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其实大清宫里的女性们, 尤其是女主子们,还真没有外头以为的那样刻板。那种板正的女性形象,大约也是不了解的人在底下生造出来的。
女子又不是什么木头人, 也是有血有肉的一群人,怎么不能创造出自己的事迹和风采呢?
佟心玥从前就是这么觉得的。
佟家的当家主母,也就是她的额娘,那就不是一般人。
还有大伯母,掌管大房的家业, 那也不是一般人。要是一般人, 怎么能将佟家两房都照管的这样井井有条呢?
佟家子侄多子息也旺盛,是家大业大的人口。上一辈的出众子女里头, 便是慈和皇太后。
这一辈出众的女孩子,那就是佟心玥了。
出众的子弟倒是集中在几个上头。
就只在佟家,佟心玥都是瞧见了不少的。
后来跟在太皇太后跟前,知道的事儿就更多了,看见的也更多了。
满人这儿, 家里姑奶奶的身份地位确实是高的。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束缚, 更不会说什么, 多与男子多说了一句话, 这个女子的一生就毁了。
比起先头的前辈们, 那些杰出的女性前辈们, 还有那么在入关之后的规矩压迫之下没能适应以至于丢了性命的前辈们, 佟心悦这事儿不算出格, 也确实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早先是不合适的,偏偏这个节骨眼,这个年岁,再听见这样恃宠而骄的话, 就觉得合适了。
佟心玥现在越来越明白,太皇太后让她好好看看的用意了。这不走出来一遭,怕是也想不到这样的事儿。
她其实可以做很多事。比她想象中的事情还要多。
常宁是好半日才回神的。
想了又想,说了一句:“往日里我总是想往江南走一走,看看不同于京里的人事风物。如今听了表妹的话,倒是很想出关去看看,看看咱们大清老祖宗起家的地方。”
常宁是感叹,说的是江南婉约的话。听见佟心玥这样,又觉得佟心玥到底是满人家的姑娘,虽说是汉军旗的,可照着佟家这样的荣宠,迟早是要抬入满军旗的。
所以才说佟三姑娘真有满人家老祖宗的风骨气派。
常宁是没回去看过的。大哥福全也没回去过。
太皇太后倒是时常念叨,说将来估摸着有机会,要带他们回去看看的,这个念想是有,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常宁只是听听,现如今倒是真的切实有这个念头了。
他的话,佟心玥听懂了。
小姑娘听懂了就笑,和常宁像真正的朋友那样,轻轻碰了碰茶盅,以茶代酒是个意思。
佟心玥说:“五哥要不要也考虑考虑?”
常宁可不敢有这个心思,他和佟心玥还是不一样的。
他忙说:“还是不要了。我就踏踏实实跟着表妹走完这一趟的差事,只盼着路上不要再有什么事儿就好了。好好的到了苏州,办完了差事在年前回京,我也就安心了。”
话说这一遭朱三太子的事儿,到底是让五王爷劳心了。
常宁性子就是这样的,如今虽说对佟三姑娘的心思多少还有几分悸动,但他觉得自己是能控制的。
况且向来也是敏锐的,能瞧出来,人家没有这个心思。否则这一路上,是太皇太后特意制造的机会,凭着三姑娘的心思,哪能不利用呢?
但三姑娘半分表示也没有。如今又同他说,觉得皇上身边的侍卫好,常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常宁的心思就更淡了。况且他和佟三姑娘真不一样。
佟三姑娘闹这一出,没什么大事儿,毕竟三姑娘的终身大事总是有人管着的,护着三姑娘的人多了去了。他要是这么闹了,就等着回去挨收拾吧。
便是如此想,常宁还是含蓄问了一句。
佟心玥还是笑:“五哥放心。能在皇上身边做侍卫的,能是什么很低的身份呢。说不准,将来我和他还能修成正果,到时候请五哥喝酒呢。”
这话说的,常宁想着,三姑娘敢说,他都不敢听下去了。
再不多问什么,也不管什么了,只想着替三姑娘收拾收拾外头的消息,三姑娘这儿,就由着三姑娘自个儿闹吧。
常宁是个温吞性子。佟心玥看出来了。
或者常宁生下来,小时候不是这个性子。皇上的阿哥,能有几个温和到不争不抢的?
大约是生病体弱,抑制了常宁的身体,常年养病的人,不得不克制降低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变成这么个淡性子。
总之呢,佟心玥不心动,也不爱这样的性子。
冷性的茶不好饮太多。
等常宁走了,佟心玥这儿就换成京城送来的酥酪了。
太皇太后疼爱她,哪怕是走出来了,只要是蒙古那头送来了新鲜的,就总记得要让快马给佟三姑娘带一份来。
这奶酪其实也并不比冷茶热性多少,但胜在一个口味更好,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调制的,佟心玥不爱比较酸涩的口味,送来的都是佟心玥喜欢的甜味儿。
玄烨走出来,看着还像是挺高兴的模样。
尤其是在看见对面都收拾好了,摆上了一份还未动过的酥酪时,玄烨的嘴角都翘起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表妹心里有他。
佟心玥吃着眼睛都眯起来了,瞧了玄烨一眼,说:“哥哥很高兴?”
“高兴。”玄烨望着她说,“玥儿方才不是说了,喜欢我么?”
佟心玥也笑,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笑道:“我方才说的是,瞧着皇上身边的侍卫好,喜欢的是那个遮脸的侍卫,怎么会是哥哥呢?”
玄烨差点叫她这话给绕进去。心说那个遮脸的侍卫就是我,怎么还能有别人的?
可半晌又想,旁人又不知道那遮脸的侍卫是他,知道是他的,就跟前的这么几个人,在别人眼里,那侍卫就是其他人。
一想到现在外头人会如此想,而常宁是听见了这样的话的,玄烨心里又觉得不痛快了。
看见皇帝小表哥的脸色一下子阴晴不定,佟心玥心里倒是高兴了,噙着笑意看着玄烨,玄烨明明不高兴,又舍不得就这么走了,这副模样难得一见。
还有两三日才启程。
他们不走,敏惠格格那儿自然也是等着的。
说了要和佟家三姑娘一道去苏州的话,自然没有先走的道理。
杜陵郡王和福晋天天带着敏惠格格出门,东边逛一逛西边走一走的,倒是让女儿的心情开阔不少。
郡王爷和郡王妃心里哪能不感激佟三姑娘呢?
只要听见那些话,总是要为佟三姑娘正名的。
可到底是隔着一层的长辈,又不能够说什么,只好让女儿来给佟三姑娘说说话,还是怕佟三姑娘被人利用被人骗了的意思。
敏惠格格听见那些话。其实外头敢说这样话的人已经很少了,更有胆子说的,也都是悄悄儿的,而且人家的语气也是羡慕多的。倒是没有耶不敢有什么难听的话。
就敏惠格格自个儿倒是有个念头。
从来都瞧着佟三姑娘年纪小,虽得万千宠爱,身边有长辈疼宠,更有人爱慕喜爱,可看着又不像是情意开窍了的样子,上回劝她的那些话倒是通透的不得了。
同着那样的戏,那样的言行,以为佟三姑娘是勘破情意了。如今又是这样的消息,她都觉得有些恍惚了。
敏惠格格还以为佟三姑娘是不会动情的,谁能想到居然还有喜爱皇上身边侍卫的那一日。
两个人早就成了极要好的朋友,
两个小姑娘在一起,就喜欢倒腾些香膏之类的物件。
济南府有孔家这个大家族在这儿,读书人就太多了。传承许久的大家族也很多。
这规矩和礼法也有,读书人的风雅就更多了。
他们读书也讲清净讲规矩,有时候还走道家的路子。私底下会闻息。其实也就是闻香。
是为清净凝神,强身健体的作用。
就是把药和香料做在一处,做成香药,不用吃,就那么拿着闻一闻,或者点个线香什么的,也是很有效用的。
来的这家店很高端,只接待勋贵世家。
正好有雅间,佟心玥定了,就邀了敏惠格格来清心的。
时兴物件摆了满满一桌子,两个人各自挑喜欢的试。
“三妹妹是当真动情了么?”不知是闻到了什么香气,敏惠格格的眸中有些浅浅的哀伤。
佟心玥勾唇一笑:“格格都知道了?要说动情么,怕是也不至于,但是喜欢么,还是喜欢的。”
敏惠格格说:“我还以为,三妹妹是会喜欢皇上的。”
佟心玥笑道:“我还以为格格会问我,如果皇上不做皇上了,皇上也不是我的表哥了,我会不会喜欢他呢?”
敏惠格格放下手中的线香,眸光流动:“那又怎么会有眼前的这段缘分呢?”
“就因着皇上是皇上,皇上是三妹妹的表哥,才合该有这样一段缘分的。”
“三妹妹始终因为这个,才不能接受皇上的情意么?倘若皇上不是皇上,三妹妹是不是也能这么想一想。”
佟心玥没说话,心里却想着。玄烨这段时日,几乎天天在她跟前,从没见他处理过什么政事,和朝廷几乎像是切断了联系。
说是像是追求爱情的男子,还很像是那么回事儿的。
可是,他难不成是真的要放下一切?
佟心玥微微垂眸,眼前一束线香味道太浓烈了,她不喜欢。
她说:“我可不喜欢皇上这样。”
他无所事事,这就不对,也不好。她倒是宁愿这位皇上表哥背着她有什么坏主意的。
第72章
到了苏州, 敏惠格格一家就不和佟心玥常宁一行混在一处了。
敏惠格格小时候常年在苏州养病,杜陵郡王妃是总跟在一起的,自然他们家在这边有房产宅院的。
这回杜陵郡王也跟着一起来了, 一家子都来了,这边也有亲友,总是需要时间去拜访走动探望的。
所以就分开了。
他们一家自安顿他们一家的地方,是约好了等忙完了之后空闲下来再联系的。
而且这一路过来,敏惠格格虽然心情开阔不少, 但启程的时候身子骨还是有些虚弱, 天气又冷,她的病情有些反复, 也不能总是出来,还是需要回家好好养一养的。
佟心玥作别好友,这边跟着常宁进了苏州城,又是一番别样的江南风光。
济南府的朱三太子案过去,叶克书的能力自然是没话说的, 面上佟家大爷将这事处置的干净利索, 暗地里的活计自然也有专人跟进了。
表面上作为朝廷特使, 佟家大爷是回京去了。
但实际上也是隐入暗中, 和当初的隆科多差不多, 都是暗地里带着人护持, 跟着玄烨等进了苏州城。
佟心玥瞧这一切看得分明, 心说这热闹大概也就只有她看得最清楚了, 别人都是云山雾罩云里雾里的吧。
隆科多好歹也是侍卫出身,佟家的子弟向来都是身手不弱的,总不能因为一点皮外伤就真的在屋里在马车上躲个十天半个月的不出来。
所以这伤就总是会有好的时候。
隆科多出来,照旧干他的活计, 那玄烨也不能总是在马车里。
于是,这个传说中佟三姑娘喜欢的皇上身边的遮着脸的侍卫,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入了众人的眼中。
佟心玥本来还以为,玄烨这么招摇过市的,哪怕是遮着脸,也必定能被熟悉他的人认出身形,进而得知身份来。
可常宁居然没有认出来。
常宁都没认出来,别人更没认出来的。
毕竟哪儿有那么多的人熟悉当今皇上的身形步态呢。
要说起来,玄烨也没穿着侍卫们该穿的衣裳,他就是很低调的便服,身上还有佩刀,也是独一份的样式。
脸上的面具是银制的,不是多特别的款式,但戴在他的脸上,确实是一派神秘的浑然天成,还真是挺好看的。
那双眼睛幽深似海,下颌线在面具的衬托下也很是清晰。
天气冷的时候,身上会戴披风,就那么冷冷的往佟心玥身边一站,气质天成,叫人不敢随意靠近,简直是拿捏稳了一个贴身侍卫该有的风采和气度。
偏偏那贵气也不可忽视,人家也看不到他的脸,都在猜测这究竟是哪一家的子弟,竟然能有这么好的气质。
这一下子就把佟家三爷给比下去了。
难怪叫佟三姑娘喜欢了。
也不怪常宁认不出来,佟心玥私底下也试探过。
她自个儿也能瞧出来,人倒也还是那个人,但玄烨作皇帝和作侍卫的时候还是不大一样的。
作侍卫时候,似乎放大了作皇帝时唯我独尊的气势,且又因为遮着脸的缘故,仿佛又添加了几分野性的张力,行事似乎无所顾忌起来,步态身形都有了一些变化。
衣裳什么的都不一样,人前这位侍卫又不爱说话,难怪常宁认不出来了。
大概常宁也想不到,明明在宫里的皇兄,又怎么会放下万般事务跟在他们身边呢?
宫里来人,来的还是五王爷和佟家三姑娘,领的差事就是在织造局中为太皇太后挑选上好的布料。
这事儿自然是不小的,哪怕已经接到了通知,说当地官员不许铺张迎送过度,可前头济南府和一路沿途官府的表现底下,苏州府又怎么能落后呢?
自然是该来的都来了。
曹家掌管织造局,曹寅父亲也来了。
曹寅跟在父亲身边。
他虽然也在织造局做事,但目下身上没有实职,每日里要做的时候,就是帮父亲周全人情关系,并且和苏州杭州,乃至于整个江南有影响的读书人搞好关系。
说白了,就是这人情关系要经营好,要让人心向朝廷不要生乱,一日日的在江南风地风华雪月的,很多时候,都太容易让曹寅想起京城的人事了。
大约最要紧的,还是心里惦念三姑娘。
在京城在宫里的时候尚不觉得,出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原来可以这么思念一个小姑娘。
这思念没有丝毫的邪丨淫之事,就是心中的纯正的想念,若说曹家少爷在江南有什么心理支撑的话,那大约就是佟三姑娘了吧。
他是自己下定决心了的。
要为三姑娘守着,要等着三姑娘长大,也要自己好好的成长,所以从不想风月之事。
人家都说,曹家大少爷身姿如此翩翩,居然片叶不沾身,真是稀奇,不知道多少出众的女子都以此为目标,想要曹家少爷的心里能装得下自己。
可此时此刻,曹家大少爷的目光其实已经很克制了,毕竟人多,他不能过于突出。
但曹寅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个阔别多日的娇俏身影之上。
他身上没有实职,并不能站得太近,跟在父亲身后,离佟三姑娘有些远,也不能单独见面说话。
想要和五王爷和佟三姑娘攀关系的人多得很,恐怕在这里还轮不上他。
曹寅心里是明白不着急的,在这儿说不上话也很正常,天气又冷,谁会一直站在大门口说话呢?
等一会儿自然就进去了。
官府那么再殷勤也是无用的。这一回五王爷和佟三姑娘的行处,都是曹家安排的,一切接待也都是曹家来做,别人都沾不上什么。
所以等过了这一会儿,他一定有能见到三姑娘的时候,也能和三姑娘说话,往后的时日,说不准接触更多的。
至少在年前,还能瞧见三姑娘好些时候呢。
可这样想是一回事,这心并不是能被人所控制的。
曹寅多想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一刻,三姑娘能看看他,三姑娘能在这个时候看他一眼,他的心怕是能在这样的天气里暖一暖。
她能看看别人,怎么就不能看看他呢?
佟心玥这一路倒是应付惯了这样的场景。
常宁也是历练出来了,两个人都能十分得体和煦的完成了这样的见面,哪怕是明确说了不要铺张迎送,但人家这样朴素的在这儿等着,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一溜的人,能见的都见着了。
佟心玥特意瞧了瞧,看见了站在后头的曹寅。
她也没叫曹寅到前头来,就对着人家笑了笑,是打招呼的意思。
曹家大少爷瞧着更成熟了,看起来在这儿成长的很好啊。身姿挺拔,风度翩翩,可见江南的风水也是养人的。
短暂的对视了一下,佟心玥瞧着,怎么曹寅的眼眶有点红红的呢,难不成,在这儿还受委屈了?
推了所有官府的设宴,只去了曹家的小宴。
住的地方是曹家安排的园子,地方又大又宽敞,和曹家离得也不是很远。
曹家的小宴上,曹家老太太,也就是玄烨从前的乳嬷嬷孙氏也是在的,那常宁和佟心玥是肯定要去的。
孙氏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常宁和佟心玥也是常见的。
依着玄烨对待嬷嬷的态度,其实晚上这个小宴,也算得上是家宴。
宫里对于年高的奴才们,真没有那么的苛刻,尤其是做过主子的乳母保母的,那自然是很尊敬的。
尤其这位嬷嬷在玄烨得天花的时候,寸步不离的照顾,彼此之间的感情更是深厚。
孙氏如今在自己家里养了这么些年,通身的气派当然和当年在宫里不同了。
在宫里做奴才,肯定比不上自己家里自在的。
可在面对常宁和佟心玥的时候,老太太也没有拿乔端架子,而是十分的谦让和气,一家子坐在一起,陪着的是曹寅一家人,倒也是十分的热闹的。
佟心玥瞧着,觉得老太太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比从前自在,但也心里是明白的,没有得意忘形。
便是不要得意忘形才好,否则这曹家就稳不住了。
还好老太太稳得住,曹寅父亲瞧着也是沉稳的,照这样看着,织造局给曹家掌管,还是很能为玄烨多做些事情的。
今儿这小宴,按照这样的标准,玄烨自是不能来的。
来了也不能上桌。
佟心玥也没叫他来,曹家老太太可不比旁人,离宫也没有多少年,人家也没有老眼昏花的,不可能认不出自己从小照顾大的孩子。
所以还是先暂时不要见吧。
就是席间,众人都好好的,唯有曹寅话少。
与她说话也没有几句。
念在席间人多,佟心玥也没有说什么,等人都散了,她在廊上叫人拦着,要不是她这边动作快,怕是曹寅就先走了。
曹家花园也大,枝音姑姑和四两是跟着来的,她们守着,就算是站在这儿和曹寅说说话,被人看见了也没什么。
他们光明正大,能有什么的。
佟心玥大大方方的,可瞧着曹寅,不像那么回事。
她走过去问:“曹寅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在江南数月,哥哥天天家里外头的热闹,是不是就把我给忘了?咱们就此生分了?”
曹寅的眼睛一下子就红起来,垂眸下去,满眼通身的委屈。
第73章
曹寅其实很少这样, 或者说从没有过这样的。
哪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在三姑娘跟前这样。
明明佟三姑娘比他小几岁,人家还是个小姑娘, 他都这样大了,是不该如此的。
他也总是将自己放在一个守护者的位置上,但今儿去接人的时候,佟三姑娘对着他一笑,就那么一瞬间, 曹寅的心思好像发生了变化。
三姑娘变得比以前更稳重周全了。可她又好像没有变。
吃饭的时候, 人人笑语三姑娘都能应付得来,这样的佟三姑娘, 在曹寅的眼中,吸引力更甚。
此时此刻这样外放些自己的情绪,是曹寅忽然不想隐藏了。
在宫里的时候这样,在京里的时候也这样,难道在苏州还要这样吗?
三姑娘办完了差事是要回京的, 这一趟回去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见, 若是他不抓住这个机会, 将来等到什么时候去?
曹寅垂眸, 廊上的灯影落在他的半侧脸上。
他低声说:“该是我这样想才对。”
“自我离京后, 与三姑娘就不曾有过什么联系。这其中的缘故, 三姑娘冰雪聪明, 总是知道的。三姑娘也不曾承应过我什么。”
“是我自个儿, 总想着能不能得了一点三姑娘的消息。三姑娘离京,这一路上的事儿传出来,我都听见了。我想,是姑娘要与我疏远生分了。”
佟心玥瞧他这模样, 若是不像吧,其实就是那么一回事。
她是心知肚明,自个儿在曹寅这心里头算是留下影子了,曹寅动了心思,又不敢强求她什么,可这人一旦动了心,哪有不在乎的?
她外头沸沸扬扬和侍卫的绯闻,曹寅必定都听见了。
这是吃醋委屈呢。
佟心玥故意逗他:“我什么时候和你说的,要疏远生分了?”
曹寅就想,三姑娘可真不像是刚入宫时候的小姑娘了。
再转念就要十四了,三姑娘一天天长起来,什么都是知道的,那眉梢眼角的容色,也早就临向了少丨女的姿态。
她小时候这样说话,只会让人觉得是撒娇。
如今再这样说话,就像是在暧丨昧,是那样引人入胜的娇俏。
曹寅的目光落在佟心玥的脸上,他说:“临街那头来了个新的戏班子,唱的是南边的戏,三姑娘一定不曾听过那样的唱词,也不同于京里的官话,三姑娘愿意和我一同去看看么?”
佟心玥笑起来,还以为曹家大少爷张口就要问有关那位遮着脸的侍卫的事儿呢。
佟心玥笑起来:“好啊。这一路上倒是没怎样听戏的。南边的戏班子不一样,很可以试一试。”
曹寅的容色一下子流动起来,那一股子委屈难言的味道就淡了。
从袖中拿出平平整整的戏票来,递给佟心玥。
佟心玥接着了,看了看时间,那天夜里正好是空着的,可以去。就将这尚带着点温热的戏票给收好了。
这戏票他是搁在身上放着的,这样平平整整的藏着可不容易,不让它皱皱巴巴的就更不容易了。
南边的戏班子和北边的规矩还不一样,佟心玥听敏惠格格在路上讲过一些。
尤其是这种更南边来的戏班子,那都是很火的,要提前买票的,当场买一定没有。
少说也要提前个七八日。
曹寅真是有心了,将这戏票放在身上,还保存的这么好。
“三姑娘,外头有侍卫说,来接姑娘回去。”
是曹府的下人来通报的。
他们住的地方离曹府不远,但还是需要先出去,然后再回到那个又大又宽敞的园子里去。
佟心玥和常宁过来曹家吃饭,当然没带多少人,也确实没必要带太多的人,曹家什么都会安排妥当的。
佟心玥这么一听,就知道是玄烨来了。玄烨作的。
再一瞧曹寅,曹寅眸中柔动的光亮像是碎了。
那个遮着脸的侍卫来了,是他曹家大少爷的情敌来了。
曹寅对皇上身边有多少侍卫,都有哪些是皇上的心腹,还是很知道一些的。毕竟他自个儿就是皇上铁杆的心腹之一。
听见那些传闻,曹寅在心里拼凑了一个形象出来,总觉得和皇上身边的那些人对不上,似乎是没有这个人。
他也不晓得是不是他离京之后才添上去的。
可从纳兰性德那儿听见的一些闲话,似乎新人里头也没有这么个人,跟谁都对不上。
而且皇上身边,除了他们几个之外,似乎也再没有更铁杆的心腹了。
这个遮着脸的侍卫,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出身,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竟这么得了皇上的信任,交派了这样的差事,到了三姑娘跟前,还被三姑娘瞧见了。
曹寅心里也是有那么一些些的迷惑的。
皇上可不是面上瞧着那样的大度宽容,这消息皇上也不可能不知道的,怎么就没有一丝丝的动静呢?
难道皇上能容得下?
曹寅就非得去看看这个侍卫不可。
曹寅说:“我送三姑娘出去吧。”
佟心玥想了想,说:“好啊。”
看看曹寅能不能认出来玄烨。要是认出来了,大约那些情绪就变得不一样了吧。
玄烨还真是来接人的。
让佟心玥来赴宴已经是宽大放手了。可再让她在曹家多待一刻钟都是不成的。
他可以不进曹家,但一定要在门口等着。
曹府门上知道这是皇上身边的人,也不敢得罪,倒是请他在门房上座,人家大人自己不肯,跟个门神似的站在门前,人家门上也只好都在底下陪着。
见到大少爷和佟三姑娘一道出来,都忙上来行礼。
“有劳小曹大人送出来。我这就护送三姑娘回去,不劳小曹大人费心了。”
佟心玥没想到一上来玄烨就这么不给面子。
要说曹寅真的长得不坏,来了江南一遭,那通身的气派越来越像个公子哥了。
要说纳兰性德是温雅,曹寅其实就像是水润之中的野火,他若是燃烧起来,会比任何人都要执着。
翩翩公子哥,在还没有知道玄烨身份的情况底下,两个人都有那么一点野,这碰撞起来,连旁边的佟心玥都感受到火花了。
曹寅淡淡一笑:“何是劳烦费心?这是我分内之事。你要护送请便,我答应了三姑娘要送她回去的。”
玄烨一眼就看向佟心玥。
佟心玥谁也不看,自个儿就往前走,一溜烟就钻进了等着的暖轿里。
这外头天气冷,想让她陪着站着看打嘴仗,那不能够。
但意思也很明白了,她可没有不让曹寅跟着。
可是曹寅怎么回事?这顾着掐尖,连玄烨也都没认出来?
其实也难怪了,玄烨那样抱着刀严整站在那儿的样子,确实不大像个皇帝,大约很难联想到皇上身上去。
他倒是适应得快,越来越像个带刀侍卫了。
可佟心玥见过玄烨和隆科多说话,还是像个主子像个皇上。
就只在她跟前,或者需要对外演戏的时候,他才像她的带刀侍卫。
曹寅哪有心思辨认眼前的人呢?
正主儿到了跟前来,他是一身的防范,压根没有理会那双好像似曾相识的锋利眼眸其实就是自个儿主子的。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情敌。曹寅能感觉到。
他总是没有争过什么的,难道现在,还不能争一争吗?
门上见到大少爷出来,早就机灵牵了马出来了,玄烨是骑马来了。
两个人都板着脸上了马,一左一右的护持佟心玥的暖轿回园子去。
曹寅一路送回去,送到佟心玥的住处。
玄烨拦在门口,不让曹寅进去,也不让曹寅留下,让他就此离开。
他比曹寅好在哪儿呢,就胜在所谓的‘入幕之宾’几个字上头。
他明面上是皇上派来的,是三姑娘的贴身侍卫。
而曹寅——
玄烨说:“小曹大人是织造局的人,明儿还要早起办差,可不要耽误了正事。照顾三姑娘这等事,还是我来更合适。”
饶是曹寅脾气好,也克制不了了。
他沉声说:“你究竟出自何处?像是半点规矩都不懂得。说这样的话,置主子于何地?!”
枝音姑姑和四两是佟心玥贴身的人,知道玄烨的身份,还有这些故弄玄虚的事儿。
眼瞧着皇上如此……‘争风吃醋’。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了。
但又不能说些什么,只好木着脸随侍一旁,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也什么都不知道。
佟心玥进屋叫四两搬了椅子来,坐着看了一场好戏,手里还拿着今儿曹家老太太给的如意把玩一二。
看见他们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就把手里的玉如意放在架子上敲了敲,两个人都望过来。
佟心玥说:“两位大人,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自个儿的身份?不要失去理智成不成呢?”
“我这门前也不好闹什么动静,苏州城里的新闻多,花样也多,我不想过两日,又天天有人送妙龄男子请我鉴赏。”
佟心玥看向曹寅,慢慢说,“曹大人,宫里的事你不明白。你既已在苏州,咱们就在苏州好好玩吧。”
她是意有所指,就不知道曹寅能不能明白了。
反正有一点是肯定的,玄烨要是赖着不走,曹家的大少爷指定也不是不会走的。
关键是,这两位不走,她怎么睡觉呢?
第74章
曹寅从佟三姑娘的住处出来, 忽然就不想回家了,却又不知道该去哪儿,只好夜里在街上自个儿一个人走一走。
叫了园子里伺候的家人, 让人将他的马先牵回去了。
苏州府城里当然也是禁夜的,只是这里繁华,比别处的时间要稍微晚一点,现在这个时辰,正好是商铺收摊, 行人赶着回家的时候, 再过一会儿,这街上慢慢的就没人了。
曹寅身上虽然有牌子, 要夜行也没有不可以,但总不能为了自个儿的私事耗费公务的身份,所以也就只逛这么一会儿,等下还是要回家的。
路上的人都行色匆匆,倒是曹家大少爷步履幽慢, 似乎是有想不明白的心事。
人家见他通身气派不俗, 穿着也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当然不会拦着挡着他的路。
更别说是在苏州城里这样的地界, 有这样的模样容色的, 那身份一定是不低的, 人家普通百姓也不敢偷偷看他。
曹寅倒是可以放心大胆的在路上走。
可到底还是有人胆子大, 敢拦曹家大少爷的路。
曹寅顿住脚步, 皱眉望过去,倒是半晌没出声。
“怎么?这就不认识了?”
隆科多挑眉道,“你别和我说你出宫几个月,把几个老朋友都给忘记了啊?你这么说我真是要揍你的。”
照这么说话, 可见佟家三爷和小曹大人也是好朋友。
都是皇上的心腹,家世出身都没差什么,自个儿的仕途也基本上都是光明的,年岁也是相当的,又都不是什么性子怪癖的人,能玩到一起也是很自然的事。
曹寅对着隆科多,比对叶克书和德克新还是要更自然更随意些的。
这不仅仅因为和佟家大爷二爷公事时间更久,习惯了那样的相处方式,也因为隆科多的性格。
佟三爷哪怕是当差了,也没改了他的脾气,所以在很多时候,和知交好友的相处,就这么一点‘近’,就很容易让人愿意给他说说心里话。
曹寅说:“认识当然是认识。就是方才打眼瞧你,觉得你有些像三姑娘。”
所以他才愣了愣的。心中悸动,半晌没说话,就是心思全在三姑娘那儿去了。
隆科多冷哼一声:“哦,现在是藏都不藏了?跟我都这么说了,你这是心里眼里都是我们玥儿啊。”
“再说了,我们一个额娘生的,能不像么。”
曹寅已经收敛容色:“方才在园子里,就没见你出来,怎么这时候出来了?佟三爷是和御前新来的那个侍卫关系更好些?”
隆科多啧了一声:“你看看,你这儿争风吃醋的,都吃到我头上来了。方才那样的情形,我怎么出来?回头我怎么交差啊?还是让我们玥儿自己烦恼去吧。”
曹寅也没放过隆科多,跟着抬脚就走:“那你怎么这时候出来了?专门看我的笑话?”
要是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为着私事,曹寅可不乐意同佟三爷继续说着了。
若是为了公事,想必他要走,佟三爷也是会将他拦住的。
隆科多这儿一叹,这会儿街上可没什么人了,那禁夜的牌子一挂出来,该守着的人都在那儿守着了。
见他们还在这里闲逛,自然有人要过来查问。
隆科多朝着人家随手晃了晃手里的令牌,那边在光亮处一瞧,立刻行礼止步不过来了。
曹寅说:“苏州府夜行的牌子,倒是让你轻轻松松就拿到了。这么晚了拿着牌子出来找我,想必是有事。”
“眼神不错。”
隆科多痞气地笑了笑,“这东西你不是也有么,只是身份所限不愿意轻动,我是个外来人,没那么多规矩和讲究,要找你,自然是只能用这个牌子了。”
“既然曹少爷心里明白,就跟我去个地方吧。”
曹寅并未立刻答应,只盯着他问:“见谁?”
隆科多勾唇一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还能有谁啊。咱们的主子。”
曹寅昨儿还在写密信呢,没想到今儿就能见到写信去的主人了。
他是被皇上专派往苏州来的。
他阿玛也是领了密旨来的,父子俩都各有各的任务。他阿玛是朝廷命官,身上有实职,因此可以专奏密折,而他还不成,因此用的是另外传送的方式写密信送往宫中。
根据皇上的指示,若是没有特别要求,密信是半个月写一次,可真是没想到,昨儿才送出去的密信,今儿竟然在苏州府见到皇上了。
曹寅不愿意想太多,可是在这个位置上,又是这样的身份,怎么能不想太多呢?
皇上绝不是一时兴起就这么来的,这样行事周全,哪怕是突然出现在苏州府,但是这一路上,必定是停了好几个地方,才从京城一路到这里的。
在苏州府里一个不起眼的民居里,曹寅见到了自个儿气定神闲的主子皇上。
曹寅忽然福至心灵,忽然就想到了,那些从佟三姑娘出京以后,他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怎么好好的,济南府的朱三太子案会出现那样的情形,又非得是叶克书去处置的呢?
曹寅起身后,才说:“皇上是一路微服至此么。”
玄烨今儿夜里可不是第一次见他了。方才那是那样当仁不让的姿态,现在倒是这个样子了。
不过,还是不错的。
这小子在苏州历练数月,和出京的时候很不一样了。很沉稳,很内敛,也更霸道些。像个能执掌权力的人。
可以和那些官场上的人精子们周旋一二了。
玄烨道:“不是计划内的,是意外微服。你口中的皇上,至今仍尚在宫中。济南府的事是意外,受伤你不知情,也不会怪罪你。”
就这么几句话,曹寅已经听得很明白了。
但是越明白,曹寅就越是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与震撼。
他其实很难去形容心里的那种感觉。
皇上济南府的时候就在,那么也就是说,皇上大约一直在三姑娘的身份,换句话说,皇上怎么可能是容得下那个什么侍卫呢?
那个不知道来历,突然冒出来的侍卫,根本就是皇上自己。
皇上怎会容人这样肆意接近三姑娘呢?
而方才……几个心念电转,曹寅就想到了方才。
他以为自己会觉得害怕,或者会恐慌,但是都没有。
居然有那么一丝丝的庆幸,觉得自己没有退缩,和那个侍卫那样相争,竟然还挺好的。
好在哪里呢。好在他正视了自己的心意,好在他终于敢站出来,终于面对自己的心。
那么现在——曹寅瞧着自己的主子,皇上挑明身份,是否有一丝是要压制的意思?
曹寅问了一句:“三姑娘至始至终都知道么?”
玄烨微微一笑:“自然知道。”
玄烨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有那么些私心的。所以任凭这小子有那么一点点的误会,他也不解释。
本来么,今儿就是要把公事和私事都办了的。
都明示了,就不信曹寅想不到原委。
玄烨方才一直瞧着曹寅的神情,瞧到后来就知道了,这小子想明白了其中的种种关节。
玄烨说:“叫你来,不是你想的那样,但也确实是你想的那样。”
“我在这里,很少人知道,但苏州府也不太平,你要多注意。早先我就与你讲过,你同玥儿之间不合适。你要做的事,佟家不能参与进来,甚至不能有所牵扯,你要娶的该是身家清白的女子,能入局的人家不多,是该对你有助力的,而不是风口浪尖上人人都盯着的家族。”
曹寅跪下来:“臣莽撞。”
嘴里是说着自己莽撞了,可还是半点不认错。或者,这也不是错?是半点都不改的执念心意。
玄烨叫他起来:“好了,这儿也没别人,别动不动就跪着。”
“三姑娘若是喜欢你,早就喜欢你了,不至于等到现在。你大约心里也在嘀咕吧,想着为自己争取争取。”
也是,都该看看佟家三姑娘心里的究竟是谁。
“今夜与你挑明,是不愿意你误会三姑娘。三姑娘冰清玉洁,不是那等人。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你们不合适。”
曹寅垂眸:“臣愿为您赴汤蹈火。”
玄烨都气笑了,朝着隆科多摆了摆手:“你和他说。给他的差事是什么。”
隆科多也忍着笑,应了一声是。
心里叹道,是不是该让妹妹来瞧一瞧,瞧瞧这难得一见的场面,当今皇上,将来皇上的股肱之臣,为了咱们的佟三姑娘,都到了这个份儿了。
也不知道那丫头知道了,会是高兴呢,还是事不关己的更高兴呢?想想那丫头没心没肺又十灵十窍的心思,横竖是不会觉得为难的。
隆科多容色微整,但曹寅的事确实是不能再耽搁了,他大概也不能心无旁骛的这么等下去,难道他自己的年华就不值得不宝贵吗?
皇上到底也是怜惜,不忍有人空等没有着落。
要果真是玥儿喜欢,或者是另有一番天地。
若这么长时间了,玥儿都不曾动心,也不该叫人家这样痴情守候,那不是纯粹耽误人么。
佟家的姑娘可不能干这样的事儿。
可这还没到十五呢,这就有个自己陷落进来的。
瞧着玥儿越长越大了,这往后,还不知道要给皇上添多少情敌,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为佟三姑娘辗转难眠了。
佟三爷感叹,皇上的情路,似乎也不好走呀。
第75章
玄烨身上有些不舒服。
他从小是多灾多难的, 经历过很多的病痛,后来在自己的努力和老天的庇佑下,还是很好的成长起来了。
后来着意培养身体, 身体素质还是很强的。
但总归还是小时候经历过一些病痛,暗疾留在身上,不跘动的时候还好,一旦碰到了,那指定就是要出点问题的。
也不知道怎么的, 来了苏州后不久, 玄烨就有些咳嗽,身上低热不退, 吃药都效果不大,令佟心玥百思不得其解。
说起来,这病还是那天跟曹寅夜里对上后才冒的苗头。
佟心玥就一度觉得,是不是玄烨用了心机,就为了跟曹寅争什么, 所以才在她跟前装病的。
可她仔细去看了, 甚至连玄烨的额头都碰了碰, 人家是真的低热, 也是真的咳嗽, 她连方子都看了, 亲眼看见玄烨将药汤喝下去的, 这病半点假都没有。
是真的病了。
可是这不是蹊跷么。
玄烨自来了苏州, 住得好,吃得也不错,哪怕对外是个假身份,也没有人会亏待皇上身边的人。
更别说身边还有隆科多叶克书等人, 这生活上不说无微不至,也绝对没有放任不管,这怎么会有生病的机会呢?
除非是玄烨自己作的。
除了不能待在一起的时候,比如佟心玥有事儿要忙的时候,其余多数都还是在一起的,玄烨尽职尽责的扮演他的角色,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恐怕也是这位皇上的占丨有欲在作怪,生怕她和别的有个什么的。
佟心玥想,那大约就是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玄烨做了什么吧。
这人该不会是自个儿跑去故意把自己冻生病的吧?
佟心玥觉得不至于,但又不能真的断定。谁知道玄烨会不会无所不用其极呢?
她本来心里就有怀疑,总往织造局那边办事,对玄烨这边的关注也不大够,总觉得玄烨还有秘密,但她还没有探出什么来。
玄烨的秘密,说不准跟这莫名其妙的病有关系。
她不是早就有直觉么,觉得玄烨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就这么出来呢。
玄烨的药,隆科多也不假手他人,而是亲自熬煮。
佟心玥跟着到厨房来了,倚靠在门边看着她三哥。
隆科多手上忙活着,还抽空和妹妹说话:“你这是不忙了?还有闲工夫看哥哥在这儿煎药?瞧你笑得那个模样,让你亲哥心里都发毛。说说吧,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啃的骨头了,要让你亲哥出马给你摆平啊?”
佟心玥又是一笑,吊儿郎当的模样:“我这个样子,还不是跟三哥你学的么。”
“三哥出来不是说的要在身边照顾我的么,怎么又去了皇上身边侍候了?又什么大事,就非得三哥去呢?”
隆科多弄好了,看好了火候,才过来在佟心玥跟前说话:“玥儿,你这是想套话?你这不是好好的,那么多人照顾你还不够?我这是身上有差事,比不得你。横竖你要问,也没有什么说不得的,外头的差事那么多,可能干的人不多,可不就显出你三哥来了。”
佟心玥就问了一句:“他不是说,要放掉自个儿的身份,只管高高兴兴地跟着我么,怎么还有这差事那差事的。这不还是要做那个皇帝么。”
隆科多禁不住大笑,伸手点了点亲妹妹的鼻子:“他说那么多,你就记住这一句了。那他为什么和你这样说?你半点表示都没有,就让人家放弃皇位了?再说了,就算要放弃皇位,哪有那么简单容易的事,不也得时间把后头的事儿都安排好了么。”
隆科多手上都是药味,佟心玥嫌弃的皱了皱鼻子,进了厨房里头,硬是要把鼻子上的药味洗掉。
说话声音都有些瓮声瓮气的:“照你这么说,他还是在忙着,就没一刻闲着的?”
隆科多心里哦了一声,明白了。
收起脸上嬉笑模样,隆科多也去洗手,毫不在意的拿起妹妹刚擦过鼻尖的帕子拿过来擦手,在一厨房的药味中悠悠说道:“你也瞧过大夫开的药单了,那上头说什么,你也看见了。他小时候读书刻苦,自己呕沥出来的心血,当年病根子压根就没法除尽,这是又勾出来了。这就是熬出来的,你还能不知道?”
“论脾气,谁能犟得过他去?妹妹还得体谅我,我这儿有严旨,不能漏口。更多的,就不能和妹妹说了。”
佟心玥回头瞧了瞧药,说:“我知道了。”
她向来不喜欢药味,小时候玄烨偶尔吃药,怕她不舒服,都离她八丈远。
现如今病了,来见她,是绝不肯身上露出一丝一毫的药气的,所以他那边的屋子,佟心玥是很久没有去过了。
就因为主人怕药气不尽,不叫佟心玥去。
到了夜里,这事儿也没能探个究竟来。
“姑娘要实在想着,不如去三爷的院子里看一看?”枝音姑姑说。
去看一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么。
佟心玥吃着香甜的红枣,里头的核都让手巧的四两给捞尽了,她吃了两个,才说:“是要去看,可也要能进的去啊。我们家那个三爷在门前拦着,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又不是没去过,诚心让人家给拦住了,怎么都进不去的。”
枝音姑姑也没有办法:“姑娘是知道的,三爷就是这个脾气。”
佟心玥心说,是啊,两个三爷,都是这么个脾气。
偏偏两个三爷的住处相邻,隆科多要守在玄烨那儿,那可太方便了。
枝音姑姑给佟心玥选好了出门的衣裳,正要请三姑娘瞧一瞧,从两套中定一套下来。
外头四两就回来了:“姑娘,三爷那头的院子里,又叫大夫去瞧了。打听不出来什么,只说是似乎又勾起了旧日病症了。”
如今这儿若说是三爷,那就是玄烨。若是说起隆科多,那就是我们三爷,便是如此区分的。
佟心玥半晌没说话,枝音姑姑和四两都瞧着她。
四两低声说:“今儿曹少爷还约姑娘去看戏呢。姑娘若去,咱们这会儿就开始收拾。若是晚些,只怕时辰就紧了。”
“三爷那边有大夫的,也不知道姑娘去了,咱们三爷让不让姑娘进去瞧。”
没想着会成为一个抉择的。可是居然变成了一个抉择。
佟心玥自个儿都想,难不成去瞧了人,就不能去看戏了?还是说就只顾着看戏,就不去瞧人了?
她指了指左边那一套衣裳,让枝音姑姑将衣裳备好:“我去瞧瞧,时辰紧些也无妨。不会让外头耽搁太久的。”
曹寅这会儿不是还没来接人么。还有些时间的。
这会儿刚刚入夜,到底玄烨是怎么回事,说不定这个时候去,就能见分晓了。
她这儿刚出来,就听见那头说,进了玄烨院子的大夫送走了,可在外头,就能闻见好大的药味。
院子是不许闲杂人等进去的,所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就是隆科多在那儿。
佟心玥横竖是要去看一眼的。看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这外头请来的大夫能医病,可有些事儿,不是苏州府的大夫能知道的。
就得这时候她自己亲自去看。
要果真是玄烨在这里出了什么事,那大家都过不好了。
到了门口,果然又叫隆科多给拦住了。
四下里没人,佟家三爷拦着亲妹妹,神色倒是没有什么紧张的地方,只是不让人进去,怎么说都没用。
他说:“好玥儿,回去吧。这会儿里头正不方便呢。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来的,我同你说,也是他的话,没什么大碍,都是些老毛病,也就不必看了。”
听听这话说的,像什么话。
换成没心没肺的人,早扭头走了,还来瞧什么。
这院子倒是越来越神秘了,接了来往大夫不说,还有好些人悄悄的进出,自然是私底下又在做什么样的大事。
佟心玥不是非要进去啊,可是不瞧一眼,怎么能放心呢?
这是她想好好相处的表哥,也想着拿待亲哥哥的心待他,又不是什么不相干的外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可能不担心?
只是亲眼瞧一瞧,看一看,究竟是到了什么程度了。
几种心思交杂在一起,总之是一定要进去的。
隆科多个儿高,没事把头顶的灯笼拨弄了两下,又去看亲妹妹手里的小灯笼,目光慢慢垂落到佟心玥的脸上。
佟三爷的目光微微闪烁:“玥儿,咱们怎么就执意要进去呢?你忘了接了曹寅的戏票,今儿要同他看戏去了?他一会儿就来了,说不准正等着你。既答应了,总不好食言的。”
佟心玥和隆科多对视:“怎么就食言了?进去瞧了,我就放心了。再回去换衣裳出门,不会耽误的。”
隆科多就笑了:“他说了,你今儿进去了,回头就别想走了。哪里走得脱呢?他知道你要来,为药气太重才不放你进去,你非要进去,这人就不会克制自己了。”
“依哥哥看呢,他大概也没想克制自己。你没想着选,他一定要你选的。”
佟心玥干脆把手里的小灯笼丢给后头的四两拿着,隆科多老是动来动去的晃着玩儿,她拿着不稳当。
佟心玥说:“就是说怎么的,哥哥要和他一块儿把我给吃了?从此以后关起来,谁也不许见了?”
隆科多低低笑了一声:“他胃口那么大,你够他几口吃的。”
“隆科多!”佟心玥忍无可忍,锤了亲哥哥几拳。
这人是不是找打啊:“你给我好好说话。”
第76章
隆科多笑了好一会儿, 被亲妹妹骂没个正形,笑够了,才和妹妹好好说话。
隆科多说:“可还记得从前你说过, 要哄得他高兴了,将来你要做什么,他就会让你做什么。大约你眼下要做的也是这一种。”
“可是玥儿,你有没有想过,他就一直是高兴的, 或者说只要看见你来, 他就高兴。但这人,可不是每次都能放你走的, 知道么?”
哪怕跟前就这么几个人,隆科多和佟心玥对话,也不好总是皇上长表哥短的,叫人听见了浮想联翩,就这么着说话倒是挺好的。
隆科多还说:“你指望什么, 哥哥心里明白。但这事儿在他那儿大约是走不通的。你指望他放你走, 怕是不可能。除非你站在他跟前, 告诉他你心里惦记谁谁谁, 这或许是一种可能。”
佟心玥问:“那还有一种可能?”
隆科多目光闪烁:“还有一种可能, 就是那个人永远都不可能再出现了。”
佟心玥冷哼一声:“知道你这话是在吓唬人。可偏偏我又觉得是真话, 放在他身上, 又不像是吓唬人的。”
隆科多就笑了:“玥儿, 我要是放你进去了,他就算指着门口让你走,恐怕你自个儿都走不了,你就不会愿意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