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清楚这只是两球而已,还没到最后他这个王牌被对面打穿的局面,他应该放松、他应该向前看向上看。
排球不是低头的运动,他应该忘记刚才的挫折,他被拦下或许是巧合、运气呢?而且悠一是可以跳出来的啊,他不用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啊
如此种种,岩泉明白自己应该这么想。
但——
生存的环境一旦变得富裕起来,那股子紧咬的劲儿就泄了。
0.7mm,是他跨不过去的沟壑。
*
【青叶城西:井闼山=5:3】
发球员国见英。
这一轮彻底来到后排只剩悠一一个可以进攻的阶段,前排的拦网花卷和岩泉的摸高都是327cm,作为二传的及川反而是最高的,他的摸高是335cm。
男排一直被理解为[比赛时间长但每一球又很快]的一项运动。
再心思细腻能发现队友的不对劲,他们也没有机会做什么,每一球的中间不过几秒的时间,话都说不清楚更别提“安慰”什么了。
他们最要紧的是接下来的这一球。
唯一喘息的空隙就是国见英发球的那8秒,他不像悠一,国见总会用上几秒。
及川抓紧这个机会拍拍岩泉的肩膀,他说,“下一球。”
也不怕对面井闼山的球员听见。
岩泉微楞。
能和及川相关的球只能是托球,这样的“下一球”一定是井闼山扣过来的,因为这局是他们发球。
悠一像是知道什么,一直站在岩泉的身后看着他们俩。
随即,在井闼山看不见的视觉盲区,他看见了及川的手势。
国见的发球中规中矩,球击出的瞬间场上所有人开始跑动。
及川破天荒地主动跟着球跑起来,夹着中间的岩泉,推着最边上的花卷。
一路跑一路追,来到佐久早的对面。
“佐久早!”饭纲掌将球传到井闼山球场的左侧。
此时古森元也已经下场,从开场就被替换的副攻黑木慎也来到前排,为他们的王牌守护己方的城墙是他的任务。
及川如聚的眸子盯着佐久早,眼前闪过一道光。
“一、二!”
“跳!”
像悠一那样喊出口令,试图掌握他们的拦网,彻底拦下佐久早的扣球。
可惜球在撞向及川手掌之后疯了一般地飞了出去。
跟上了,跟慢了。
“悠一!”
小渡在地上打了个滚,在场地之外将球弹回来。
带着弧线的球穿过网带,如果是扣球,这样的小斜线一定令人惊呼,但对手却没有任何人动起来。
那样的弧度、那样的速度
场外的古森元也大喊,“OUT!”
忽然,一个身影跑到青城球场的最边缘,从下面穿过网带踩在井闼山这一侧的场外,三两步便追了上去。
那不是悠一,那是及川!
“小岩!”
比风还快的球居然被人类追上了,只见及川大步跳起在空中转身,身子拧成180度,他终于正对自己的队友,他还叫着,“岩泉!”
他不在乎自己的背后将要撞上什么,眼中只有那颗球和他想要“拉起”的队友。
短暂的空隙时间不足以说出任何宽慰的话,他能做的只有这个。
全身心去相信那个他们依赖很久的王牌,相信他可以做到!
岩泉的眸子忽觉湿润,他在不断后退,面前一直在靠近的这一球是他的队友倾尽全力传到自己面前的。
高高的吊球,保证在经过井闼山场地时不会有任何人能阻碍它的进程,以抛物线的姿态最后“落在”岩泉的面前。
“去吧小岩!”身侧传来悠一的声音,他守护在自己身边。
“去吧!”还有花卷。
岩泉大步助跑,在网带前膝盖弯曲,用尽全身的力一蹬,手臂向后摆,带着自己的身子以最轻盈的姿势跳起,一跃、伸展!
他来到自己的新高度!
岩泉清楚,他突破了自己以往的摸高。
330?还是!335?!
他兴奋地想到。
【我可以做到的,我可以做到的!】心里的自己放声呐喊。
一切都已经来到他的面前,脑海中闪过的是胜利的一球,他为青城拿下一分的画面!
“砰——!!!”
岩泉挥动手臂,打出自己有史以来最大的力气。
这样的威力!这样的加速度!
一定!能拿下这一分!
“砰!”
“咚!”
“浜!”
有什么不该有的声音出现了。
“悠一!”
岩泉听见及川着急的声音。
紧接着,是悠一颤抖的嘶喊,“Fo——Follow!”
“花卷前辈!”
是小渡,他去补救了。
岩泉的耳边再次传来声响,他敏锐地捕捉却不敢回头,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那最后两声奇怪的声响他好像知道是什么了
“噗通——”
奇怪的声音再次传来,岩泉顾不上再去考虑,急忙转身,看着直挺挺要倒下的悠一颤抖地伸出自己的双手。
花卷的补救将球垫了回来,这是他最快的球。
紧接着,回到场地的及川猛地冲进,甩开对面的拦网,以一个勾手将球快速击落在井闼山的场地。
青城又得一分!只是场内一片寂静。
“咻——”
比赛暂停。
*
良久,对于场上突变的这一幕,观众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全场哗然!
被直播的那群人也吓得没了方向,因为在悠一被砸到脑袋的那一刻,马修就慌张地跑出去,根本没管手机画面如何。
黑尾铁郎看着马修消失在观众席的尽头,这才捡起地上的手机。
黑屏了。
他尝试亮起屏幕,怎么摁都没有反应。
摔坏了。
*
入畑教练在得分的第一时刻紧急叫了暂停。
悠一被岩泉半搂着瘫坐在地上,眼前是白花花的一片。
刚才小岩的那球砸到了他的脑袋,正中。
他此刻觉得自己正处在太空,整个人都在旋转,脑袋好晃。
按理说,悠一只是在岩泉身后警惕会被打回的球,他算好了位置、算好了小岩的习惯,这应该只是一个被救起的普通球。
可他不知道,沉溺在自己突破摸高后一定能得分的岩泉挥出了自己同样超越以往威力的一球。
从击出的开始一切就变了,高度、威力、球路都和从前不同,唯一不变的是对面的佐久早还是拦网成功。
球被打了回来,却继承了改变后的一切。
一下!正中悠一的脑袋。
世界从此开始嗡鸣。
半天悠一都不见恢复,他没有失去意识,却紧紧地闭着自己的双眼,手掌用力捂住脑袋。
球场对面的人唏嘘,球场这边的队友着急。
而岩泉——
其实没有人怪他,大家在着急悠一的伤势时不忘说一句,“不是你的错小岩,你别这样”
因为他们察觉了岩泉的不对劲。
他不是唯一一个抱着悠一的人,但他却是最颤抖的那个,连带着悠一也在抖。
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刚才的那一球,岩泉停不下自己的抖动。
唇瓣微张说着什么,一句又一句地重复着。
喧闹的场馆内只有离得最近的及川彻听清楚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还是怕的,对那联想恐惧已久的场面。
*
一场比赛,从松川开始观众们见证了青城的队员一个个离去的身影。
松川和悠一负伤无法继续之后的赛程,岩泉也因为状态不佳上不了场。
哪怕最后那一球没有误伤悠一,他应该也上不了了。
因为他的球在这之前就已经被佐久早拦下。
上一局木兔在悠一几乎百分百的阻拦下顽强地和他们打完了三局,擅长的斜线球被阻拦得彻底后,木兔在比赛中掌握了直线球的精髓。
这一局,岩泉在佐久早的手里遇到了一模一样的情况,可他却连继续的勇气都没了。
青城的固步自封表现在他们过于依赖及川上,一旦出了问题,及川会以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攻手躲过拦网、帮助攻手激发自己的潜在实力。
他们习惯在及川的手下一步步进阶最后打败对手。
从前唯一的“无用”是面对白鸟泽的时候,今年他们击败的白鸟泽,总以为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
他们好像忘记曾经的自己在面对白鸟泽时是多么的无力。
直到今天,先是岩泉想了起来。
而后,青城的大家也想起来了。
*
重要的拦网球员一而再再而三的下场,再没人能拦住全国前三的王牌佐久早圣臣。
最终结果青城0:2输给井闼山。
青叶城西,止步IH全国大赛四强。
第87章 第87章春高再战吧。 “”
“”
松川看着来到自己病房,坐在自己床尾的悠一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太明白怎么就成这个局面了。
悠一穿着病服,他也穿着。
悠一脑袋上扶着冰袋,他腿上也绑着冰袋。
俩难兄难弟,看起来都可怜兮兮的。
“抱歉啊,前辈,我能在你这躲躲吗?”
一张嘴,更可怜的那个孩子立刻脱颖而出,夏目悠一荣获最可怜小孩的“殊荣”。
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松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马修的直播和他们断开连接后他找了半天都没联系上队员或者教练,他和沟口领队在医院只能干着急。
直到悠一出现,身后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松川惊讶入畑教练居然让悠一自己一个人来医院。
惊讶过后如今只能无奈地点头,“坐会儿吧,不然你躺会儿也行。”
他挪动身子往床边坐一点,让出半张病床。
悠一的脸上带着感激,想要点头被松川拦住。
“别,别点了,你还嫌你这脑袋不够晃荡的啊?赶紧躺下。”
悠一只好笑笑,侧着身子乖乖躺下。
他们这是普通病房,两边都被帘子拉上了,隔绝了左右的病人。
松川给躺下的悠一扯了扯被子,自己在不牵动自己伤腿的情况下又往外坐了坐。
本想问问学弟是不是在等检查结果,回头一看,悠一居然闭上了眼睛。
他没发现悠一从见面到现在都没叫过他的名字,一直都是“前辈、前辈”的。
与此同时,在悠一本来的病房迎来了两个和他在长相上有着微妙相似的人,看年龄是一对父子。
找了半圈没见人,问了医生护士都说不知道悠一去哪了,年长的男人生气地说了句什么,男孩在一旁劝说,最后两个人离开了。
*
被体育馆医务室的医生告知必须要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悠一脑海中的嗡鸣已经消退不少。
他意识到自己正瘫坐在球场上,想来是比赛过程中受了伤,但
悠一看看身侧的及川和岩泉。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日本,为什么在和及川小岩一起打球。
他应该在美国才对。
“悠一,你先去医院,等下我们就去找你。”
离开前及川抓着悠一的胳膊对他说。
但回应他的只是悠一带着懵的眼神,及川以为悠一还没有清醒,却不想这是他脑震荡反应出的症状。
【逆行性遗忘】
发现这件事的是医院的医生,陪同的是着急的马修以及夏目拓弥,他还带上了马修坏掉的手机。
一路上悠一都表现得很冷漠,靠在马修的身上不和任何人说话,背地里越来越清醒的脑袋在疯狂地吹响警报。
做完检查拓弥看了一眼手机,和马修说要出门接谁。
拓弥离开病房的瞬间,悠一跳了起来,把马修吓到了。
“!”
“他绝对去接我爸了,我得走马修!”
那点碰撞的疼痛、对现状的迷失在悠一心里从拓弥出现的那一秒就被他抛掷脑后。
这一路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拓弥身上了,他的存在让悠一无暇顾及其他。
逆行性遗忘让悠一的精神状态一下就回到对他们还不能平静的时候。
马修抓着明显找不到方向的悠一,“你别动啊,难道你这个时候还想到处跑?”
沟口教练刚拿到发票,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提议让悠一去松川那边,尽管他不明白学生这是在躲谁,但都这样了,他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和悠一反着来。
这才发生了刚才那一幕,马修则在悠一本来病房的附近找了个位置暗中观察,确认了拓弥他们寻找无果离开了,才来到松川这边。
他很惊讶悠一居然躺在松川的病床上休息,双眼紧闭得不自然,一看就是在假寐。
不过转念一想,以悠一的性格,在他什么都没想起来的时候确实会选择装作正常,什么都没发生。
就这样一躺再把眼睛闭上,谁也不能找他说话。
这是悠一面对陌生情况时唯一能保持冷静的方法,只是,那眼睑下的眸子不要总是转就更好了。
好似还嫌自己不够晕一样,让马修十分无奈。
上前拍拍悠一的肩膀,不爽自己“睡觉”都还有人没眼色打扰他,悠一看过来的眼神不算友好。
不过看到是马修,他狠狠松了口气,就又把眼睛闭上,这回放心彻底睡过去。
悠一这一副防备的样子让松川一静终于察觉不对,他犹疑地看向马修。
马修只能指指自己的脑子。
[脑震荡嘛]
[哦,好吧。]
帮悠一掖掖被角,松川再次心觉学弟怪可怜的。
40分钟后检查结果出来了,头颅CT显示颅骨没有骨折也没有脑组织损伤,确认是轻微脑震荡。
意识模糊和低血压的情况在来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消失,目前还剩下头晕眼花、恶心想吐和逆行性失忆的症状,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多休息,和松川的脚一样。
马修拿到结果狠狠松了口气。
只要悠一对及川和岩泉没有像松川那样的陌生,他就不需要改签明天回国的机票。
在球场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及川岩泉对悠一的担心不比他的少,相信就算自己不在他们也会照顾好悠一的
——男孩子们的心就是这么大。
*
回酒店的路上他们都知道青城输了。
悠一看着脸色难过的三个人,还是没开口。
他不知道青城输掉比赛意味着什么,他甚至想不起来青城的队员们都是谁,只是在球场上片刻扫过他们的脸,记得这是及川和岩泉高中的名字。
低头的时候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球衣,初三那年他曾见过及川穿着这一身。
想到此,悠一记起来自己曾见过松川一静,也是在初三的时候。
那种[这位前辈真的是彻的队友]的实感出现,导致他多看了两眼翘着腿的松川。
引得松川对悠一的怀疑更多了,他甚至忍着快要晕车的意识打开了搜索网页,终于看到了脑震荡患者会短暂忘记现实的症状。
赶紧就把这条信息发给了及川他们。
悠一和马修一个没带手机,另一个手机坏了,根本没看见松川在群里发的信息,错过了第一时间看见[输掉比赛的大家上一秒还沉静在难过的氛围中,下一秒就在大巴里同时发出惊呼声]的画面。
*
归心似箭。
是所有人此刻的心情。
大巴刚刚停稳,移动门才打开一半,大家就想争相挤下去。
急得入畑教练在第一排的台阶上抓住冲在最前面的花卷和矢巾。
“挤什么?!等门开好了再下去!”
没注意到从窗户跳下去的两个人。
转身才看见那两个狂奔着向酒店跑的人影,入畑教练深深叹了口气。
“欸——”
自然是及川彻和岩泉一。
在走廊他们撞见了刚刚把手机拿去修的马修,抓着他就问悠一怎么样了。
“已经睡下了,医生说让他好好休息。”
“那失忆是什么情况?!”及川着急地问。
“没事,他就是忘了自己为什么回国,还是认识你们的,医生说过几天就能想起来,这个是急性的,不是永久的。”马修知道他们最着急的是什么,赶忙解释。
明显及川大大地喘了口气。
岩泉也是,“没有别的症状是吧?”
“没有很严重的症状,和我们平时被球砸到差不多。”
“那就好那就好”岩泉低头喃喃。
松川那句失忆真的把他们吓到了,还以为是重度脑震荡。
这一下午岩泉都魂不守舍,生怕自己那一球让悠一留下什么永久性伤害。
球场上的他们的确经常受伤,习惯是习惯,但每一次都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伤,所以提心吊胆少不了,根本不敢放松。
入畑教练回来的第一件事也是看悠一和松川的检查报告,确定这俩学生真的只需要静养,压在心头上最后一块石头才稳稳落下。
“行了,住这个房间的几个今晚就动静小一点,让他们俩好好休息,比赛既然结束了就不要再多想,我们今年已经创造属于我们的记录,大家都很棒。明天再早起一天,我们一起去看决赛。”
离开前,他挨个儿拍了队员们的肩膀,没落下任何一个人。
和井闼山的比赛从一开始就很吃力,到后来更是寸步难行,暴露的队内短板不属于某个人,属于青城整支队伍。
不止岩泉、包括及川在内的所有人都吃尽了苦头,这个时候入畑教练的开导自然也是对所有人的。
“下半年我们还会来的。”他最后说。
【春高再战吧。】
*
悠一认得自己的包,就摆在某个床铺旁边。
马修扶着松川前辈在他的床铺坐下后,也来帮悠一盖上了被子。
没一会儿,悠一这边就传来他深沉的呼吸声,在只有三个人的房间里尤其明显。
马修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对悠一还能睡着很是欣慰。
想来难受的程度不高,不然悠一想睡也睡不着。
睡着的时间里他能感觉到自己身边总有人来来去去,不是蹲在自己旁边盯着,就是上手轻轻摸他的脑袋,像是在查看伤口的位置。
梦里的他面色不悦地吐槽,觉得摸他脑袋的人好多啊。
[没有伤口啊,只有包包!]
肿起来的包包让他只能侧着睡,幸好这些人下手轻,不然他肯定要醒过来打掉他们的手!
后来,那些人一个个都走了。
悠一正想庆幸清净,能好好睡觉,没一会儿又一只手抚上他的肿包包。
“!”
毫不犹豫的,梦里快气死的悠一醒来了,狠狠瞪过去。
引入眼帘的是及川彻的脸。
他先是一愣,随后轻笑出声,“看来你确实精神不错,没有很严重。”
说话的声音很小,屋子里关了灯,只有窗帘没有关紧的缝隙透露出一丝光亮。
看来时间已经很晚,大家都睡了。
哪怕看到悠一醒来,及川的手都没有离开,小心地触碰悠一的脑袋,温热的食指一点点移动,慢慢摸到悠一最痛的位置,让他吃痛得闭上眼睛。
真的!好想骂他!他都痛醒了还摸?!
想着想着,刚才被引起的痛感缓了一会儿才消退,悠一睁开眼睛就想说他一顿,却看到模糊的黑暗中及川靠近过来。
坐在悠一床边的及川忽然弯腰将自己的脑袋压在悠一的肩上,完全占据他肩膀和脖颈之间的位置。
及川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一时间悠一丢失了自己的声音。
“我坐在这里好久你都没有反应,我还以为你昏过去了。”
耳边只听见及川那恍如隔世的语气。
以及,自己的呼吸声。
第88章 第88章可一年前的夏目悠一没有…… 回到酒店手机开机的那一秒,悠一才清楚自己此时此刻身处何年何月何日。
怎么想都不会是这天才对。
他忘了自己是何时回到日本,幸好马修在他身边。
悠一认得他,是自己在美国住宿家庭的小儿子、是和自己关系很好的同班同学、是社团的正选二传,加上他、他们是队内唯二的一年级正选。
对,一年级。
岩泉那一球把悠一对高二的记忆都打掉了,他现在以为自己才刚上高一。
一整年的记忆都没了,悠一也不见慌张,毕竟这里是日本,他又不是一睁眼发现自己在圣马力诺共和国,对松川一静他也有过几面之缘,不至于为了这件事慌张,所以回到酒店没多久就睡了。
现阶段的悠一认为以上这些都没有自己头晕眼花重要。
但这并不代表当及川彻靠在他身上的时候悠一还能这么淡定。
【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
是,没错,小时候也会这样靠着,可那种感觉是不同的,不会不会这样缠腻。
作为暗恋方的悠一,他当然分得清被自己喜欢的及川每一次靠近的区别。
记忆里他的靠近不会这样让自己心脏骤停,就是平常的,他贴近,又离开。
现在及川完全将自己埋进悠一的颈窝,贴着他颈边的脉搏,灼热的呼吸随着他的节奏一遍遍滚过悠一的皮肤,泛起说不清的麻意。
他原以为自己睡了一觉脑袋会清醒一些,现在却完全不记得[清醒]是什么了。
是越来越响的心跳?还是越发沉重的呼吸?
悠一觉得自己不仅仅是脑袋震荡,他还陷进了迪士尼茶杯的旋转,一圈圈地停不下也出不来。
或许就快要吐了
尽管悠一并不想这么说,看在他是个病人的情况下,饶过他吧。
缩在被子里的手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及川彻正好压在出口的位置。
抬手抵在及川的胸口,想推开又没力气,最后五指收紧攥住他的上衣。
“都睡着了你想让我有什么反应?”
轻轻一推,及川感受到了。
“可是悠一睡着的时候不是最敏锐的吗?以前都会醒的啊。”感受到悠一的抗拒,他撑起自己的身子。
房间里黑乎乎的一片,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
确实都没有夜盲症,但并不保证对方能看见多少。
总之,及川彻还是凑过来了。
他直接掀开悠一的被子躺了下来,被空调吹得冰冷的脚一下碰到悠一的小腿,他冷得向外挪了挪。
“我不管,我今天要睡这里!悠一你现在很危险知不知道?你需要看护。”
悠一的视线不敢往下飘,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感受这个人缠上来的四肢,明明是小时候经常做的事情,不过就是睡在一起,但他总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说不出是哪里变了。
“一个会睡着的看护吗?这里睡了很多人,你就别来凑热闹了。”他在把及川向外推。
可惜,只要激动、动作大一些他就会头晕。
推人的动作还未开始几秒,自己就先坚持不住泄了力。
听从大脑旨意地蜷缩身体,想要大喘气。
这一瞬的破绽出现,被及川连人带身子抱住,黑暗中只有及川自己察觉出他眼中闪烁着怎样的小心思。
既然马修那样拜托他,就别怪他了。
而且他是真的被悠一刚才的没反应吓到了,他在悠一身边坐了很久,很久很久。这要是小时候,以悠一的敏锐不出五分钟他自己就会醒,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睡觉轻的人,一点点声音和视线都受不了,哪像现在啊?
*
大家都知道马修明天回国的飞机,哪怕悠一和松川受了伤、哪怕比赛输了,他们想着要给马修好好践行一次,所以还是约着一起出去逛逛。
都想送马修一些纪念品。
就在悠一沉睡无知无觉的时候,花卷带着松川拜托的转账,组织大家一起去了附近的步行街,想着哪怕一起吃点小吃也好,也算另类的放松心情。
入畑教练很支持他们这个时候出门,不希望队员们总沉溺于下午输掉的比赛中。
及川和岩泉忧心在酒店的悠一,始终逛得心不在焉。
双方都发现了彼此的不在状态,但及川没想到马修最后只独自叫住自己,就像之前在大巴上一样。
“你在拜托我多照顾一些悠一?”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这种事需要马修特意说他才会做?
可马修的表情理所当然,好像这话就应该他来说,让及川更加觉得可笑了,他真的很想问问,马修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在和自己说这话?
“我是悠一的好朋友啊。”
性格过分活泼的幼驯染及川同学难得沉默。
不是那种[你才是他的好朋友,我可是他幼驯染]的沉默,而是[搞了半天悠一和你不是情侣]的沉默。
赢下白鸟泽比赛的第二天及川真的误会了,毕竟看到悠一和马修在家里那样亲昵,之后的相处更是。
及川彻忽然就笑起来,心里猛松口气的小人被他严实得藏好,没被马修发现。
表面看起来非常稳重自如,连刚才的阴阳怪气都收起来了。
语气郑重,“好,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你放心。”
酒店的温泉里,他曾问自己应该抓住这段感情吗?
两年前他觉得玩闹一般的恋爱不应该放在自己舍不得分开的悠一身上,可悠一去美国后的失联、自己总认为他在美国宛如到达天堂的不满、以及当看到马修和他真的[那般]亲昵的嫉妒都在告诉及川彻他不应该这样决定。
只因为舍不得和悠一不知哪天分手导致决裂就推开他的话,自己能得到的只有这样的结果。
是愿意站在一旁看着他对待自己如同其他人一样?还是愿意看着他对待某一个人和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不一样?
马修只是用那样主人翁的角度说话他就想要跳起来反驳,等真有那天的时候他真的接受得了?
肯定接受不了。
只是现在抓住还来得及吗?他偷偷问悠一。
用自己的行动问他。
*
此刻,及川以忐忑地心情躺进悠一的被子。
只敢在悠一不舒服的时候抱住他,手掌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感受到悠一蜷缩的身子逐渐放开,他也放开了手。
乖巧地躺在一旁,以一种[我绝不添麻烦,别让我离开这个被窝]的姿态。
然后,谁都没有说话,好似就这样睡去了。
无声的时钟一步步向前。
终于,及川彻先放下心来,熬不住漫长的黑夜陷入沉睡。
时钟还在继续走。
当及川彻的呼吸声彻底融入房间其他的声道,他身侧的被子一点点被抬起。
10秒后,房间的门开了又闭。
这间房少了一个人。
*
走廊的灯光照出一个人影,他站在房门前踌躇片刻,最后穿了鞋向外走。
是悠一。
当逆行性遗忘的buff出现,正常人在被喜欢的人抱着时或许会一脸明媚地享受这段时光,但对悠一而言这是他清楚自己忘记什么后第一次慌张。
他享受不进去。
及川彻在他身边躺越久他越想快点跑掉。
现在好不容易等他睡着了,悠一片刻都等不及,终于出来了。
他很茫然。
【在自己忘记的时间里,他和彻在一起了?】
尽管悠一很茫然,但他能肯定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
所以他想跑掉,他不想和及川这么亲昵地躺在一起。
如果只是好朋友的话,这样躺在一起很怪。
那种[记忆是个重要东西,可千万不能丢]的危机感终于出现了,悠一想知道自己到底都忘记了什么。
*
凌晨三点,酒店的大堂没什么人,只有值班的前台在昏昏欲睡。
悠一抱着手机在沙发上找了个看电子屏幕不头疼的姿势,趁着他从下午就在睡现在根本不困,顶着轻微脑震荡的病情开始翻手机。
首当其冲的就是和及川的聊天记录——
很平常,什么都没有。
的确关系不差,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情侣之间的聊天,至少关于自己的欲/望他一点都没有透露,就好似它们不存在。
[夏目悠一]:彻的生日快到了,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及川彻]:欸——
[及川彻]:这种事要我自己提吗?我以为悠一会当作惊喜,不会提前告诉我的
[夏目悠一]:主要想问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及川彻]:护膝?我的护膝又坏了
[夏目悠一]:好,那就护膝
这一段看得悠一直发笑,对手机里这个有礼貌有分寸的自己感到好笑,居然真的打算送这么公关的生日礼物,得是多么想要关系变得[平常]才会这么准备啊?
忘记这段记忆的悠一同学很肯定自己说这些话时的心情,绝对,是想拉开距离的。
他清楚自己如果真的和及川在一起的话,他会有多粘人。
绝不是这样,哪怕是初二还未告白之前的谈话,语气都会比这柔软,哪怕那个时候也在忍耐对及川的蠢蠢欲动。
他摸摸自己的脑袋,安慰自己,他想,要忍住这些一定很痛苦吧,居然比小时候的耐性更厉害了。
至此,悠一彻底放心了,刚才应该就是及川对自己普通的关心,毕竟真的在球场上受伤,还因此去了医院。
那股茫然消退,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在过着从前熟悉的生活,最多就是比以前更加忍耐住喜欢及川的心情,没有别的大改变。
熟悉、习惯,所以他还能保持冷静。
*
将自己的手机翻了个底朝天,悠一悬着的心落地,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居然都四点半了。
他坚持不了很长时间,脑袋又开始痛。
“该回去睡觉了。”
不然值班的前台姐姐都要第三次来问他真的不需要帮助吗?
凌晨独自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的客人怎么看都不是能放心他一个人呆着的。
回去的路上悠一习惯性带上耳机。
这是他读了作曲系之后才有的习惯,没事听听歌,不在乎是什么歌,主要是为了磨磨耳朵。
忽然,他在软件里看见了本地歌单【Mine】增量有些大,个位数一下变成了三位数。
惊讶自己这一年原来写了这么多歌,顿时来了兴趣。
点开最新一首想要欣赏自己现在的水平,想来一定进步很大,音乐还没响起之前悠一就在开心了。
却在看见歌词第一句时变了脸色。
【Myfirstlovewasunfettable./我的初恋难以忘怀。】
词是这样的,耳机里响起的音乐却在诉说已经忘怀的自己。
悠一唯二的天赋是排球和音乐。
他当然能瞬间听出来自己这首歌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那是他在面对及川时从未有过的释怀。
这对一年前的悠一来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是还处“热恋”的他不能接受的东西;也是他和及川新阶段的真相。
不是他们在一起了,而是夏目悠一自己释怀了。
*
可是,一年前的夏目悠一没有释怀啊。
第89章 第89章想要[永远…… 显而易见,悠一父母离婚的缘由是出轨。
这件事细算下来从悠一出生之前就在进行,一直到他们真正离婚的那天都还未结束。
暴露的时间也很有意思。
十几年都没有暴露,直到悠一上小学六年级,因为拓弥的出现。
他和悠一不一样,从小拓弥就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哥哥,他在父亲的口中听到过对哥哥的夸奖,也见过哥哥的照片,他对这个哥哥很好奇。
那个年龄的拓弥并不清楚“小三”和“出轨”的意义,更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对于悠一而言算什么。
他只知道他有一个父亲很喜欢的哥哥,他也很喜欢。
哥哥长得很漂亮,打球也很厉害,笑起来的样子像是商场橱窗里的进口娃娃。
拓弥想要和哥哥一起玩。
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喜欢父亲提起哥哥,妈妈很抗拒,拓弥只好偷偷和爸爸了解。
就这样,他知道悠一的学校在哪,也知道悠一几点放学。
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夏目拓弥换上自己最好看的衣服,坐电车去找他素未谋面的哥哥。
大人们都没想到,悠一更是没有任何防备地在不信拓弥说的“我是你弟弟”言论后,忽然看见了自己父亲另一个家庭的全家福。
一直被掩盖的真相就这样被一个孩子揭开。
那个每天都回的家成了父母争执的场地,失去了家的意义。
而悠一对及川的感情也是在那个时候发生改变。
他曾想过,如果那一天先找到他的是小岩,他喜欢的人会不会也变成小岩呢?
如果他喜欢的人真的变成小岩,那小岩会不会对他心软一些?会不会接受他的告白?
如此想着,等悠一再看向及川的时候,他仍旧觉得自己空虚的内心被填满。
仅仅只是看着他
所以没有如果,是[这颗心的选择]。
*
及川岩泉上初一那年,因为他们比悠一早一年毕业,在进入北川一中后和悠一见面的时间骤减,偏偏那个时候悠一还没有手机,工作日放学的时间地点不同,除非他们想起悠一,在周末的时候去他家找他才有可能见到。
自然,也就错过了悠一父母的事。
从头至尾、包括悠一被拓弥拦下、父母当着他的面撕心裂肺的争吵都是他一个人面对
结束社团活动的及川和岩泉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狼狈的悠一妈妈,从认识起就一直温柔的女人用力地扯着及川的衣袖,问他们有没有见到悠一。
那天,悠一不见了。
他们把周围所有悠一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一无所获。
其实也不是那一天,悠一的父母也不知道他是哪一天不见的,直到学校给家里打电话他们才注意到儿子已经两三天没有去学校了。
至于家他们俩都不回家,更不可能知道悠一是从什么时候不回家的。
这才造就如今的局面。
大概是后悔的吧,悠一父母非常着急,没注意到那两个被他们拦下的孩子那一脸的荒唐。
听完来龙去脉,又旁观了一次两位的争吵,及川和岩泉只觉得荒唐。
但他们也顾不了那么多,赶紧兵分两路去找悠一,他们知道一些大人不知道的地方。
没有手机也没什么钱的情况下悠一已经跑出去两三天了,再不找到怎么行?!
*
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及川曾以为自己会见到可怜兮兮看到他就抱头痛哭的悠一,最后见到的却是呆坐在公园的爬架上双眼无神望着远方的悠一。
这个公园是上周花火大会最好的观赏位,这么说应该就清楚爬架前方的场景究竟有多一览众山小。
这是附近最高的位置,围栏外的远处是地势越来越低的城镇,从这里能看到他们所有人的家。
及川以为悠一想跳下去,狠狠吓了一跳不说,连大声和悠一说话都不敢。
“悠,悠一?”
他在下面一点点凑近悠一,说话的声音也很小,他也怕吓到他。
一转头,就看到悠一红肿的泡泡眼。
看来不是不想哭,是已经哭了很久。
那双无神的眼睛终于出现情绪,再看见及川的那刻,悠一有些失望。
“我以为我爸妈他们会来。”
“来的来的,叔叔阿姨也在找你,只是他们——”
“只是他们去别的地方找我了是吗?”
“对。”边说着,及川也爬上那个爬架,坐在悠一的旁边。
手掌穿过悠一弯曲的手臂,找到可趁之机就要抓住他,及川真的很怕悠一蹦一步就从前面的围栏跳下去。
普通的六年级小学生或许做不到,但打排球的悠一肯定能。
及川不敢放松。
两个人就在狭窄又膈人的爬架顶端坐下,眼前是他们从出生就生活在那的城镇,悠一感觉自己能看见父母在建筑中着急地找寻的身影。
只是,为什么不来这里呢?
明明上周末的花火大会他们一家人就在这里许下了要永远在一起的心愿。
那么近的回忆,悠一以为父母会第一时间找到这里。
可是他们并没有。
这让悠一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或者本来就被骗了,不然拓弥怎么会存在?
他已经12岁了,悠一分得清幻觉和现实的关系,现实就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幻觉是南柯一梦的假象。
父亲的另一个家就是现实,不是他躲避几天就会消失的幻觉。
“彻,我要没有家了哦。”哭得沙哑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俏皮的语调。
“不会的——”
“会的,因为我听见了。”
如果只是拓弥的出现,悠一还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认知,这些都源于父母后来的争吵,他们早就在争执中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说得明白。
当然,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悠一不会学给及川听。
轻轻靠在及川的身上,悠一又想哭了,他本想要忍住,事实上在及川出现之前的两天里他一直在哭,在拒绝那些幻觉和现实的真相。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男孩子不应该哭得这么厉害,他应该坚强一点。
他不应该逃避,更不应该离家出走,母亲同样和他一样难过,她也是被欺骗的人,他应该站在她身边安慰她
而不是这样独自跑掉,这样会给大人们添麻烦,他们一定都着急了
他们
倏地,再也忍不住的悠一抓住及川的衣袖哭了起来。
大声的、伤心的、无措的。
再也提不起任何俏皮语气的。
“彻,我真的没有家了。”
*
父母那段持续的争吵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在悠一的心里无异于他们都选择放弃这个家。
那么他也一样,也选择放弃。
哪怕到上个周末为止他们都还站在这里笑着许愿要永远在一起。
*
及川彻不是很会安慰别人的性格,看到悠一哭得这样厉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摇摇欲坠的爬架上抱住他。
就连宽慰的话都不会说,那句苍白的“不要哭、别哭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两个人一起哭了起来。
“怎么会没有家,不会的不会的,我家就是悠一家,我可以成为悠一的家人,不会让悠一没有家的。”
这是少年绞尽脑汁能想到的话,也是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做的事情。
那天,悠一搬进了及川的家。
悠一的父母发现找回来的儿子非常抗拒他们,不愿和他们回家,也不愿和他们说话。
最后没办法只好让悠一跟隔壁及川家的小彻回了家。
那晚岩泉也在,三个人在及川的房间里又哭了一回,哭累了便睡在一起。
谁也没发现其中一个少年心里无声的变化,或许悠一的父母发现了,但最后也随着时间的前进理所应当的忘记。
翻过年后悠一从小学毕业入学北川一中,那个曾经是三个人的家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父亲带着他另一个家庭搬去东京,而母亲也去了美国。
他们都说要带悠一一起走,都被悠一拒绝。
一场本是父亲一个人的过错,最后变成了他谁也不想靠近的结果。
平衡竟然也真的因为悠一谁也不选的决定保持住,直到两年后悠一同意转学到美国,父母因为离婚造成的争吵再次爆发,出轨的“陈年旧事”再次被翻起。
这一次,悠一不能再和故事中任何一位角色靠近的毛病彻底落下,直到现在他见到拓弥都还会跑、听见父亲就在楼下也会逃、母亲的电话只要接通就一定会影响心情,以至于影响比赛。
而这样的他,也会为了和某个人的约定回到日本,也会为了他们共同的梦想忍耐住自己喜欢的心。
由此可见他是多么多么在乎那个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悠一当然会更加成熟,等他再大一些肯定能放下这段早就被拒绝的暗恋,就像他原先一点话都不能和父母说,现在只要不是比赛期间就没关系,这也是他一定会逐渐成熟的证据。
但这其中的代价一定是漫长的时间,一定一定要给他时间接受。
要慢慢来,不能、不能一股脑地告诉他逼他接受。
不能
不能
不能像现在这样,记忆倒退回一年前的悠一就在自己的曲子里忽然接收自己一年后的[记忆]。
*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自己放下了他,难道也是伤害吗?就像父母那时是比拒绝他的告白还要伤人的伤害吗?】
难得的,悠一再次眼眶湿润。
*
黑暗中,那扇曾被开启的房门从外面被打开了,那个离开的人回来了。
他有两个选择。
要么遵照真实时间的自己去睡那个空着的位置,延续他释怀的事实;或者遵照此刻的灵魂回到自己的床上,也就是及川的身边。
模糊的视线里悠一看见房间里睡着的队友们,他一步步踩着每个床铺之间的缝隙靠近自己的位置。
他做出了选择。
掀开那床熟悉的被角,悠一躺了进去。
躺下的瞬间被窝里原有的热气包裹住他,悠一单臂撑在枕头上,这样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及川睡着的侧脸,他仍旧是最开始睡着的姿势,将自己所有脆弱的部位都暴露给悠一。
悠一忘记了这三个月转学回来的记忆,却还记得两个小时前及川对自己的态度,是那样亲昵。
“也不算是我一厢情愿,对吧?”
他凑近及川的侧脸,看见眼前人的面容喉结滚了下,半垂着眼,他这么说服自己。
看似冷静的动作下,内里的崩塌只有他自己清楚。
自然这看起来疯了一般的亲吻也变得理所应当,[15岁]的悠一仍旧胆大包天,仍旧渴望及川彻。
想要[永远在一起]。
这是及川对自己说过的话,悠一只是照做罢了。
家人是应该永远在一起的,这是悠一的理解。
*
俯身去亲及川彻的唇角,湿热的吻沿着他唇瓣的形状一圈圈打转,舌尖滚//烫湿//滑,干涩的唇瓣被悠一舔得渐渐湿润。
睡梦中的及川无意识地张开嘴巴,悠一的舌尖立刻探进去。
舔着他紧闭的牙关,硬是挤进去,强势要求他清醒过来的动作让及川怎么继续睡下去?
“嗯……”
及川控制不住地发出细微的呻//吟,意识也逐渐苏醒,等他终于明白此刻发生的事,自己的手掌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在被子里用力搂住悠一的腰身,如今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
黑暗中他还想再看清什么,一滴冰凉的水滴先落在他的脸上。
在他意识到那是悠一泪水的那刻忽然变得灼//热,刺激着他的皮肤。
“悠怎么了”
在唇齿不被放过的前提下,及川只能问出这样破碎的话。
只是,悠一并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只想遵照自己的内心。
同样也害怕看到及川的拒绝,害怕他露出当年那样的眼神。
说到底,在真正说明这一切之前,悠一不想接受任何的信息。
同意?拒绝?
他只想吻他。
悠一不接受自己[此时]的释怀。
他喜欢着及川彻,哪怕被他拒绝过、哪怕自己离开过也没有改变。
接吻还在继续。
唇齿的交融总会发出些声音,直到这样的响动连悠一自己都听见了,他才猛地意识到——
及川并未抗拒。
甚至,他还得到了回应。
第90章 第90章[那就吻吧。]他这么想…… 及川彻不明白悠一这是怎么了,他只是感觉到他需要这个吻。
当然,及川同样没有掩饰内心的真实情绪。
[那就吻吧。]他这么想着。
手指钻进悠一睡衣的下摆,动作温柔缱绻,搂紧他的腰,让悠一靠在自己身上。
放开所有的防备,任由他和自己吻得难舍难分,对口中陌生的舌尖开始感到熟悉,及川也轻轻搅动回应着,耳边清晰地听见那样暧昧的声音。
怀里的人身形一顿,下一秒身上的被子被悠一提起来,盖过了两人的头顶,这么做大概是为了掩饰他们之间的暧昧。
脚丫瞬间就被主人抛弃,暴露在空调的冷气中,这样的动作让及川忍不住轻笑。
但他没有反抗只是抱紧悠一的腰,指尖一点点打转,摩挲那部分敏感的皮肤。
含不住的唾液沿着唇角滑落,流下二人修长的脖颈。
好半天,悠一的脑袋终于冷静下来,唇舌的动作慢慢变缓,分开时自然而然地带出刚刚纠缠着的及川的一截小舌。
他趴在及川的身上轻喘,脑袋瘫在枕头上,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及川能感受到悠一身体的起伏,呼吸尽数也喷洒在他的侧脸。
明明是他吻上来,最后受不住的也是他。
带着悠一翻过身,变成他侧躺在悠一的身上。
“满意了?”在悠一的耳边小声地问。
只在被子里发出的声音,保证能听到的只有他们。
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及川看不见悠一此时满脸通红,眼睛湿漉漉的、随时都会哭的样子。
悠一清楚地感受到身上来自及川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声,和自己心脏杂乱无章地跳动交织在一起,这样的对比把他好不容易才丢下的不甘心又给引出来了。
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在怀疑及川究竟是多有不在意刚才的吻?
又想到了自己后来的释怀,自然就以为他回到日本后肯定被及川第二次拒绝过,又或是什么别的。
总之是及川彻不在意自己的事实被他发现了。
苦涩的心情开始蔓延,和那股不甘心加在一起让悠一做出了和刚才的亲吻同样大胆的事。
“啊——”及川吃痛地一叫。
悠一悠一居然咬自己!
而且及川都没说什么呢,悠一咬完自己先头痛起来,发出了不舒服的呢喃。
“嗯——”
捂着自己的脑袋,疼得只想打滚。
他想起来医生说了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不然肯定会头痛。
这下好了,说不出到底谁在受报应,都疼。
及川从未这么无奈过,“你啊”
他终于看出来悠一一直都在胡思乱想,不然也不会头痛地这么突然,发脾气也这么忽然。
感受到被子里的温度升高,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及川先一步掀开,冷冽的空气袭来,悠一的身子抖了一下。
下一秒被及川抱进怀里,像是在等待这个区域空气的更替,几秒后他重新拉好被子,两人又被蒙在里面。
及川这才开始说话,就在悠一的耳边,用那样微小而坚定的气音一点点说着。
“吻我的意思是悠一还喜欢我。”
陈述句,半点疑问都无。
哪怕在后面他加上了,“我这么理解没问题吧?”
在悠一听来也只是遮掩性的问句,及川他什么都知道,但还是让自己最后不喜欢他了。
更想哭了。
[一定都是阿彻的错。]他这么想着。
*
悠一真的,很不喜欢哭。
但只要鼻子一酸就怎么也忍不住。
*
“你——”悠一想说他过分。
又想咬他了。
“我分手了。”及川在他耳边说。
这是新的信息,悠一不知道他原来还有恋人。
思绪再一次转了弯,又跑到那个[他现在不喜欢及川]的结果上。
又一个刺激出现,悠一的脑袋更疼了。
他抓着及川的衣襟,有种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压抑了很久的情绪想要抒发,再也忍不住。
及川却先一步吻上他的眼睛,立刻感受到唇下的湿润。
小时候不会安慰人的少年如今知道要怎么解救难过的挚爱之人。
“这样的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吗?我想回应你的喜欢,也想告诉你我同样喜欢你。”
只有气息的声音很小很小,却有着和全力扣球相当的攻击性。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炮砸在悠一的心上,将他建起的防备全部击碎。
只是,他再一次、再一次想起了[现在]的夏目悠一。
那个已经放弃及川的自己。
微微张唇,肯定的回答马上要脱口而出,却还是被悠一吞了回去。
他不能替现在的自己做决定。
医生下诊断的时候悠一也在听,他知道自己正在经历怎样的遗忘。
他不想把两个状态的自己看作两个人,但不可否认另一个状态的自己才更重要,“他”才是主角。
遗忘的状态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到那时他就会想起一切。
对于释怀,他的不接受将只存在于「现在」。
这样的存在能延长到哪天,谁也不知道。
黑暗又寂静的环境下及川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就在耳边,格外清晰可闻。
他注意到身下的人呼吸猛地一滞,再然后就如同胆小的孩子声音轻了许多,像是怕吵醒谁。
悠一怕吵醒那个拥有记忆的自己。
“不回答我吗?”
及川再次凑近,想要听清悠一的声音。
他自己也没发现此时正在蹙眉,因为内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人的呼吸重新交缠,悠一环在及川脖子上的手臂收紧,再次和他缠吻。
吮//吸他的下唇,动作缓慢而轻柔,舌尖探出,介于触碰与不触碰之间将他的唇线一点点沾湿。
悠一只能这样回答他。
不是拒绝,也不代表同意。
及川明白他的意思,忽有种自己被玩//弄的错觉。
抬起身子暂停这个吻,想着一定要在今夜和悠一说清楚。
他们在有其他人的房间里拥吻,身体上的变化也在这样紧贴的情况下暴露得一览无余,如果没有确切的答复,那这算什么?
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不做出任何改变,明早所有人醒来后他们俩要怎么面对彼此?
难不成
及川不想说出那个答案。
感受到及川的脱离,悠一再次收紧自己的手臂,将他拦在原地。
“我病了。”
撒娇一般的语气让及川懊恼,是啊,他刚才的确因为着急忘了这件事。
赶忙问,“你还头疼吗?”
悠一摇摇头,“不是头疼,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做不了主,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拒绝,但[答应]的话我说不出口,要等”
末了那没说完几个字及川明白,要等悠一想起来。
可是啊,为什么悠一的态度会这样不确定?
“难道等你想起来了还有不答应的可能?”及川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后就一直近乎痴迷地看着面前的悠一,气音都泛着委屈,“别开玩笑了,你不喜欢我了吗?”
悠一又不说话了。
他要怎么回答?
[是的?]
“是的?!”及川[听见]了。
大脑仿佛也被击中,冲动一股脑涌上来。
张口便咬住悠一的唇瓣,锋利的犬齿磋磨着,舌尖上咸涩的味道瞬间蔓延。
直到刺破皮肉、两人嘴唇上的铁锈味都交织在一起方才罢休。
刚才悠一也将他的嘴巴咬破,所以,大家现在都一样了。
悠一被他咬着,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搂紧他。
既然都这样明了,就没有什么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
【接吻吧。】
就算明天醒来的他会想起一切,然后拒绝这个喜欢了很久的人,此刻的时间也足够他们吻别。
终于轮到及川来主导这场亲吻,他比悠一的肆无忌惮还要大胆,急切的侵略就像在宣告自己对悠一的喜欢不是假的。
他的在乎、他的渴望都不是假的。
悠一皱着眉,粘腻的亲吻声撞进他的耳朵里,疼痛在蔓延。
心里的、生理的。
那首歌留下的[释怀]如同深刻的背叛,至今都还在他的心里围绕。
悠一说不好在消退的记忆里,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才选择放弃面前的这个人。
过程一定很痛苦,但——这个他还喜欢着及川啊!
要如何接受呢?
等他想起一切,发现自己今晚和及川做了这样的事,很可能会重陷曾经的痛苦。
可,那又怎么样?
闭着眼睛享受着亲吻的悠一无声地勾起了唇角。
30分钟前,因为另一个状态的自己他很痛苦,所以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就算那个自己因为这个他也在痛苦,顶多只算礼尚往来吧。
悠一是这么想的。
的确很不负责任,但细想下来也没什么责任值得负责。
对及川负责吗?那是另一个自己的事了,等真到那个时候,他早就被重新想起的记忆淹没,不复存在。
想通这些后悠一仰起头,接受及川给予自己的一切。
疼痛、酥麻、颤栗、享受。
敏感、蜷缩、呻//吟、沉溺。
*
直到被子里的氧气再次被挥霍空,及川才放开悠一。
他半张着嘴,艳红的舌尖露在外面,像是在追逐及川的离去。
最后缺氧的瞬间,悠一听见及川在自己耳边的结语。
“就算是真的不喜欢了,我会把你追回来。”
*
被子被掀开,清冽的空气开始疯狂占据他们的呼吸,瞬间完成转换。
悠一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他还抓着及川的衣襟,额头上都是汗。
“你,不是讨厌这样吗?”
讨厌两个男生之间的
“比不上失去你。”
他将悠一去美国的一年称为[失去]。
如果不和悠一在一起的另一面是失去他,从联系到消息一切的一切都会失去的话,等再次有机会的时候他一定不会放过的。
[喜欢]比不讨厌重要,悠一也比其他人重要。
这个道理他好不容易才明白,又怎么会重蹈覆辙?任由悠一从自己手里溜走呢?
说完,及川最后一次亲吻怀里的人,这次他看清了悠一的表情,期盼已久的深情又出现在他的脸上。
及川明白,现在这个,是喜欢他的悠一。
他轻蹭悠一的鼻尖,将两人身上的被子拉好。
尽管他想多看一会儿,考虑到悠一的病情,他还是决定放他休息。
“晚安,睡吧。”
*
会再见到的。
及川彻对此抱有期待。
[之后的悠一也会继续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