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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意吗?”

“我愿意。”

她的回答清脆而掷地有声。

柳余恨临时找了一间深山里的小木屋,山里人烟稀少,景色远没有彧青山美,但落日时分山影渐长时,也是宁静而温暖的。

山下有一小片村落,上山采集、打猎多半不会进到这么深,脚印都遍布在山脚。

这间屋子很小,仅仅有个可供休息的里间,肉眼可及之处皆落了一层薄灰。

这是他曾歇息停脚的地方,以往便是沾染一身风尘与鲜血,独自躺在这里,睁眼到天明。

想到这儿,他侧过身看向屋外的皎皎,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明明这间木屋还是那样狭窄而粗略,可此刻看起来竟也处处明亮。

皎皎背对着他,却如同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一般,忽然没底气地冒出一句,“余恨哥哥,你怎么不问我那阵雾是怎么回事?”

柳余恨无须刻意去留意,就能发觉她已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他在心里长叹一声。

三两步间,柳余恨已走到了皎皎身后,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她乱颤的眼睫上,一字一句说道:“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他不留痕迹地扫过皎皎曾被枯枝戕破的手心,那里光滑细腻,连一丝红痕都没有留下。

可是那又如何呢。

那个不知在何处的彧青山无从解释,萧秋雨、陆小凤他们说的话也无从解释,她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更无从解释。

可是那样又如何呢,世间太多事并非非要个答案的,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他所求的不过一个她罢了。

皎皎侧过身,仰起头看他,眼里某种细小的光点在这一刻抵达彼岸。

他却只说:“屋里都收拾好了,皎皎以后想要什么就告诉我。”

皎皎松开手里的一小朵雏菊,小声道:“你都会买给我,我知道。”

这话的语气既认真又带着细微的欢喜,像是认定了一个既定的答案。

柳余恨还未察觉出点什么,就听她又说,“因为你爱我。”

他一愣,心绪复杂道:“是,我爱你。”

她粲然一笑,心里似炸开无数细小的烟花,蓦的深吸一口气,从袖口里变戏法似的扯出一条发带。

她的眼角眉梢都染上笑,轻快地宣布道:“我也爱你。”

她的语气像是对着人欣喜的大声宣告,自己已经读懂了最喜欢的那一行诗!

乍听到这话,柳余恨耳边便响起震耳欲聋的撞钟声,这一下,撞的他人都站不稳当。

他身体重心下意识往后倾,那只独眼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手心那根黑色发带。

上面用银线细绣了缠枝草蔓纹,并不多么打眼,但他的魂就像是被它吸走了一样,无法将视线偏离一分一毫。

他怔怔的问道:“什么?”

他的话里带着僵硬、迟疑、不知所措。

没人知道,他的心已不会转了。

皎皎耐心地重复一遍道:“我爱你啊!”

她的语气透出一股你怎么会还不明白的惊讶。

柳余恨站在原地不敢上前,被烫到似的低下头,试图将自己藏进什么影子里,忍着心悸和浑身发颤的灼意,缓声黯然道:“如果你懂爱,便不会这样说。”

他的话这样苦涩,他的心却不是坠下去的,反而提的很高很高,几乎到了云端。

他又恐惧又期待皎皎的回答,这种感觉将他折磨的几欲想要蜷缩起来。

他真的是个极其矛盾的人,求着被爱的人是他,不愿相信的也是他。

皎皎有点生气,她纠正道:“我就是爱你。三娘说,爱是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看见什么好的便都想买给你。”

“我还以为我不懂爱,可是在她说之前,我就已经想给你买了。而且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的。”

柳余恨抬起那只漆黑的独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脑海里有声音对他说,不该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的。

可是心脏已经柔软的让他愿意溺死在在这温暖的河床里。

他不说话,皎皎便已经欢愉地小跑过来,就要为他系上发带。

而他像是一个没有思维的木偶一般,嘴唇微微翕动,自己也不知在说什么,只道:“今天已经晚了,躺下便散了,不必系”

皎皎不满道:“余恨哥哥,明天我可以重新给你系呀。”

她拢起柳余恨微凉的墨发,将那根发带小心细致地系上去。垂腰的墨发被扎成马尾束在身后,银丝暗纹穿绕其中。

他的身形颀长而挺拔,扎起马尾便有种凌厉飞扬的意气。

皎皎从后面抱住他的脖颈,欣喜而满足道:“真好看!”

若是旁人对柳余恨说这句话,其中必定是带有讽刺、践踏的意味。

而柳余恨也绝对会毫不迟疑地动手杀了他。

可偏偏是皎皎,偏偏她的话里,有世间一切的美好与烂漫。

他转过身,身体无力地抖动,颤动的眸光落在她身上,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逐她额间轻轻飘扬的发。

这一瞬间,柳余恨不可自抑地想抬起手摸摸她柔软的发。

触感会不会像是轻绒的雪?

可惜他已经没有手了,他黯然想到。

他无法不去介怀自己是一个面目全非、手足不全之人。

“不好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蝇,像是从什么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皎皎却突然关切的、认真的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余恨哥哥,其实你是不是根本不懂爱?”

不然怎么还不懂,爱一个人怎么会介意他的相貌呢?

柳余恨怎么会不懂爱,他不懂的只是被爱。

他哑然,声音沙哑地试图解释道:“那个柳三娘,只是想赚钱才这样说的。”

“可是我觉得她说的很对。我最害怕别人想要我身上的东西,可是如果是你,我愿意的。余恨哥哥,你愿意吗?或者你教教我,你觉得什么是爱,我听一听对不对。”

小蝴蝶精也是很讲道理的,她确实不懂情爱,可她也是会明辨是非的!

柳余恨艰涩道:“我当然愿意,即使你让我为你去死,我也绝无怨言。”

“我只怕给你的太少。”

剩下的一个问题,他却回答不上来。

第28章 就明天 皎皎,嫁给我吧

他心里想的是, 爱是不清醒、不理智,是无法克制的占有欲。爱是怯懦、是自卑,是无法宣之于口。

可他难道要这样教她?

于是,他只能讷讷地回答:“爱是你名字的下半句。”

皎皎不解地眨着眼睛看他。

他沉默良久才拗口地说道:“爱是想与一人朝朝暮暮, 相伴余生。不能是别人……只能是那一个人。”

皎皎点点头, 似乎在用心咀嚼这句话有没有道理、可不可信。

而后她小心抬起眼, 问道:“那我想每天都给你系发带, 算不算?我只想给你系的。”

他的眼眶顷刻通红,声音颤的几不成声。

“……算。”

泪意上涌太快的时候, 眼睛浮起的第一个感觉竟然是痛,像是有什么钉子完整地插入他这唯一剩下的一只眼睛。

可是他仍然站在原地, 苍白地、执拗地说道:“爱不止是这样。爱怎么能用语言完整的描述只有心知道。”

皎皎迟疑着垂眸思量,只有心知道?

是了,她的蝶心那么珍贵, 应当是有灵的。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牵起柳余恨的手。

诚然, 他已经没有手了。

她轻轻掀起他黑色的衣袖。

与苍白肌肤接壤的铁环暴露在空气里的瞬间,柳余恨的耳边便响起滋滋的声音,似是有什么残破的东西在此刻被下进了油锅烹煮。

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像是被泼上了能让之迅速溃烂的毒液,让他疼的钻心。

这近乎是扯下了他在她面前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把所有的丑陋、不堪、残缺都摆在她面前。

看看,柳余恨就是这样一个不人不鬼的残废。

他下意识痛苦地想要挣扎、闪躲、逃脱。

皎皎却不容许他退却。

她紧紧地握住那一段布满伤痕的手腕,轻柔却坚定地,将之放在自己心口。

“那你问一问它。”

伤疤纵横的苍白腕部紧贴着胸腔,心跳声冲破血肉,里面似囚了一群受了惊、想要破窗而出的蝴蝶。

柳余恨腕上横亘的青筋鼓胀起来,鼓胀的几乎要炸裂开。

世界万籁俱寂,只剩下这一串近乎溢出胸膛的心跳声。

他的耳鼓都不可控制地跟着它共鸣, 恍惚间,他听到她步步紧逼地问道,“你听到答案了吗?”

这一刻,他竟然产生一种被她围困其中的感觉,而包围他的,居然是爱……

有点荒唐。

荒唐地让他喉咙哽咽。

这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人只能教会另一个人怎么爱人,但始终无法教会一个人爱上一个具象化的、具体的人。

她的心已经告诉他答案。

从一开始……他就不用教。

……

是夜。

两人躺在窄小的木床上,皎皎在他怀里睡着了。

而他像是在彧青山看着满天繁星般看着灰扑扑的屋顶。

柳余恨的胸腔激荡地无法入眠。

他意识到,任何梦境都不会比现实更美。

原来这样寂静漆黑的夜,也会让人觉得安宁和幸福。

他借着从细缝里洒落的一缕月光,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描摹着她、回溯着她。

他的眼神温柔的能凝出水,皎皎却无知无觉。

她在睡梦中轻轻翻过身,手腕搭在他的心口上。

晶石的棱角硌在他胸口,柳余恨呼吸一紧,生怕自己急剧的心跳声会吵醒她。

他徒劳地克制着心跳,目光落在她玉葱般的手上。那雪白的皓腕上缠着条黑线编织的手绳,上面挂着一颗幽蓝色晶石。

不是圆润的、而是有棱有角的。并且蓝的混沌,蓝的他恍然看见其间泛起阵阵的海浪。

这样堪称古怪的手链戴在她手上也是极美的,柳余恨不由用铁钩轻轻勾起这颗深海般的晶石。

没料想她的手腕实在太细,松散的手绳顷刻间便脱手散落了下来。

未等他反应,怀里忽然一轻,温热的软腰化作一缕凉风。

而他的胸口陡然间突兀地停靠着一只绿蝶。

柳余恨颤抖的眸光骤然落在它透明色的琉璃残翼上。

他的瞳仁震颤,瞳孔紧缩,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一幕幕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倒转纷飞。

那个地下室悬而未落的琉璃瓶、飞跃山川河海落在他眉间的残翅蝶、那朵被他震落在地的四时春……

曾经或觉讽刺、或觉黯然的话语,在此刻渐渐清晰。

‘看来柳兄很得这蝴蝶喜欢。’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

‘因为你救过我,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他的思绪渐渐虚散着回拢,过往的一切违和都有了答案。

他无措而怔然地看着那只美丽而易碎的蝴蝶,这是……他的皎皎。

柳余恨一时间像是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甚至疑心自己如今是否真的入了梦。

不然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并非是指蝴蝶竟能幻化成人这样的奇闻怪谈。

而是他一度深以为然的陷阱,竟然一直是一只蝴蝶真挚的爱。

原来她的心从一开始就是透明的。

柳余恨深深地看着这只蝴蝶,深到那只独眼里也氤氲出眼泪。

泛红的泪珠顺着他脸上纵横的伤疤蜿蜒而下,拖拽留下的水痕层层叠叠。

在泪水即将沿着下颚滴落的瞬间,他难捱地侧过头,滴滴泪珠顺流而下,晕湿床襟,像是一滩粘合他心脏的浆糊。

他的眼泪沾湿睫羽,借着月色看向那片曾让他感怀的残翅,心下只剩心疼和阵阵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狂烈。

他只要想到,有人残忍地折断了她的翅翼,心底里便涌起一股黑暗的、不停翻滚着的恶意。

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这种疼和恨,让他的心也一起绞紧、绞烂。

可他竟然也曾对蝴蝶时的她有过杀意,甚至真的险些亲手杀了她。

柳余恨的口腔里也泛起鲜血味,心脏心悸的让他呼吸困难。

他艰难地让眼泪流的再慢些,不然等皎皎化作人时,打湿了她的发该怎么办?

他只能感激自己那时的怜悯感伤之心,即使当时他怜悯的甚至是他自己……

柳余恨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良久才浑浑噩噩地试探着将她圈在手绳中心。

蓝色的微光流转一瞬,下一刻,温热的呼吸已重新撒在了他的胸膛上。

他无法自抑地蜷缩着抱紧她,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血肉里,如此日日夜夜。

杀人不眨眼的柳余恨在内心对着诸天神佛祈求。

他往后绝不会再妄造杀孽。

若世间真有神佛,求你……让我们永不分离罢。

这个颤抖的不成样子的拥抱终于还是让皎皎醒过来了,她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已惺忪着睡眼在夜色里摸索他的脊背。

“余恨哥哥,有我在呢。”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膛里,透出一些沙哑的绵软。

而她的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骨,久久不停歇。

在他面前,皎皎总是不问缘由,却极尽温柔。

柳余恨这才忽然意识到,在绣罗坊里,他为何说不出那三个字。

除却不忍和心疼外,更重要的是,人只有感觉到自己正被强烈的爱着时,才会由衷相信,自己也是值得被爱的。

于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夜。

他压下鼻腔里酸涩,平静、温和地说道:“皎皎,嫁给我吧。”

皎皎没有犹豫,她甚至还不懂这三个字的重量便应声道:“好啊,要怎么嫁给你?”

柳余恨的眼里瞬间溢满了柔软而温柔的亮光,他轻声道:“皎皎穿上鲜红的嫁衣,与我成亲,结发为夫妻。”

“此后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他的声音在凉夜里像和煦的春风,里面带着全然的生机与期盼。

任何人都绝对想不到这样的生机与希望是出自一个毁容残疾的冷血杀手。

皎皎闻言露出浅浅的梨涡,抬手抱紧他的脖颈,在他耳边欣喜道:“那我一定要嫁给你。”

“等此事过去,我们便成亲。”

皎皎在他怀里乱蹭,黏糊反抗道:“可是我明天就想嫁给你。明天就要……”

她的语气像是娇缠着向他讨要某一样极喜欢的物件。

柳余恨偏过头去,胸腔的起伏明显加剧,心里像是被倒灌了一层浓稠的蜜。

他抱紧她,心软地讷讷道:“明天太仓促了,皎皎值得世间最好的昏礼。”

她却倏尔抬头,眼里泛起淡淡的水雾,带着一点委屈道:“那我想亲你。”

她说的太直白也太突兀。

可能是床实在太狭小,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总会不受控制的冒出些不该有的想法。

柳余恨的表情尚且称得上镇定,耳廓却泛起红,他忽然想起了初遇时他对皎皎说的话,于是没头没脑冒出一句,“我、我没有不开心。”

话音刚落,他内心就懊悔起来。

他也不知为何会说出这么一句话,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拒绝。

柳余恨突然觉得无措,张了张嘴,还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就听到皎皎说:“可是亲不到你,我不开心。明天也不能嫁给你,更不开心了,我都不想过明天了。”

绵绵麻麻的电流混着潮湿的水在他心里迤逦而行。

他终于逃脱了那个如影随形的囹圄。

贫瘠嶙峋的干涸地里,因为一只蝴蝶的悬停,终于有植被愿意野蛮生长。

他泛红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最后,终于控制不了诱惑,吻上了那瓣柔软。

透过细缝洒落而下的皎皎月光刚巧映在他红透了的耳根上。

细碎缠绵的喃语在唇齿间轻泄,“就明天。”——

作者有话说:灌溉干涸地的优质水源:幸福的眼泪(已收获)

蝶柳cp暂告一段落啦!

把盛大留在未来~

在后面单元会修补好翅膀和伤疤的!

未来以彼此最好的样子迎接更盛大的昏礼!!

拜托他可是玉面郎君!

下一单元见证柔情糙汉如何攻略病弱绿茶女鬼!

一心想吸阳气+超绝茶艺+体型差+一键装可怜+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有点心机怎么了+每个表情动作都是精心设计

第29章 我见犹怜 他甚至开始责怪自己笨嘴拙舌……

山道上, 满山的土坟紧挨着,烂泥里半埋着的黄白纸钱腐烂成团。

狂风中,破烂生苔的木碑飘摇。

雷声隆隆,乌云遮天密布, 耳畔风声近似哀嚎, 风雨欲来。

铁手顶着呼啸的冷风在泥泞的黄土路上疾行, 他得在暴雨倾盆而至前, 找个能落脚避雨的地界。

此处周遭荒无人烟,着实偏僻荒凉了些。

他本以为已道尽途穷, 只能痛快淋场暴雨了。未成想拨开芦草,小径深处便有间荒败的庙宇。

这庙宇门前台阶都已坎坷不平, 结着厚厚一层枯叶黄苔,庙顶更是摇摇欲坠,只剩下了半个。

但令铁手觉奇的是, 这荒庙虽残破不堪, 但老旧到无法辨认字迹的匾额上,却贴着一张崭新的朱砂黄符。

这一张朱砂黄符在怒号的狂风中竟纹丝不动。

铁手不由在底下瞧了一会儿,却没瞧出什么门道,只提腿便进。

就在他的脚跨进庙门的那一刹那, 荒庙内,一双赤红的眼眸猝然睁开。

一进庙门,最打眼的恐怕就是中间那口破烂的水井。

因为其上正压着一块巨石,这巨石大的似座山峰,与这庙宇格格不入。

石头上同样贴了一张朱砂黄符纸,像是要镇压什么厉鬼似的,阴风阵阵,很是瘆人。

铁手是个吃官家饭的捕快, 更是个有侠义之心的捕快,向来恪尽职守、廉明坦荡,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

他自是不信这些的,但思及满山遍野的荒坟,心下也能理解几分。

他走南闯北的时间久,知道荒芜闭塞地方的百姓,总是更偏信这些。

只要不是打着这些旗号,做些丧尽天良的害人勾当便好!

这话也并非空穴来风,他委实已遇见不少。恶人害人性命,为了教自己安心,有时连鬼都不肯放过!

铁手正在心下暗暗思忖间,忽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细弱蚊蝇的啜泣声。

这声音带着三分柔、三分涩,剩下的便是十足十的凄楚。

这哀婉的哭泣声,能让闻者心里也随之打起千千忧愁结。

这样偏僻的荒庙,一个听着声音这样娇弱、年轻的姑娘,深夜在此啜泣。

这个联想已让他不自觉地担忧起来。

他快步走上台阶,十分体贴地过门而不入。

但这毫不掩饰的脚步声还是叫里面的姑娘受了惊。

他听到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着惊羞与娇怯的风情。

他的心也似乎随着这声调被猝然投入了一颗相思子,水花轻、小、无痕,但这颗赤红的相思子却一路向下,直直坠进湖底里。

灰暗残破的庙宇里满是蛛网尘灰,墙漆早已脱色斑驳,除却中央只剩下一半的泥胚像和一方破旧的石案台,竟只有四边支撑屋顶的四个木柱还在了。

而那个只听声音便知她的娇柔、秀美的姑娘正藏在木柱身后,只露出一小片白色的裙角,像是满地的脏污里落下的一片雪。

庙外雷电划破天际,滂沱的大雨已至。

铁手就站在风雨中,关切地、温和地问道:“姑娘深夜在此哭泣,可是有什么苦楚?我是个捕快,若是有人欺你辱你,你尽管告诉我。”

这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宽容而温柔的意味,像是脚下踩着的土地一般让人觉得踏实、可靠。

在这声音的安抚下,柱后的姑娘终于舍得怯怯地回眸,犹抱琵笆似的露出半张玉面。

铁手的耳根却飞快的红起来,这位姑娘实在是生的芙蓉如面柳如眉,香腮似雪,眼含薄红,一双眼睛撷着盈盈泪光,端的是我见犹怜。

她的眼好似不是眼,是柔情的剑,叫他初次交锋便败下阵来。

恰这时,天际翻腾的白光划破黑夜,轰隆的雷声乍响。

铁手看见那姑娘被吓的一瑟缩,含着泪眼瞧向他,这一眼,忧惧间难掩娇艳,凄然中尤带清纯。

这梨花带雨的一眼,便已叫铁手心乱、心动、心疼。

他只好极尽柔情地说道:“莫怕。”

雪信这才正眼细看这个闯进来的男人,这人瞧着约莫三十来岁,容貌英伟,身形壮阔健硕,穿着一身玄色铁衣、葛色长袍。

看起来是个非常敦厚健实的男子,但他的神态却很是谦和温文。

这人看面相十分正直、侠义,但可惜她活着的时候遇到的便皆是伪君子,死后便更不信世上有什么正人君子。

不过此人竟然能破了那死道士的问心阵,直直闯了进来,想来也是个意志极其坚定的人。

通身还这般浓郁的阳气……

雪信眼里微光一闪,眸光流转间便已打定了主意。

她那被泪水沾湿了的长睫轻轻垂下,忧中含怯地问道:“你……你真是个捕快?”

她的声音极其的细且孱弱,在瓢泼的大雨中,如风似雾,你必须侧耳细听、全身心的去捕捉才可能听到一二。

然而铁手却听的那么清晰,他温和道:“我叫铁游夏,确实是个捕快,并且还是个从业十数年的老捕快。”

听了这番话,那姑娘很快背过身去,那双剪水秋眸转眼即逝。

他正失落之际,却听她细细声道:“那你快进来罢,外面风雨大,你的衣衫都湿了。”

她话里随意流露出的这一抹关切,顷刻间便让他的心暖起来。

铁手走进这个破庙,却只克制的走到另一根木柱身后。

尽管,他是很想离她近一点、很想再细细看看她的。

然而他不过刚坐下,潮湿的水汽里便忽而传来一股血腥味。

他的心又紧扣起来,难道是她受了伤?

他忍不住侧过身去看她,哪怕再看一眼她的衣摆也是好的。

铁手正犹豫着要如何问询、照料她,没料想将将侧过身,便看见她露出的小半个肩膀上纵横着一道血痕。

这伤口似是被剑气所伤,鲜血已凝成了红褐色。

铁手看了,不禁心中一痛,终于忍不住走上前,还未将怀里的药膏递给她,心中便已升起一股翻腾的怒气。

究竟是谁狠心至此,这样痛下狠手?

只见那姑娘浑身伤痕累累,衣裙被剑气割的破碎,一道道红褐色的血痕在她白的恍目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雪信惊慌地半仰起头看他,苍白若纸的脸上泪痕斑斑,身子单薄羸弱,脆弱却凄美的惊心动魄。

见他突然走过来,她下意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未站稳便忽的失力。

而铁手在她的身形微微向后倒时,便已经俯身急切地、温柔地扶住她,他的力道比春风第一次拂过初桃时还要轻、还要柔,几乎已经耗尽了这个健硕英伟的男人此生的怜惜。

他的手自然是滚烫的,可他手下的肌肤却很冰冷,冰冷的让人呼吸一颤。

他看着这个无力地撑着他臂膀的姑娘,非常温柔的解释道:“姑娘别怕,我通晓些药理,原是想给你上药。你伤的这样重,不处理恐怕……”

他无法再继续往下说,因为怀里这个娇弱清丽的女人已双眼一红,欲语泪先流。

她咬着唇,声音弱弱地道:“我本就是来寻死的,我这样的人家,哪里还有活路?”

随着她的泪、她话语中的凄楚,铁手的心已似被大手攥紧,窒闷感一阵阵翻上来。

这只手,竟比他的铁手力道还要大!

三两下间便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忙道:“捕快便是给百姓挣活路的!你还这样年轻又貌美,怎可一心求死呢。有何苦楚、冤屈、不平,你只告诉我,我给你挣活路!”

他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当真称得上是君子一诺。

雪信睁开那双朦胧的泪眼看他,这个高大的青年人此时的眼睛也很是温暖、坚定。

于是她无助地垂首,落寞道:“我父母年前病故,家道中落,原是跟随兄长来外地寻亲投奔,未料想远亲早搬离了。不仅如此,还遇到了山贼,兄长拼命护我。虽然官差及时救下了我,可他已经……”

她已说不下去,哭的似一朵被疾风骤雨摧残碾落成泥的梨花。

她的眼泪淋漓不尽的流进铁手心里,轻易便引起山洪。

深切的怜惜、心痛也随之潮水般蔓延上来,倒灌在他的心口,他只能竭力安慰道:“倘若你父母兄长还在,定是想你好好活下去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1]姑娘的兄长也是如此,你若是求死,不是枉费了他们的苦意?想必他们在天有灵,见你平安康健,才会欣慰。”

铁手已是他们师兄弟四人中最会安慰、最擅说这些话的人了,他性子谦恭有礼、温和从容,往日里那些重人情世故的场合,多是派他去。

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说的仍不够多、仍不够好,他甚至开始责怪自己笨嘴拙舌起来。

他这话实则已无人能说的更好,因为他此刻已经极尽柔情、极尽体贴、极尽设身处地了。

但雪信却觉得,这人实在令她不喜。

因为这话,便是天底下她最不愿听见、最厌恶听见的。

她不动声色地蜷紧了手,指尖刺入手心,虚弱却看似动容般道:“可、可即使如此,我如今独身一人,又如何活的下去呢?”——

作者有话说:[1]出自《战国策·赵四·赵太后新用事》

第30章 搽药 看你还不原形毕露?

铁手刚欲开口, 就听她落泪道:“你若是想给我钱财,也要想想我能否守得住!况且,我身体自小便体弱多病,想也知道是福缘甚寡之人, 我又生的这样……当今这么个世道, 与其被人磋磨了去, 还不如自个儿了断了。”

铁手看着她轻轻蹙起的秀眉, 她话里的哀婉沧然已化作暴雨淋了他满身。

不敢想象,她这样柔弱的女子是怎么熬过这一次次命运的不公、劣待的。

他竭力握紧铁拳, 握的手心生疼、心脏干裂,以压下此刻想抚上她清瘦背脊的念头。

他毕竟是个男子汉, 对这样楚楚可怜、一貌倾城的姑娘自然十分有保护欲。

并且对她,铁手更有一种义不容辞的冲劲。

这种冲劲并不源于熟悉的嫉恶如仇、豪迈坦荡,而是源于一个男人对着一个女人的深切怜惜。

他的嗓子干涩起来, 却仍掷地有声道:“姑娘放心, 我一定想尽办法为你找个可安身立命之处。”

于是她盈盈抬起那双含着满眶秋意的泪眼,凄楚中尤带三分柔情道:“铁大哥……你待我真好。”

这一眼、这一句话,叫铁手的身子都跟着软了三分。

她又蓦然将头柔柔地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露出一小截香娇玉嫩的雪颈, 丝丝缕缕的暗香浮起,诱人采撷。

铁手全身已寸寸僵硬,被她枕过的地方更是麻的没了知觉。

他正心跳鼓噪如雷时,方才听她幽幽道:“父母兄长离世后,你是唯一待我好的人了。”

说着,她眼里含着的泪水便打湿了他的衣襟。

铁手那双十分明亮的眼里瞬间溢满了疼惜与不忍。

他惯知道有句话说女人是水做的,但这水的厉害之处,他却是如今才领会到。

恐怕世间再烈再狠的男人, 见了她这我见犹怜的一行清泪,都要成了洛阳最为多情的惜花客。

他稳了稳呼吸,压下心里漫天飘飞的心思,竭力宁定地说道:“捕快为民做事是应该的。姑娘的伤不宜久拖,我……替你上药罢?”

铁手发誓,他说这话绝没有一丁点下流心思。

只因这姑娘身上的剑伤多集中在脊背、手臂上,她又这样虚弱,实在无法自己上药。

他说这话时,已把自己的身份从捕快看作了药师。

但那姑娘的双颊却染上了胭脂红,眼波流转间偏带三分醉意,轻轻咬唇,欲言又止。

铁手见她这般情态,便也似饮了坛陈年烈酒,忽的醉意浮上心头,大着舌头、词不达意地解释道:“我、我绝无二心,尽量不看、绝不轻薄。”

雪信心里暗叹一声,这个傻大个,竟连场面话也不会说吗?说什么尽量不看,就不会说“我绝不看”?

要上药,自然不可能一眼不瞧,否则那药岂不是只能漫天撒着去上?

铁手自然无法说出这种冠冕堂皇的假话,对着这般娇柔的闺阁女子,更需慎之又慎。

铁手此刻既忧心又紧张,他生怕她拘泥于俗礼,害了身子。

这姑娘这样苍白虚弱,一身伤口袒露着,庙宇里皆是数不清的尘灰。庙顶还只剩下半个,潮湿的水汽和混泞的雨水漫过来,她在冷风中瑟瑟,好不可怜。

她这样撑着,怎么熬的过这寒冷潮湿的雨夜?

好在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那姑娘不胜凉风冷雨似地低下头,眼里柔中含羞道:“我、我相信铁大哥。”

铁手的心就随之荡起层层叠叠的水波,他握紧了药瓶,忽的不敢再看她,只道:“我将那案台搬来。”

雪信一顿,看着他大步向前的背影略一挑眼,这可是上千斤的整石案台,他怎么搬?

她稍带几分讽意的眸光却很快歇了。

这壮硕俊伟的青年,抬起这上千斤的石案,竟如同捡笔摘花般轻松!

铁手略一转过身,就对上了那柔弱姑娘含着敬慕、惊叹的目光。

往日里,因着有个四大神捕的浑号,他走到哪里办案,亮明身份时总少不了有百姓这样瞧他。

他本早已习惯从容,可如今遇上这含情泪眼的主人,竟也感到羞涩、窘迫起来。

他轻轻将这石案放至她面前,略有些苦手似的停了片刻。

他之所以搬来石案——

一则是因为,时适逢大雨,庙顶破了个大洞。他们待在另一半屋檐下,虽不至于淋成落汤鸡,但这雨水混着污垢已渐渐有浸湿鞋袜的势头。

二则是因为,他本就生的高大魁梧,这姑娘身形却更是单薄娇小。他往那儿一站,能将她掩个严严实实,就是掩两个她都绰绰有余。

他总不好垂首埋身在人家姑娘背上,有了这石案的高度,能教她多自然哪怕一点儿也是好的。

见那石案上也扑着厚厚一层尘灰,铁手便解下葛色的外袍,将之铺在案上。

铁游夏确实是个极体贴的正人君子,可雪信偏偏为了要他做不成君子来的!

铁手整好案台,刚抬首看向雪信,便已烫着了似的低下头去。

所幸此刻,他脑海里想到了一件可干之事,于是立刻慌乱地从自己的里衣上撕起布条来。

他的手都有些不听使唤,因为她一旦背过身去,那被剑光划的破碎不堪的衣裙,已近乎遮不住什么!

而他竟然慌成这样。

她白嫩细腻的身子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铁手心中恨不得此刻给自己来上一拳,因为他除了怜惜之外,竟忍不住想,这姑娘为何未穿心衣……

他的身子已紧绷的似即将崩裂的岩石,耳根子也烧起来。

他、他怎么能想这种事?

正当他深陷自我讨伐的泥潭里时,便听到那娇怯的声音柔柔的恳求道:“铁大哥,你能否先背过身去,我唤你时,在闭着眼转过来?”

铁手心里充满了愧疚的歉意,自然不无不肯,他现在巴不得转过去,最好再也别转过来。

他脑子里空前的杂乱无章,只一字一句在心中忍不住唾弃自己。

忽听那细弱的声音又唤他,“铁大哥,你转过来罢。”

铁手穿着里衣,这才赶紧闭眼转过身去。

不过刚刚上前两步,未等他出声询问,一具纤细的、馨香的身体便紧紧依附上了他的胸膛,那双冰凉、柔若无骨的手也悄然扶上他的腹部。

一瞬间,他腰腹部的肌肉已紧绷地微颤,心猛地一停,不解其意却唯恐又亵渎了她,眼睛死也不敢睁开。

“铁大哥,你不睁眼看我,怎么为我上药?”这略带几分哀怨的声音在铁手耳里听起来却似妖精一样。

是他自己心思龌龊,许是石案趴伏太过凉,许是她身子太过孱弱无处借力,许是……

铁手竭力平和、冷静地睁开眼,但当他低头看见怀里的姑娘,便整个人烧起来似的,脸红脖子粗,活像有人在他身上纵了一把滔天的火。

因为这仙姿玉色的姑娘正伏在他心口,上身不着寸.缕,仅在两人紧贴的肌肤间夹了那件白衣以作间隔,那潋滟春光便似极有意境的水墨画般若隐若现。

铁手的脑袋轰隆一声巨响,活像被外面肆虐的雷电劈中了。

她背后的伤虽不深、口子却不少,衣服又被剑气碎的不成样子,褪衣涂药合乎情理,只这姿势……太过亲密、实在…不妥。

纵使此刻,他的心跳已失衡到了一种不可理喻的程度,但他仍怕她做出什么教自己后悔的事。

然而他却听她柔声道:“铁大哥是官差,只是褪衣涂药罢了。我说相信,自然会信全套。难道你还怕…自己会孟浪了我?”

铁手那双铁拳攥紧了,只得红着脸告诉自己,只需你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心思。

她一脸坦然必定是因为心中旁无杂念,而他的心思却已经歪到了那头去,实在无颜面对她的信任。

他那双举起万斤铜铁都如磐石般的铁手,此刻不过拿起一个药瓶便已颤了起来。

荒郊野外的,自然只得用手指抹着细细涂上去。

铁手一伏身弯下腰,胸前那块柔软的白布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更要命的是,因着她没穿心衣,他胸膛上的肌理与她的绵软仅隔两层薄薄的夏衫,几乎能清晰的感受每一处的延绵起伏。

而她那冰凉却犹带香风的鼻息,已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的喉结被这香气撩的不自觉滚动,忍不住吞咽出声。那双猿臂绕过她的身体,将颤抖的、滚烫的手指小心翼翼靠近她肩胛骨处的血痕。

这姿势与环抱着她,将她牢牢紧锁在自己怀里已无任何不同。

那白色的乳膏不过将将搽在她的伤口,她就痛呼一声,带着哭腔细细声道:“铁大哥,你弄的我好疼。”

铁手一听她痛呼,心里便跟着一颤、一痛,不忍又自责道:“怪我没注意力道。”

他恨不得这些伤是长在自己身上!

许是因为太痛了,她忽而受不了似的搂紧他精壮的腰,又娇又怜,在他耳边喘气颤声道:“铁大哥要怜惜我才好。”

透明的凉气顺着耳道吹进心里,不仅没有浇灭火种,反而将胸口的燥热蔓延至了四肢百骸。

铁手的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像是大树、土地般有生命力。然而即使他皮肤并不白皙,他那通红的脸还是藏无可藏、躲无可躲。

因着这一句横生媚意的话,他身上已滚烫的叫雪信埋在他颈窝里悄悄扬起嘴角。

铁游夏,看你还不原形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