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吃了个爽(三章合一)
Chapter 21
有那样一瞬间, 姜颜林觉得裴挽意才是那个食客。
她步步逼近,将幽暗的空间禁锢,温度粘连湿度, 毫不手软地吞咽入肚。
可在最初的呼吸节拍,她顺着那些酒渍, 一点点往上, 吻了姜颜林的唇。
却还要捡起那早已被她丢掉的“温柔”,将牵绕的呼吸止住, 稍稍退开一寸距离,低哑着问:
“让我先确认一次。你会后悔吗?”
姜颜林实在不明白这要怎么后悔。
不过是到了饭点, 你饿着, 我也没吃,便一起吃顿饭。
所以她的回答,是抬手抚上裴挽意的肩头,轻笑了一声。
这声音带着嘲弄般,手指在体温上轻划。
“只要你别后悔。”
姜颜林的最后一个字音被她吞没, 扬起的下巴与腰肢都被牢牢牵制, 落入了肆意的掌控。
在呼吸又一次乱拍时,姜颜林却还有时间想——裴大小姐一定经常做力量训练,真是半点也挣不开呢。
思绪刚发散到“以后最好不要和这人起冲突”,就被轻咬了一下,痛觉拉回了她,以示惩罚。
姜颜林不讨厌她的“撒娇”,奖赏般地回应了她,手掌抚着她的头发, 一点点抚平背脊,落在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上。
裴挽意却放不缓呼吸, 急促地打在她的肌肤上,发着烫。
姜颜林很被她取悦到。
七天前,在看到不可一世的裴大小姐的第一眼时,姜颜林就略带恶意地想过——
这浑身上下包装得一丝不苟的女人,在床上会是什么样。
而裴挽意,用这个夜晚告诉了姜颜林答案。
近乎莽撞的,难以再压下的力量落在她身上,让姜颜林终于窥探到了一隅独属于裴挽意面具下的池潭。
零星的气息碎片,缠绕着两人的乌黑长发,车窗外是夏夜的星河与城市的阑珊,眼前却只看得见跃动的呼吸,与昏暗里一点赤白。
姜颜林几乎快要忘了,上一次这样不加以克制的疯狂是在哪一天,哪一个地方,与哪一个人。
而下一次,又会是怎样。
奖励性质的亲吻,只在抚拭汗水之后。
裴挽意的头发湿了大半,姜颜林帮她别到耳后,露出那张干净好看的脸。
呼吸还未平息,又被蜻蜓点水般的吻扰乱。
姜颜林却在她回应前抽离,起身捡起地上的衣衫,一件一件拿在手上。
“洗个澡。你记得去看看外面那一锅。”
她说着,进了房车上的浴室,很快的,水声响起,哗啦啦不停。
裴挽意在床上翻了个身,缓缓呼出一口气。
许久之后,她才感觉脉搏的跳动被强制平息,于是也起身,将衣服穿上,去了车外。
那一锅奶油蘑菇汤果然已经被熬成了锅底的一层黑色残渣,裴挽意叹了口气,熄灭炭火,拿着锅进车里,在水槽里放满水泡着。
汗水还黏糊糊地在身上,她敲了敲浴室的门,问:
“要给你找件干净衣服吗?”
浴室的门被拉开,里面的人伸出手,把脏衣服塞给她。
裴挽意顺手扔到脏衣篮里,去翻衣柜,找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和一次性的纯棉内裤。
等把东西递进去,浴室的门又一次被拉上。
裴大小姐笑了一声,索性回到床上,靠在窗前听外面的音箱还在放的歌。
来来回回放的那几首,她们已经听了不知道几遍。
手机震了一下,裴挽意拿起来看了看,是埃尔发的消息。
更早之前他也发过——在她刚解开姜颜林的扣子的时候。
裴挽意那时候才想起没开免打扰,单手摸出手机迅速一开,就扔到了床上。
而身下的姜颜林却还轻笑着问:“不回他吗?”
裴挽意太知道她在讥讽些什么。
于是面不改色地俯下身,干脆利落地堵上了她的嘴。
歌单又循环了一遍时,浴室里的人走了出来。
裴挽意坐靠在窗前,侧头看过来。
洗完澡的人穿着她的衬衫,因骨架的差异,衣摆已经到大腿,露出光滑的一双腿。
姜颜林的皮肤很白,一看就是很少接触紫外线,聚餐也只在晚上出没。
裴挽意有时候觉得她像吸血鬼,尤其是那一张不饶人的嘴,像长了尖牙,轻轻碰撞都会让自己出血。
念头这样闪过后,裴挽意忽然伸出手,将她一把拉过来。
正在拿毛巾擦头发的人没有防备,却也没有拒绝。
裴挽意压住她的腿,侧头吻了上去,不让她躲闪。
有些酒是会醉人的,再怎么绚丽的色彩,再怎么甜美的假象,都改不了她是烈酒的本质。
裴挽意一点一点品尝着,从她唇间窃取呼吸,感受着因自己而乱掉的节拍。
这般轻易地入了口,却充斥着似乎并未尝到滋味的幻象。
姜颜林知道,埃尔也给自己发了消息。
就在同一个时间点。
但这一次,谁也没去管。
两个自我的人,终于心照不宣地抛开了那点斯文假面。
裴挽意的身上还带着那些气味,酒精,汗液,甚至是混杂一团的暧昧残留。
一个吻结束,又是新的碰触,与呼吸,与体温。
姜颜林不介意由她掌控节奏。
在这些事上,对方的渴求是什么样,姜颜林就是什么样。
有时候,她也会以为自己是个再合格不过的演员,一面身心都沉浸着,一面又冷眼旁观。
直到最后,连自己也时常分不清哪部分才是最本能的自我。
索性不再计较,不再探究。
她活得过于清楚,就该难得糊涂。
荒唐到深夜,消耗完精力的人去洗了个澡,回来床上,将躺在左侧的姜颜林拉入怀里。
见她有些不解,裴挽意笑了笑,轻声说:“只是睡觉。”
姜颜林本以为她并不怎么喜欢肢体接触,就连和好朋友相处,也都一直保持着距离。
但环在腰上的手没有松开,姜颜林想了想,再一次放任了她。
于是闭上眼,回到了那点困意里去。
这一觉并没有睡太久。
姜颜林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睁开眼才发现,天色已经朦朦地擦亮。
她支起身来,看向车窗外,只很短的时间,晨曦就又亮堂了一些。
姜颜林侧过头,戳了戳闭着眼的人那张好脸蛋。
“裴挽意。”
熟睡的人半睁开眼,片刻后才找到一点意识。
“嗯?”她鼻腔发出模糊声音。
姜颜林靠在窗前,轻笑着看她。
“要不要看日出。”
后来裴挽意总在梦中回温这一页。
日出之前,玻璃窗折射的曦光洒落她的眉眼,发梢也透着光亮,如有实质般的暖阳温度,在睁眼的一刻起,潮水般涌来。
于是困意也被淹埋,令她随波逐流般,沉于这场清晨五点五十分的涨潮。
直到没过口鼻,溺入咽喉,才肯惊觉。
山间的日出,视野一望无垠。
姜颜林披着被子,直到那轮红日露出全貌,才浅浅打了个哈欠。
她靠在裴挽意的肩上,放任自己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终于睡得沉了些。
精神的透支与多巴胺的榨取,令睡梦中的每根神经也不得安宁。
姜颜林梦到了许多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变得陌生,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她像淋着暴雨前行,风扯乱她的衣衫,雨打湿她的长发,笨重的脚步让前路变得好漫长。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谁疲惫而又无情绪的声音,扔在她的心上。
她说——
“姜颜林,你真行。”
电话的忙音,圣诞树落了雪的枝头,人来人往的街道,冰冷的风,凛冽了她的每一寸。
直到街边车灯刺痛了眼,姜颜林才从梦中醒来。
睁开眼许久之后,还有些不真实感。
——她已经多少年,没来过自己的梦里了。
小优曾经问过姜颜林:
“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姜颜林那时连手指都没停过,在键盘上敲着一行行文字,嘴里只给了句言简意赅的回答:
“和你一样,不停犯蠢。”
小优顿时嘟起嘴,满不高兴地转回身去,做出不想跟她说话的姿态。
但见姜颜林一点也没有要放下工作来哄自己的意思,她又只好乖乖地凑过来,从背后抱住头也没抬的人,贴在肩上,轻轻蹭着。
“不准说我蠢。”
她斤斤计较。
姜颜林就笑了一声,“好,下次记得提醒我。”
“还有下次哦?!”
她不满地抬高声音,引起怀里的人又一声轻笑。
“讨厌你。”小优说着,手却没放开。
姜颜林应了一声,“喜欢你。”
单纯的人立刻就被哄好,又开始黏黏糊糊地蹭着她,想要得到一些关注和疼爱。
这一天,与之后的每一天,姜颜林都没有告诉过小优。
在同样的年纪时,她的确是在“不停犯蠢”。
就像后来的祁宁好奇地问她:“姜颜林,为什么你可以做到这么完美地爱我?”
姜颜林也没有回答她。
——因为不完美的,都扔给了最完美的。
第二次的野营,结束得很晚。
姜颜林醒来时,裴大小姐已经在晒着太阳工作,不是回邮件,就是接电话。
姜颜林靠在车门口,听见那些零零散散的商务单词,便进了浴室洗漱。
等收拾完出来,就看见一套明显不会合身的衣服摆在床上,姜颜林没挑剔,直接脱了衬衫,将衣服一件件换上。
身后有人揽住她的腰,问:
“现在就要走了?”
姜颜林穿上长裤,又撩起衣摆,伸手去扣内衣的排扣。
身后的人接过这工作,帮她扣上。
姜颜林才转回身,回答:
“该回去工作了。”
裴挽意笑了一声,“你下次就该把电脑带上。”
两个居家办公的人,被她搞得像打卡上班的工薪族。
姜颜林听着这句话,却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
“有饭吃吗?”
裴挽意看了她一眼,下一秒,才回答:
“在保温柜里,喝豆浆还是牛奶?”
“豆浆,谢谢。”姜颜林顺口道。
尽管时间已经是下午,但姜颜林还是没有吃碳水的欲望,将留给她的那份简单早餐吃完,就披上外套,收拾东西,把自己的脏衣服都装进袋子拿上。
裴挽意关好窗户和车门,一边走向摩托车,一边问:
“晚上想吃什么?”
一顿饭刚吃完,又开始约下一顿。
姜颜林看了她一眼,念头只在脑子里摇摆了短短一瞬,就给了不扫兴的回应:
“懒得出门了,你来我家吧。”
裴挽意这下真的有些意外,侧过身来看了她片刻。
姜颜林扬起嘴角,笑了一下。
“不要期待我的厨艺。”
要是没空的话,只会给你吃点速食外卖打发一下。
——反正,你也不差这一顿。
裴挽意拿起安全头盔,很是自然地给她戴上,像是照顾她手里提着袋子不方便。
但凑近的呼吸,还是直白地勾了勾,隔靴搔痒般。
姜颜林看着她的眼睛,没从中找到波澜。
这女人真的很会装。
面上越不动如山,下手就越风卷残云。
姜颜林想到刚洗澡时看到的一条条红痕和牙印,忽然抬起手,按住她的头吻了上去。
蛮横地,毫无章法地,肆意横扫一番,就悠然退场。
裴挽意扣住她的腰,吻了回来。
姜颜林咬了咬她的唇,在她吃痛时,灵巧地挣脱出来。
“上车吧,赶时间。”
她半点不掩饰“吃饱就翻脸”。
裴挽意却也不在意这一点“报复”。
她知道自己昨晚上有些放纵,要是早上起来,姜颜林直接翻脸走人,她也不意外。
但她对自己有些惊诧。
往往在刚开始的时候,她不会这么“没风度”。
起码这些年来,她都维持得很好。
——所以要怪的话,就只能怪姜颜林。
从山上回到市区,下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以至于姜颜林连多一句话都不想应付,下了车,一挥手,就径直走人。
裴挽意看了她片刻,轻笑一声,上车发动摩托,扬长而去。
姜颜林听着那引擎的声音,连头也懒得回。
她一路进了家门,第一件事就是给浴缸放热水,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再回浴室放好消除疲劳的精油,开始泡澡。
这一晚上真是累得够呛,她得用三天不出门才能缓回来。
在第三次的时候,姜颜林其实就已经很想让裴挽意别做了。
但并不是因为做累了没感觉。
而是她捕捉到了久违又陌生的东西,于是在潜意识里叫停。
这种东西,小优没有给过她,祁宁也没有给过她。
姜颜林在慢慢意识到它是什么的时候,再喊停已经有些太迟。
最后她只能放任自己的本能,去迎合,去回应,甚至是操控。
这很坏了。
姜颜林叹息一声。
——在床上的裴挽意,实在是和她太过合拍。
人和动物的区别,多数时候源自于对本能欲望的掌控力。
姜颜林从来不希望自己是个追逐欲望的人,尽管她已经比大多数人还要随心所欲。
或者换句话来说,她不希望自己是被欲望掌控的人。
爱之欲,情之欲,食之欲,物之欲。
每一种,都让姜颜林本能地回避透支,不愿过度浸泡。
她不信任人性,也没有任何把握自己不会在其中迷失。
但作为普通人,姜颜林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慢慢摸索平衡点,明确目标但不生出野望,摒弃条条框框,但不散漫无章。
在一切的欲望中,最易失衡的就是性。
姜颜林其实明白,自己是一个很享受性的人。
她的爱里不会缺失这一重要色彩,但她努力让自己不追逐在这个落脚点。
可惜现实就是,当她对小优没有了性方面的需求时,爱也逐渐降温,沉淀成了一种怜惜。
又或者,正因为她不再生出更多的爱,性也随之成了冰冷的石板,无法触摸。
两者的界限如此模糊,因果关系也像莫比乌斯环一般,找不到头与尾。
姜颜林不喜欢毫无情感触碰的性,像动物般机械无趣。
可太过合拍的性,意味着什么,她也同样明白。
但人如何抗拒本能呢?
尤其是姜颜林这样活着只为了取悦自己的人。
如此矛盾的自我,难以辨别是否低级的欲望,混杂在最原始的本能里,催化着多巴胺的分泌,让姜颜林没能拒绝裴挽意。
第一个晚上没有。
第二个晚上,也不会有。
黄昏时分,姜颜林接到了黎匀橙的视频电话。
自从新加坡一趟结束后,黎匀橙已经很少这么活跃,消沉了两个多月才稍微好一点。
这不算“想不开”,只是在将自己付出过的真心,慢慢拓成标本,珍藏纪念。
“我没有删掉她,也没有质问过,就是想等有一天她给我个答案,让我知道为什么。”
对黎匀橙这样的人来说,猜测与判断都没有太多意义,她更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哪怕给出的结果就是最常见的一种,也好过沉默。
姜颜林不会劝她,她这样就很好。
“不说这些了,过段时间我打算去中国待一段时间,到时候可得请我吃饭。”
她很快换了话题,打起精神来。
姜颜林擦了擦细框眼镜,问她:“打算去几个地方?”
黎匀橙不太确定,“我不好说,可能先去有朋友的地方看看吧,顺便做做旅游直播。”
她是油管主播,和姜颜林有自由职业的相似性,所以当初一见如故的成分里,也包括了职业方面。
而在感情方面,两人也时常感觉对方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这说法可能有点夸张,但多少能沾边。
黎匀橙的初恋也在很小的年纪,就是邻居家的姐姐。
在那个华人还算多的国家,左邻右舍是华人其实很常见,也更容易拉近关系。
黎匀橙一家和对方的家人常常聚在一起,父母聚餐,小孩们一起玩耍。
而小辈里年纪最小的就是黎匀橙。
她那时整天跟在对方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像个小跟班。
直到对方上了高中后,大概是到了性启蒙的阶段,充满好奇和冲动。于是听话又粘人的黎匀橙就成了她的试验对象。
黎匀橙其实和姜颜林一样,在这方面比较早熟。
她知道邻家姐姐在对自己做什么,但潜意识将这种关系当成了“恋爱”,所以一直乖乖配合着,持续了一两年的时间。
直到对方在高中里有了新的对象,才将她扔到一边,很少再理睬。
这一段“初恋”,对黎匀橙后来的整个人生恋爱观都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影响。
她时常被这样病态的关系吸引,陷入不自知的忍耐中,一路成长到了今天,才慢慢找到正视自己的方法。
最迷茫的那一段时间,黎匀橙甚至接受了一个来她的国家旅游的欧洲女人的“包养”。
那是个三四十岁的有钱女人,风情万种,对她也很温柔。
但旅行一结束,对方就回了欧洲,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一次又一次的经历,让黎匀橙甚至早已习惯了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
但她还是会在遇见新的人时,勇敢地踏进去,哪怕最后发现依然是趟浑水。
姜颜林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成长的人,也许会被外人评价为“无药可救的恋爱脑”,但她知道,黎匀橙的内心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强大。
面对想要的东西,有人怕风险,有人不考虑后果,但也有人愿意用代价换那一段体验。
姜颜林与黎匀橙的唯一区别,便在于她会更慎重地观察。
当人生已经有太多目标要去完成时,沿途的风景,究竟是驻足停留,还是拍下照片留念便不再回头。
谨慎如姜颜林,也并没有每一次都做对选择。
只是她已经释怀,对与错的结果,都不过是未来的她的身上,拥有的又一块拼图。
“对了,陆斯恩过段时间还要来中国一趟,好像是约了朋友打球。到时候一起吃饭?”
黎匀橙想起来这一茬,暗戳戳地试探。
姜颜林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想了想,还是回答:
“到时候合适的话。”
黎匀橙顿时听出来了点东西。
“哦?有进展了?”
姜颜林反问:“那你的性冷淡治好了吗?”
黎匀橙顿时闭了嘴。
——谁能想到,谈个网恋还给自己搞“萎了”呢。
姜颜林一想到她现在被那女人搞萎了就好笑,刚分手时打电话过来哭了两小时,反复念叨的都是那句:“完了啊我现在一涩涩就想到她,一想到她我就很难过,一难过我就大哭,一哭我就萎了。”
“姜颜林,你快给我找个女人吧,我怕我这辈子都这样了。”
黎匀橙想到这茬,也是面带愁容。
姜颜林笑了,“我的朋友有几个,你是知道的。”
“那就多认识一点新的,那个大小姐,一看就是人脉很广的,她周围有没有。”
姜颜林顿了顿,难得细想了一下。
这才发现,其实她并不知道裴挽意除了埃尔他们还有什么朋友,那些人里唯一一个女性朋友就是刚失恋的小诺。
但小诺多半是直女,身边还有个对她很照顾的阿秋。
姜颜林遗憾地回答:“不清楚,不知道,不了解。”
黎匀橙呜呜两声,也就放过了这个话题。
大家心里都知道,用一个新的人去忘掉旧的人,其实是最没意义的方法。
既缺德别人,又折磨自己。
很多年前,姜颜林还对感情毫无章法的时候,也用过这样的愚蠢方法。
且不止一次。
所以她才非常清楚,这一点用处也没有。
而且最终的结果,往往不是什么好下场。
——想要忘记的人,也从未彻底被抹除。
挂掉电话的时候,时间已经有点晚。
裴挽意发了消息说八点之前到,现在还有半小时,姜颜林只好在外卖上买了点食材,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没开过的白朗姆,打算用果汁汽水随便调点能喝的,敷衍一下。
最后人和晚餐一起到了。
姜颜林随便裹了件长纱外套,就下楼去拿外卖,顺便接人。
裴挽意今天没开车,穿着一件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西装外套搭在手上,像是刚从公司出来。
姜颜林从外卖柜取了东西,刷开门,让她进来。
见她外套里只穿了一件吊带睡衣,裴挽意挑了挑眉,跟在后面,随口问:“今天这么居家?”
傍晚下过雨,这会儿还有些风,姜颜林裹紧外套,头也没回地说:“给你一点新鲜感。”
明明就是懒得敷衍。
裴挽意见她没化妆,还戴着眼镜,闻言笑了一声。
姜大小姐才是真正的,卸磨杀驴呢。
爽完了就连应付都不愿费力气的。
这么想着,裴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
——算了,也不亏。
进了家门,姜颜林提前拿了一次性拖鞋出来,让她在门口换。
然后就当着裴挽意的面,把外卖半成品一个个取出来,简单处理了一下,就端上桌。
很明目张胆的“预制菜”大餐。
裴挽意看着,还不得不安慰自己一句——没给一碗泡面打发已经不错了。
所以从善如流地进了厨房,洗手帮忙,加快了这顿饭的进程。
早点吃完,早点吃饭。
姜颜林还是找回了仅剩的那点良心,给裴大小姐亲手调了一杯鸡尾酒。
白朗姆基酒,柑橘果汁和柠檬汽水,一点点海盐,几块冰块,再打点冰沙盖上,倒也像模像样。
裴挽意在旁边看着,难得感受到了什么叫“受宠若惊”。
有了这杯酒,一顿饭倒也算中规中矩。
菜都是少油少盐的,焗鸡胸肉,蔬菜沙拉,紫薯泥糙米饭团,以及便利店的焦糖布丁。
有肉有蔬菜,有碳水主食有甜点,已经称得上丰盛。
只是怎么吃,都不像是一顿家里的饭。
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裴挽意会对姜颜林持有一个“不会做饭”的认知,也是在所难免。
而她对姜颜林的很多认知,也从一开始,就偏离了真正的轨道。
于是互相抱有成见,又互相试探着那点捉摸不定。
是胜负欲还是想要靠近,她们都没那么清醒。
因为“清醒”,是“本能”的反义词。
饭后裴大小姐很有自觉地帮忙收拾厨房,作为第一次来的客人,这已经很算懂礼貌。
姜颜林也满意她的懂事,不然就别想来第二次了。
讨厌带人回家,主要是因为讨厌收拾残局。
“之前就想说了,你洗碗很熟练,也很细致。”
姜颜林在旁边喝水休息,心安理得地看着裴大小姐给自己洗碗。
裴挽意擦干一个盘子,放进碗架,随口回答:
“以前也在中餐厅打工过,就洗盘子。”
姜颜林有些意外 ,但又不是很意外。
两次一起野营,已经足够她看出来,裴挽意是个生活技能上没有任何问题的人,反而比普通家庭的女孩还少了一些娇气。
这些技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有的,也不像是衣食无忧的人该有的。
但姜颜林明智地没有多问,她们还不是聊这些话题的关系。
也可能永远不会是。
她没有问,裴挽意却主动提了两句:
“当时洗盘子的工作没做几天就被辞退了,因为我洗得太细致,效率太低了。”
姜颜林没忍住笑了一声,“确实很细致。”
也确实没什么效率。
所以更对口的职业方向,应该是家政钟点工。
念头一闪而过,姜颜林却没出口调侃。
她看着面前的裴挽意,目光在她那专注的脸上一扫而过。
——短短七天,她们就变成了这样的关系。
在祁宁之后,姜颜林已经有两年没正常交往过任何一段关系。
所以这两年以来,她已经快要忘记正常的恋爱到底是什么样的了。
姜颜林厌倦了被名义绑定的关系,那一个称谓,就像那一张结婚证,那一枚戒指,给了每个人抢夺“署名权”的机会。
用“这个人是我的”来强调两人之间的关系,掩盖安全感的缺失,实际上却从来没真正成功阻拦过想要毁约的人。
社会新闻不断地提醒着每一个抱有侥幸的人,爱和法律都无法将一个人彻底绑在你身边,当对方真的想走,连理由都不需要。
所以这一个“名分”,到底起到了什么样的保护作用?
有和没有,区别又在什么地方?
这世道无法强求每个人都有契约精神,所以姜颜林不会告诉任何人——在她眼里,“名分”和“结婚证”,都是给不安者的自欺欺人。
这想法太离经叛道,就连在无话不谈的朋友们面前,她也很少提及。
只是时间越长,她就越走在一条偏离常人的道路上,难以回归,也不想回。
裴挽意是常人吗?
姜颜林不这么觉得。
但两人至今也没有谈论过这方面的话题,一切都还有待考证。
不过是气氛正好,所以难得糊涂,难得放纵。
落地窗前的窗帘被拉上,关了灯的屋子里,只剩投影仪的光亮。
电影的画面在幕布上跳跃着,一幕一幕闪过,荧光打在脸上,遮盖了轮廓。
是谁先凑过来亲吻的,已经不那么重要。
姜颜林的长纱外套被扔在了地毯上,她怀疑裴挽意在两小时之前就想这么做了,动作才会如此行云流水。
但裴挽意的白衬衫摸起来质感很好,很适合糟蹋两下。
所以姜颜林也毫不客气地下了手。
沙发的抱枕被推开,地毯上散落衣衫。
姜颜林在这个密不可分的吻里,察觉了一点裴挽意的喜好。
——喜欢捏每一处软的地方,每一次,都有些用力。
而更隐晦的是,姜颜林已经感觉到她在尽量收敛力道。
就像落在唇和下颌的呼吸,节拍越乱,就会有一次放缓休整。
终于在一次稍不留神的紧握里,姜颜林吃了痛,反口就咬在了她的肩头。
“抱歉。”
裴挽意好脾气地吻了吻她的唇,温和安抚。
但她吐出的呼吸,却滚烫得在皮肤上留下灼热。
姜颜林很快就发现,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她,并不算惩罚。
不久前的那部无聊的韩国电影突然出现在脑子里,姜颜林来不及细想,就被整个人推在了落地窗前,地毯和散落的抱枕缓冲了接触,裴挽意握住了她的手腕,紧紧扣着,按在了地毯上。
这一刻,姜颜林本该觉得不适。
她通常不会允许谁这般居高临下,全权掌控着自己的每一寸。
但以这样的仰视角度看着裴挽意,清清楚楚窥探了她脸上的细微情绪,与她眼底幽深的光亮。
姜颜林竟然也感觉到了一点愉悦。
在外人眼中的裴挽意,是出身好样貌好的大小姐。
她有前仆后继的追求者,有独当一面的工作能力与才华,还有着常人难以招架的智商与情商。
可这样的裴挽意,看着实在太完美了一些。
姜颜林是最恶劣的那种人。
她喜欢掀开完美者的假面。
明知是一潭深水,也要踮起脚尖,光着脚探进去,试试水温。
而现在,似乎才刚刚触碰水面。
裴挽意伸出手,遮住了姜颜林的这双眼。
太干净太纯粹的黑,映出了清澈的影子。
所以就轻易地看见了自己。
她单手覆盖着姜颜林的眼帘,俯身亲吻,品尝,倾轧。
被黑暗笼罩的身体被迫放大感官,一点温度,一点触动,都挑乱呼吸。
姜颜林的报复也来得很快,她稍稍用力,就咬住了她的唇,牙齿轻磨,缓缓用力,又轻放开,再更缓慢地用力。
裴挽意久违地感到了折磨。
在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中,她已经快要克制不住跳动的脉搏。
一声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巨响,都在疯狂叫嚣着。
快一点,再快一点,就现在。
——把她彻底,吞咽入肚。
第22章 回忆熬的汤,与贪婪的狼
Chapter 22
和裴挽意做的感觉, 直观体现在了一个字上。
——“累”。
身体上的,大脑里的,余力像海绵里的水, 被她一点点用力挤出,卷入唇舌, 又继续吸取。
到最后, 本能的痉挛都难以触及大脑皮层,只有缺氧般的稀薄感笼罩口鼻, 在难分你我的汗液里近乎溺水。
姜颜林扬起下巴,露出最脆弱的脖颈, 僵直了许久才有力气抓住她的手腕, 拿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被迫停止作乱的人“嘶”了一声,忍不住在她胸口低语:
“姜颜林,你是不是属狗的。”
她说完,埋头轻咬了一口,牙齿轻磨。
姜颜林都懒得骂她, 空白了许久的大脑慢慢平复着, 最先冒出的念头是——品牌方新送来的产品是几条低领裙子,她这几天怕是没法穿来测评了。
身上真正属狗的人还在漫不经心地玩着,时不时放点力道,又很及时地收手。
姜颜林不想管她,抬手去摸自己的手机在哪。
纤细的手臂刚探出去,就被人拉回来。
裴挽意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姜颜林抬起眼皮,斜了她一眼。
电影早已放完, 投影仪自动锁屏,壁纸在幕布上轮换。
裴挽意的眼睛就在这点光亮的映照下, 显得格外柔情。
姜颜林看了她片刻,另一只手忽然伸到小木几下面,拉开那个收纳盒,掏出了一个还没拆封的盒子。
看到盒子上那粉色的玩具图案,裴挽意总算松开了手,十分识趣地问:“想洗澡吗,我去给你放水。”
姜颜林已经开始拆盒子。
“别急,才几点。”
裴挽意看情况不妙,顿时想起身抽离。
姜颜林却早有预料地压住了她的腿,胳膊勾住她的脖子,在她肩上漫不经心地拆掉最后一层包装。
“这一款我还没试过呢,帮我做个测评,好吗?”
裴挽意可不想玩脱,只得侧过头来吻她的唇,近乎讨好。
姜颜林的身体和大脑都还没缓过来,抗拒的念头都没法生出,就被她带动,下意识张开,回应。
手里的东西掉到了地毯上,沦为了一地狼藉的新成员。
姜颜林仅剩的那一点冷眼旁观的理智,也在这一秒叹息一声。
做人很累,做动物很纯粹。
她想要快乐,那就及时行乐。
姜颜林曾有过一段时间,很着迷于探索自己的欲望。
她不拒绝成人玩具的测评广告,但对品质很苛刻,最终选定的品都对得起她的流量。
为了从上帝视角去观察那些细微的差别,姜颜林会在试用的时候把自己的声音全部录下来,最后一个个比对。
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奇怪的,但也不会拿出来当卖点和噱头。
——在互联网上将自身作为噱头,一旦翻车,反噬的威力是无人能承受的。
唯一知道这件事的是祁宁。
起初,姜颜林几乎不会和祁宁谈论性相关的话题。
因为在真正相识后的那段时间里,她们一开始都不是单身状态,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朋友关系。
祁宁见过小优,而姜颜林也认识祁宁那位异国恋三年已久的美籍男友。
尽管四个人从没同时聚在一起过,但也算同一个圈子里的“熟人”。
而把这些人牵线在一起的,正巧是费欧娜。
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祁宁都以为,她和姜颜林的初遇就是在费欧娜的派对上。
两人都不是外向的社交风格,在一群大笑着吵闹的人里,她们的从容应对与游离在外,显得格外同调。
忘了是谁先开始的第一句对话,也忘了那一天晚上她们究竟聊了多少东西。
从音乐,到游戏,再到创作者的理念,一点一点,拉近了陌生的距离。
等回过神来,周遭的人已经去了泳池边嬉闹,只有她们两人还在闲谈。
那时姜颜林已经离开港城,祁宁也在国内筹备巡演,各自的对象都不在身边。
但不知是出于哪种微妙的共识,她们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个最恰当的尺度。
话题绝不触碰隐私,界限绝不模糊,比起恼人的现实琐事,宁愿分享天马行空的畅想。
姜颜林以为自己只是很欣赏这位,从很多年前就知晓名字和作品的音乐家。
却没有意识到——假如她真的问心无愧,又何必将界限处理得那么明确。
和祁宁成为不远不近的朋友后,到两人的关系彻底变质之前,经历了一年多的时间。
那段时间,姜颜林的人生发生了很多事。
她的身体出现了一些症状,为了调养生息,不得不调整了自己的职业方向。
而在开始异地恋之后的那段时间里,小优的精神状态也在她没能察觉的情况下,逐渐走向失控。
姜颜林是一个不喜欢将自己的未来计划说出口的人,尤其是对另一半。
她不会承诺任何有可能做不到的事情,给人期望,最后又徒留失望。
当她十分清楚小优和自己的差距时,那些规划与打算就更不可能透露出来,造成影响。
所以对小优来说,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跟姜颜林的未来。
那一年的深冬,小优在姜颜林的慢慢推动下,终于走出了封闭的世界,开始打工,兼职,和社会的步伐接轨。
她从一开始的周末兼职,到能够稳定全职,花了不短的时间,但她一次也没有放弃过。
姜颜林看见了她的新一面,其实是一个比大多数同龄的女孩还能吃苦忍耐的人。
于是某些过于冷静的想法,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步动摇。
姜颜林开始规划两个人真正的以后。
“你什么都不要考虑,攒你的学费,选好你真正想去的大学就好。”
那时,姜颜林给她的最大的宽慰,也只是这样一句话。
年仅十八岁的小优,从小学的是美术专业,在港城的高考——HKDSE的考试中,其实已经被她最想去的日本私立美术大学录取。
但她没有支付学费的能力,父亲因重病退休,外籍人士在港城打拼并不容易,全家只靠母亲一个人的收入支撑,谁也没有办法拿出那笔不菲的学费送她上大学。
屋漏偏逢连夜雨,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她无意间被卷入冲突事件,被迫留下了案底。
从那之后,她每晚失眠,做的噩梦都是鲜血和刺鼻烟雾的味道。
遇见姜颜林,就是在那个暑假的尾声。
她们荒唐而迅速地品尝欢愉,却又谁都没能及时抽身。
离开港城后的那几个月,姜颜林有很多事情要完成。
看病吃药,定期复诊,调整工作方向,从零开始积累资本,同时还要监督自己的小女友好好吃饭,好好工作。
短暂的刺激消退后,只剩下奔波的劳累与疲乏,以及那只存在一点希望的前方。
所以当小优拿自己好不容易赚来的薪水,打算买机票来找姜颜林过情人节时,她一点情面也不留地拒绝了。
那一次,小优难得没有哭闹,所以姜颜林也就没能发现她其实也已经到了极限。
“姜颜林,你在那边没有和别的女孩子上床吧?”
有时候挂着语音,下班在家打游戏的人总会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
姜颜林觉得很好笑,反问她:“那你没有去酒吧又跟人一夜情吧。”
电话那头的人就哼哼唧唧两声,撒娇般地说:“才没有。”
每到这种时候,她的注意力就会被成功转移,姜颜林没怎么在意,继续埋头工作。
自由职业在假期是最繁忙的,春节期间,她连年夜饭都不会回去吃,不是冷血,而是真的没有时间。
但这一次,小优却在短短几分钟的沉默后,就小声说了一句:
“要是被我发现你和别的女人上床,我就把你们两个都捅死。”
姜颜林当然清楚,会说这种话是因为她的压力太大了。
但这依然改变不了最致命的一个事实,就是小优俨然已经把姜颜林当成了她自己的精神支柱。
这和姜颜林的掌控欲脱不了干系,她总是希望小优按照自己预想的方向去发展,这样两人才可能有以后。
但变得太过听话的人,真的还有自我吗?
姜颜林从这时候起,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失衡。
一段完全由支配者和臣服者组成的关系,绝不是“正常”的。
姜颜林当然可以享受这种状态,小优是可爱的,古灵精怪的,散发着天然诱惑力的女孩,她可以被完全操控,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无论是在生活里,还是在床上。
但对小优来说,不过是将麻痹精神的致幻药物,从游戏和酒精换成了一个更具体的人。
这个人能操纵她的想法和情感,能轻易让她陷入甜美幸福,也能让她立刻掉入悬崖。
因为她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对方。
姜颜林却并未感到快乐。
自私一点来讲,她不想承受一个人全部的重量。
支配者品尝的快感是一把双刃剑,这一面是掌控一切的优越感,那一面便是无法接受失控的独断。
就像行走在钢索上,稍不留神,支配者就会沦为被支配者。
而姜颜林,也的确不愿看见小优从一个悬崖走到另一个悬崖。
那只会给两人都带来毁灭。
于是姜颜林开始将距离拉远。
她不再随时都接小优打来的语音通话,繁忙的工作本就耗干了她的精力,而一通通未接来电和留言,更是加深了那徘徊不去的窒息感。
也许换个更有余力的时间,姜颜林能有温和一点的解决方案。
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样折磨人的手段。
当某一天,她终于没再收到小优从早到晚的汇报消息时,姜颜林才发现,距离上一次回复小优,已经过了整整三天。
姜颜林有过很短的一瞬间,质疑自己是否做得对。
但当她得知,这失联的三天里,小优每天晚上都哭一整夜才去上班,不断重新整理心情,继续给她发消息道“早安”、“午安”、“晚安”时,姜颜林就意识到,她们之间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感情问题。
小优的精神状态没有真正好转过。
她依然深陷在那个人生遭遇巨变的夏天,她把姜颜林当作溺水后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为了能留住这浮木,她能豁出一切。
这一刻的她,哪怕姜颜林对她提出再过分的要求,她都会毫不犹豫照做。
姜颜林唯一一次感到后悔,就是为自己没能早点察觉小优忍耐之下的岌岌可危。
于是她亡羊补牢般地,开始了漫长的修补期。
姜颜林不打算修复两人之间的裂痕,因为那就是加深小优病情的主要因素。
她仅剩的能做的事情,是让小优慢慢对自己脱敏。
不再因为看到她、感受到她、爱着她,而深陷痛苦与不安。
这需要过程,也需要时间。
姜颜林想了很多办法,让她去转移注意力,无论是结交新的朋友,玩新的游戏,还是换更稳定收入更高的工作。
那是个很冷的冬天,两人都在忙碌的生活里想要找到平衡和喘息余地。
一直到春天的暖意初临,姜颜林才感觉到,小优已经不再那么需要自己。
她有了不少新的朋友,有了新的健康的圈子,也在那份新的工作里稳定下来,每日按部就班地工作,下班就打打游戏,放松心情。
就连对上大学的执念,也变得释然很多,心态平和地过着当下的生活,一点点为那笔学费而努力着。
姜颜林替她感到开心,但却不得不去做最后一件事。
——真正的切断,需要彻底的隔离。
她找了一个没那么忙碌的时间,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订机票飞去了港城。
小优看到她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是短短几个月没见,两人已经如此陌生。
姜颜林带她去吃了她想吃的那家餐厅,随意地聊天,关心她的生活。
一直聊到无话可说,两人的脚步才停在路边。
路灯清冷,拉长她们不再交叠的影子。
在沉默中,姜颜林轻声问她:
“现在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那个夜晚还很冷,港城的海风掀起小优的围巾,她的鼻头冻得通红,闻言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
姜颜林就笑了笑,又问:
“只是把我当朋友?”
小优依然沉默,再微微点头。
姜颜林抬起手,帮她拂开额前吹乱的碎发。
最后,她对小优说:
“那我们就在这里结束吧,我会删除你所有的联系方式,直到你不会再因为我而有任何波动。”
姜颜林看着她,轻轻一笑。
“到那一天,我们才可能做朋友。”
那天夜里,姜颜林头也没回地去往机场,赶回程的航班。
她临走之前说了很多话,一句一句,朋友般的叮咛嘱咐。
唯独没有告诉小优的,是她买了两张回程的机票。
命运就是这样爱玩弄人,当姜颜林终于找回了生活的平衡,有能力给她们两个人的以后铺路时,一切都已经划上了句点。
可要说有多惋惜,却也不过回程路上的那点怅然,随日出的云层消散在日光之间。
姜颜林太清楚知道,很多人都不过是相伴仅一段路程。
区别,无非是更长,或更短。
港城的老朋友们知道这件事后,反而挺理解她。
“你们各方面差距都在那,她还小,还会遇到很多人,不是这一次也是下一次。”
姜颜林没说什么,只让他们帮忙照看一下小优,别让她又回到以前那样的状态里去。
而祁宁,是这一圈朋友里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
她和小优一起玩过几次游戏,那时候三个人一有空就玩刚出的某款联机射击游戏,姜颜林不怎么感冒,小优却很喜欢竞技。
后来祁宁又去了国外忙巡演,三个人再也没一起玩过。
分手后的那个春天,祁宁联系姜颜林的次数多了起来。
姜颜林对此有些意外,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一直知道,祁宁其实是个外冷内更冷的性格。
费欧娜总以为祁宁是个温柔好脾气的白富美,什么话都敢在祁宁面前说,叽叽喳喳,几近聒噪。
姜颜林却能察觉到,祁宁更多是为了让自己温和地融入社群,才把自己放在这个社交状态里。
真正的祁宁,对很多人、很多事,都漠不关心。
那一年四月,姜颜林去名古屋见了见朋友,顺便放松一下劳累太久的状态。
看到她发的ins动态,祁宁给她打了电话。
“还在名古屋吗?”
姜颜林已经猜到了什么,但还是有些讶异。
“你不是在西雅图准备巡演?”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柔,是祁宁一贯的音色,给人温柔的错觉。
“那边临时延期了,我昨天刚到东京,你在哪,要不要吃个饭?”
要到更久的未来,姜颜林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时候的祁宁,其实是在用这种方式关心她。
她们是从不触碰生活话题的朋友,偶尔一次联系,也不过是聊音乐会,聊新专辑,聊想做的作品类型。
所以姜颜林并没有想过,早在这一年的四月起,祁宁就给了她不露痕迹的体贴。
她们在名古屋玩了好几天,一起去了几个景点,走走逛逛,吃吃喝喝,难得轻松。
直到临别前的那个晚上,姜颜林买了几罐微醺,和她坐在公园的河边看樱花。
祁宁穿着件英伦风衣,风吹动着她的及肩短发,她拉开易拉罐,喝了口可尔必思味的微醺,才终于问了那个问题:
“你和小优真的分开了?”
姜颜林已经放下这件事,大方地告诉了她原因和结论,言简意赅。
祁宁侧过头来,看着她,说:
“有时候觉得,你真的很厉害。”
姜颜林顿时笑了一声,“这种话从你嘴里出来,怎么那么微妙呢。”
祁宁就给了她一个无奈的笑。
商业互吹这种事,对她们这种人来说,都当损人的话来听了。
但姜颜林的确能感受到,祁宁也是欣赏自己的。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她们无论多久没联系,再对话时也一如既往。
可也仅此而已。
有人曾说,姜颜林就像这浮华世界里的孤岛,好像没人能够登陆。
但姜颜林觉得,祁宁才是那座真正的孤岛。
她们后来也慢慢开始聊各自的感情话题,姜颜林已经向前走了很远,而祁宁还在那段连见面都没有过的关系里。
那是姜颜林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段关系是祁宁的第一次恋爱。
他们在好友的群聊里认识,对方很快发起了猛烈的攻势,单方面地追求了很久。
在这之前,祁宁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从六岁开始学琴,到九岁开始尝试作曲,她的人生就一直围绕着音乐,从没停歇。
意外的追求者打乱了祁宁的生活节奏,也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尝试过恋爱。
对方是个很热情开朗的人,给她带来了全然不同的感觉,于是在一年的坚持不懈追求后,她决定尝试一下。
这一尝试,就持续了两年,但因为满世界巡演和对方的工作压力,两人一直没能见面。
姜颜林对她这段感情的相处方式很意外。
在时差和物理距离的影响下,语音通话和视频通话本就是仅剩的维系方式,可祁宁却说:“我们从来不聊天,不是我挂着忙自己的事情,就是他挂着忙自己的事。”
这两人名义上的关系是情侣,实际上的相处却比普通朋友还生疏得多。
“也因为一些原因分分合合过几次,但后来他都来主动修复,我也就接受了。”
祁宁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不像在谈论自己的事情。
姜颜林不难猜到两人分分合合的原因。
因为祁宁,实在是一个太自我的人。
她永远会优先自己的一切,事业,爱好,甚至是社交。
突然产生的创作欲就能让她消失好几天,连个留言都可能不会有。
任何一个想从她这里得到爱的人,都难以接受这样的相处方式。
那一瞬间,姜颜林甚至是有些同情那位正牌男友的。
直到同年夏天,各自忙碌的两人再重聚时,祁宁冷不丁地宣布她已经结束了那段关系。
姜颜林当然没有太意外。
“有两个月了吧,还是那些老问题,这次大家都累了,很和平地结束了。”
祁宁的头发长了很多,已经到胸前。
她染了红棕色,微卷,很衬她的白皙肤色。
姜颜林已经在音乐会上看过她的近况,就在那一次心血来潮的马萨诸塞州之旅。
祁宁并不知道她来看过自己的音乐会,反问道:
“你呢,最近在忙什么?”
两人漫步在展会上,这是每年最大的游戏展,她们喜欢很多相同的游戏,不约而同地定下这趟行程,直到下飞机才知道对方也来了。
姜颜林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那些展品上收回,随口回答:
“还那样,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祁宁却扬起唇角,说:
“是吗?可是我听说最近有个日本人在追你,把你逼得都躲起来了。”
海王从来不是一天养成的。
被掀了老底的姜颜林依然面不改色,回答道:
“下次我会小心点的,一根筋的坚决远离。”
祁宁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了她许久,只浅淡的笑意。
片刻后,她轻声道:
“你最好,说到做到。”
姜颜林后来,的确没有做到。
因为她忘了,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一根筋得不够明显。
就好比此时此刻,姜颜林拿着自己被扯坏的长纱外套,推开身上的人,问:“能不能轻一点,这件外套我很喜欢的。”
裴大小姐却毫不在意地说:“明天买一件新的赔给你。”
姜颜林看着她,一时懒得说话。
“怎么了?”
面前的人吻了吻她的脸,在这些对话里,某些触碰从未间断。
姜颜林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倒显得她一根筋。
如果再扯下去,就是没完没了的观念碰撞,她没有这个精力,也不想和裴挽意聊这些。
裴大小姐显然我行我素惯了,何必强调这些她不会理解的东西。
——请你尊重我,不要随意破坏我的物品。
这种话说出来,就太扫兴了。
时间已经快五点,两人中途洗过澡,躺了床,又不小心缠在了一起。
姜颜林很佩服她的体力,也有些佩服自己。
好在饭后甜品吃得很慢,也不会太腻。
天色微微亮起的时候,裴挽意抱着她,把玩她的头发。
姜颜林已经困了,问:“你不睡吗?”
裴挽意这才告诉她:“待会儿就要走了,今天出差。”
这句话让姜颜林的睡意都少了大半。
“几点出差?”她抬头看过来。
裴挽意忍不住吻了吻她的唇角,像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那般,一拿着就不想松手。
品尝够,她才回答:“八点半。”
姜颜林:“……”
——你再说一遍你没有韩国血统试试呢。
第23章 轻轻打开修罗场(三章合一)
Chapter 23
清晨光亮擦净了天幕, 床上的人已经熟睡,只留一室的寂静。
裴挽意穿上西装外套,理了理衣袖和衬衫领, 对着穿衣镜扎起头发。
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她瞥了眼床上蜷缩在被子里的人, 转身离开。
大门轻轻开合, 脚步声远去。
半梦半醒的人睁开眼,翻了个身, 又继续陷入疲惫的梦。
裴挽意用一个小时回家洗漱,换衣服, 拿上办公行李箱, 掐着时间出了门。
司机已经等在庭院门外,给她开了车门。
裴挽意坐上车,拿出手机戴上蓝牙耳机,开始看工作邮件,回消息。
等忙完手里这点东西, 她才开口问:“李哥, 我爸那辆S580什么情况?”
司机抬头看了眼后视镜,斟酌着回了句:
“好像是从朋友手里买的,有点问题,裴总懒得扯皮,就转手送方小姐了。”
裴挽意听到这名字,扯了扯嘴角。
她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司机看了看她的脸色,也不再说什么。
没过几分钟, 她倒是又想起来另一件事那般,眼都没抬地问:
“裴铭扬什么时候回国?”
司机看着前面的路, 不太确定地回答: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下个月,裴总已经在给他走入职流程。”
裴挽意语气冷淡:“知道了,到时候把公寓给他安排好吧,车就开我那辆电车。”
“好。”司机应下了。
到机场的时候还早,裴挽意拿着行李,轻车熟路地走快速通道过安检,在休息室里又看了会儿邮件,就直接登机。
离起飞断网还有几分钟时,裴挽意想了想,还是点开那个对话框,给对面留了言:
“给你做了早餐,记得吃。”
发完这句,她放回手机,拉下遮光板,戴上眼罩闭目养神。
飞机上是没法睡着的,但多少可以回回血。
姜颜林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过。
她累得连饭都不想做,起床洗漱前就先点了个外卖,直到洗漱完走出浴室,才看到餐桌上留着的早餐。
老实说,这样的行为对姜颜林这种人来说,是大写的“Red Flag”。
但她看了几秒,还是拿起来,放到微波炉里面加热,顺便给自己泡了杯泰式红茶。
铁罐里的茶包已经所剩无几。
外卖超过时间没法取消,姜颜林索性在拿到后放进冰箱里,准备留着当晚餐吃。
等处理完日常琐事,终于坐到办公桌前时,姜颜林才开始一条一条地回复消息。
工作的,朋友的,不重要的人先放着。
但她翻了翻聊天对话框,还是点进了埃尔的那一条,回了他一句消息:“这两天一直在忙,你店里怎么样?”
对面一时没回复,应该在忙。
姜颜林也不怎么在意,专心手里的工作。
那几个商单推广她已经做得差不多,可以挑着黄金时间一个个发出去,但裙子的测评暂时做不了,挪到几天后。
想到这里,姜颜林拿起手边的打光镜,对着自己的脖子照了照。
——真是狗啃的。
她看了心烦,索性放下镜子,就当不存在。
裴挽意不知道是不是力量训练做太多,手指力量和握力都大得惊人,恐怕一般男性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姜颜林还是头回遇到这种类型,她不由得反思了一下原因是什么,最后发现是以前的她口味较为固定,会发展到床上的不是乖巧如小优的,就是温柔如祁宁的。
但姜颜林也不得不承认,哪怕是这样的裴挽意,吃起来也不错。
想到这里,姜颜林还是回了早上的那条留言。
“很好吃,谢谢。”
不管是早餐,还是晚餐。
发完之后,姜颜林也没指望对方会回,毕竟出差去了,没个三五天多半见不到人。
至于三五天之后,自己还想不想继续吃,姜颜林也说不准。
一直忙到快晚上饭点时,姜颜林想起了什么,给陈语然发了个消息:“你那天打电话找我什么事?”
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她最不耐烦这套吗。
陈语然回得很快:“姜老师你忙完啦?那今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姜颜林叹了口气,对她这种心血来潮的性格已经习惯。
“几点,什么地方。”
她知道陈语然多半真的有事,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陈语然订的餐厅在上次那个Pop Dance俱乐部附近,也就是偶遇埃尔的那个地方。
姜颜林只当陈语然最近沉迷泡俱乐部,没在意太多。
直到晚上到了地方,姜颜林收到陈语然的消息,让她到Pop Dance俱乐部的后台去,才大概猜到了点。
“姜老师,这里!”
陈语然穿着件吊带牛仔裙,满脸的青春胶原蛋白,看起来比上次还瘦了点。
姜颜林环顾了一圈,俱乐部还没到营业时间,现在都是工作人员和演出人员的休息准备时间。
她走到后台门口,等着陈语然卖关子。
“贾斯汀,这里!”
陈语然转头招呼了一声,没多久,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走出来,满脸的微笑。
他轮廓较深,但气质很亚洲人,姜颜林想了想,陈语然说的那个美日混血舞者多半就是他了。
“嘿,你是小语的朋友?要签名吗?”
贾斯汀脸上还挂着汗水,他目光在姜颜林身上扫了一圈,便笑着拿出了一支签名笔。
姜颜林看了陈语然一眼,小姑娘已经有些尴尬了。
“不,贾斯汀,这是今晚一起吃饭的朋友。”
她连忙解释。
贾斯汀这才恍然大悟,开朗地笑了声:
“好,请等我几分钟,我去换衣服。”
说着把笔往兜里一放,转身走进了后台休息室。
等他走了,姜颜林挑了挑眉,看着陈语然。
她挠了挠脸颊,小声说:“总之就是,刚确定关系没几天,想跟你介绍一下。”
姜颜林不怎么意外,但有些话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
贾斯汀动作不慢,收拾完换了衣服出来后,倒是有几分人样。
餐厅离这里几分钟路程,三人走过去,刚好赶上预约的时间。
这家餐厅是日料,陈语然难得订了个小包厢,有充足的聊天环境。
贾斯汀不太会中文,全程和陈语然英文交流,但得知姜颜林会日文,顿时惊讶地问:“真的吗?”
他这句说的是日语,姜颜林也只好用日语简单回了句:“一点点而已。”
贾斯汀看起来很高兴,“你这口音非常地道了,比我说得好,可能我太多年没去过日本,小时候在纽约出生,很少回去。”
他倒是个话匣子,劈里啪啦就说了一堆,也没人问。
陈语然没听懂这几句日语,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点完菜之后,贾斯汀说认识主厨,要去跟对方交代一下做菜的口味偏好,就起身出了包厢。
等他走了,姜颜林一边拿热毛巾擦手,一边随口问:
“在一起多久了?”
陈语然有些害羞,“上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刚确认关系没两天。”
姜颜林认识埃尔也才一个多星期,他俩当然没几天。
“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她不动声色地问。
陈语然说到这个就打开了话题。
“他人很风趣,跳舞还很厉害,是舞团的老师,很会逗我开心,而且还可以陪我练习英语口语。”
姜颜林听着,没说什么。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优点之后,陈语然犹豫了下,还是小声说了句:“但是也有不喜欢的点。”
姜颜林看向她,还没等她再开口,包厢的门就被推开,出去的人回来了。
两人若无其事地跟他打了个招呼,而他毫无察觉,坐下就拉着姜颜林聊天。
“嘿,姜,你去过日本吗,怎么口音这么地道?”
姜颜林看了眼听不懂日语的陈语然,笑了笑,回答了这个问题。
贾斯汀貌似对她会日语这件事很感兴趣,来来回回的话题都围绕着这个,全然忘了旁边的陈语然听不明白,也不能参与话题。
姜颜林也仿佛没有意识到这点,和他聊得有来有回,直到菜都上齐了,还停不下来。
陈语然像是水喝多了,突然道:
“我去趟卫生间。”
贾斯汀立马看向她,“好的宝宝。”
等陈语然走了,他又看着姜颜林,继续刚刚的话题。
姜颜林一边微笑着回应,一边顺势问了句:
“小语很可爱吧?追她的人很多,没想到第一个男朋友是你呢。”
贾斯汀愣了下,随后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下一秒,他又问:“那你呢,姜,你有没有男朋友?”
姜颜林很努力才忍住,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手机震了震,她低头看手机屏幕,随口敷衍:“抱歉,我看一下消息。”
“没关系。”贾斯汀很绅士地说。
姜颜林解锁了屏幕,不意外地看到了陈语然发来的消息。
“我都不想吃了。”她的语气很生气。
姜颜林敲下一句话,问:“这情况是第几次了?”
总归不会是第一次。
陈语然的语气明显激动起来。
“每一个我介绍给他的女性朋友,他都去加了好友!”
姜颜林连意外的情绪都懒得,直接问:
“他找你开房了没?”
陈语然犹豫了下,几秒钟都在输入中。
最后,她还是发了张截图过来,是和贾斯汀的聊天记录。
“他一直暗戳戳试探这个话题,我没有答应。昨天刚因为这个跟他生气过,他立马就改口说只是开玩笑,不会勉强我。”
姜颜林都想叹气了。
傻姑娘,一点不常见的“光环”就能成为遮蔽双眼的亮点。
贾斯汀的确是有一点资本,尤其是外国人的身份给了他免死金牌,他做什么说什么,都可以改口是“词不达意”,下一次又继续试探底线。
姜颜林打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这是个什么货色。
正想着,旁边的人就已然坐不住了,问:
“嘿,这么多美食,只让我一个人吃吗?”
姜颜林抬起头,面不改色地回答:
“小语说她肚子不舒服,你要不要去帮她买点药?”
贾斯汀不在意地说:
“她一直这样,过会儿就好了,你先吃。”
装都不带装的。
姜颜林瞥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陈语然很快回到了包厢里,没再跟贾斯汀说一句话。
他不知道是没察觉到,还是并不在乎,只顾着跟姜颜林说话,还非要用陈语然听不懂的日语。
姜颜林看着陈语然,问:“吃完饭要不要去看Lap Dance?”
贾斯汀不懂中文,但听明白了最后一个词,顿时问:
“Lap Dance?这是我最擅长的舞蹈,你们谁要来当我的椅子吗?”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笑起来,目光停在姜颜林的身上。
Lap Dance这种极尽擦边的双人舞,“当椅子”是什么意思,已经不用说太明白。
姜颜林看了眼已经在忍耐极限的陈语然,随口道:
“我想当小语的椅子。”
陈语然被逗笑了,貌似也是想象到了那个场景。
“那我可不敢,姜老师身材太好了,我顶不住的。”
听到这句,贾斯汀不知怎么打了鸡血似的,兴致勃勃地提议:
“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吧,你们都当我的椅子。”
包厢里顿时静了下来。
心情刚好点的陈语然一下子黑了脸,忍无可忍地看向他。
上了头的贾斯汀终于意识到自己踩了雷,连忙趁着她还没爆发,找借口尿遁了。
他刚溜出包厢,陈语然就气得发抖:“太恶心了,我受不了了,我要和他分手!”
姜颜林倒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她,说:
“你想清楚再告诉我。”
不要转眼又跑去找虐,白费时间。
陈语然一想到这些天的种种经历,忍不住大吐苦水:
“我之前就是觉得他能帮我练口语,认识他之后我确实雅思分数提高了,而且我上了大学后还没谈过恋爱,就想试试,但我不知道他这么恶心啊。”
姜颜林听得忍俊不禁。
这才哪儿到哪儿呢,等出了校园,面对的诱惑和骗局只会层出不穷,一山更比一山高。
所以姜颜林从来不会拦着这些人撞南墙,不撞一下,怎么知道会头破血流。
见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坚定,姜颜林便点了点头,起身看着她,开口道:“你先去隔壁咖啡厅等我。”
陈语然对她有着天然的信任和崇拜,连问也不问,就拿起包和手机起身出去。
姜颜林看了眼桌上一点没碰的东西,感觉十分浪费,马上叫了服务生来打包。
在打包的途中,她又点了几道菜,都是最贵的单品。
等贾斯汀回来之后,看到的只有什么也不剩的空盘子,和等着他结账的账单。
等在咖啡厅的陈语然收到消息时,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她点开手机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发消息跟他说分手,把其余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只留一个。”
陈语然想了想,马上照做了。
贾斯汀发现得很快,马上给她留的那个联系方式发消息,问她怎么了,浑然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样子,最后还来了句“宝宝你想我了再跟我说吧”。
陈语然一阵反胃,差点想这个也给他拉黑了。
但想到姜颜林的话,还是努力忍住了怒火。
姜颜林提着打包好的东西,叫了个跑腿服务,把这堆吃的都快送给了埃尔,附言一句:“再忙也要好好吃饭哦。”
做完这些,她才不急不慢地往Pop Dance俱乐部走。
远远的,姜颜林就看到贾斯汀的背影先一步回了俱乐部,她掐着时间,给陈语然打了语音电话,接通后把手机放进了提包里。
有些时候,没有确切的答案才会左右摇摆。
所以不要犹豫,直接去找答案,会让自己少受很多折磨。
俱乐部已经开始准备营业,姜颜林找到后台,就看到贾斯汀在跟一个欧美面孔的女孩凑着说话,举止亲昵。
等看到姜颜林,贾斯汀又立马起身,走过来跟她打招呼。
“嘿,姜,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姜颜林笑了笑,问:“怎么不见小语,不是说要来看演出?”
贾斯汀的表情顿了顿,然后笑着说:
“不知道啊,可能真的不舒服,就回家了吧。”
姜颜林提着包,抬手抚了抚耳边的头发。
贾斯汀借着后台的灯光看她,忽然问:
“你有联系方式吗?”
姜颜林看了他一眼,反问:“什么?”
贾斯汀摆出一个自信的笑,拿出手机,说:
“Line,Discord,Wechat,或者Phone number。”
姜颜林回以微笑,“都不用。”
贾斯汀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但他心理素质貌似不错,又压了下去,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找些废话闲聊。
聊着聊着,他身体慢慢往这边靠近,姜颜林转回身,看了一圈周围,问:“你们在这里演出多久?不回纽约了吗?”
贾斯汀张口就来:“不回去了,中国很好,为了一些人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姜颜林看到了不远处那个欧美面孔的女孩,随口道:
“是吗,感觉你很受欢迎啊,一定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
贾斯汀被夸得眉飞色舞,心情大悦。
于是他又“趁胜追击”,问:“所以你有男朋友吗?”
姜颜林觉得自己有点工伤了。
她回过头,看向他,微笑着说:
“我不喜欢男的。”
说完后,她看也懒得看没反应过来的贾斯汀,转身离开了后台。
等一路走出俱乐部,姜颜林才从包里拿出通话中的手机,放到耳边。
“虽然没提醒你,但你应该录音了吧?”
陈语然倒是还没那么傻,“嗯”了一声。
姜颜林还算欣慰,“证据留着吧,好友位可以全拉黑了。”
陈语然心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是从电话里听到了那贱人毫无压力立刻换目标的态度,她也觉得实在够恶心了。
“谢谢你,姜老师,我请你喝奶茶吧。”
陈语然更多是生气,毕竟才认识几天,她也多少出于虚荣心才跟对方在一起,没什么感情。
反倒是帮了她这个忙的姜颜林,让她感觉很过意不去。
姜颜林打了个车,走到咖啡厅门口,和她招了招手。
陈语然走出来,两人挂了电话,面对着面站在路边,
“最近不要来了,我看了一下他们官网,最迟下月中旬舞团就会换地方演出,去下个城市了。”
姜颜林叮嘱了一句,见陈语然还是闷闷不乐,便拍了拍她的头。
“一次识人不清而已,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件事当笑话说了,你就知道他不过是娱乐你一下的消遣。”
陈语然很受触动,抬起头来,看了她半晌。
最后,她轻声说:“我什么时候能成为你这样的人。”
姜颜林就笑了一声。
“等你和现在的我一样年纪的时候。”
说着,看到车已经到了,姜颜林随口道了别,就走到车前。
身后的陈语然忽然问:
“我,我刚刚都没吃饭,可以跟你回去吃吗?”
连续两个晚上带不同的人回家,就有点过分了。
所以姜颜林找了个理由婉拒了陈语然,又安慰她不开心可以随时给自己发消息,她才好受点。
车驶离了街口许久,姜颜林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陈语然站在原地的身形。
刚迈入成年人门槛的小大人,在第一次接触到世界的另一面时,总是会被灯红酒绿迷乱双眼。
可这种对世界的好奇与憧憬,也只在这些年华,过了就不再来。
姜颜林收回视线,有些累了。
最近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混乱,总让她有一种失控感。
姜颜林不知道血液里的那点温度攀升,是因为恐惧失控,还是隐秘的亟待。
她只是清醒地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走进并不温和的夜晚。
那夜风拉扯着她,要她投降。
车到家门口时,姜颜林又接到了陈语然的电话。
她看起来心情好多了,说刚刚把事情告诉了所有被贾斯汀加过好友的女性朋友,要大家注意安全。
这消息传出去,起码贾斯汀离开之前都不太能骗到新的受害者了。
姜颜林见她调节得这么快,也算没白费自己的时间。
“……没关系,我不会生你的气。”
她拿着手机在耳边,一边轻笑着回答,一边走到公寓的大门口。
姜颜林从包里掏出门卡,再抬头时,不经意地看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身影。
裴挽意穿着身深灰色的正装,黑色衬衫,长裤笔挺,黑发就那么自然地垂落在肩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她单手插着兜,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不知道在这里看了多久,等了多久。
姜颜林回过神,对电话那头的陈语然道:
“我到家了,先挂了哦。”
等陈语然应了一声,她才挂断电话,看着面前的人。
“裴大小姐这是去哪儿出的差?”
早上去,晚上就回来了。
姜颜林说着,拿门卡刷开了门。
裴挽意看着她,反问了一句:
“姜小姐出门是不是不爱看手机?”
姜颜林觉得这是挺严重的指控,因为工作关系她几乎24小时手机不离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公寓大门,一路进了电梯。
姜颜林在这点空闲里翻了翻手机未读消息,发现裴挽意在四十分钟前发过消息,当时她还在和陈语然通话。
虽然是有点理亏,但姜颜林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义务去解释。
于是一路无话,电梯到站,姜颜林走出来,几步就到了家门口。
她按开了指纹锁,打开家门。
裴挽意穿过的拖鞋已经扔掉了,毕竟一次性拖鞋的质量也就那样。
又或者,姜颜林确实没想过她会再来。
在裴大小姐的视线下,姜颜林面不改色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给她。
裴挽意瞥了她手里的拖鞋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了。
姜颜林不知为什么,莫名有点松了口气。
一定是工作的压力和不睡觉的后遗症,才让今晚上的裴挽意看起来有点低气压。
姜颜林只得把留给自己的晚餐拿出来,热了热,装盘子里,稍微多花了十秒钟摆出好看的盘,再给裴挽意倒了杯保温壶里的柠檬水。
希望吃完饭,这尊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大佛能早点走人。
姜颜林见她接过盘子,动了餐叉,才问:
“所以你去哪出差了?”
什么地方这么近,回来得这么快。
裴挽意眼皮都没抬,随口道:
“你听起来好像很失望。”
姜颜林笑了笑,“是啊,我还想你帮我代购几个包呢。”
她索性见鬼说鬼话。
裴大小姐单手撑起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包。”
一种姜颜林说了,明天就能看到的语气。
——太吓人了。
姜颜林算是摸清楚了,这会儿最好别跟她对着来。
狗脾气。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立马转移话题:
“你怎么没去埃尔那儿,我给他闪送了一堆海鲜日料,不吃可惜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完,面前的人直接放下了餐叉。
姜颜林看了看她盘子里的实际上是中午买的外卖,对比的确有些惨烈了。
一步错,步步错。
姜颜林都有点想闭麦了。
裴挽意的手指在餐桌上轻轻敲着,无意识般,却很有规律。
“姜小姐这么大方,还请朋友吃日料?”
她抬起头,慢条斯理地问。
姜颜林可不想背上“大方”这个负增益的头衔,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那当然不是我花的钱。”
裴挽意“哦”了一声,又顺着问:
“那谁这么大方?”
这件事要说,就实在太长了,还得扯出朋友的糟糕经历。
姜颜林回避了这个话题,只道:
“朋友聚餐。”
裴挽意点点头,这下没再问什么了。
她又拿起了餐叉,不紧不慢地吃着勉强算是“亲手摆盘”的晚餐。
一下飞机就过来,连行李都扔在车上没管,结果被迫在大门口罚站四十分钟,早饿得快没力气了。
这时候姜颜林就算真拿一碗泡面打发她,裴挽意也会吃得很香。
姜颜林见她似乎没那么低气压了,才转身去冰箱里拿了点水果和酸奶,洗干净,切块,给自己做了个酸奶碗。
一小碗,不多,但放了点麦片后很能增加饱腹感。
她一整天都坐着,还没活动身体,索性靠在餐桌旁,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两个人吃饭时都很安静,速度不快。
姜颜林也累了,一忙完工作就被叫出去,还被迫参与了抓马事件,一晚上看着好吃的也没半点胃口,最后还便宜了埃尔。
——但在那种状态下吃生食,姜颜林真怕自己吐出来。
她想着,目光落在了裴挽意的脸上。
这会儿才发现,面前的人看起来也很疲惫。
无框眼镜下那张素面干净洁白,但没什么血色。
“第一次看你戴眼镜。”
姜颜林已经吃饱了,索性放下了碗。
裴挽意吃完饭,端起柠檬水喝了两口,又拿纸巾擦了擦唇角,说:“一般不戴,我没到看不清楚的程度。”
姜颜林莫名感觉被攻击。
她挑了挑眉,说:“看不清楚也挺好的,没必要看太清楚。”
裴挽意闻言抬头看向她。
姜颜林还穿着出门时的衣服,裸粉色的吊带长裙,搭了一件白色轻透的长袖外套。
只是脖子上系了一条浅色丝巾,遮住了大好颜色。
裴挽意越看那丝巾越不顺眼,冷不丁抬手拉住她,只一个巧力,就将人拉到了自己面前。
姜颜林重心不稳地跌坐到了她的腿上。
下一秒,脖子上的丝巾被人毫不费力地解开,脆弱的皮肤接触到了空气,引起一点颤栗。
姜颜林刚想皱眉,一个略显冰凉的吻就压了上来。
唇齿被轻易地抵开,柠檬水的味道钻进来,入侵了整个她。
丝巾掉在了地上,接着是白色外套。
姜颜林只缓了几秒,就回馈了更嚣张的力道。
她扯坏了裴挽意的衬衫扣子,发泄一般拽下那质感良好的西装外套,把那黑色长发一把拂开,露出同样脆弱的白皙。
姜颜林吻了她,沿着那柔和的弧度一路留下痕迹。
裴挽意很直白地感受到了她的报复心。
却一点也不在意。
那些无法用言语去计较的,也无法用言语去明确的,都最好这样用力地刻下,不留余地。
只有这样,裴挽意才感觉自己真的品尝了她。
从唇齿,到大动脉的跳动,再到每一处不堪一击的软弱。
都会被她吞入,咬碎,咽下。
再沿着嘴角流下最甜美腥气的汁水。
一场快要上升到暴力互殴的大战,从餐桌开始,沿经了客厅,沙发,走廊,最后到了那张不算很软的床。
姜颜林的公寓很小,卧室与客厅之间连门也没有,裴挽意却很满意。
这样一眼能看到全貌的空间,藏不了任何东西。
她将那不甘示弱的手腕按在枕头上,俯身亲吻,细细咬着,缓慢地折磨。
然后再慢条斯理地掀起,轻巧却不容拒绝地驱入,掌控于手心。
感受着姜颜林的温度,裴挽意压着声音,在她耳边笑了:
“……好多。”
姜颜林几乎要把那黑色衬衫给揉成一团破布料。
她仰起头,头晕目眩地捕捉到一点赤白,想也没想地就张嘴去咬。
裴挽意“嘶”了一声,“小心点,别让我因为这种地方受伤进医院。”
姜颜林才懒得听她放屁。
刚才真是大意了,见她老老实实吃饭就以为隐疾有所缓解,没想到是要来阴的。
早知道在大门口就应该装不认识,反正她也进不来。
“姜颜林,你好可爱。”
裴挽意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和几乎没肯泄露的声音,忍不住吻了吻她的脸。
轻吻一路向上,划过鼻尖,眼帘,最后又回到唇上。
只靠急促呼吸来缓解的人被堵上了仅剩的出口,很快便陷入了颤栗,用力地揪着裴挽意的衣领。
但却因为质量太好,怎么也没能扯坏。
这一刻,裴挽意和姜颜林都很遗憾。
最后得益于某人整整一天没睡过觉,这场压倒性的战斗还是结束得较早。
姜颜林许久才从那颅内都停不下的轻颤里缓过来。
而爽完了的人已经环抱在她胸前,呼吸平缓地睡了过去。
姜颜林尝试着掰了掰胸上的手臂,没掰动,果断选择了放弃。
她真怕给这人弄醒了,又要挨一顿。
借着这点难得的时间,姜颜林的大脑逐渐找回了思考的能力。
她为时已晚地明白了,裴挽意是在生气。
什么时候开始生气的?
——从没回她消息,还让她等了四十分钟的时候。
为什么生气?
——因为没回她消息,还让她等了四十分钟。
老实说,换做是姜颜林自己,谁要是敢这么对她,她早就在心里把人拉黑一条龙了。
裴挽意还能忍到吃完饭,也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
实在是回家的时候已经太累,姜颜林真的不想去解决这些不该自己来承担的问题。
裴挽意本来就没有提前约过时间,她愿意让这人进门,已经是很有耐心的表现。
但裴挽意不动声色地装了那么久,才抓准时机报复回来,也让姜颜林有些侧目。
——真是越深入了解,就越让人“惊喜”呢。
抱着姜颜林的人已经呼吸绵长,轻轻起伏。
姜颜林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焦点有片刻的发散。
起初的靠近,是为了“拆开”她看一看。
现在姜颜林得偿所愿,已经解开了礼盒上的蝴蝶结,要不要打开盒子,似乎只是一个念头的差别。
但裴挽意,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呢?
是不是也将她看作一个包装得还行的盲盒,带着收集癖也好、好奇心也罢,想来探一探深浅。
思绪杂乱地闪过,被姜颜林及时打住了。
——说得那么风花雪月做什么,不过是两团寂寞的欲望。
夜还很长,姜颜林打了个哈欠,在确定自己是挣不开这只手后,索性也闭上眼休息。
她这些天总有种一直都在透支自己的感觉,就像燃料的空耗,火越旺,就越快见底。
可姜颜林想了许久,也不明白症结是什么。
朋友们曾经讨论过,到底是喜欢做幸福的傻子,还是痛苦的智者。
姜颜林那时就笑了:“会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就已经不幸了。”
一句话引来众怒。
但有时候,想得太多本就是苦恼的来源。
于是愈发难以与这个世界和解,与自己和解。
每到这种时候,姜颜林难免羡慕祁宁。
那样孤傲地活在自己世界的人,生来就因为拥有太多,而无暇去空想会困住自己的事情。
家境给了她专注理想的底气,才华与天赋给了她不断获得价值感的途径,甚至学识与外貌,也只是增添她光环的一小部分。
所以她才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给出承诺。
——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什么都不用担心的,从来不是姜颜林。
这个道理,祁宁也许至今都没有明白。
又或者,她也不必去搞明白。
后半夜,姜颜林迷迷糊糊地醒来,终于感觉身上那过强的束缚感消失了。
她实打实地松了口气,又躺了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捡起外套裹住身体,准备去泡个澡。
却在路过客厅时,敏锐地闻到了一丝凉烟的味道。
很淡,已经在窗边消散。
姜颜林侧头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人。
落地窗一整个敞开着,而她头发披散,衬衫随意套在身上,连扣子也没扣。
——哦,那些扣子都被扯坏了。
听到动静,裴挽意掐灭了烟,挥手将烟味拍散。
“抱歉,我没想到你醒这么早。”
她说着,语气却很淡,没什么情绪。
姜颜林裹了裹身上的外套,走到她旁边。
“下次再在我家抽烟,罚款两百。”
姜颜林说着,拿脚轻踹了她一下。
裴挽意就挪开位置,拿抱枕在地毯上垫着,让她坐下来。
姜颜林抱着腿,借她的身体挡风。
两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只有地上的手机在不断震动,一通一通的未接来电断了,又打进来。
姜颜林看见了,但假装没有看见。
某些话题只要不触碰,她们就还是清清白白的床上关系。
裴挽意侧头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还未消退的红痕上扫过,不由得抬手抚了抚,像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温度与温度的相触,像磁铁般产生着吸力。
在这一秒,姜颜林终于肯承认,她的身体拒绝不了裴挽意。
哪怕是在这个疲惫又困倦的深夜,她也能轻易地被眼前的人挑起欲望。
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
在裴挽意的怀抱中微微颤抖时,姜颜林忽然听见她放低了声音,在耳边轻声问:
“你和韩叙,是什么关系?”
第24章 请不要在接电话的时候调情
Chapter 24
缺氧的晕眩在眼前一点一点消退, 姜颜林仰着脖子,慢慢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她支起身来,拿起地上的外套裹在身上, 随后才看向裴挽意。
“你的手机还在震,不接电话吗?”
姜颜林说完, 也没打算从她这里得到回答, 起身往浴室走。
一直到她打开浴室的门,又合上门, 外面的人都没给过反应。
姜颜林吐出一口气,俯身去给浴缸放热水。
在漫长的等待里, 她光着腿, 坐在浴缸的边沿,看着哗啦啦的水面出神。
裴挽意听见浴室的门合上,才拿起地上的手机,看了眼那一连串的未接来电。
她解锁了屏幕,毫无情绪地把这个新号码也加入了黑名单。
一些十几分钟前的短信快要塞满未读消息, 长篇大论, 一段又一段,裴挽意懒得细看,只粗略地扫了一遍。
还是那些没有新意的话术,一会儿攻击,一会儿哀求,再夹杂一些看不明白的喃喃自语。
裴挽意看腻了,直接锁了手机屏,扔到一边。
没多久, 手机又震了起来。
裴挽意有些不耐地拿起手机,准备开免打扰, 就发现来电显示写着“阿秋”两个字。
她顿了顿,压下那些情绪,接了电话放在耳边。
“怎么了?”裴挽意单手捏着手机,一手打开烟盒,想抽一支烟出来,却又想起什么,手指一顿,便把烟盒放下了。
阿秋的声音听起来更疲惫:
“她怎么又开始了,狂轰乱炸的,差点给我手机打爆。”
“拉黑,别管。”
裴挽意连语气也没什么波动。
“问题不是这个,我是感觉是不是又有什么东西刺激到她了。”
阿秋在电话那头点燃打火机,吸了一口烟,才问:
“你最近做啥了吗?”
裴挽意抬起眼,看了看浴室的方向,才随口回答:
“我和埃尔在追的人上床了,这算吗?”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的人顿时被烟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裴挽意把手机拿远了点,直到他没那么吵了,才又放回来。
阿秋一时间不知道说她什么了。
“朋友喜欢的你也要下手,真有你的。”
这点指控对裴挽意来说不痛不痒,她没什么反应,阿秋却忽然明白了过来:
“等等,那小晴是怎么知道你有新发展了的?”
裴挽意没空去想这种事情,直接说:“不知道。”
阿秋欲言又止,几秒后才劝了她一句:
“你还是小心一点,小晴那个精神状态,做出什么我都不意外。”
一通电话打了小半个小时,裴挽意全程没什么反应,只有阿秋在不厌其烦地叮嘱她。
“再有下次,你就还是报警吧,别留情面。”
说完这些,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裴挽意按了按太阳穴,终于感觉到了冷。
坐在落地窗前太久,身体都有些血液不循环,僵硬而麻木。
她索性起了身,径直走向浴室。
“姜颜林,你是不是在里面睡着了。”
她敲了敲浴室的门,没等里面出声,就直接拉开门,冠冕堂皇地进了浴室。
浴缸里的人看向她,一张小脸没有半点表情。
裴挽意面不改色,“原来你没事,那怎么不回答我。”
她十分自然地走到花洒下面,拧开热水,开始冲澡。
姜颜林很是花了点时间,才忍住想发脾气的冲动。
大半夜的,她是真的累了。
偏偏这位大小姐毫无身为客人的自觉,自顾自冲干净澡,就俯身试了试浴缸里的水温,接着长腿一迈,坐了进来。
“好冷,你过来一点。”
裴挽意抬腿蹭了蹭她,被她直接躲开。
“生气了?”
她不过来,裴挽意就好脾气地直起身,一点一点在水中挪动,荡起了水面涟漪。
最后她在水里抱住姜颜林,俯身吻了吻她的唇角。
“是我说话不看场合,我的错,好吗?”
裴挽意总算为半小时前的行为买单,但哄着她的语气像在哄小孩。
姜颜林不爱听这种话,显得她无理取闹。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接电话的空间,免得你不方便。”
她微微一笑,语气平静。
裴挽意定定看了她一眼,往后稍稍一靠,卸了力。
浴缸不大,被两个人挤占了全部空间,手臂大腿难免紧贴,冒着热气的水在胸前的弧度来回摇曳。
裴挽意捧了把水,任由水流在指缝里溜走,什么也不剩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方便。”
她看着姜颜林,难得正经地发问。
姜颜林却不想接这句话。
她移开目光,正要换个话题,就听面前的人出声道:
“埃尔不是跟你说过,韩叙是怎么知道我分手的。”
听见这句,姜颜林顿了顿,又看向她。
裴挽意不怎么在意地描述起了那个场景:
“在小诺的生日派对上,我前任不请自来,一边砸东西,一边攻击在场的每一个认识我的人,说他们都是我的姘头。”
裴挽意说到这里,竟没忍住笑了一声。
姜颜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鸡皮疙瘩都起了。
裴挽意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轻声道:
“我拉黑她一个电话号码,她就会换一个继续打,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今天又开始了。”
她说着,又想起了什么。
“韩叙当时也在派对上,被泼了一身的酒。”
姜颜林顿了顿,对此只评价了一句:
“他看到了你狼狈的时候,所以才会挑那个时间段对你嘘寒问暖。”
裴挽意不在意这些,反而好奇地问:
“你为什么这么了解他?据我所知,每个认识韩叙的人都对他评价很好,起码除了米娅,都是这样。”
姜颜林知道,事已至此,她们已然避不开这些话题。
无论这是谁想要的结果。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泡在水里,任由黑发在水中散开。
裴挽意把玩起水里的黑发,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等那一扇门,对自己打开。
姜颜林看着水雾,最后还是开口道:
“我和韩叙切断联系之前,表面上是朋友关系。”
裴挽意看着她,问:“实际上呢?”
姜颜林想了想,不知道找个什么样的词来形容更好,半晌之后,还是问了一句:“你养过狗吗?”
裴挽意定定地看着她,几秒后,才回答:
“这种的话,没有。”
毕竟也找不到比你更狗的人了。
念头一闪而过,姜颜林面上却若无其事,继续道:
“大概一年半以前吧,我那时候刚分手,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分手的共同好友,很主动来关心我。”
说着,姜颜林看了一眼裴挽意,“就和对你一样。”
裴挽意却偏要挑错重点,“你就反手把人当狗养了?”
姜颜林很无所谓地承认:
“他对我言听计从,也不干涉我的生活,隔着十几小时的时差,跟电子宠物没什么区别。”
后来想想,那估计也是一次广撒网的性质。
可惜姜颜林对男性向来没有仁慈心,送上门的利用价值,她用起来心安理得。
——特别是那段时间,她需要大量来自美国学府的文献材料,非校内学生不可查阅。
有时候姜颜林也会怀疑他到底图什么,才能忍辱负重那么久,只不过无论他图什么,她都不会给罢了。
裴挽意的确没看出来,韩叙那人还有这种癖好。
明明也长得一副文质彬彬的人样。
想到这里,裴挽意把玩着她的头发,问:
“他爱你吗?”
姜颜林觉得这是个很没必要的问题,但还是给了回答:
“没人在乎他到底在想什么。”
把工作之余的时间精力和金钱都用在了讨好她上面,最后却也能为了利益背道而驰。
人性的本色,她早已司空见惯。
裴挽意听着她没有情绪波动的声音,目光却落在了那胸前的水雾,点点红痕在水汽的氤氲下,似乎更艳丽了些。
于是她忍不住凑上前,吻了吻那水痕,留下新的。
姜颜林想避开她不安分的手,却因浴缸的狭窄避无可避。
水声晃荡起来,缓慢而规律地摇摆,姜颜林被她挤进了怀里,长腿被迫分开,又被迫合拢。
裴挽意的呼吸打在她唇上,堵住了她的不满。
在感受到她柔软的温度后,裴挽意低声笑了:
“他一定想不到,我在对你做这种事。”
姜颜林的大脑空白了很久,连最后是怎么离开浴室的都不太确定。
一整晚,裴大小姐的心情起起伏伏,连带着也折磨了姜颜林,从精神上到身体上。
好在后半夜,她终于消停了下来,心情还算不错地搂着姜颜林入睡。
但姜颜林却睁着眼很久,都找不到困意。
——吃有毒的东西,代价的确挺大的。
姜颜林当然清楚,裴挽意过问这些话题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道再明确不过的界限,而现在,有人主动跨过了它。
多想无益,姜颜林不再自寻烦恼,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
她一件一件捋着还要完成的工作和琐事,倒也很快转移了注意力。
——但那几条裙子的测评,好像又要推迟了。
想到这里,姜颜林闭着眼,抬腿就踹了一下身边的人。
睡得很死,完全没踹醒。
第二天早上,姜颜林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埃尔打来的,想了想还是接通电话。
“嘿,姜,我昨天收到你送的海鲜了,很好吃,谢谢。”
他的生意不错,昨天都忙得没空看手机,那些海鲜倒是分给店员们一起吃了。
姜颜林刚睡醒,嗓子有些沙哑,回了句:
“每次都是你请我吃饭,也该我请你一次。”
场面话总要说得漂亮些。
浴室的门被拉开,有人擦着头发走出来。
姜颜林见她还没走,倒有些意外,拿着手机看了眼时间。
埃尔还在手机那头说着什么,她没怎么听,只应了一声。
手机显示已经中午十二点过,姜颜林扯了扯嘴角,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家貌似就快要不是自己的家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见。”
埃尔开心地说。
姜颜林顿了一下,问:
“晚上几点?”
埃尔就又重复了一遍:“打烊的时候来就行,我给你尝尝新菜单。”
姜颜林不是很想出门,但她刚刚的确给了回应。
这就是分心的下场。
正想着,罪魁祸首就已经走到她面前,俯身下来吻了她的脸。
姜颜林侧过头躲着,对电话那头的埃尔说:
“好,我知道……”,话还没说完,她吃痛地“嘶”了一声。
埃尔连忙问:“怎么了?”
姜颜林一把揪住始作俑者的衣领,将她反推到了床上,忍着声音反击回去。
裴挽意无声地笑了起来,还高抬起手臂,挑衅般地要她继续。
“没事,不小心踩到了狗。”
姜颜林面无表情地说着,用手捏了捏身下的人,满含警告。
“你还养了狗狗?”
埃尔很喜欢小动物,问:
“大狗还是小狗,什么品种?”
姜颜林瞥了眼已经笑得停不下来的裴挽意,冷冷地说:
“比格犬,最欠揍的那种。”
埃尔就大笑了两声,“那种狗不好养啊,你很辛苦吧。”
确实,非常,辛苦。
姜颜林都想叹气了,她坐在裴挽意身上,将这不安分的人牢牢压住,一边提防她作乱,一边应付电话那边的埃尔。
裴挽意看着她,那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只剩一点眼底的光亮。
姜颜林正在找合适的时机挂电话,注意力仅一个分散,就毫无防备地被一股力道拉了下去。
她的头发散落在裴挽意身上,下巴被扣住,毫不温柔的吻堵了上来,将她气息淹没,又扰乱。
一只手紧紧扣在姜颜林的腰上,令她挣脱不开。
渐渐的,身体也不再挣扎。
裴挽意放过她的时候,通话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挂断。
姜颜林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的恶趣味。
但坏就坏在,姜颜林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于是气着气着,把自己也给气笑了。
“笑什么?”
裴挽意的领口散开着,就这么靠在床上,撑着下巴看她。
姜颜林穿上内衣,将头发拂开。
听见这句话,她侧过头来,笑意难以收住。
“我在笑我们两个,真是一丘之貉。”
裴挽意难得遇到了个不太能理解的中文单词,问:
“什么意思?”
姜颜林就俯身拍了拍她的脸颊,眼里藏不住恶劣。
“意思是,我们是一样的人。”
裴挽意“哦”了一声,片刻后又笑着问:
“姜小姐现在才发现吗?”
姜颜林却收起了那些情绪,难得正经。
“但我希望,别太一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裴挽意没有问,姜颜林也没有解释。
两人起来后一起做了个早餐——或者说是午餐,吃完后,裴挽意自觉洗碗,姜颜林泡了下午的柠檬水,端到电脑前开始工作。
她没管裴挽意,什么时候走,要不要走,都不打算干涉。
而裴大小姐也很悠闲,找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往懒人沙发上一坐,就开始看工作消息,回邮件,偶尔接一通电话,也是特意到落地窗外的阳台接。
这点动静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姜颜林也就埋着头,随她去了。
姜颜林处理完副业那点琐碎的工作,时隔一周多重新开始了主业的下一个项目进度。
她工作的时候心无旁骛,一时间,室内就只剩下了她敲键盘的声音。
一直到完成了一个开头,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她才放松了一下脖颈。
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端着水杯,百无聊赖地问:
“你在写什么?”
姜颜林倒也不觉得不能透露,随口回答:
“剧本。”
裴挽意也差不多猜到了。
“主职工作和副业,都挺自由。”
“以前也有过不自由的时候,为了钱,都忍了。”
姜颜林起身去倒水,路过厨房时看到了餐桌上的一堆东西,问:
“这什么?”
裴挽意转过身来,看了一眼。
“点的外卖,这家三文鱼很好吃。”
姜颜林听见这个词,不由得瞥了她一眼。
——这么好心,请吃日料?
不知怎么,姜颜林还是觉得自己被阴阳了。
但她面上什么也没显露,只说了句:
“破费了。”
裴挽意一副不解的表情,“给我自己买的,怎么破费了?”
姜颜林:“……”
我,就,知,道。
眼看着这一茬是过不去了,姜颜林只好把水杯一放,将昨天那抓马事件给简单概括了一下,最后不咸不淡地问:
“这日料,送给你你吃不吃啊?”
裴挽意听完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姜颜林,你真是个走到哪儿,哪儿就起风波的人。”
姜颜林瞥了她一眼,“少给我受害者有罪论。”
她这句话是认真的,裴挽意识趣地举手投降,将桌上的精致包装盒一个个拆开,摆到她面前。
“没关系,没人请我吃,但有人请你吃。”
裴大小姐笑着赔罪。
一顿精致料理当然不足以讨得姜小姐的欢心。
但两人这回算扯平了,所以她吃得心安理得。
等吃得差不多,姜颜林喝着柠檬水,忽然听她问:
“埃尔约你晚上干什么?”
姜颜林眼皮都懒得抬,“别装,你听见了。”
裴挽意往后一靠,双手环抱,轻笑着问:
“你们俩说悄悄话,我怎么听得见呢?”
姜颜林就直接问:
“他是没叫你吗?”
裴挽意轻哼了一声,“他就这样。”
姜颜林点点头,两人难得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埃尔这人,心眼不坏,脑子也简单,是个单纯的人。
但他依然是个男的。
而且还是那种不断追逐异性,并冠之以“爱”的男的。
和这样的人做朋友,就得有他随时可能因为某个异性而忽略朋友的心理准备。
好在,裴挽意看起来也是心里有数的。
裴大小姐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
“看来今晚上我只能独守空房了。”
姜颜林起身去放东西,路过她时轻轻一拍她的肩膀,微笑着说:“你想都别想,挡箭牌哪有放假的时候。”
裴挽意反问:“都没邀请我,我以什么名义去?”
姜颜林应对这种调情不过是顺手的事,但她偏不想随这人的意。
“你不请自来也不是一两次了,没关系,他肯定早习惯了。”
连她都习惯了。
裴挽意就当听不明白她在暗讽什么,起身帮忙收拾餐桌,挨个装进垃圾袋,放在玄关等出门时顺手拿下去。
姜颜林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发现这人倒是挺居家的。
在什么地方,就能做什么样的事情,如今的社会已经很难看见这样的人。
姜颜林难免好奇,裴大小姐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生活技能点满,打过苦工,但家境又十分显赫,那种由内而外的自傲是无法伪装出来的。
衣食无忧如韩叙,金字塔尖如祁宁,这两个人的身上都难免带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小姐脾气。
裴挽意却把自己活成了自适应模式,切换自如。
想到这里,姜颜林随口又问了一句:
“你昨天去哪出的差?”
有些界限既然已经踏了过去,姜颜林也就不再为难自己的好奇心。
一晚上的功夫,裴大小姐已经消气,还算配合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去香港开了个会,看看那边的仓库和工厂,晚上就回来了。”
一早一晚,两次航班,也不嫌折腾。
大概是看出了姜颜林没说出口的想法,裴挽意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一边道:
“刚走一个白天,我的拖鞋就没了,要是明天才回来,姜小姐估计都不知道我叫什么了。”
放屁。
姜颜林明知道她在满嘴跑火车,却也不能真的太煞风景。
索性也假惺惺地回了句:
“一次性的不好穿,怕你踩滑了。”
她语气温柔,就好像她真有那么在乎。
裴挽意就恍然大悟般,笑着问:
“原来是给我买了新的?什么时候到啊,我现在就觉得很不方便。”
还蹬鼻子上脸是吧。
姜颜林用力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了张纸巾来擦手。
见她不说话,很会自适应的裴大小姐就又主动软了口吻,揽住她的肩,轻声说:
“没关系,我会等它到的。”
姜颜林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裴挽意撞进了她的眼底,只一个呼吸间,就无端地开始口渴。
分明才间隔很短的时间,她却已经在想念,无论是触感,还是口感。
那一点点的味觉反馈,无法填补饥饿,反而愈发牵动食欲。
血液不会轻易沸腾,脉搏却无时无刻不在出卖她。
裴挽意从不喜欢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动物。
但面对姜颜林,她却一次次感到失控。
而更令人着迷的,是亲眼看着失控发生的分分秒秒。
在目光的对接里,裴挽意抚了抚她的下颌。
以一种难以分辨情绪的口吻,低声道:
“不要去了,和我呆在这里。”
第25章 Play的一环(加更)
Chapter 25
姜颜林突然就觉得出门也不是那么痛苦了。
再跟裴挽意呆下去, 她真要把这辈子的爱都给做完了。
于是晚上十点过,姜颜林拖着不情不愿的裴大小姐,准时到了埃尔的餐吧。
几天没来, 这边有了不小的改动,招牌更好看了, 外面还放了每日特色推荐的手写板, 一个很精神的小姑娘穿着统一的员工服站在门口,见到姜颜林两人, 立马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哦。”
埃尔从吧台探出身来, 连忙招呼:
“嘿, 莉莉,这是我朋友,让她们进来吧。”
小姑娘顿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她们开了门。
姜颜林谢过了她,走上台阶。
“店里看起来不错, 你最近没少花心思吧。”
她说着, 扫了一圈店内的装潢,变化挺大的,虽然硬装没改动,但装饰和灯光都调整过,有些焕然一新的氛围。
埃尔招呼她们上楼,一边说:
“我现在充满干劲,每天睡醒了就在想怎么做得更好。”
裴挽意走在最后面,闻言笑了一声。
“难怪最近都没见你找我。”
埃尔挠了挠脸, 腼腆地笑了笑。
“你们最近在忙什么?”他看着姜颜林问。
上了二楼,姜颜林轻车熟路地在沙发上坐下, 才回答:
“每天就那样,工作,吃饭,睡觉。”
裴挽意对此较为赞同,尤其是最后一个。
于是她神色自若地开口道:
“和她一样。”
埃尔给她们倒了水,又看向裴挽意:
“听说你出差了?”
裴挽意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在群里说的,应了一声。
埃尔就带着歉意说:
“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呢。”
他好歹在面上找了个理由。
裴挽意却也不介意,笑了笑,往姜颜林旁边一坐,开始玩手机。
埃尔准备了新菜单上的几个低卡的菜品,他和两人说了一声,就下楼去拿。
姜颜林拿遥控器开了投影仪,打算放个电影,免得待会儿对话还这么尴尬。
裴挽意头也没抬地说:“姜小姐打算怎么解决?”
三天两头就被他约过来,不累才怪。
姜颜林随便选了一部漫威的新片,一看就很无聊很催眠。
按下播放键后,她放下遥控器,侧过头来。
“手抬起来。”
裴挽意闻言抬起了手臂,目光还放在手机屏幕上。
姜颜林往她身上一靠,拍拍她的手臂,“好了,放下来。”
裴大小姐一步一个指令,完美地配合着。
姜颜林靠在她身上,拿出手机,调整好前置摄像头,找了一下好看的光线和角度,才说:“抬头,看摄像头。”
裴挽意就看过来,问:
“我要笑吗?”
姜颜林不断调整角度,指挥着她,“笑一点点,对,就这样,头再过来点。”
有人踩着木楼梯上来,两人却没听见一般。
裴挽意见她调整了半天也没拍几张,干脆伸手去抢手机。
“你手没我长,换我来。”
“哎呀你别动,别动别动。”
姜颜林刚找到一个不错的角度,全被她破坏了。
裴挽意立马收回手,假装不关自己事。
姜颜林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你不是手长吗,拿去,你来拍。”
裴挽意开始四处看风景,一眼就看到了刚上楼的埃尔。
于是十分自然地将手臂从姜颜林的肩上收回来,问:
“还有吗,我下去帮你拿。”
埃尔摇摇头,将东西放到小木几上,说:
“我知道你们晚上不怎么吃东西,做得少,帮我尝尝就好。”
他的确对自己的生意很上心,约姜颜林过来也是很在意她的眼光和评价,毕竟她才是让自己店铺发展起来的最大助力。
姜颜林也清楚他的用心,很认真地帮他尝了新菜品,一边吃,一边用手机做笔记。
等全都吃完了,她喝了口柠檬水冲刷掉味道,说:
“我写好发给你,但总体来说,我觉得是很不错的新尝试,比之前更有南美风味,是特色和记忆点。”
埃尔一直在旁边等她吃完,而裴挽意吃得快,早就三言两语给了评价。
裴大小姐见多识广,发言也简单粗暴,指出了他的欠缺。
埃尔同样全记下了,又问她想不想喝酒,店里进了新的酒。
反正没开车,裴挽意不介意来一杯。
埃尔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也是放松下来,端起空盘子就下了楼,让她们稍等几分钟。
等他一走,裴挽意就自觉地抬起手臂,姜颜林看了她一眼,还算满意。
靠在一起的体温已经不算陌生,姜颜林把她当枕头用,靠在她肩头给笔记润色,修改完直接复制粘贴到了对话框里,发给了埃尔。
裴挽意这辈子没干过这种勾当,还挺新鲜的。
她侧过头,问:“姜小姐还满意服务吗?”
姜颜林已经开始修图刚刚拍的合照,语气平淡:
“你下次拍照的时候老实点,我会更满意。”
手指上却点点划划,找不到这张脸上任何可以修的地方。
姜颜林叹了口气。
算了,看在她长得好看的份上。
裴挽意凑近了看她的手机屏幕,不忘指点一下江山:
“把我脸拍大了,能不能修一下。”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终极典范。
姜颜林一言不发,直接三下五除二给她修成了锥子脸。
裴挽意一下就满意了。
“没错,这才是还原我的美貌。”
姜颜林没说话,继续给她修,眼睛放大,面部磨皮开到最大,再叠几层惨白级别的美白,最后一个完美的外星人出现了。
这下连裴挽意都看不下去了:
“你看着这张脸不会做噩梦吗?”
姜颜林面不改色地反问:
“我这两天睡得怎么样,你不知道吗?”
裴挽意的确不太知道。
每次都是她先睡着,起来的时候姜颜林已经睡得缩成一团,都看不见全脸。
但还挺安静的。
埃尔端了两杯酒上来,这回才注意到电影在放什么,笑着说:
“我之前正想看这部呢,新出的系列只有这个没看。”
姜颜林觉得他还是别看的好,刚刚听了几句台词就已经感受到了威力。
但埃尔来了兴致,把酒杯放下后,往旁边的单人沙发一坐,注意力就放在了幕布上。
很眼熟的场景。
相同的三人位置,相同的时间点。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鉴于今天这部电影比上次那部韩国电影还无聊,最后除了埃尔以外,谁也没在看。
姜颜林靠在裴挽意身上,借着这会儿空闲翻阅未读消息。
她堆了好几天的“不重要消息”,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消一下红点。
有一些问她近况的,姜颜林挑着熟悉点儿的回了,还有约她吃饭的,姜颜林判断了一下对方是有事情还是没事情,也回了一部分。
最后就是许久没打理的鱼塘。
正清理着消息,屏幕顶端就跳出一条窗口。
“?”
——来自Mavis。
姜颜林瞥了一眼,没理她。
几秒后,又弹出一条消息。
“你怎么这么多消息,现在是过年了吗?”
姜颜林就当她也是闲得发慌,没话找话,于是宽宏大量地给了句回复:“离过年还有五个月。”
——你们外国人真是一点常识都没有。
身边的人突然打字速度加快,两三秒就回了句:
“我知道过年是什么时候。”
末尾还加了一个生气的红色井号emoji。
姜颜林懒得理她,继续一条条翻消息,那种一眼就看得出来没好事的留言她都没点进去,直接一个滑动,选择了隐藏对话。
就这么一路清理下去,花了不小的时间才消除所有的未读。
姜颜林打了个哈欠,见电影的进度条还有那么长,突然就很想溜了。
她还得回去赶一赶工作进度,最近过得实在太荒唐,是时候用工作转移一下生活重心了。
至于过了今天,埃尔对她的态度会不会有所改变,也已经不在姜颜林的考虑范围。
她能做的,该做的,都做了,再迁就下去就是自讨苦吃的表现。
假如没有跟裴挽意真的发生关系,姜颜林甚至会很快和他们切断联系,避免持续下去的无意义拉扯。
算了,这也是吃有毒的东西的代价之一。
姜颜林不想再去分析三个人的这段复杂关系,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身边的人忽然一言不发地起了身,往洗手间走去。
埃尔看得专心,不时跟着剧情笑两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
没过多久,姜颜林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半点也不意外,直接点开消息看了一眼。
“过来。”
短短两个字,姜颜林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点熟悉的低气压。
真令人讶异,她甚至已经用上了“熟悉”这两个字。
姜颜林正想着要不要理她,坐在左前方的埃尔忽然开口道:
“姜,你还喜欢Mavis吗?”
她顿了顿,抬头看过去,就见他还看着荧幕,没有回头。
姜颜林想了想,告诉他:
“我不确定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我想继续了解她。”
她生平最不喜欢的,就是说谎话。
所以哪怕是现在,她也给了真实的回答。
埃尔点点头,看起来不怎么意外。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但片刻后还是选择了开口:
“如果你想和Mavis在一起,那我会祝福你们,只是我希望就算有一天你们分开了,我们也还能是朋友。”
正常人听到这番话,第一反应恐怕是不太开心的。
因为怎么看都是在泼冷水。
但姜颜林却捕捉到了他那真实的担忧——埃尔的的确确在担心这种事发生。
姜颜林只短短几秒钟,就想明白了为什么。
裴挽意的上一段感情结束得很不愉快,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已经闹到了朋友们都被波及的程度,那埃尔也一定是知道情况的。
大概他现在都还心有余悸,不愿再看到那样的场景再发生。
尤其是不愿看到,在姜颜林的身上发生。
但这个逻辑其实很有意思。
为什么他会觉得“有可能再发生”呢?
毕竟姜颜林又不是裴挽意的那位前任,这里的公式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变量。
姜颜林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好,我答应你。不管我和Mavis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朋友。”
前提是,你也不要做什么让人失望的事情。
埃尔这才回过头来,对她露出一张笑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姜颜林面不改色地起了身。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他点点头。
从二楼到拐角处的洗手间,要穿过整个楼层。
木制屏风分割了空间,阳台就在外面,晚风从开着的窗户外吹进来,带来一点凉意。
姜颜林走到洗手间前,还没等敲门,面前的木门就被人打开。
一只手臂伸出来,将她一把拉了进去,接着便是关门、反锁,一整套行云流水的流程。
姜颜林整个人被踉跄着带到洗手池边,后腰抵在了白瓷光滑的边沿,有些冰凉。
裴挽意漫不经心地拂开她的碎发,问:“和他聊什么悄悄话呢。”
她总是很擅长用这样冷淡的陈述口吻,来发出提问。
姜颜林被她抵在洗手池,不得不挺直了背脊,来避开腰椎的碰撞。
再一抬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快要没有距离。
姜颜林也不是个有耐心哄人的脾气,索性反问了一句:
“你都说是悄悄话了,那还能说出来吗?”
裴挽意看了她片刻,在无声的对峙中,最终还是她抬起手,把姜颜林轻轻按进了怀里。
她叹了一声,有些疲倦,那低哑的声音在姜颜林的耳边落下:
“……不喜欢你和他说话。”
姜颜林张了张唇,一时间却没有接话。
黑发落在颈侧的感觉不那么舒服,引起莫名的痒。
她感受到了裴挽意的呼吸,平缓地打在后颈,又莫名乱了一次节拍,藏在短短的晃神里。
姜颜林想了想,还是抬起手,顺着她的背脊往上轻抚。
“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
最终,姜颜林还是给了这样一句话。
尽管表述不够明确,效果却也不差。
裴大小姐显然是吃这套的。
她埋在姜颜林的颈侧,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姜颜林顺着她的头发慢慢抚摸着,又轻轻揉了下她的脑袋。
还挺乖的。
正想着,姜颜林的裙摆就被一只手拉了起来。
“……”
“裴挽意。”
姜颜林冷冷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抱着她的人却只是一边拧开水龙头,放出热水洗手,一边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姜颜林才不会夸她一句“很有卫生意识”。
“你,唔……”
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嘴里,湿漉漉的手捂着姜颜林的唇,不让她发出声音。
“嘘。”
裴挽意压着声音,口吻带着几分认真:
“我不想让别人听到你的声音。”
另一只被温水打湿的手掀开了那米白色的裙摆,裴挽意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将她每一个情绪的变化都收入眼底。
姜颜林和很多女孩都不一样。
她聪明,敏锐,心思深,常人难以捉摸她,只会被她玩弄于股掌。
可同时,她又散发着唾手可得的假象,引来前仆后继的傻子,一个个上当。
裴挽意不喜欢做傻子。
却拒绝不了这样的假象。
洗手池里的热水哗啦啦地放着,掩盖了所有的声响。
镜子映出了两个人紧贴的身影,一个站在原地,衣冠楚楚,连头发也没乱。
一个坐在台子上,每件衣服都好好地穿在身上,却狼狈到动弹不得。
裴挽意温柔地吻她的肌肤,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不让她漏出一点儿声音。
纱裙被溅出的水花打湿,长腿本能地想要收拢,却被迫定在原位,在毫不留情的力量中逐渐失控。
“姜颜林,看着我。”
裴挽意的语气很轻,仿佛是深情。
面前的人被她捂住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朦胧地看过来,眼角泛红,湿润得像指尖的触感。
引得脉搏也漏了一拍。
裴挽意终于松开手,捧起她的脸去亲吻,侵入,倾轧。
下一秒,唇瓣被人狠狠咬住,用力到一瞬间流出铁锈的味道。
裴挽意连半点停顿也没有,轻而易举地,就在速度的攀升中将她彻底击溃。
洗手池的水声,终于停了。
第26章 进击的修罗场(三章合一)
Chapter 26
这是遇见姜颜林的第十天。
裴挽意将她按在洗手台上, 牢牢牵制着她的每次颤抖,让那裙摆掀起了整整三个多小时。
大脑像是不知疲倦,叫嚣着, 操纵着某种物质的分泌,让这小小的洗手间成了高温的火炉。
打湿她黑发的, 最后也分不清是谁的呼吸与水渍。
裴挽意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就要死在这里了。
可她依然, 不想停下。
这片土地上的白天黑夜都是难分高下的枯燥无味。
白昼每分每秒的按部就班,入了夜, 也不过是一群寂寞者的蓄意狂欢。
熟悉的生长环境和曾经能做的一切消遣,都被留在了相隔十几小时时差的地方, 短短半年, 裴挽意已经快要想不起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感觉。
于是愈发百无聊赖地,旁观着自己的生命一秒一秒流逝,朝向毫无意义的前方。
裴挽意从不否认,和埃尔熟悉起来,甚至和阿秋这群人频繁交际, 就是一种退而求其次。
她在交友上并不强求所谓的互相理解。
说到底, 志同道合也不过是某种意义上的资源互换,你有时间,我有资本,反之亦然。
所以裴挽意当然知道,埃尔身上有多少无伤大雅的劣根性。
只是在不影响她自身的情况下,她都没放在眼里罢了。
姜颜林远不是第一个被他心心念念挂在嘴边的人。
上次的韩国人,上上次的加拿大华裔,还有那几个港城圈的玩咖, 每一个都和他有说不清楚的关系。
甚至在某一次陪他去酒吧消遣时,酒精一上头, 他便发出了邀请。
裴挽意不动声色地让他醒了醒酒,再之后,他明确了界限和距离。
起码在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但姜颜林是有些不一样的。
打从第一个照面起,裴挽意就明白了埃尔这次过于上头的原因。
她和那些圈子里的常见类型是完全不同的。
起初裴挽意也看走了眼,将她身上那散发的诱惑力视为换取资源的功利特性。
但很快,裴挽意就承认,这个判断与事实有出入。
姜颜林是一个目的性并不强的人。
她做事情好像更随心所欲,要不要成为社交中心全凭她的喜好和心情。
她对埃尔的态度,别说旁观者,就连埃尔自己其实也明白,那称不上任何的有企图。
正是因为她对埃尔没有半点需求,所以埃尔才那么上头,那么不愿意轻易死心。
——他过去遇到的,太多都是互相利用。
但慢慢地,裴挽意也逐渐发现,“不暴露需求”是姜颜林最严密的保护色。
大概她自己也清楚,她这样的人行走在社会上会遇到多少麻烦与诱惑,所以才穿着层层盔甲,阻挡了一切窥探的目光。
不有求于人,就不会轻易被人抓住软肋。
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很多,但能做到的人却很少。
而姜颜林甚至能用这套逻辑来反制敌人。
——她不从埃尔那里索要任何,反而适当地给予。
通常情况下,朋友之间有来有往的帮衬是再合理不过的。
但埃尔是她的追求者,在还没能得到为她付出的机会时,就已经在她这里欠下了不小的人情,那微妙的平衡与对等就这样颠覆了。
看似平等有来往的朋友关系,其实是一条被彻底堵死的路。
裴挽意不需要多一秒的时间去判断,就很清楚地知道,埃尔抓不住她。
他们两人之间,注定是没有可能的。
但这不是埃尔的问题——虽然他的确在感情关系上屡次失败。
真正的原因,是姜颜林没有破绽,没有弱点。
她来去自如,全凭心情,像风一样自由。
——人怎么可能抓得住风呢?
裴挽意想着,指腹上的力量再一次加深,划过那一寸寸的柔软与光滑,曲线的美在体温上升之后,更显艳丽。
房车里的昏暗,落地窗前的夜风,浴室里的朦胧,都不足以填补那分分秒秒上涨的疯狂。
无数次的长驱直入,无数次的攀升高峰,也好似饮鸩止渴。
所以裴挽意不会告诉姜颜林。
——你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姜颜林这些天来的行为,早已被裴挽意标记为“招惹”两个字。
她貌似非常清楚自己散发的诱惑力,精准地利用着,时而内敛,时而外放。
裴挽意从观察,到应对,再到忘记审视,也只经过了很短暂的一个过程。
原本不过是枯燥日常里的一点新鲜。
却在品尝到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滋味后,赌徒般患了瘾,只一个晃神间,就陷入沸腾的潭水,不断下沉。
裴挽意太清楚自己的本性。
她不再飙车,不再出入赌场,不再以身试险。
看到麻烦本能地规避,将一切都分类为有益或无益,过着保守派般的安全生活。
将自己与有害物质离得那么远,难道是因为她擅长戒断吗?
所以裴挽意对姜颜林始终带着怨气。
为她那轻浮的引诱与挑衅,为她那甜美的唇与汁水,为她那得逞后就功成身退般的从容。
洗手间里的香薰已经燃尽。
那香味也盖不住她的气味,欢愉的,苦痛的,潮水般涌来,夺取了氧气,共鸣着头晕目眩般的窒息。
坐在洗手台上的人像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条人鱼,黑发湿哒哒黏在雪白的身体上,凌乱成了丝丝缕缕的线,在肌肤上勒出红痕。
站在她身前的人终于也没好到哪去,唇上,脸上,脖子上,甚至是手腕上,都留下不深不浅的牙印和伤口。
刚买的新衬衫再次报废,扣子落了一地,半遮半掩间,锁骨下一条条指甲抓出的长痕。
裴挽意单手撑在洗手台上,被透支的整个大脑在许久之后才找回呼吸的规律。
她抬眼看向早已没有力气打人的姜颜林,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从沙哑的嗓子里漏出来,在洗手间里回响。
狼狈到连长腿都还没能合拢的人,甚至连半点反应都不想给她。
裴挽意抬起手,拂开她脸上粘住的湿发,低声问:
“姜颜林。”
“你是不是总能轻易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所以很得意?”
餐吧里空荡荡,二楼的投影仪早已关掉,楼下静悄悄,灯光昏暗,只留了一盏楼道上的吊灯。
埃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将钥匙放在了吧台最显眼的位置,一下楼就能看见。
裴挽意简单清理完,勉强有个人样地走下楼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两点过。
司机等在外面,见她出来,就下车把两个袋子递给她,什么也没问。
裴挽意道了谢,叮嘱他早点回去休息,就转身进门,顺手给玻璃门反锁上。
她看到吧台上的钥匙,随手拿起来揣进兜里,就带着两个袋子上了楼。
被折腾了三个多小时的人还在洗手间里不肯出来,裴挽意自觉担起“清理战场”的重任,拿着衣服推门进去。
姜颜林正拿着湿巾一点点擦洗,热水一直开着,她反复擦洗掉了身上那些痕迹,头发也高高绑起来,露出一截脖颈。
裴挽意把袋子放到洗手台上,里面是干净的衣服,但这个点买不到衣服,都是从她家里临时拿的。
“把衣服换一下,我送你回家。”
姜颜林也没跟她客气,从袋子里翻了翻,找出看得顺眼的一件白衬衫,一条长裤,内衣是没办法了,但有一条没拆封的一次性内裤。
裴挽意抬手关了灯,说:“你换吧,我在这里等你。”
黑暗中悉数作响,没多久,裴挽意就听见了她有些哑了的声音:
“开灯。”
裴大小姐乖乖照做,把灯按开。
姜颜林已经穿好了衣服,把换下来的脏衣服装进空袋子里,往裴挽意怀里一扔,就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裴挽意好脾气地接过来,扫了一圈洗手间内,见没有遗漏后,才关上灯走出了门。
姜颜林已经打了车,拿上自己的包就下了楼,完全不管裴挽意还在后面收拾战局,关灯锁门。
她实在是太累了,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回家睡觉。
好在裴挽意也很识趣地没来烦她,一路陪着她上了车,又给她充当免费的枕头,让她枕了一路。
到了公寓门口,裴挽意帮她拿着袋子和包,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将她送到家门口。
时间已经快三点,裴挽意看了眼手机,把袋子放到她的玄关,说:“你睡吧,我先回去了。”
姜颜林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开口道:
“你出了事我可担不起,早上再走吧。”
裴挽意就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我听你的。”
以退为进这一招,永远不过时。
这天晚上,两人洗漱完,谁也没有力气再交谈,往床上一躺,就真的纯睡觉。
姜颜林看起来累坏了,没多久就呼吸平缓,陷入了睡梦。
裴挽意的身体很疲惫,大脑也没好到哪去。
但她侧躺在床上,许久也没找到松懈下来的余地。
最后只能拿起手机,悄无声息地起了身,下床去了外面的阳台。
埃尔没有给她留言,但把钥匙放在她能看见的地方,也已经是作为好朋友的默契。
裴挽意没什么歉意,这种东西要在她身上产生,难度实在是很大。
所以她也没有主动给埃尔发任何消息,彼此维持着这样的心照不宣就好。
翻了翻手机留言,裴挽意倒是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韩叙。
算算时间,上一次两人的对话还在那天聚会上。
他大概是真以为米娅在场,走得毫不犹豫,之后也一直没怎么主动联系过裴挽意,只是偶尔发个好玩的视频链接过来,试探裴挽意的态度。
裴挽意对他一如既往,看心情回复,没有完全冷处理。
今天他难得发了几句消息过来,语气是很有分寸的朋友问候,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忙着和你的前主人上床。
裴挽意有一瞬间,真的想这么回复他。
但她最后也只是按照一贯的风格,简短回了句:
“忙工作。你呢?”
隔了这么久才来联系她,是慢慢确定米娅现在不在国内了吗。
裴挽意有一点好奇,韩叙到底和米娅之间有什么样的纠葛,才能让米娅说出恨他这句话,而他也避着米娅,不想碰面。
裴挽意的确不喜欢米娅这个人,妄想症很严重,前一脚还满口“姐姐”地喊着,后一脚就把人当假想敌,背地里干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但抛开这些,米娅也是个脑回路很简单的人,就和埃尔一样,藏不住什么事情。
韩叙则不一样,他给所有人的感觉和印象都是差不多的,那么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只看得见他想让人看见的一面。
裴挽意不难见到这种人,连她自己,其实也是这种人。
所以以己度人,裴挽意一个念头就能推断出好几种可能性。
——他多半是在米娅那里翻了车。
韩叙的回复间隔没多久,就发了过来。
“辛苦你了,我最近也在忙,分公司一堆事情要处理,都还没空去排签证。”
他倒是很主动分享,话题还带到了签证上。
裴挽意知道,韩叙目前的情况其实很尴尬。
他在美国硕士毕业后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按年限来说,早已经拿到了居民身份,但他的美签过期了,不能离开美国,否则就得重新拿签证再入境。
而他的专业在毕业后给他的OPT(Optional Practical Training)年限也不过是三年,如果没在三年内等到工作签证下发,他就必须彻底离开美国,等于此前的数年心血和努力都前功尽弃。
美国一向是各方面签证难度最大的国家,要是他当年选择了加拿大,说不定早已经上岸。
如今工作签证全靠运气抽签,他的学历已经很高,但和综合分数加起来,恐怕也没超过一半的成功率。
三年的时间就像一个倒计时,每分每秒都在提醒着他,胜负难料的结果正在步步逼近。
裴挽意甚至已经猜到,韩叙目前最大的焦虑来源是什么。
——美国新一届选举在即,当选概率最高的那一位,是出了名的对移民政策十分严格。
一旦那老头上位,所有在美国还没拿到身份的人都会面临巨大的压力和愈发渺茫的希望。
在这样的紧迫重压之下,人会做出多么铤而走险的选择,都不足为奇。
所以裴挽意知道姜颜林对韩叙的评价,并不都是因为有过节而产生的成见。
但裴挽意不在乎这些弯弯绕绕,对她来说,韩叙就是一个有用的人脉而已。
他的人品怎么样的确重要,却也不是特别重要。
所以她到现在还是会偶尔回一次他的消息,维持着不远不近的熟人关系。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韩叙就开始尝试着把话题拉到更日常的方向。
“你这么晚了还不睡,加班吗?”
——不,是刚做完爱。
裴挽意靠在阳台上,百无聊赖地打字应付他。
在得到一些隐藏的信息量之后,他的一些企图和动机都变得一目了然,倒也算个消遣。
兜圈子半天,对面总算是试探性地迈出了那一步: