点将街边的小贩摊子给撞倒了。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明明越颐宁已然宽慰了她,可她内心依旧空荡荡的,纵然当事人都原谅了她,可她却无法原谅自己,心里越发难过。

偏偏系统也不在她身边,她连找个人说话都找不到。

谢云缨回过神来时,她已经骑着马到了袁府门前。

天边日暮,火烧云霞。谢云缨翻身下马,守在门边的袁府侍卫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忙不迭地上前:“卑职见过谢二小姐,您是来找大公子的吧?”

谢云缨闷声应了他,“嗯。”

袁府侍卫觉得今日的谢二小姐有些古怪,他不敢多问,只道:“大公子今日都在屋内看书呢,卑职这便叫人带您过去。”

谢云缨眼巴巴地跟在侍女身后,到了袁南阶的院子里。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提前与他通报了一声,谢云缨入院门时,袁南阶已经被侍女推着轮椅出来,正在树下等她了。

只是远远瞧见他修长单薄的身影,谢云缨便鼻子一酸,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了。

袁南阶听说谢云缨突然来了袁府,还略感意外。谢云缨若是打算来拜访他,都是上午便来了,鲜少有这么晚才来的。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谢云缨又是一时兴起来寻他,便放下了手中还在临摹的字帖,叫人去备茶水点心,让侍女推着他出了门。

他才看见一片火红的裙裾,心里便溢出些欢喜来。

只是下一瞬,谢云缨垂泪的一幕便映入眼帘。

袁南阶骤然握紧了扶手,呼吸一窒,连大脑都空白了一刹。

周遭的侍女目睹了谢云缨的失态,慌得手足无措,而袁南阶立即推着轮椅过去了,口中急急喊她,“云缨!”

他重生至今,从未有过如此急切的时刻,他甚至忘记了那些繁文缛节,不再疏离地喊她二小姐,将心里念了无数次的名字脱口而出。他恨不得他生了一双好腿,能立即站起来,跑去将她抱住。

看着朝她而来,满脸焦急的袁南阶,谢云缨心中酸软,再也忍不住眼泪。

“袁南阶”谢云缨蹲下身去,把头埋入他的怀中,放任自己嚎啕大哭,眼泪把脸庞弄得一塌糊涂,“呜呜呜呜”

“我做错事了,做错了好多事,我觉得我好没用,我好难过”

袁南阶瞧她哭成这样,心疼得喘不上气,用力抱紧了她。

“别哭了,别哭了。”他的话语不自觉地低下去,柔声哄着她,手掌轻抚她的后脑,“你不是没用,你很好。不要这么说自己。”

“错了便错了,这世上谁能不犯错?”他替她拭去眼泪,低声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为了何事而掉泪。和我说好不好?我一定帮你。”

侍女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了下去,将二人留下独处。

谢云缨渐渐缓了过来,打着哭嗝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明白了。”袁南阶见她眼角通红,心里溢出疼惜,“来,给我看看你的眼睛。”

袁南阶用巾帕轻轻擦着她的脸,看着她难得流露出来的脆弱和依赖,他心知自己已然栽在了谢云缨身上,栽得彻底,栽得心甘情愿。

“此事交给我,其余不必再担心。”袁南阶声音温和,深深凝望着她,“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乱中插点小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