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诱哄 爱我。爱我吧皎皎。相爱的人才不……
透绿色蝶翼的玉蝶奴被四片青灰色的玉璧围困其中。
来人念起法诀, 手腕一翻,双手已经捻起了玉蝶奴那薄如蝉翼的翅羽。
她大功告成般呼出一口气,“小玉蝶奴,终于抓到你了。”
皎皎透过流转的光幕, 不出意料地又看见了那件流光溢彩的鲛绡金缕衣。
这是南海鲛人所织的绡, 入水不濡, 入火不热, 色泽艳丽,极为珍贵。
皎皎摇摇欲坠, 在她指尖虚弱道:“大人,放过我一命吧我从没做过坏事……”
听到这只玉蝶奴突然口吐人言, 来人杏眼微微圆睁,将它托举至手心,“你竟然开了灵智?”
衔月乌黑的眼珠子一转, 若有所指道:“我也没打算要你的命, 只是借你的翅翼用一用嘛。再说了,你要是没做坏事,我怎么能这么迅疾地就把你这只最擅长逃跑的小蝴蝶精给抓住了呢?”
皎皎急得带上了哭腔,“我真的没有做恶……我只是造了一个梦。”
这样可怜的语调实在令人不忍欺负, 但这个娇蛮的小姑娘却只好奇地追问道:“什么梦?在梦里吓人?”
她的语气毫无怪责之意,反而满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就是……就是一个梦而已。”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只好摘下你的蝶翼,挖出你的蝶心啦。”她晃着脑袋恶狠狠道,说着便转动起手腕,似乎已经准备结印。
皎皎吓得在她手心里欲扑飞而起,又被玉璧压制而落。
她瑟缩道:“只是,在梦里陪一个人而已。一个和我一样孤独的人……”
她的语气里有落寞和温柔之意, 像是一片枯叶轻柔的落入秋水。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想死,我是一只好蝴蝶精……”
“没意思。”这人瘪了瘪嘴,失望道。
言罢,她素手捏决,皓腕上手链叮铃作响,四片玉璧如水般汇聚形凝,在她手上化作一块白玉雕花玉佩,上面刻着微生二字。
她下巴微扬,骄矜道:“不吓你了,小蝴蝶精。你见到我老跑什么?怪不得都说玉蝶奴最是胆小,你的小翅膀、小心脏,我可看不上。”
这人杏眼桃腮,身形娇小,单看五官生的极为幼态可爱。可她一说起话来,就让人生出十足十的违和感。
“据说玉蝶奴是世间最擅寻踪匿迹的灵蝶,你就帮我找一个人就好。你放心,我不会白白让你帮忙的。”
这个一身奇珍异宝的可爱小姑娘拿出刻影石,双手捏诀,一个穿着一袭红衣的俊秀男人顷刻出现在水幕中。
皎皎茫然地盯着水幕上满堂的绯色,小心翼翼道:“大人,只需要给我一件留有他气味的物件就好。”
这实在是个足够简单的要求。
可眼前这个娇蛮的小姑娘,却像是被难住了似的,喃喃气道:“我都没见过他,哪来的他的物件。”
皎皎不明所以地盯着水幕中的另一个人影,不正是眼前这个炼器师穿了一身红裙的样子吗?
虽然她心里很是疑惑,却没有问询出声。
她只想赶紧脱身回去找余恨哥哥。
衔月却没想这么轻易放过她,她好整以暇地威胁道:“没有利用价值的小蝴蝶精的下场,当然就是……”
“有的…有价值的。”皎皎怯怯道。
“我可以给大人一些鳞粉,鳞粉能识味追踪、迷幻造梦,很有用的。大人若再遇见这水幕上的红衣男子,以鳞粉识味,往后即使山高路远,也能随时找到他的踪迹。”
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个可以再造之物了。
衔月眼睛一亮,找到了重点,指尖轻点她,“很识时务嘛!有了这个…就能造恶梦了?”
皎皎扑闪着的翅膀轻顿,犹豫道:“可、可以的。”
“还算好玩。”这小姑娘可爱砸舌道,“小蝴蝶精,你的货款。”
话音刚落,一颗蓝色的灵石悬浮在玉蝶奴面前,其间似有水浪翻涌,蕴藏了深海万水之灵。
皎皎的“谢谢大人”四个字还未说出口,这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她满身的珠翠簪钗、手镯臂钏、额饰耳珰,无一不是上品法器,也不知这瞬身之术用的是其中哪一样。
这人不由分说地将皎皎从梦中拽出来,将她吓了一通,又颇觉无趣地用极品灵石换走了她的鳞粉,就这样风风火火地走了。
许是去找水幕中那个俊秀的红袍男子了?
玉蝶奴小小的蝶眼里划过一丝迷惑,这真是她见过最奇怪的人了。
她的视线落到深海灵石上,嗯,也是她见过最大方的人了。
这颗灵石里蕴含的灵力,足以让她化形了。
她可以以人的样子去见余恨哥哥了!
这时候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胆怯,早在秘境里就不该躲的,原来还有这种好事……
皎皎的报恩名单:+1
……
晨光熹微,山镇的早市已经热火朝天。
琉璃般的玉蝶翩然穿行而过人群,如风似雾,归心似箭。
风里偶尔吹来一两句破碎的人声。
“那个疯子呢……啊…往南去了……”
“说不得说不得。”
“突然冲过来遇到人就挨个问什么什么山……长的像鬼!真是吓死人了!”
“要杀人兜,莫说喽!”
柳余恨一夜未眠,眼眶赤红。
他只做了三件事,翻山、越岭、问路。
遇山便翻,遇岭便越,遇人便问,只此而已。
只是他每多走一尺,每多问一人,就会散去一些精血、一些生气。
否则短短一夜,他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么个狼狈的样子?
就像那些镇民说的,实在不像个人。
皎皎在百丈之外就已经看到了柳余恨的背影,他施展轻功翻越在山路上,足尖点地时却很不稳,一身齐整的黑衣也添上了好几处的剐蹭。
她等不急仔细看,忙不迭地飞身上前,就近躲在树后幻化成人。
皎皎低下头确保自己身上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后,才舒了口气。
她不过将将转身,柳余恨却已锐利地侧过身,森冷的眸光一凝,凌厉地睨了过来。
然而在看清来人后,他眼里的阴冷幽暗迅速如潮水褪去,怔愣在原地。
活生生的、健康的、无法解释的、谜一样的她。
这一瞬间,滋味难明。
空茫、凄楚、颓废。
他眼神空洞的喃喃出声,“皎……”
他还未来得及念出她的名字,皎皎已经扑入他怀中,像燕子回巢、倦鸟归林般停歇在他心口,眷恋道:“余恨哥哥,我好想你。”
她蹭了蹭他的胸膛,收紧了抱住他腰腹的双手,很紧很紧,不再言语。
柳余恨无措地回抱住她,颓废地垂首,将头无力地靠在她肩膀上。
他闭上眼,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被填满的心底却似有什么更晦暗的情绪在疯长。
皎皎轻咬下唇,就着这个姿势,试探着轻抚他披散着的长发,如同安抚一只脆弱的幼兽。
他的发间已不知何时沾染了些许碎叶,皎皎轻轻地将它拈下,瞧着瞧着,倏尔也红了眼,委屈道:“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柳余恨似痛苦般缩了缩身子,凄楚却坚定道:“不会的,无论去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像是下定了某种赌上一切的、一去不复返的决心。
“皎皎,别……”
“别离开我。”
柳余恨忽而哀恸地恳求道,他的心痛苦的缩成一团,如在万丈高空悬丝而走,稍有不慎,就要摔个粉身碎骨。
他蓦然失力地跌落在地,形容狼狈。
她的目光的落在他苍白而狰狞的脸上,心脏窒闷到钝痛,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皎皎踉跄着俯下身抱住他,面颊贴着他刻着十字的额角,肌肤相贴的同时,崎岖粗糙的沟壑感毫无保留的传递过来。
柳余恨惊慌地瑟缩一瞬,挣扎着往后躲。
可她滚烫的泪水却已猝不及防的掉入他的眼里,从唯一一处窗口,落入他最柔软的地方。
“永远不会离开你。”
这个承诺美的也终于让他掉下泪来。
这话太温柔了,温柔到柳余恨忍不住将她往心口压,颤声道:“骗我。”
他果然永远贪婪而不满足。
柳余恨的身体因过度紧绷而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断裂开来。
皎皎在他怀里重重地摇头,带着哭腔道:“我没有。余恨哥哥,你要怎么样才相信我?”
柳余恨的声音嘶哑的像是粗粝的石沙磨过嗓子,他听到自己卑劣道:“爱我。”
“爱我吧皎皎。”
给一点爱吧。
给一点就好。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她那双天真而澄澈的眼睛。
一个上绞刑架前的罪犯正在等着最后通牒,祈求有可回旋之处。
他的背已湿了一大片,烈火沸煮心脏。
在将血肉彻底煮沸、煮熟之前,他终于听到她茫然地问:“什么是爱?”
柳余恨抿了抿唇,艰涩地答非所问道:“相爱的人才不会分开。”
“余恨哥哥,那怎么才算爱你,你教教我。”
‘那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你教教我。’
他还是等到了这句话。
柳余恨深吸一口气抱紧她,心口晦涩不明——
作者有话说:大小姐:这已经是我最普通的东西了
感冒了呜呜,宝贝们注意保暖!
第25章 霞披喜袍 他的爱是无法自控的占有欲。……
附近的城镇里, 柳余恨正在钱庄里取银钱。
他出来的急,身上没带丁点盘缠。
直到如今,他才庆幸当杀手是挺赚钱的行当。
钱庄门口的几间面食铺子正咕嘟熬着高汤,那汤越煮越沸, 氤氲开大片白雾, 整条街都浸透了鲜香浓郁的猪骨味。
皎皎的鼻子轻嗅一下, 好奇地看了眼升腾着的浓白水汽。
跟沸泉一样。
“皎皎想吃吗?”柳余恨低下头轻声问她, 以一个近乎将她拢在怀里的姿势。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根,亲密的昭然若揭。
问罢, 他黑若点墨的独眼轻抬,冷冷扫了一圈。
周遭觊觎粘腻的目光瞬间散了个干净。
面摊上的老少皆收回视线, 回过头捧着面碗,左手抵住碗沿,右手握着筷子大口挑面, 肆意揩汗。
浓白的猪骨汤泼上红油, 码上整齐的酱牛肉,撒点翠绿的葱花,确实是极其诱人的。
可皎皎心底却下意识对这副画面抗拒起来。
她摇了摇头,略有些不自然道:“我不饿。”
她转过身, 牵住柳余恨衣袖的手轻晃,娇缠道:“余恨哥哥,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柳余恨一时也不知该去哪儿,他这一生少有这样的闲暇时刻。
比起皎皎来,竟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更不知该如何讨女人欢心。
柳余恨垂首看了眼胸口叠放的银票,暗暗思忖道:天底下应当没有女人会讨厌珠钗成衣、胭脂水粉罢。
……
雅致的成衣铺里进了这么一尊煞神,打一照面,里头的客人就近乎跑了个十成十, 一个两个都生怕染上什么祸事。
剩下几个伙计绣娘也瑟缩着不敢上前,这样凶恶可憎的江湖人谁敢招惹,难不成真要钱不要命?
气氛正略有凝滞间,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幕后迎出来,她的眼尾有稍许细纹,但仍绰有风姿。
她见来人赶光了客人坏了她的生意也不恼,脸上带着一贯的盈盈笑意。
这抹笑意在见到眼前姑娘那张美若天仙的面靥时才显得真切起来。
这一身皮肉,岂止是金玉满堂能养出来的。
那阴冷男人面目可憎的脸,在三娘眼里也瞬间变得清秀起来。
她腻笑出声,赶忙上前道:“这位姑娘怎生的这般国色天香?”
三娘正想上前握住她嫩白的手好一顿亲热,她一进,柳余恨便提步上前。
那只悚然的独眼从高处冷冷俯视她,仅一眼,她便撤下了手,只笑意未变道:“您瞧我,昏了头了。两位看些什么?”
柳余恨回头看向皎皎,两人眼对眼,响久无言。
三娘捂嘴轻笑一声,道:“店里新绣了两件香云纱烟罗裙,这位姑娘不若一试吧?”
皎皎当然不会穿这样繁复的衣裙,三娘就进了里间帮她仔细整理着。
那煞神不在,三娘便忍不住摸了摸她嫩滑的能掐出水的细腰,艳羡道:“美人在骨不在皮,姑娘却是从骨美到了皮。”
柳三娘年轻时也算是个美人,但她已年老色衰。容颜不再后,她能依靠的竟只剩下钱财了。
她手里细细叠着衣襟,笑眯起眼道:“这香云纱可是难得的料子。姑娘如此貌美,才不算埋没了。”
“天水碧、月白都极纯净的颜色,当真都是极配姑娘的,我这绣娘绣的成衣,那真是没一个姑娘家不爱的。”
听到这话,皎皎空蒙的眼眸终于转向她,忽然眨眼疑问道:“什么是爱?”
三娘被她一本正经询问的样子弄的一愣,看着她那双懵懂而天真的眼眸,她的手顿了顿,很快低下头捂嘴笑道:“爱就是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看见什么好的便都想买给你。男人若是爱你,便舍得给你花钱。”
听了这话,皎皎在心里默念几声,似懂非懂。
柳三娘给她穿好了衣裙,拉着她的手出门前,笑着对她说:“你请瞧好了。”
她拨开隔帘,轻轻将皎皎推往柳余恨的方向。
皎皎略有些局促地问道:“余恨哥哥,好看吗?”
她的眉眼清透无暇,缀上眼角两点小痣,清纯之余更添灵动。穿上这样纯净如水的颜色,当真是灵的妙不可言。
“皎皎若不好看,世间便没有好看的姑娘了。”,柳余恨叹息一声,缱绻地看着这一轮皎皎明月。
于是她笑起来,毫无雕饰的脸上绽开梨涡,补足了剩下几分的甜。
三娘当然也笑开了花,毕竟什么都尽可能是假的,单单银子作不了假。
这个半老徐娘也当真是个极有眼色的女人,她已瞧出些什么,眼神一流转,便从内间抱了个黄花梨镶纹梳妆匣来。
圆润细腻的手轻轻推开扇门,精巧华美的簪钗步摇错落有致的摆着,她若有所指道:“这罗裙自该配上华簪。长发挽君心,公子不若在此,便为姑娘挑选一二。”
说罢,她便痴痴地笑起来。
柳余恨被她说的喉咙干渴,凝目看向皎皎许久,暗哑而迟疑道:“……想要吗?”
皎皎丝毫无察觉这话里的深意,欢喜地点头,拈起其中一支蝴蝶钗,便道:“余恨哥哥,我喜欢这支,你觉得……好吗?
她把这支镶嵌着珠宝的点翠蝴蝶钗递在柳余恨跟前,继而微微倾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柳余恨的眼神变得更幽暗,他寒星般的独眼里似乎燃起火屑,看了良久才缓缓道:“好。是极好的。”
皎皎这才满足地笑起来,心口像是塞满了吸了水的棉花,将那狭小的地方塞得绵软、鼓胀。
见她簪上这支钗,柳余恨压着愈来愈快的心跳,不由分说地便将银票放在了匣盒上,生怕丢不出去这个烫手山芋似的快。
三娘看着这两人,眼帘一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里似乎藏着几两风雪几两惆怅。
临出门前,三娘方才似真心实意又似调笑道:“这霞帔喜袍,店里绣娘绣的也很不错,再来啊。”
柳余恨的步子陡然一顿,身子不自觉绷紧。
听到这话的同时,像是潜藏在深处的什么暗门被骤然撬开,一种极近自私卑劣的念头忽然如恶水般流进来,黏腻的污水流了满地,愈流愈深远。
柳三娘似是而非的话,将他拉进了一片从不敢想的新天地。
霞帔、喜袍……
一时间,柳余恨的耳畔只剩下自己艰难的喘气声。
“余恨哥哥,怎么了?”
皎皎停下脚步,疑惑地歪头看他。
他总是不敢试想,倘若皎皎遇到了其他人该怎么办。
这个其他的前提甚至是,无论任何人,都总是比他这个被砍的面目全非、手足不全的残废要好的。
柳余恨重重喘着气,看着眼前这双澄澈的眼睛,魔怔似的,蓦然在心里喃喃道,她现在还什么都不懂。
骗骗她,骗骗她吧。
此刻,他站在崖口,竟然对着她犹豫着,是否要生出利齿撕咬她,生出荆棘困住她,在她的血肉里、生命里永远烙上柳余恨的姓名。
他清醒地意识到,他的思绪正以掉入深渊的速度朝着一个极端自私的囚牢里下坠,正如他全世界的天平早已全然向着皎皎倾倒。
荆棘丛生的干涸地里能长出野芍药吗?
也许是能的,花能长在高悬的峭壁上、狭窄的石缝里,甚至雪山之巅,为什么偏偏不能长在他这一片干涸地。
骗她一次吧。
一辈子这么长,我只骗她这一次。
只一次就好。
他像是喘不过气般的张开嘴,破风箱似的呼出几声。
“皎皎。”
“爱是……”
柳余恨那三个字还未说出口,已忍不住红着眼去看她,不待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在心底刻画一遍她,已经受不了似的心颤,心里到处是她的模样。
一时间再也说不了其他,他自厌似的闭上眼,心底那点微末的阴暗、窃喜与摇摆一丝不剩。
他意识到,他的爱是无法自控的占有欲。
柳余恨原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扯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状似轻松地缓声道:"下次……再说吧。”
他牵着她走出去,步履匆匆,生怕再慢一步,就要落入一个让他难以自拔的沼泽。
还要带着那轮月亮坠落。
柳三娘看着他们相携而行的背影渐渐淡出,摇了摇头,世间事便是这样了。
……
皎皎牵着柳余恨的衣袖,在热闹的街市里穿行。
走到哪里,哪里的人脸色便不大好看。他们还要尽全力表现出自在,生怕惹恼了一个有血腥气的煞神。
眼神闪躲之余,还要隐秘的落在皎皎脸上。
她确实已经美到让人愿意忽略危险。
柳余恨少见地顾不上这些打量,因为他的心已经沉了下来。
一个杀手,一个知道许多秘密的杀手,显然无法独善其身。
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带着皎皎在一家糖画摊上停下,温声叮嘱道:“皎皎,让老伯给你画个漂亮的糖人。我去巷角给你买糖雪球吃,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好吗?”
说着,柳余恨将怀里的银票全给了她,一张未落。
皎皎原本迟疑着想一起去,但接过那一叠厚厚的银票时却改变了主意。
她想到了什么似的,露出浅浅的梨涡,甜甜催促道:“那你要快点回来!”——
作者有话说:她说她不饿!小柳!!小蝴蝶爱死了!
第26章 青衣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悔。……
柳余恨侧过身, 目光如炬般盯着巷角。
他还一句话未说,那昏暗的拐角里就走出个白面书生。
那人长叹一口气,说道:“柳兄……”
柳余恨只道:“此事与她无关。”
“可却与你有关。”萧秋雨苦笑道。
且是生死攸关。
他与柳余恨的交情不论深浅,但他知道眼前这人是个十足的痴情种。
适才不过一眼, 观柳余恨的样子, 他还有什么不清楚。
世间不过情之一字, 能让人丧失理智, 心甘情愿干出蠢事来。
萧秋雨当然不会问他,那么上官飞燕呢?
柳余恨明白的事情, 萧秋雨自然也心知肚明。
所以他们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在情字面前都是十足十的傻子。
他只单单不懂, 为何一夜之间,便会至此?
柳余恨却没打算解释,只平静地问道:“是你自己来的?”
萧秋雨微笑道:“如今确是自己来的。”
往后却不一定了。
大金鹏王、上官飞燕都绝不会放柳余恨就这么无痕无踪地离开。
江湖里自然没这样简单的好事。
从他们趟了这趟浑水后, 便已经入了局, 再由不得自己了。
柳余恨后悔吗?
当然不可能全无不悔,但任凭他从前怎么想,也想不到如今会有这一番际遇。
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皎皎身上的谜团。
只唯恐哪里变动一二,便遇不到那个眼角有两点小痣的姑娘了。
于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悔。
他呼出一口气,冷冷道:“你待如何?”
萧秋雨苦涩道:“柳兄确是难为我,此事万万没有放你离开的道理。秋风秋雨愁煞人,如今却是愁煞我了。”
但萧秋雨却并未拔剑。
他只发自内心的疑惑道,那女人究竟有什么魔力,难道她比上官飞燕还要美不成?
他二人并身而立,须臾, 萧秋雨终于道:“下次,我便未必会为难了。”
柳余恨看不出表情地应下了。
萧秋雨忽的叹息一口,想要说点什么,没想到却是柳余恨先开口道:“带钱了吗?”
萧秋雨惆怅的话哽在喉咙里,不明所以道:“带了。”
柳余恨点点头,自然道:“帮我买份糖雪球。”?
他的笑容有一丝龟裂,“什么?”
看他这副样子,柳余恨那只冷冽的独眼里也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萧秋雨见了这抹松快的笑意,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口,也好。
卖糖雪球的不过是个支着竹摊的小摊贩,年岁看着不过十七八岁。
这两人,一个面目狰狞,满脸刀劈剑砍的疤痕不说,手上还嵌着铁钩铁球,比厉鬼还吓人。
另一个倒是个粉面书生,但腰上配着剑,一看也是个不好惹的江湖人。
这两人门神似的往他摊前一站,直直将他的小身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要哭不哭地颤颤巍巍给装满了一袋子糖雪球,满的几乎合不拢纸袋,生怕这两位爷一个不痛快,就把他砍了痛快痛快。
这小子心里还腹诽着,这两人到底谁在爱吃糖雪球,他以后还能在这儿卖吗?
他正在心里百思不得其解间,巷子外已经响起一串轻盈灵动的脚步声。
你一听到这串声音,便能猜到,它的主人必定是极其开心、极其欣喜的。
皎皎自巷口闯进来,笑眼弯弯地扑到柳余恨背上,嘴里嘟囔道:“余恨哥哥,你怎么要我等这么久?”
看到这一幕,小摊贩手上的纸袋一松,咕噜掉了好几颗雪球到地上。
他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低头看到掉在地上的几颗山楂球,已经开始发出冷汗。
这一天堪称从业生涯中最惊心动魄的一天。
萧秋雨自她一进来,眼睛就无法再从她身上移开,世间竟有这么灵的姑娘!
他骤然理解,柳余恨为何会做出这样令人费解的事。
更重要的是,美人难寻,但情谊却更是珍贵。
这个美的殊色无双的姑娘,不仅眼神清澈烂漫,瞧着心思纯净,与柳兄之间更是亲昵无间。
那种甜蜜信赖的灵动感在她眉眼间如蝴蝶欲飞,让明眼人一眼便能猜出,这二人私下相处时必定是很甜蜜温情的。
可惜世间明眼人到处都是,偏偏少了个柳余恨。
这便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
萧秋雨心里自然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克制地收回视线,将银钱放在竹板上。
柳余恨一看见她,眼里就盛满了温柔,他轻声道:“在买糖雪球,等久了些。皎皎尝尝吗?”
皎皎当然要尝,她刚越过柳余恨想伸手去拿竹板上的那一袋糖雪球,那小摊贩已经机灵地双手捧着递过来。
头还压的很低,一点不敢乱看,他可是个顶顶惜命的人。
然而,他低头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取。
小摊贩终于忍不住微微抬起眼,却见那个天仙似的姑娘已经娇俏又饱含怯意地躲在了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背后,正一脸害怕的盯着那白面书生看。
他晕乎地看着她露出的半张玉面,迷迷糊糊想到,这姑娘真不是躲错了人?
萧秋雨也是这么想的。
他不自然地摸了摸脸,忽然怀疑起自己的容貌来。
难道他长得很吓人不成?
不应该啊。
“皎皎,怎么了?”柳余恨已转过身,安抚地将她揽在了怀里,手臂无意识箍紧。
皎皎一见到萧秋雨,就想到了他又要抓她,又想杀她的样子。
但显然,这些做蝴蝶时的因缘都无法说。
于是,她只能在柳余恨耳边偷偷进献谗言:“他肯定不是好人。”
说完还要从远离萧秋雨的一侧,努力垫脚过去把糖雪球摸过来。
酥酥麻麻的热气连带着电流一起吹进柳余恨耳朵里,他不自在地低下头,脖颈上染上点点红。
而萧秋雨自然也听见了,看见了。
当下便是心情复杂,他忽然微笑道:“这个糖雪球是我买的。”
皎皎一怔,抱着纸袋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看向柳余恨。
柳余恨嘴角不自觉上扬,道:“吃吧,他不是好人,骗你的。”
皎皎笑着点点头,先拿起一个到柳余恨嘴边,说了好一通天真的黏糊话。
萧秋雨气笑了。
他就不该走这一趟。
他算是终于懂了多余两个字怎么写。
没多久,三个人前后走出城门,日光沐在他们身上,显出几分平常的暖意。
萧秋雨没问柳余恨此后有何打算,或者说,他心中也已经猜到了答案。
他扪心自问,若是他自己,恐怕也会这样做。
不怕死的柳余恨有了牵挂,便成了天底下最怕死的人。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只觉世事无常。
萧秋雨自然有几分为他高兴,他如今才惊觉,幸福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这东西竟也会突然降临。
这不由让他苦涩起来,不仅苦,更有千般愁绪。
不等他在心里扣问、迟疑,路的尽头已经传来了马的嘶鸣声。
马蹄踏踏,马车横冲直撞似的要撞过来,而上面驾车的正是两个青衣汉子。
看到这一身青布衣裳,柳余恨与萧秋雨猝然脸色大变,是青衣楼!
青衣楼当然不可能无缘由得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见到两人,那马车闯过来的同时又从车厢里破窗而出好几人。
显然,这不单单是要杀一人,而是要将他们两人一网打尽!
青衣一百零八楼行动诡异,楼中人不仅人多势众,每个人都各有一门深不可测的武功。
可他们更知道的是,青衣楼与大金鹏王、与上官飞燕之间的联系绝没那么简单。
他们竟这么快便已决心要除掉他们!
他们当然也不是傻子,这已绝不单是因为柳余恨之事,而是有人已打算卸磨杀驴。
萧秋雨和柳余恨的眼里霎时间充满了忿怒、仇恨、恐惧。
恐惧在于没人能逃脱青衣楼不死不休的追杀,更何况此时,他们已被六七个青衣汉子围困住了。
柳余恨的嘴唇已经苍白的毫无血色,他把皎皎拦在身后,只恐护不住她。
这种念头,这种惧意,几乎叫他不战便已经败下阵来。
他怕啊,怕的甚至开始庆幸。
庆幸他已经没了手,否则恐怕此时未必握的紧剑。
青衣楼的杀手却不会给他们留一丝反应时间,寒光一闪,刀、剑、枪已同时逼了上来。
柳余恨重重地推开皎皎,疾声道:“快跑!”
他从未用这样冷厉的语气对她说过话,即使是第一次见面。
皎皎被这场面吓得心里一瑟缩,意识到这些青衣汉子想做什么,慌的脸色苍白。
刀剑碰撞相交,发出毛骨悚然的刺声。
眨眼间,已刺出几十剑几十刀,划破皮肉绽开血花,鲜血味不过一瞬便散开来。
皎皎的眼睛瞬间通红,被惊醒似的握紧手腕的灵石,紧的似要刻入手心。
顷刻间如暴雨忽至般起了一阵浓雾,那雾气浓郁到仿佛全身都包裹在一片神秘之中,无论是往哪个方向走,都始终走不出那一亩三分地。
习武之人耳力必然不弱,可是雾起之时,柳余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有人将他关进了密不透风的罐子里。
柳余恨已浑身颤栗,失声喊道:“皎皎!”
第27章 一行诗 余恨哥哥,其实你是不是根本不……
“余恨哥哥, 我在这里。”那朦胧的雾气深处,轻快地跑出个簪着蝴蝶发钗的姑娘。
皎皎飞快地牵起柳余恨的衣摆,往另一片浓雾里跑去。
看见她的身影,柳余恨才堪堪学会呼吸似的吐出口气, 彻底安下心来。
他跟在她身后, 一脚踏进愈来愈浓烈的诡异迷雾里。
心里无半丝的迟疑, 只觉四面八方都是她。
只要是眼前这个人, 想要带他去哪里都行。他只怕见不到她,那才是一脚踏进地狱里。
萧秋雨不知这雾气是从何而来, 更怕这雾气中淬了毒。屏息凝神片刻后,眼前的小片薄雾霍然散去, 他定睛一看,前面正是柳余恨和皎皎。
他还未问询出声,皎皎已经焦急道:“我们快走!”
走, 怎么走?
他心中刚有疑虑, 眼前这雾就像来时一般突兀的散尽了。
他皱起眉往身后看,还是一片浓雾,那几条青衣汉子应是正笼于其中。
此刻显然无法去计较查明这诡谲的迷雾。
萧秋雨和柳余恨带着皎皎,施起轻功, 一刻不停地进了深山。
不知疾行了多久,青衣楼的杀手仍未追上前,他们才停下来。
萧秋雨仍然心有余悸,但是眼里却烧起炽烈的火,那里烧的都是愤怒与仇恨。
他已经为上官飞燕做的够多,甚至已情愿舍弃尊严。
可她竟然,这般急不可耐地想要杀他。
是了,她已寻到了陆小凤。
自然不再需要区区一个萧秋雨。
也许是见了柳余恨与皎皎如今的样子, 他心里忽的不再能忍受被这般践踏。
他脸上的笑没了,幽幽道:“恐怕我们三人都要做了青衣楼的剑下亡魂。”
他话中的三人指的是,他自己、柳余恨还有独孤方。
当然,自此一遭,皎皎断然也逃不了成为被追杀的目标。
萧秋雨能顺着痕迹找过来,大金鹏王那边只会知道的更清楚、更饶恕不了。
他沉默下来,柳余恨那双厉眼转冷,弯下身缓缓将皎皎搂在怀里,紧的像是想用□□铸成一座城墙,将她包裹起来。
他眸色深沉道:“也不是毫无办法。”
萧秋雨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忽的异口同声道:“陆小凤。”
“陆小凤。”
是了,天底下不还有个最爱管闲事的人吗?
更何况,这人与他的朋友,尽已在局中。
即使是废棋,也能让大金鹏王知道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千钧。
萧秋雨长叹一口气,说道:“是了。”
说罢,他纵身轻跃,与两人背道而驰。
柳余恨看着他的背影,瞳仁轻轻闪动,低头道:“我们走吧。”
皎皎惯听不懂他们对话里的深意,问道:“去哪儿?”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他其实逃不了,但他必须得逃。
他得带着皎皎逃。
希望一切都能如他所预想的那样结束,江湖上的风风雨雨,他都已经不愿干涉,更不愿被干涉。
他道:“去很远的地方,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垂眸,瞳孔轻颤,一字一句道:“只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