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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心玥不理会, 越过隆科多的身影往里头去:“你同我权衡来权衡去,劝我的话我也听见了,知道哥哥的意思,但今儿我还是得进去的。说的再多,撇开一切,他还是我表哥呢,这一层关系,永远是撇不开的。”

“我不进去瞧一眼,实在是难以放心。”

隆科多真就不拦着了,只问了一句:“你也知道咱们都是权衡,可这权衡利弊之中,有人是用了真心的。他要靠着真心走下去,你能给不能给呢?”

佟家三姑娘可都走远了,听见了也没法喊着答出来。

也没回头,就背对着隆科多,抬手使劲儿挥了挥。

隆科多哼了一声,臭丫头。

佟心玥这些时日少来这里,进来自然是不陌生的,就是确实是多了许多的药气。

往常是不喜欢,这会儿是顾不上什么了。

她一心是奔着秘密来的,倒是也没在心里勾勒会遇见什么样的场景,只想着瞧见什么是什么。

但是畅通无阻的进来了,还是给眼前的‘大场面’给惊到了。

玄烨端坐在榻上,膝上盖着绒毯,人倒是挺好的模样,竟连丝毫的病气都瞧不见,可满屋子的药味骗不了人。

而且跟前小几上,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呢。

这倒是没什么的,佟心玥不觉得如何,关键是眼前地上,跪着几个人。

因为是背对着,佟心玥又不敢确定,只能看了个恍惚仿佛。

她进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带了一丝丝的寒气冷意进来,所以赶忙将门口的门帘掖了个严严实实的。

本来还想往里走一走,可是听见里头的话,这人都愣在原地了。

就在她眼前么,有个人磕头说:“请皇上三思。我朝还没有明立太子的先例,此时立太子,恐怕会引起朝野议论。皇上又不在京中,恐怕会引起朝廷非议。”

什么?就立太子了?

佟心玥有点没弄清状况。

更要紧的是,这说话的人,是她阿玛的声音。没一点错,是她阿玛啊。

阿玛来苏州了吗?

佟心玥什么心思都浮下去了,一颗心全落在眼前,这究竟怎么回事。

玄烨在榻上阖眼坐着,听见有人进来的轻轻的声音,抬眸一瞧,原本毫无波澜的眸中忽而浮现几许笑意。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开口就说:“来都来了,站在那儿做什么?进来。”

一瞬间,齐刷刷的眼睛看过来,佟心玥和好几个人对视了,她只愣了愣,就抬脚走过去了。

这底下跪着的,不只是她阿玛在啊。还有明珠大人,还有索额图大人,都是玄烨的心腹。

本该在朝廷中枢的重臣们,此时在寒冷的苏州府,垫着软垫子跪在大清皇上的跟前。

佟心玥想,我这是不是闯入了什么权力中枢的决策现场了?

旁边有坐的地方,玄烨觉得冷不让佟心玥坐那儿,叫她坐到跟前来,旁边还有绒毯,一块儿盖着暖和。

佟心玥想了想,没立刻坐。

她还记得的,自个儿只是来看一看,这一坐,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几个人底下跪着,没有那么严整的挺直了脊背,不是特别严肃的场合,稍微松着脊梁的,底下垫着暖乎乎的软垫子,屋子里火气又足,其实是一点儿也不冷也不累的。

佟国维瞧见宝贝女儿进来,倒是也不意外。

见皇上开口了,女儿还冷着,皇上一眼看过来,佟国维忙说:“玥儿,坐坐吧。”

宝贝女儿在这儿,希望皇上能保守些啊。

这都是老熟人了。当初许多的场合里,佟家三姑娘都是在场的,这位可和后宫的嫔妃娘娘们不同,也和皇家宗室公主格格们不同,这位在朝前的待遇都是独一份的。

现今这样的场合,倒是有佟三姑娘在更好些。

纳兰明珠对佟心玥笑了笑:“三姑娘坐吧。咱们劝不动,也说不好,三姑娘是皇上疼爱的人,三姑娘可得劝得皇上不要灰心啊。”

佟心玥心说,玄烨怎么就灰心了?

她冷不丁看向玄烨,几乎是不能置信,这人面上瞧不出来,难道说里头已经?

可是看着也不像啊。难不成,还有别的病?

她心里头惊疑不定的。

玄烨瞧了她一眼,忙对纳兰明珠道:“说的什么话,别把人给吓着了。”

他对佟心玥笑着说,“我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辛劳过度。”

是结结实实的辛劳过度。

比小时候刻苦读书还要辛劳许多,这才勾起了这么多的病症症状的。

能不辛劳么?

一头挂着佟心玥这里,要做个合格称职的‘侍卫’,自个儿说的话,不把皇帝的一切带在苏州来,绝对是要放下一切追随佟三姑娘的。

可实际上呢?这哪有那么容易做到的?

这么大一个大清国,就说丢下就丢下,说不管就不管了?

玄烨真没有那么天真幼稚的。

于是就这么着,不分日夜,不分白昼黑夜的这么做事。

乾清宫的权力运转系统悄无声息的搬到了苏州府的这个小园子里来,玄烨在这儿,依旧是照常处理政事的。

可人的精力到底是有限的,就这么用,还能不病么。

于是就病了。

佟心玥这儿也看见了,案前那一大摞比人还高的奏章批本,跟前榻上还有许多,都是需要玄烨决策和批注的。

他是一刻不得闲。

见她半晌不说话,玄烨还有些拿不定主意了,问她:“玥儿生气了?”

佟心玥没生气。

她当然不生气。本来么,就没想玄烨要将那样的话当真的,她自个儿的本意,就是不愿意玄烨做这些事情的。

要是玄烨真的放弃了,她反而会生气。

就是探知的真秘密摆在她的眼前,让佟三姑娘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半晌她才嘀咕道:“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呢?”

“本来现在又不是什么非常时期,又没有人压制你控制你,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千头万绪,需要你不分昼夜的学习读书,现在都好起来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说到后来,小姑娘都有点儿难过了,有点想哭。

小姑娘心肠柔软,真心心疼表哥的。

更别说这满朝上下,这么些人里头,佟家三姑娘大约应是和皇上一路结结实实走过来的情分。

玄烨的经历,那都是佟心玥看在眼里心里的。是见不得玄烨再这样。

佟心玥看向玄烨:“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要招人心疼的。

玄烨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背,慢慢帮她顺气,眼神实在也温柔:“实不得已。甘之如饴。”

佟心玥差点就哭了。心里头胀胀的。

佟心玥定了定神,说:“我没有要你放弃皇位。也没有要你不做皇帝。我喜欢你做这个皇帝,也想看你善始善终的做这个皇帝。我不能动摇你的帝心,谁也不能。”

她明明声音轻软,却好像在说誓言似的。

玄烨的目光都很光亮:“好。我答应玥儿。”

佟心玥说:“哥哥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了?”

玄烨真是什么都依着她:“以后再不这样了。”

佟心玥还说:“不要动不动就说放弃皇位跟我走这样的话。”

玄烨温柔一笑:“好。”

这头两个人温温柔柔的拉着手说话,底下的佟国维看得真是百感交集。

劝了多少回了。他们这些人都亲自来了,皇上是一个字都不听的,闺女眼眶一红,皇上什么都应了。

纳兰明珠还和他说悄悄话,佟大人,三姑娘比太皇太后还管用呐。

索额图看了,却只在心里叹气。

家里进宫的那一位,除了生了一位顶好顶聪明的皇子,剩下的,就不说什么了。这天底下,和皇上感情最好的,怕也就只有佟家三姑娘了吧。

佟心玥用泪意朦胧的模样,哄着玄烨是百依百顺。

等都说好了,小姑娘一变脸,看向跟前的几个长辈。

“阿玛,明珠大人,索额图大人,咱们皇上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今儿还请几位做个见证,皇上是都答应了的,以后不能再这样任性胡闹了。”

佟国维眼睛一亮,哟嚯,宝贝女儿这一招,高啊。

皇上可不能对捧在心里疼宠的小姑娘食言呐。

这不是就稳稳拿捏了么。

第77章

三位大人忙都说是是是, 既然三姑娘都这样说了,那这个见证是一定要做的。

有了这个话,既然都叫佟三姑娘看见了, 那往后皇上也不用日夜不分的避着人处置政务了,便是让三姑娘知道看见也无妨了。

这倒是有利于皇上养病的。

自己的心腹重臣和小姑娘在某中意义程度上联手了,玄烨倒是没有什么说法,仍旧只是含笑望着,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被小姑娘拿捏了有什么不好的。

“哥哥, 喝药。”这药汤正好温下来, 是时候喝下去了。

玄烨倒是很听话,一口一口慢慢喝了。

佟心玥问他:“哥哥还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

“若是玥儿一定要问的话, 那自然是有的。”

玄烨微笑道,“这是旧症勾了新症出来,从前玥儿不是都知道么。不过,前两日再怎么不舒服的话,今儿也舒服了。”

这说的是今儿夜里佟心玥过来, 玄烨这是心里舒心了。

佟心玥就莫名想起前些日子那会儿, 她觉得隆科多有事情瞒着她, 跟着出来的以后, 去见着了玄烨, 那时候玄烨也是这样的笑。

就好像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握在他的手心里了。

他就是故意的。

佟心玥说:“我也不是大夫, 不能给哥哥瞧病。只能瞧着哥哥把这一碗药喝了就好了。”

“哥哥若是还有什么不舒服, 只管与大夫说。”

佟三姑娘这瞧完了,就预备着走了。

可人还没动下来,就听见玄烨笑道:“那咱们继续来说说立太子的事。”

本来都起来了的三位大臣,一听这话又跪下去了。

又和皇上说, 请皇上三思。

哪有皇上这么年纪轻轻就立太子的呢?

皇上跟前两位皇子,一位是庶妃所生的大阿哥,一位是皇后所生的二阿哥。

那自然是立嫡出的二阿哥的。

可关键在于,这立太子就是不妥当的。

哪怕立的是赫舍里氏所生的二阿哥,索额图这赫舍里氏一族的人受益,索额图也是半点都不敢赞同的。

这会儿要是为着自家利益说好,那将来传出去了,岂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么?

佟心玥动作只是一顿,就和她阿玛的视线对上了。

佟国维的眼色都使过来了,佟家三姑娘还真不能装作没看见。

可这事儿,难不成也和她有关?

还是明珠,叹了一口气:“三姑娘还是不要出门了。”

这会儿纳兰明珠可全然将佟家三姑娘当作世侄女看待了。

说话起来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了。

佟心玥这一听,敢情还真是和她有关?

等望向玄烨的时候,玄烨微微一笑:“不是说和曹寅约好了看戏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佟心玥退回去,板板正正的坐好问他:“我要是去了,哥哥是不是就要立太子?”

玄烨点头:“立太子不好么?这说明大清后继有人。横竖两个阿哥,二阿哥资质不错,很可以现在培养起来。皇后所生,名正言顺。大清有了继承人,人人都放心,谁也没法儿再催什么了。”

以后皇上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小姑娘是不是也能放心些呢?

他将这路都一点点铺好了。

佟心玥试探着又问:“我要是不去,哥哥就不立太子了?”

玄烨说:“太子迟早是要立的。但可以暂缓。”

佟心玥是知道了,这就是明晃晃的要挟。

玄烨这里五步十步都是算好了的。

就是把着她的心思,让她就没法子迈出这个门。

她不是要拦着玄烨不让立太子,而是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不能是因为佟家三姑娘的一个选择上,而赌气立这个太子,将来传扬出去,这话不好说,也不好听。

玄烨是表明了态度,也叫佟家三姑娘知道,皇家的事儿,那可不是小打小闹的。

和曹寅去看戏,阻碍太大。

曹寅那儿,怕是也担不起这样大的责任。

就这个时刻,佟心玥忽而想起有一回跟太皇太后打牌,她输给老太太们好大一笔钱,滚到太皇太后怀里撒娇的时候。

太皇太后捧着她的脸,笑呵呵地跟她说,玥儿,这做什么都不能心急,别想着一朝一夕能怎样,这路啊,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你第一步就着急了,就错了,那后头可不得输钱么。但是没关系,再起了牌再来,你还是能反败为胜的。

佟心玥站起来,往门前去叫了枝音姑姑来。

佟家三姑娘说:“姑姑替我亲自去走一趟吧。与曹家大少爷说,今日有事实在是走不开,他若问起来,姑姑酌情和他说一说。改日,再一起消遣。”

总归今夜是去不了的。

但不能看戏,总还有别的事可做。

过不了几日,织造局的布料备齐了,还有公事上的接触,玄烨总不能全方面的阻拦吧。

公事之后吃个便饭什么都,玄烨也拦不住。

将来接触的机会多得很。

不在这一时。

佟心玥这儿想的很明白,让枝音姑姑将她的歉意带过去。

今夜在这儿,就听着几位大人和玄烨议论国事了。

玄烨身上还生病,今儿是不能熬夜的,事儿说完了,有佟心玥看着,倒是老老实实地就睡了。

叶克书守在身边。

皇上叫佟三姑娘安抚好了,不任性了,几位大臣又歇了歇,便要启程回京城去,过些时日若再有要事,依据情形还是要再来的。

但总归这会儿是稳住了。

佟心玥这儿才能出门,却瞧见隔壁趴着一个人,再一细瞧,是她二哥。

才要过去打招呼,被隆科多抱起来,就这么给扛走了。

到了隆科多的屋子,佟心玥瞪眼道:“我要不是知道是你,我早就喊了!大半夜的,三哥存心吓人是不是!”

隆科多的屋子里暖和了,叫妹妹老实坐一会儿。

隆科多才说:“我看你才是去吓人的。二哥这些天来回送奏章,可比阿玛辛苦。这会儿好不容易能睡一会儿,你就别去打扰他了。他身上差事重得很,过两日就要回去了。悄悄来的,那屋子人少,不会被人发现,你就别去接触他了。”

“省得让人知道,佟家二爷也在这儿,回头容易让人心生揣测。”

佟心玥哦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今儿夜里可折腾不少,佟心玥想着大半夜的,亲三哥难道不睡觉的么?

要说佟家的人是皇上的心腹这一点儿不假的,瞧瞧这一家人,都给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是心腹,待遇好地位高,但要做的事儿,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呀。

佟心玥就想着坐一会儿说说话得了,就让她三哥也好好睡觉。

可隆科多是屋子里暖和,但方才把她扛回来的时候,那一身的寒气可是叫人没法忽视的。

佟心玥问:“三哥从外头回来的?”

隆科多看了她一眼:“感觉出来了?”

佟心玥轻轻翕动了两下鼻子,说:“你身上还带了点儿酒味。”

隆科多垂眸笑了笑,说:“闻出来也是不错。”

他自斟自饮热茶,“你以为靠着枝音姑姑一个人去,曹寅心里就能舒坦么?他心里想的不一样。今夜你不去,下次再去,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我得去一趟。去看看他。”

佟心玥问:“你们一块儿喝酒了?”

隆科多定定看着佟心玥,直白道:“玥儿,他很伤心。在他看来,你是选择了皇上。他心里难受,喝了一点,还是我去了,给他拦下来的。”

佟心玥站起来:“原来他都知道了。我想想,他是怎么知道的。是皇上吧?皇上提前见过他了?”

佟心玥在屋子里慢慢来回踱步,都想明白了。

隆科多道:“玥儿,在感情上,你总是让自个儿很迟钝,其实这是很好的。但会让争你的人心没个定处。这当然也不是不好。就是会有误会,几个人心里想的不一样,这样也不好。你不明白曹寅心里想什么。”

“你们大概,不是要去看戏,而是该好好的说说话了。”

佟心玥也看着隆科多:“那三哥呢?三哥心里是选的哪一个?”

隆科多是真笑了:“我要选什么?我又不必选。我只要人人真心对待我们三姑娘,这就足够了。像阿玛说的,你选什么,咱们家都鼎力支持。”

佟心玥瞧着手里的戏票,说:“我其实,还没有喜欢曹寅。”

她喜欢慢慢来的。

瞧中这个人,是权衡利弊,希望曹寅慢慢成长起来,是想在曹寅身上找到令人动心的地方。

但并不是说,曹家大少爷就不优秀了。相反的,他是个非常非常优秀的人。

但培养感情这回事,也快不了。

隆科多深深望着佟心玥:“玥儿,你应当找个自己喜欢的人。若你果真喜欢,谁也拦不住你什么的。”

佟心玥嘀咕:“那我可真是任性了。”

“佟家的姑娘,任性点怎么了。”

隆科多摸了摸佟心玥的脑袋,“不必有什么负担。你看皇上,手段用尽,半点负担都没有。”

“到底啊,还是你太招人喜欢了。他们想不动心都难。你可不知道,像曹寅这样的,宫里还有多少。”

瞧见妹妹一下子微微睁大的眼睛,隆科多忙道,“我跟你说,你可别再动这个心思了啊。皇上身边的人,再动也是这个下场。咱们看看别人也不是不行。曹寅是自己人,换个别人,叫大哥知道了他们勾丨搭你,非把人揍一顿不可。”

佟心玥撇撇嘴,哼了一声。

第78章

话是这么说, 可曹寅指定是不能放着不管的。

佟心玥约了曹寅,想着还和他去看那出戏,但戏票真是难得, 佟心玥不想食言,找到她三哥,撒娇歪缠的,非要隆科多把戏票给她弄来。

佟三爷还是很有能耐的,过了两天真给她弄来了。

戏是好戏, 唱的婉转深情, 剧情也跌宕起伏,最后是富家少爷和落难家的千金小姐终成眷属。

这样的戏, 佟心玥跟着太皇太后是看了不少的,可南边城里来的戏班,比京城里的戏班唱得有韵味,也更好听。

佟心玥看着新鲜,还是挺喜欢的。

尤其是其中的几句唱词, 她喜欢, 自己翻来覆去的念了好几回, 散场了还在嘴里念叨呢。

散了戏外头下雨了, 戏楼里听戏的人蜂拥出去, 套车的套车, 坐轿子的坐轿子, 一会儿就走了个七七八八了。

底下给客人们预备的茶座也没人。

都是有钱人家来瞧戏的, 这戏票一金难求,来看戏的人,可不会因为一场雨就被难住了回不了家。

佟心玥瞧了瞧天上,又瞧了瞧地上, 给枝音姑姑还有四两做了个手势,两个人就出去悄悄拦住要套车来的曹家人了。

三姑娘的意思,是还要再坐一会儿说说话,这会儿是不回去的。

佟心玥看向曹寅,说:“坐一会儿再走吧。莫辜负了这留客的雨。”

反正底下的茶座一个人也没有,戏楼里清净的不得了,没有旁人来打扰两个人说话,戏楼的伙计来上茶后就自动消失了,请两位贵客自便,需要他的时候喊一声就成。

这和包场也没有区别了。

坐了临窗的位置,雨打芭蕉,瞧着眼前的景色,倒也是挺好的。

里头有足足的炭火,所以哪怕开窗赏雨,也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冷。

况且跟前的茶炉还在小小的煮着,佟心玥连手指尖都是热的。

曹寅今日是沉静的,目光沉静,神色平静,哪怕与佟心玥对视,眸中也是安安静静的。

只有偶尔的波澜,才让佟心玥窥见那一点点的神伤。

曹寅凝望着佟心玥,好像看一眼少一眼,好像以后不能再这样光明正大的看她。

他也不再掩饰自己心中的心意,不再掩饰眸中明晃晃的喜欢。

曹寅说:“我还以为三姑娘更喜欢开阔大气的台词,没想到这样昳丽缠丨绵的小调,三姑娘也会喜欢。”

佟心玥说:“只要是写得好的词,我都喜欢。”

“三姑娘博爱。”曹寅说,“只不知三姑娘也会有偏爱么。”

佟心玥觉得他很忧郁。今日再见,总能隐约闻到一点酒意,曹寅不是消沉的样子,但确实是伤心了。

佟心玥想了想,坦然说:“一开始,确实是颇有些看见你的。”

曹寅这些时日,过得着实不好,着实是有些煎熬。

还得在人前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

可这样的事情,除非是不在意或者没空在意他的人才看不出来,但凡多关注他一点的,都能看出曹家大少爷的不对劲。

他那个忙于公务的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甚至都顾不上想儿子每天在干什么。

家里祖母看出来了,可祖母和好兄弟的询问关心都没能让曹寅松口的,偏偏三姑娘这一句话,就让曹寅眼热。

还没满二十岁却用已经及冠的标准要求自己的曹家大少爷多少年都没有想哭的感觉了,唯独在听见佟三姑娘这一句话的时候微微眼热。

有一点点想哭。

三姑娘说,一开始就看见他了。

曹寅微微垂眸:“三姑娘的话,我不敢不信。”

佟心玥叹了一口气,丢了一片山楂在煮沸的茶水里。

才悠悠地说:“我自小人人就觉得我该进宫。我是不想进宫的。做皇上的嫔妃,不自由,几乎是没有什么好的。我和皇上是表兄妹,为了生活的和谐,我们俩理论上不应该在一起。但理论之外,尚存人情。”

“那天的事,是事出有因,我要是个无情无义没心没肺的,也不值得你惦记的。”

曹寅压着眼底的热,低声说:“我还以为,三姑娘不知道我的心意。”

“我是瞎子么。难道还看不见。”

佟心玥又叹气,“你对我和皇上有误会,我已经同你解释过了,也实在是诚恳的不是。至于皇上的心思和手段,咱们倒是防不胜防。可说到底,似乎也是不必过于在意的。”

曹寅说:“我更在意三姑娘的心思。”

佟心玥点点头。

小茶炉里的茶水都煮沸过几趟了,仍旧是没有人倒出来喝掉,佟心玥把小花片山楂往里头一点点的放,都要满出来了,看样子只能倒掉,再重新煮茶吧。

横竖是不在乎这一点儿的。

这活计怕烫了手,曹寅不让佟心玥动,曹寅自个儿慢慢的坐。

他当然做得很好,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赏心悦目。

佟心玥说:“我本想,等十六岁的时候,找到合适的人,从宫里嫁出去。如果一定要成婚的话,可以选个合心意的人。但并不想很早就定下来。”

曹寅手一抖,旋即稳住:“三姑娘觉得我合适?”

“你合适吗?”

佟心玥说,“谁知道呢。这样做会遇到很多的阻碍。你或许是不合适的。你想要的,和我现在能给你的,好像不是一回事。这心思没有谁对谁错的,就是时候不一样,人心所取各不相同。”

曹寅眼底微微的泪意很热,但是不能哭的。

曹寅轻声问:“三姑娘喜欢我吗?”

佟心玥坦然说:“我指定是不能骗你的。现在还没有喜欢你。”

曹寅垂眸轻轻笑了笑:“我能感觉出来。”

“以后能喜欢么?”他又问。

佟心玥忽而觉得很抱歉:“我不能保证。也许还是不会喜欢,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喜欢。”

这当然很残忍,很冷酷,也很残酷,但好像就是事实。

哪怕成婚,一辈子不喜欢也是很有可能的。

曹寅看着小茶炉里新起开的茶水,心好像似乎没有感觉了啊。

曹寅说:“我可能也并不如三姑娘所想的那么坚定。我将来的路清晰可见,大概会在某一个阻碍前停滞不前不能再走,这份喜欢三姑娘的心情太美好了,却和三姑娘想要的蓝图不同。”

“佟三爷说的没错,我给不了三姑娘想要的。三姑娘今日给我一个痛快,将来我也不会久久沉迷幻想不可自拔。”

曹家大少爷第一次动心啊,他是一点儿都不后悔的。

哪怕这样说,曹寅也清楚的知道,心里还是很喜欢三姑娘的。

就像是骑士的心里,明亮珍贵的台子上,永远有那道娇俏漂亮的公主身影。

佟心玥想了想,才说:“曹寅,你需要我把你送我的东西还给你吗?那些东西我都放在家里好好收着了。如果你想做个了断或者什么,我可以还给你。”

曹寅神情哀伤:“三姑娘是不愿意留着么?”

佟心玥说:“不是,我是怕你心有负担。”

“我即使没有对你动心,但是对你的优秀的欣赏仍然是半分都没有减少的。哪怕到现在,我都觉得你是一个值得让人托付终身的好人。”

“我原本就是将你当作挚友,你给我的礼物,我都好好收藏起来了。是我们好友感情的见证。”

这话说的真是坦诚啊。曹寅怅然地想,这样的女子,怎么能让人不喜欢呢?

曹寅低声说:“我希望三姑娘能留着。我想,三姑娘别忘了我。”

哪怕是知交好友,是挚友是朋友,都可以。

哪怕会伤心,曹寅也想好了,绝不愿意断掉这份牵系。

他仍然愿意做那个骑士。哪怕一切放在心里。

曹寅衷心诚挚的祝福着佟三姑娘,希望三姑娘有一日能得偿所愿,能找到真正的自己愿意去过的日子。

能有一个发自内心的喜欢的,并且两心相悦的人在一起。

佟心玥倒了新茶,温热后一饮而尽:“好。曹公子,我也祝福你。祝福你身心平安。”

这茶明明加了糖片的,怎么尝起来还是很苦涩呢?

出了戏楼,雨幕之中,两辆车并走了一段,但终究不能同路,佟心玥要回去,曹寅的车要去衙门,那就只能分开了。

织造局的布料还没有齐全,据说是因为天气不好,四川那边的蜀锦还没来,还在路上,所以还需要等个两三天的。

外头下雨无处可去,佟心玥就在廊下坐着。

吃了好几块糖糕了,还觉得今儿喝的茶苦。

“再吃下去,又说甜的牙齿疼了。”

玄烨抱臂站在廊下,都不知道看了多久,眼见着盘子都快空底了,不得不出声提醒,“到时候牙疼吃药,又嫌弃药苦,闹着不肯吃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看见玄烨走过来,佟心玥这心里的苦泛上来,一直憋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气,就全一股脑的出来了。

佟三姑娘说:“不要你管。”

玄烨走过来,叫人把糖糕收走了:“一辈子都是你哥哥,一辈子都管着你。”

佟心玥有些恼火:“哥哥哥哥,你就知道哥哥!都怪你,要不是你这个哥哥,谁吃这些糖糕!”

玄烨不自禁笑起来:“这又是怎么的?都怪这个哥哥了?”

佟心玥也不知道怎么的,觉得鼻子有点酸,心里莫名哽咽:“我不高兴。”

她指着玄烨问:“你为什么没有不高兴?”

“我说我不喜欢你,你心里难受不难受?”

第79章

“不会难受。”

玄烨微笑着走近来, 牵着佟心玥的手,叫她往屋前的廊檐下来坐,那环廊底下遮不住越来越大的风雨了。

他拿了帕子细心的给佟心玥擦手上的雨水, 还有一点点糖糕的碎屑。

说话的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小时候不知听过多少这样的话。不高兴了,就说再也不喜欢玄烨哥哥了。一时高兴了,就笑嘻嘻的说今生今世最喜欢玄烨哥哥了。你的喜欢不喜欢,得分时候,谁会傻到只相信佟三姑娘这张嘴呢?”

佟心玥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不理他。

他只说不会难受, 又没说不难受。

佟心玥靠在躺椅上,由着玄烨忙活。

佟三姑娘今儿就不想礼貌这一回了。

她看着玄烨低头给她擦手的模样, 心想,天底下能让皇上这样的,大概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一下子恶从胆边生,她故意说:“你今儿肯定可高兴了。你就是来让我看你高兴的,是不是?”

“我哪有那么坏。”

玄烨瞧着小表妹的手又恢复了原本洁净的模样, 就把手里的帕子放下了, 也坐在旁边的躺椅上。

外头落雨, 皇上坐在廊下看雨, 倒是一派恣意姿态。

玄烨说:“我是来瞧瞧你, 怕你心里头不舒坦。回来吃那么多糖糕, 怕你把身体吃坏了。哪能这么想哥哥呢, 是不是?”

“那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佟心玥嘀咕道, “你自个儿心里什么都知道的。”

“不高兴说话就不说话。哥哥陪着你。”

玄烨道,“就是不要再吃这么多糖糕了。晚饭的时候,倒是可以叫他们烤肉来,吃点有味道的, 比甜的好些。”

佟心玥确实有点不想说话,细想想,一股脑的冲着玄烨发脾气任性算怎么回事呢。

抛开那些。罢,其实都是抛不开的。

许多事许多选择,许多的处境,最终都导向了这条路。

事情怎么会和人想的一个样,那是百事百顺,那就不叫过日子了嘛。

就是佟心玥有点闹不清,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好像不喜欢什么样的,心里倒是很清晰的。

就像是一幅画,明明知道想画成个什么样子,也知道这儿想画什么,那儿要画什么,但偏偏下笔无着,怎么都画不成自己最想要的样子。

中午吃烤肉的时候还是不怎么说话,玄烨这儿还没说什么了,隆科多先受不得了。

他啪放了一碗肉在佟心玥跟前:“妹妹,咱们不这样了行么。你说你想要什么,哥哥现给你去弄来!哥哥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说实话!”

佟心玥探头看了一眼:“三哥有心了。”

一碗肉全是好的,细心的佟三爷把骨头都给她去掉了,调料什么的都放的好好的,全是她爱吃的,可不是有心了么。

玄烨没说什么,仍旧是温温柔柔的模样。

佟心玥吃了一块肉,就笑了:“好吃。”

小姑娘笑眯眯地模样,拍了拍隆科多的肩膀:“不想要什么。哥哥别操心啦。”

这么年轻的年纪里,哪有那么多沉重的感情呢?

她并不全是为了自己,也并不是灰心气馁,方才都已经听说了,曹家大少爷精神抖擞的去衙门办差,她这儿伤春悲秋个什么劲儿。

年轻人,广阔无垠的人生里,还有那么多的可能性。

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还要继续奋进,继续往前奔跑啊。

雨天过后,还要下雪,这一场雪还不知道会下到几时,难道天天不出门,天天难受吃糖糕?

佟心玥想想也做不到。

吃了一碗肉,饱得不得了。

瞧着阴阴的天气,佟三姑娘很惦记自己身上的差事:“连日阴雨,还要下雪,布料在路上耽搁了,说好的年前回京,恐怕是回不去了。”

“三哥,我们怕不是要在苏州府过年吧。”

常宁那头,前些天还挺着急的,但天气一直不见好,又是下雨又是要下雪的,五王爷慢慢的就不着急了。

照着佟心玥看来,这位爷是躺平了。爱咋咋地。他们这边就算是急死,那布料堵在路上运不过来也没有办法呀。

唯一的法子,就是等东西到了,再等着天气好的时候,甭管是什么时候,再返程就是了。

哪怕是大年初一,这身上的差事也是要交差的呀。

太皇太后那边说能缓些时候,便是再缓,这个年也注定是奔波的。

佟心玥想着,他们出来一趟,家人都在京中,大约没哪个想在苏州府一直过年待着的,肯定是尽快回去比较好的,说不准还能赶上上元节呢。

隆科多十分豁达:“在苏州府过年倒也没什么。从没在外头尝试过,能有此经历也是不错。”

佟家三姑娘本来以为自个儿也是这么想的,可听隆科多这样一说,她想家的心情却更强烈了些。

不想在外头过年,想回家过年。

本来么,这回出来,有时候还是很想家的。

想额娘,想太皇太后。还会想阿玛和哥哥们。

前些时日在玄烨那儿见过一回阿玛,还看见了一次大哥和二哥,就是没能和家人们说上几句话,这心里头就更惦记阿玛和哥哥们了。

出门在外是好是新鲜,但是想念从未分开过这么久的家人们的心,那也一定是不能忽视的。

太皇太后和额娘也会给她有书信往来,可是信上言语再多,恐怕也难解思乡之情。

玄烨深深看了佟心玥一眼:“在苏州府过年,和京里也有些不一样。各地风俗不同,头一次来,倒是很可以体味一二。玥儿从前不是说,戏里风貌该实地看看各处的不同,这样写出来的词也会更好么。”

“此次出来难得,若是有这样的心情,还不如放宽了心思,好好享受一下。免得心里顾着京里,偏偏又回不去,倒是把身体熬坏了。你学常宁,常宁就挺好的。”

隆科多点头:“对,五爷那确实是随遇而安啊。”

佟心玥探究似的看向两个人:“怎么说呢?难道女儿心肠和男二心肠当真不一样?哥哥们就不想家了?外头的新鲜,就一点儿不念着家里的好了?”

这不是拐着弯儿说人忘恩负义么。半个字没沾着,不知道的也听不出来,可隆科多是最了解亲妹妹的,哪能听不出来?

当即就要过来敲亲妹妹的头以示警告反击,叫玄烨给拦住了:“好了好了。饶她这一回吧。”

隆科多真是没法子了:“就是您惯着她!这拐着弯儿骂人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

玄烨笑得温温柔柔的:“就这么一个好妹妹,不宠着她,宠着谁呢?”

偏偏这有偏爱的人肆无忌惮。

佟心玥对着隆科多做了好大一个鬼脸,压根就没瞧见玄烨望向她的深邃眼眸。

要是她看见了,一定会知道,皇帝表哥只要是这样的神色,那指定就是在琢磨什么事儿呢。可惜她没瞧见。

谁都知道,如今织造局的布料是江南乃至于大清最好的,大约也是最时兴的。

不说往京里送的,就是织造局里收着的存着的,那也是最好的。

织造局贡着宫里的布料用度,自己另外的东西,也都和底下的江浙商人们做生意。

所以来往织造局的人员也是很多很杂乱的。要说这儿,那可是江南苏州府一带最热闹的衙门了。

吃穿用度是最要紧的,可以说,织造局和江南各道府道台的各路大人们,多少都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还有江南一带的商人,读书人,恃才傲物的文人们,也都有联系,这整体看起来,那人际关系网,都是一点点儿拉起来的。

蜀锦快要到的这两日,佟心玥和常宁就来得勤快些。

佟心玥也是想多瞧一瞧看一看,佟三姑娘不惹麻烦不惹事儿,也不参与什么,就是来看看的。

常宁是她拽着来的,要是再不出来,这位五王爷在屋子里睡得怕是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这位爷那是真躺平。

真是该出来走一走,否则就要真的生病了。

“咱们都来了好几天了,怎么不见小曹大人?”

常宁说,“从前刚来那会儿,小曹大人倒是很勤快总来见面。怎么这些时就这么忙了?曹大人都见过好几次,怎么他倒是不见踪影了?忙什么呢?”

佟心玥愣了愣,才想起来,这曹寅和他们的事儿,常宁该一概不知道呢。

常宁至今都还不知道,她身边的那个侍卫是玄烨。

也是常宁真躺平,也是玄烨扮人设上瘾。这本该知道的人,居然也一无所知了。

瞧瞧这位爷都迟钝成什么样儿了,人家那里许多故事都过去了,他这儿还歇得云里雾里的什么都不知道。

曹寅为什么少来呢?说是事情太多了忙不过来,其实佟心玥心知肚明,是躲着她的。

那件事,那样的心情,总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消化的。

至少需要在下次一定要见面的时候,他能够见她。佟心玥是能够理解的。

不过,这毕竟是私事,不好与常宁说。

可玄烨这头——

佟心玥这儿还没斟酌出来,那头就有人来报。

“五王爷,佟三姑娘,将要运到的那一箱子蜀锦被人抢走了!”

好家伙。佟心玥真是大开眼界。什么人,敢抢当今太皇太后的贡物?

第80章

这一批从四川送来的蜀锦是指定要送到宫里去的。

除非是有人不要命了, 才会想要抢夺宫里的东西。

常宁一听就站起来了,这会儿可不是躺平的时候,这是正经差事, 现在正经差事都出问题了,这温和随意的人可就坐不住了。

“怎么回事?”常宁忙着让人去打听,看看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

回头再瞧瞧佟三姑娘。三姑娘倒还是稳稳当当的坐着。

可比不得常宁的躺平,这些时日佟心玥看了不少,对上常宁的目光, 佟心玥叫他莫慌。

“这蜀锦都是有数的, 普通人家也不敢用。敢这么明目张胆抢的,必是有名有姓的。不怕打听不出人来。”

佟心玥让人去问, 但只要结果,他们这儿也不是断案的衙门,不要问了一点情况消息就拿回来说,五王爷和她这儿只要结果。

要是连结果都问不出来,那就是底下人的没用。

佟心玥与常宁说:“这冷不丁出这样的事儿才是蹊跷。不会无缘无故出这样的事, 这里头还不定藏着什么呢。先看看再说。”

常宁也坐下来了, 问她:“三姑娘, 里头真有事儿?”

佟心玥想了想, 说:“恐怕事情不小。”

原本以为这一趟是闲差, 可这会儿倒是觉得, 这天底下就没有得闲的差事。

南来她看见了不少事, 林林总总的加起来, 明明都是面上的事,可哪有什么清清白白的地界呢,这底下都是暗潮汹涌的。

太皇太后到底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风风雨雨里头闯出来的人物, 只是顺从心意叫她出来走一遭,佟心玥这心境,可和出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当然不必那些差役在佟三姑娘跟前说话。

从慈宁宫出来的枝音姑姑是顶顶能干的人,早将就事情梳理妥当了,来佟心玥和常宁跟前回话。

“这事儿不是织造局跟前的新鲜事。”

枝音姑姑说,“只是咱们姑娘和王爷到了这儿,倒是成了新鲜事儿了。”

不单单说蜀锦,便是各地采织出来的布料,都要一并送到织造局,然后再统一送到京里宫里去。

有些新鲜稀有的布料,面上便只能是宫里有,别处都是没有的,也不能用。

“但实际上,哪儿就能那么规矩呢?这私底下,总有些人是不会那样的。”

这话说起来,那还真就不是眼前的事儿了。

这总是有些历史原因在里头的。

追溯到顺治爷那会儿,又或者是鳌拜当权的时候,总归不是现在,那时候的规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江南鱼米富庶之乡,好东西太多了,就容易叫人惦记着,有的人也不等朝廷赐赏,仗着自个儿位高权重的,就拿了。

大清入关的时候,有人是有大功劳的。后来打天下,这些人也是被委以重任的,至天下大定,也因有功被封赏为异姓藩王,割据地方。

藩王财政是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可是朝廷还是养着他们的,并且每年还要给他们银子养着他们的兵马。

这跟前就这么几个人,也没有闲杂人等在,都是常宁与佟心玥跟前的心腹家人,枝音姑姑说话自然不必那么委婉,将涉及到的事儿都直接说出来了。

“奴才先说的是国家大事,那是背景,事儿根由是这上头来的。眼前这事儿,就是如此。”

枝音姑姑说,“入关后大定,有了织造局,但从那会儿开始,私底下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送上来的好东西,藩王那儿若是喜欢,就都要扣下三份,各自送去。然后再将东西送到京里去。”

那会儿经手的官员,哪敢向朝廷汇报呢?

连朝廷都要仰仗三位藩王的势力镇守南边,没有人会说的。

再往后,鳌拜当权,更是和藩王势力井水不犯河水,他是要当权,不愿意触怒藩王,所以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不会碰这几个人的。

未必没人知道,但都不会说什么,这个事儿就延续至今了。

皇上明面上让曹家的人来接管织造局,但曹家的人怎么就不知道呢?曹家的人是一定知道的,就是没往跟前说。

眼下常宁和佟心玥到了苏州府来,就闹了这么一出事。

佟心玥和常宁来苏州府之前,就已经将单子往各地发了一遍,确认东西都来齐了,对好了单子才销账的,别的都齐了,就差这一箱子蜀锦了。

佟心玥听着听着,和常宁对视一眼,自个儿却笑了一回,这也不是嘲笑也不是高兴的笑,就是笑自个儿什么都不知道,原来里头的事,确实很大。

佟家三姑娘自然是一点就通的:“单子上的东西都齐了,别的都有都送来了,偏偏差这些蜀锦。是别的东西没送往藩王处,还是他们选过了没瞧上?”

枝音姑姑暗道一声三姑娘英明,是明察秋毫。

枝音姑姑说:“奴才问过了,揣度他们的意思,是今年只有这蜀锦好些,那边几家都是年年要的。别的,是早就有人私底下往几位那儿送过来,所以咱们这儿的东西才能集齐了。”

佟心玥哦了一声:“是了。要不是选过的,怎么就能漏给咱们送去京里呢?敢情以为在宫里用的都是独一份呢。现在知道了,是人家选剩下的好东西。”

这话枝音姑姑不敢接,也没人敢接。

常宁察觉事关重大:“表妹,我总觉得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

佟心玥说,“这事儿干了都不止一年二年的。大约都有十几年了吧。怎么今天就偏偏闹出来了?大张旗鼓的张罗,说四川送来的蜀锦被抢了,这么嚷嚷着到处都知道了,不就是想张扬出去么。”

佟心玥垂眸,佟家三姑娘难得冷了脸色。

“之前不说,是黑不提白不提的,谁都不担责任。今年是没法子了,咱们发过去的单子,有个确切的数字品类在,别的地儿咬牙把东西凑上来了能交差,四川交不了差。”

佟心玥道,“他们没法子,只好矛盾转移,把事儿闹出来,叫咱们查去。东西让人抢走了,他们半点责任都没有,送东西接东西都没有责任,抢东西的得罪不起,知道咱们一定不会放过,就让咱们出面去查,查出来怎么处置,就没他们什么事儿了。”

“毕竟,有佟家的三姑娘和皇上的亲弟弟在这儿,哪需要他们出头做主呢?这就是他们心里的好算盘。”

枝音姑姑道:“咱们三姑娘说的不错。奴才出去瞧了,各方就是这个心思。那边得罪不起,只能这样智计百出了。”

横竖都是上头的贵人们打架要东西,干底下的人什么事呢。这事儿,真是谁也不敢碰的。

佟心玥知道,可到底也是叫人利用了一回。

佟心玥思忖片刻,问道:“靖南王是不是说自个儿病重了?”

这倒不是佟心玥关注时事。实在是跟玄烨在一起太多,皇上表哥处置政务,佟心玥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来的。

靖南王上折子,说自个儿病重,想长子代为处置政事,玄烨好像是批复允准了的。

常宁不知道这些事儿,他就是个闲散王爷,更有意躲避这些事儿,就成了个一问三不知了。

枝音姑姑点头:“是。皇上允准,福建那头就自行准备起来了。靖南王自觉时日无多,自然是长子耿精忠将来继承王爵。大约是过不了这个年的,所以那头在预备承办庆典的事,靖南王想在世的时候将这些事办了。”

平南王、平西王处,皆有人过去。

枝音姑姑低声说:“平西王处,也是将来承继王爵之人过去的。”

世子吴应熊是额附定居京城,不可能再让回去承继王爵之位的,所以就只能是嫡孙,小世子吴世林去。

毕竟这可是下一代三位藩王碰头见面的好时候。

“要预备王爵的庆典,那自然是需要好东西的。”

佟心玥道,“只怕这一箱子蜀锦送过去,还不够吧。”

常宁说:“表妹,咱们是不是应该把情形告诉皇上,又或是与太皇太后知道?”

佟心玥看看常宁:“五王爷是觉得眼前这事儿,咱们做不了主么?”

常宁被问得一愣:“这,如何做主?”

佟心玥说:“皇上和太皇太后未必不知道。可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明旨是不能发的。暗地里的处置就更不能了。要我说,这事儿就不该告知,皇上和太皇太后高高在上,就不该知道这样的事。”

常宁有些不能跟上佟心玥的思路。

佟心玥瞧了瞧眼前的人,面色慢慢缓和下来,眉梢眼角都是和煦的笑意。

佟家三姑娘声气和缓道:“五哥,这回出来,你可不是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的。刚开始的时候,你不是好好的么?怎么到了这会儿,就这样了?”

“太皇太后让你同我一起出来,难道是让你躲清闲的?将来做个太平富贵的王爷,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只看着裕亲王和皇上为了大清冲锋陷阵周全思虑?”

常宁没说话。

佟心玥撑着下巴道:“五哥在这儿坐不住,心思定不下来,不如去找我三哥吧。这些事儿他心里门儿清。若是要有一个人能给五哥把大清如今的情势说个明明白白的,眼前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我三哥了。他精通这个。”

“那表妹呢?”常宁问。

佟心玥甜甜一笑:“我在这里处理呀。”

“五哥放心,我脾气很好的,我也什么都知道,我会处理好的。”

等常宁放心一走,佟心玥往高堂上一坐,淡声道:“去吧。去请曹大人和小曹大人过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躲着不见有什么意思?听到消息,也就都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